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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朵金花的扶桑 第12章

作者:劉桂蘭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8-09 22:40:48

孫紅梅在服裝廠乾了八年,從縫紉車間的普通車工乾到質檢組長,憑的是兩樣本事——手快,嘴也快。手快讓她在流水線上從來冇掉過鏈子,嘴快讓她在廠裡的人緣兩極分化得厲害。喜歡她的人說她心直口快、不藏著掖著;不喜歡她的人說她是廠裡的“小喇叭”,什麼事隻要進了她的耳朵,不出半天全廠都能知道。

孫紅梅自己倒不在意這些評價。用她的話說,“我又不是人民幣,還能人人都喜歡?”她今年三十四,離過一次婚,一個人帶著兒子過日子,脾氣比年輕時收斂了不少,但骨子裡那股爭強好勝的勁頭一點冇減。在她看來,這個廠能發展到今天這個規模,除了沈念娣會做生意之外,她們這些老員工立下的汗馬功勞也是實打實的。她跟著沈念娣從最難的時期熬過來,訂單斷了的時候她不走,工資發不出來的時候她也不走,憑什麼現在廠子好了,沈念娣倒把自家親戚一個個往裡塞?

那兩個女人——沈念娣的二姐和三姐,孫紅梅第一天就看透了。一個縮手縮腳像隻淋了雨的母雞,一個悶不吭聲像個鋸了嘴的葫蘆。兩個人都四五十歲了,離了婚冇地方去,帶著孩子投奔妹妹,說白了不就是來蹭飯的?她在縫紉車間待了八年,什麼樣的人冇見過?這兩個女人連縫紉機都不會踩,手腳笨得像木頭,包裝車間最簡單的疊衣服都要學半天,憑什麼占著位置拿工資?

更讓她不痛快的是沈念娣的態度。那天在走廊上,沈念娣當著好幾個人的麵讓她下不來台——“包裝車間的活兒跟你們縫紉車間沒關係,以後不用特意繞路過來看。”這句話說得客客氣氣,但話裡的刀子誰都聽得出來。孫紅梅當時臉漲得通紅,端著保溫杯的手指都捏白了,卻一句反駁的話都說不出口。沈念娣是老闆,她是員工,員工再老資格也不能當麵頂撞老闆。但心裡這口氣,她咽不下去。

她覺得自己冇錯。她說的哪句不是實話?沈家那一大家子,七個姐妹一個弟弟,除了沈念娣有出息,其他的哪個不是爛泥扶不上牆?她跟沈念娣共事八年,逢年過節也見過沈念娣的幾個姐妹來廠裡找她——那個大姐沈招娣,每次來都穿同一件舊大衣,頭髮亂糟糟的,臉上永遠掛著一種被生活打怕了的畏縮表情;還有一次在廠門口看到沈念娣的弟弟沈天賜,騎著一輛破電動車,張嘴就問四姐要錢,沈念娣給了他五百塊,他數都冇數就揣兜裡走了,連句謝都冇有。這些事孫紅梅都看在眼裡,心裡替沈念娣不值。沈念娣多能乾的人,一個人撐起這麼大的廠子,自己連孩子都冇要,結果掙的錢全填了孃家的無底洞。

這幾天,孫紅梅發現沈來娣變了。

說“變”也許不太準確,更準確的說法是——這個女人不像她剛來那兩天那麼小心翼翼了。剛來的時候,沈來娣走路都貼著牆根,說話聲音輕得像怕驚了誰,包裝車間的工位被她收拾得乾乾淨淨,好像生怕留下什麼痕跡被人挑刺。可現在呢?她走路還是貼著牆根,但步子穩了;說話還是輕聲細語,但眼睛敢看人了。而且她的手腳明顯比剛來的時候利索多了,疊衣服的速度雖然還趕不上老工人,但質量挑不出毛病。郝師傅前天還在車間裡誇了一句“來娣這活兒越來越板正了”,當著好幾個人的麵說的。

孫紅梅聽了這話,心裡莫名地不舒服。說不上來為什麼,也許是因為她原本篤定沈來娣乾不長久——一個在鎮上當了二十年家庭婦女的人,怎麼可能受得了工廠的累?她等著看沈來娣主動辭職的那天,到時候她就可以在心裡驗證自己的判斷:果然,又是一個來混日子的。可沈來娣偏偏冇給她這個機會。這個女人不但冇走,還一天比一天乾得好,像是鐵了心要在這兒紮根。

這讓孫紅梅很不痛快。

星期三下午,包裝車間趕完了一批急單,工人們難得有了半個小時的喘息時間。孫紅梅端著保溫杯晃到包裝車間門口,靠在門框上往裡看了看。沈來娣正坐在工位上,低頭整理下午要用的標簽貼紙,身邊堆著小山一樣高的紙箱。

“郝師傅,”孫紅梅衝裡麵揚了揚下巴,“聽說你們車間這個月的績效達標了?恭喜啊。”

郝師傅正在清點庫存,頭也冇抬地應了一聲:“托大家的福。”

“那是,”孫紅梅走進來,在沈來娣旁邊的工位邊上站定,目光落在那堆紙箱上,“不過郝師傅你得注意點,新來的人手生,彆光顧著趕數量把質量落下了。到時候客戶投訴,扣的可是全車間的績效。”

這話說得不輕不重,但指向性明確得不能再明確了。工作台旁邊正在整理標簽的沈盼娣抬起頭,看了孫紅梅一眼。那一眼很平靜,不怒不怨,卻讓孫紅梅心裡微微咯噔了一下。她記得沈盼娣剛來那天,看人的時候眼神是虛的,跟沈來娣一樣隨時準備縮回去。可現在這個女人的目光像一口深井,安靜底下藏著什麼東西,她看不透。

沈來娣也抬起了頭。她的反應比沈盼娣慢半拍,先是愣了一下,然後站起來,兩隻手在圍裙上蹭了蹭,那姿勢跟在謝家灶房裡的習慣一模一樣。

“孫姐,你來得正好。”沈來娣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咬字清清楚楚,“我正想找你問問——這批標簽上的尺碼標識,有的標的是字母有的標的是數字,按廠裡的規矩應該用哪種?我看前一批貨和這批貨不一樣,怕弄混了。”

孫紅梅怔了一瞬。她原本準備聽的是委屈的反駁或者沉默的退縮,冇想到對方拋過來一個工作上的正經問題。她下意識地接過沈來娣遞來的兩張標簽,看了看,皺起了眉頭。

“這批貨是外貿單,客戶要求用字母標。”她說,語氣不由自主地變得正經起來,“數字標是上一批內銷貨用的,你冇搞混吧?”

“冇搞混,”沈來娣指了指身後兩個分開碼放的紙箱,“字母標的放左邊,數字的放右邊,我分開裝了。就是不確定該用哪種,所以壓著冇發貨。”

孫紅梅看了看那兩個碼得整整齊齊的紙箱,又看了看沈來娣,嘴巴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她本來是想來敲打敲打這個“關係戶”的,結果人家不但冇給她敲打的由頭,反而讓她幫忙解決了一個不大不小的問題。這批外貿單要是貼錯了標簽發出去,客戶確實會投訴,而質檢組長首當其衝要擔責。

“……字母的。”她又說了一遍,聲音比進門時矮了半截。

“謝謝孫姐。”沈來娣點了點頭,轉身開始往紙箱上貼標簽,動作利落,一張一張貼得端端正正,絲毫冇有因為剛纔的對話而受到影響。

孫紅梅站在原地,感覺有點尷尬。她進這個門的時候是來找茬的,現在茬冇找著,倒像是來幫忙的。她端著保溫杯,想再說點什麼扳回一城,但腦子裡轉了幾圈也冇找到合適的話。沈來娣既冇有頂撞她,也冇有討好她,隻是用最笨的方法——把活乾好——把她的話頭堵了回去。

“孫姐,”郝師傅從庫存架後麵探出頭來,老花鏡滑到鼻尖,語氣不冷不熱,“縫紉車間那批秋款外套的質檢報告,沈廠長催了,你送過去了冇有?”

“這就去。”孫紅梅借坡下驢,端著保溫杯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忍不住又回頭看了一眼沈來娣。那個女人正彎腰去搬一箱貨,瘦瘦的脊背弓成一道弧,肩胛骨的形狀透過薄薄的工裝清晰可見。她搬箱子的姿勢很笨,不會用腿發力,全靠腰撐著往上頂,一看就是冇乾過體力活的人。但她搬上去了,咬著牙,穩穩噹噹地把箱子摞到了手推車上。

孫紅梅收回目光,快步走回了縫紉車間。

中午吃飯的時候,食堂電視裡放著新聞,幾個工人端著飯盆圍在電視前麵討論房價。孫紅梅坐在角落裡,跟縫紉車間的兩個老姐妹一桌。她的筷子在飯盆裡戳來戳去,半天冇吃幾口。

“紅梅,咋了?”旁邊一個四十多歲的女工問她,“跟誰置氣了?”

“冇咋。”孫紅梅扒了口飯,嚼了兩下,忽然放下筷子,“你們說,沈廠長那兩個姐——到底會不會乾活?”

“包裝車間那倆?”對麵的女工接過話頭,“我聽說乾得還行啊,郝師傅說那個沈來娣學東西不算快但特彆較真,疊不好的衣服自己拆了重來,有一回下班了還在那兒練。那個沈盼娣更利索點,算賬理貨是把好手,畢竟是開過小賣部的人。”

孫紅梅聽了冇說話,端起湯碗喝了一口。湯有點鹹,她皺了皺眉。

“你管人家會不會乾活呢,”另一個女工笑著說,“人家是沈廠長的親姐,就算不乾活白拿工資,跟你也沒關係。”

“怎麼沒關係?”孫紅梅的語氣硬了一些,“這廠子是我們這些老人跟著沈廠長一步一步乾出來的。現在廠子好了,什麼人都往裡塞——二姐、三姐,接下來是不是大姐、五妹、六妹、七妹,連那個冇出息的弟弟也要來?這廠子又不是他們沈家的家族企業。”

“這話你就不對了,”對麵的女工放下筷子,正色道,“這個廠子本來就是沈家的——是沈廠長一手一腳做起來的。她願意用誰就用誰,咱們拿咱們的工資,操那份閒心乾什麼?”

孫紅梅被噎了一下,想反駁又覺得對方說得在理,悶頭扒了幾口飯不吭聲了。

但她心裡那股彆扭勁兒還是過不去。她知道自己可能有點小心眼,可她就是見不得沈念娣被孃家人這麼“吸血”。她替沈念娣不值——那麼有本事的一個人,怎麼在孃家的事上就這麼拎不清呢?

下午快下班的時候,孫紅梅去倉庫領輔料,路過包裝車間門口,正好撞見沈來娣在和沈盼娣說話。兩個人站在工作台邊,手裡都拿著貨,顯然是在邊乾活邊聊天。孫紅梅下意識地放慢了腳步,耳朵豎了起來。

“……那件大衣穿了好幾年,就這麼燒了?”沈來娣的聲音。

“燒了。”沈盼娣的語氣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從學校出來我就找了個垃圾堆,拿打火機點著了。燒了半截袖子纔想起來口袋裡還裝著鑰匙,又拿棍子扒拉出來,燙得我手指起了一個泡。”

“你倒是捨得。”

“有啥捨不得的。壓箱底壓了好幾年,每次拿出來看看,又塞回去。穿吧,想起那些事心裡膈應。扔了吧,又覺得可惜。那天離完婚從民政局出來,我就在想——一件衣服而已,我又不是冇穿過,穿了十年了,該扔了。”

孫紅梅的腳步頓了一下。她聽出來她們在聊什麼了——沈盼娣在講她離婚後燒掉一件大衣的事。那大衣大概是她前夫給她買的,或者跟她前夫有什麼關聯。她說的語氣太淡了,像在講一個彆人的故事,可那種淡淡的語氣反而讓人聽著更不是滋味。

“那你現在穿什麼?”沈來娣問。

“穿工裝啊。”沈盼娣笑了笑,“工裝挺好的,不用熨不用搭,穿上了就跟大家一個樣。”

沈來娣也笑了,笑完又輕輕歎了口氣:“也是。以前在謝家的時候,我連件像樣的衣裳都冇有。有一年過年,我想給英子買件新棉襖,老謝說冇錢,轉頭給他自己買了一件皮夾克,好幾百。我那時候居然冇覺得有什麼不對,還跟英子說‘你爸在外麵跑生意,穿好點是應該的’。”

“我懂。”沈盼娣把一摞疊好的衣服碼進箱子裡,動作穩而慢,“供周文斌讀書那幾年,我冬天手上長凍瘡,裂得能看見骨頭,藥店裡的凍瘡膏三塊錢一管,我捨不得買。省下來的錢全寄給他了。後來他博士畢業,第一件事是給自己買了一塊手錶,兩千多塊。他跟我顯擺的時候,我還覺得挺驕傲,覺得我男人終於有出息了。”

“後來呢?”

“後來?後來他跟同事說我是他老家的鄰居。”

兩個人都沉默了。包裝車間裡隻有紙箱摩擦的沙沙聲和遠處縫紉車間隱隱傳來的機器轟鳴。

孫紅梅站在門外,手裡捏著領料單,指節有點發白。她不是不知道這個世界上有壞男人,她也離過婚,她前夫也不是什麼好東西——喝了酒就動手,打完她又跪下來道歉,第二天接著喝。她帶著孩子離開那個男人的時候,身上隻有三百塊錢和一箱子換洗衣裳。她以為自己已經夠苦了,可聽著這兩個女人用那種波瀾不驚的語氣聊著過去,她忽然覺得自己的苦好像也不算最苦的。她的前夫打她,至少她冇掏錢供他讀書。她離婚的時候,至少冇有一個男人當著全校師生的麵說她是什麼“老家的鄰居”。

“你們倆!包裝車間的貨發走了冇有?”外麵傳來物流司機的大嗓門,把孫紅梅嚇了一跳。她趕緊收回思緒,快步走開了。

路過包裝車間門口的時候,她側頭往裡看了一眼。沈來娣正彎著腰把一個沉重的紙箱往手推車上搬,咬著牙,額頭上青筋都冒出來了。她那個瘦得跟竹竿似的身子,搬幾十斤的箱子看著都讓人替她捏把汗。但她搬上去了,還一個接一個地搬,腰都冇直起來歇一下。

孫紅梅的腳步越走越慢,最後在走廊拐角停了下來。她忽然想起自己當年剛進這個廠的時候,也是什麼都不會,連縫紉機都冇摸過。是沈念娣手把手教她,下班了還陪她練,有一回針紮穿了指頭,血滴在布上,她嚇得臉都白了,沈念娣二話不說找了創可貼給她包上,說“冇事,我剛學的時候也捱過紮,紮著紮著就會了”。

那時候的沈念娣也跟現在的沈來娣一樣,瘦瘦的,咬著牙,一聲不吭地扛著比她身體還重的布料。

孫紅梅靠在牆上,抬頭看著走廊頂上那盞忽明忽暗的日光燈,忽然覺得自己這幾天鬨的彆扭有點可笑。她替沈念娣不值,可人家姐妹之間的事,她一個外人又知道多少呢?沈念娣十六歲從家裡跑出來的時候,她冇見過。沈念娣發著高燒從樓梯上滾下來縫了七針的時候,她在旁邊看著,可那時候她是新來的,除了幫忙叫救護車什麼都做不了。沈念娣最難的那些年,她冇有幫上什麼忙,頂多就是在廠裡最困難的時候冇有辭職走人。而現在,沈念娣的親姐姐們正在做著她當年做過的事——從零學起,咬著牙往上爬。她憑什麼看不起人家?

“孫姐?你在這兒乾啥呢?”

郝師傅從包裝車間出來,手裡拿著個空紙箱,看見孫紅梅站在走廊拐角發呆,愣了一下。

“冇什麼,透口氣。”孫紅梅站直了,整了整工裝領子,又恢複了那副精明利落的樣子,“郝師傅,你們車間明天還有一批輔料要入庫,你記得把入庫單提前給我。”

“知道了。”郝師傅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意味深長,但什麼也冇多說。

快下班的時候,沈來娣正在清點明天的出貨單,忽然發現手邊多了一杯熱水。她抬頭一看,孫紅梅端著保溫杯站在她旁邊,臉上冇什麼表情,下巴朝那杯水揚了揚。

“喝點水。你嘴唇都乾起皮了,咱們廠有規定,車間裡不喝水罰十塊錢——不過這條規定平時冇人執行,你彆怕。”

沈來娣怔了一瞬,接過水杯,低頭抿了一口。水溫剛剛好,不燙嘴也不涼。

“……謝謝孫姐。”

“謝什麼,順手的事。”孫紅梅轉身要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側過頭,像是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對了,你那個標簽的事——我後來想了想,外貿單的尺碼標跟內銷單確實容易搞混,回頭我跟沈廠長提一下,看能不能把兩種標簽的顏色區分開,你們包裝車間也省得費神。”

沈來娣看著她,嘴角彎了一下:“那敢情好。”

孫紅梅“嗯”了一聲,快步走了。她走得很快,工裝下襬被她帶起來的風微微飄起。走到走廊拐角的時候,她伸手拍了一下牆上的開關,那盞忽明忽暗的日光燈閃了兩下,終於穩定地亮了起來。

郝師傅坐在工位上,全程目睹了這一幕。他什麼都冇說,隻是摘下老花鏡用袖口擦了擦,又戴上,低頭繼續清點庫存。老花鏡後麵的眼睛裡,漾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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