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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朵金花的扶桑 第11章

作者:劉桂蘭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8-09 22:40:48

沈來娣這輩子冇見過這麼大的車間。

四妹的服裝廠在省城東郊的一個工業園裡,租了一棟三層小樓的整層。一樓是裁剪車間和倉庫,二樓是縫紉車間,三樓是打版室和辦公室。每天早上八點,機器一開,整棟樓都在嗡嗡地震,那種聲音不是城裡那種輕飄飄的白噪音,而是沉甸甸的、有重量的轟鳴,像一頭巨獸在廠房深處低低地喘息。

此刻,她站在這頭巨獸的肚子裡,手腳不知道該往哪兒放。縫紉車間的四十多台機器同時開動,每一台前麵都坐著一個穿藍色工裝的工人,手腳並用地把布料送進針腳下,動作快得讓她眼花繚亂。車間裡瀰漫著一股布料、機油和蒸汽混在一起的味道,不算難聞,但很陌生,跟她在鎮上聞慣的灶火味和雞糞味是兩個世界。

“二姐,這邊走。”

沈念娣走在前麵,步伐快而穩,一邊走一邊跟車間主管交代著什麼。她今天穿著藏藍色的工作服,頭髮利落地紮在腦後,說話語速很快,三言兩語解決完一件事就轉到下一件,跟在小區裡穿著睡衣端咖啡的樣子判若兩人。

沈來娣和沈盼娣跟在後麵,兩個人不約而同地放輕了腳步,像是怕踩壞了什麼似的。她們從縫紉車間穿過的時候,有幾個工人抬頭看了她們一眼。那些目光不算惡意,但帶著一種若有若無的打量——不是看新同事的那種好奇,而是像在看兩個從另一個世界裡誤闖進來的人。沈來娣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身上那件從地攤上買的碎花襯衫,手指觸到胳肢窩那塊她縫了兩次的補丁,臉微微發燙。

四妹這地方,跟她想象中完全不一樣。她以為服裝廠就是個大一點的裁縫鋪,幾台縫紉機幾個女工,接些零活做做。可眼前這陣勢——整齊的流水線、轟鳴的機器、忙碌得冇空抬頭的工人——讓她覺得自己這輩子真是白活了。她在謝家關了二十年,圍著灶台和兩個孩子轉,以為世界就是鎮上那麼大。原來世界這麼大。

“這是包裝車間,”沈念娣推開一扇防火門,裡麵是另一番景象——長條工作台上堆著成摞的成品服裝,幾個工人正在摺疊、裝袋、貼標簽,“工作量不算大,但需要細心,貼錯標簽發錯貨就麻煩了。你倆先從這兒乾起,讓郝師傅帶你們。”

她招了招手,一個五十多歲的老頭從工作台後麵站起來,摘下老花鏡,笑嗬嗬地走過來。老頭穿著跟工人一樣的藍色工裝,袖口磨得發白,但精神很好,臉上溝壑縱橫的皺紋裡嵌著笑意。

“郝師傅,這是我二姐和三姐,交給你了。”沈念娣說完,又扭頭看了一眼兩個姐姐,“郝師傅是廠裡的老人了,比我待得還久,你們跟著他慢慢學,不著急。”

說完她就走了。車間主管拿著個檔案夾等在門口,臉上一副火燒眉毛的表情。沈念娣接過檔案夾,邊走邊看,轉眼就消失在走廊儘頭。

郝師傅重新戴上老花鏡,笑眯眯地打量著眼前這兩箇中年女人。一個瘦高,穿著碎花襯衫,肩胛骨把薄薄的布料撐出兩塊突兀的弧度,神情拘謹得像一隻誤入客廳的野貓。另一個矮一些,短髮,鬢角隱隱約約能看見幾根冇染透的白髮,眼神安靜,安靜裡又藏著一點不容易察覺的硬氣。

“兩位大姐以前做過服裝嗎?”郝師傅問。

沈來娣搖了搖頭。沈盼娣也搖了搖頭。

“冇事冇事,包裝車間的活兒不難,一學就會。”郝師傅把她們引到工作台前,拿起一件疊好的T恤開始示範,“看好了啊——先把衣服翻過來,領口朝上,袖子往裡折一道,然後對摺,再橫折,套進袋子,貼標簽——齊活。”

他的手粗糙乾瘦,指節粗大,但動作極其利索,幾句話的工夫一件衣服就疊得整整齊齊裝進了袋子。沈來娣看得眼花繚亂,接過一件衣服試著疊,折了三遍也冇折出郝師傅那個效果,最後勉強塞進袋子,標簽還貼歪了。

“慢慢來,慢慢來,”郝師傅笑著說,“我剛來的時候還不如你呢,一件衣服疊了八遍都冇疊對,被老廠長罵得狗血淋頭。”

“老廠長?”沈盼娣問。

“就是你們四妹啊。”郝師傅坐回自己的工位,拿起下一件衣服,“當年她剛接手這個廠的時候,也就二十來歲,一個黃毛丫頭。原來的老闆經營不善,要把廠子賣了跑路,她拿出全部積蓄還借了一屁股債,硬是把廠子盤了下來。頭一年最難,訂單斷了,工人跑了,就剩四五個人。她自己又當廠長又當車工,白天出去跑客戶,晚上回來踩縫紉機,困了就趴在工作台上睡一覺,醒了接著乾。有一回發著高燒,三十九度,還扛著兩捆布料從一樓爬到三樓,到樓梯口腿一軟,連人帶布料滾了下去,額頭磕在台階上縫了七針。”

沈來娣手裡的動作停住了。

“縫了七針?”她的聲音有點發緊。

“七針。”郝師傅比劃了一下自己的額頭,“就在這兒。現在還能看見疤,平時被劉海遮著,你們冇注意。就那樣她也冇歇,第二天包著紗布又來上班了。有個老客戶來廠裡談單子,看見她包著紗布在車間裡搬貨,就問了一句‘你們廠工人受了傷都不休息的’,她說‘我不是工人,我是老闆’。那客戶當時就愣了,後來成了她最穩定的合作方之一。”

包裝車間裡安靜了片刻,隻有遠處縫紉車間隱隱傳來的機器轟鳴。沈來娣低下頭,繼續疊手裡的衣服,動作還是很笨拙,但嘴唇抿得緊緊的,不知道在想什麼。

沈盼娣也在疊衣服。她冇有說話,但眼神變了。四妹在她們麵前從來不多談自己,偶爾說幾句也是輕描淡寫一帶而過。她們隻知道四妹開了個廠,當了個老闆,日子過得比她們好。可怎麼開的廠,怎麼熬過來的,四妹一個字都冇提過。

午飯是在廠區食堂吃的。食堂不大,幾張長條桌,工人們排隊打飯,三菜一湯,味道一般但分量足。沈念娣打了飯坐到兩個姐姐對麵,邊吃邊看手機,嘴裡嚼著飯還在回訊息,手指在螢幕上飛快地劃拉。沈來娣看著她,忽然想起郝師傅說的那道疤,目光不由自主地往四妹額頭上瞟了一眼——劉海密密地遮著,什麼都看不見。

“看什麼呢?”沈念娣頭也冇抬。

“冇看什麼。”沈來娣趕緊低頭扒飯。

沈念娣放下手機,瞥了二姐一眼,冇追問。她夾了一筷子青菜塞進嘴裡,嚼了兩下忽然想起什麼:“對了,下午包裝車間要趕一批貨,可能得加會兒班。你倆行不行?不行就彆勉強,第一天來彆累著。”

“行。”沈來娣搶著回答,聲音比她自己預想的要大,“我們行。”

沈盼娣看了二姐一眼,也跟著點了點頭。

沈念娣冇說什麼,繼續低頭回訊息。但她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弧度很淺,淺到兩個姐姐都冇注意到。

下午的包裝車間比上午更忙。一批秋季新款要趕在明天之前發出去,郝師傅帶著沈來娣和沈盼娣加上另外四個工人,流水線一樣地疊衣、裝袋、貼簽、裝箱。沈來娣上手比上午快了不少,雖然疊得還是不如老工人那麼整齊,但至少不用反覆返工了。沈盼娣負責貼標簽,她算賬算慣了,手穩眼準,標簽貼得又快又正,連郝師傅都誇了一句“這個利索”。

乾到下午四點的時候,縫紉車間的一個女工路過包裝車間門口,探頭往裡看了一眼。那女工三十出頭,燙著一頭捲髮,嘴唇塗著亮色的口紅,在一群穿工裝的工人裡顯得格外紮眼。她的目光在工作台上掃了一圈,最後落在沈來娣身上,上下打量了幾秒,然後轉過頭去,跟身邊的另一個女工小聲說了句什麼。

沈來娣冇聽見她說的是什麼,但那個眼神她太熟悉了——她做了二十年“冇用的沈家二閨女”,對這種眼神比對自己親媽的臉還熟。

她低下頭繼續疊衣服,假裝什麼都冇看見。

但那個女人冇有走。她靠在門框上,手裡端著個保溫杯,像是忽然對包裝車間產生了濃厚的興趣。她的目光在沈來娣和沈盼娣之間來迴轉了幾圈,然後微微側過頭,對身邊的人說了第二句話。這次聲音大了些,但隔著機器的噪音,沈來娣還是冇聽清。

郝師傅卻聽到了。他放下手裡的活兒,抬頭看了那個女工一眼,語氣不輕不重地說了一句:“孫姐,你們車間那批秋款的上衣領子還等著改線頭呢,你不去盯著?”

孫姐撇了撇嘴,端著保溫杯走了。走之前又看了沈來娣一眼,那眼神意味深長。

沈來娣把手裡的衣服疊好,放進袋子裡,動作冇有停。但她的耳朵紅了。

快下班的時候,她去上廁所。包裝車間外麵是一條長長的走廊,走廊儘頭是衛生間。她洗完手出來的時候,在走廊拐角的地方忽然聽見了自己的名字。

“……那個沈來娣,是沈廠長的親二姐?看著一點都不像啊,土裡土氣的,跟農村來的保姆似的。”

“就是,我還以為沈廠長的姐姐肯定跟她一樣有本事呢,結果連個標簽都貼不利索。這不就是來蹭飯的嗎?”

“誰說不是呢。聽說她離了婚冇地方去,帶著兩個孩子賴在沈廠長家裡。沈廠長也是倒黴,攤上這麼個拖油瓶姐姐。”

“何止一個?她三姐也來了,也是離了婚的。姐妹倆一塊來投奔,吃住都在沈廠長那兒,廠裡還給安排工作。你說沈廠長麵子上過不去,實際上心裡得多煩?”

沈來娣站在走廊拐角,背貼著冰涼的牆麵,一動不動。頭頂的日光燈管嗡嗡地響,一隻飛蛾在燈罩裡撲棱著翅膀,投下細碎晃動的陰影。她的手指攥得很緊,指甲掐進掌心裡,一陣一陣地刺痛。

她認出了那個聲音——孫姐。

“行了行了,少說兩句。”有人出來打圓場。

“我說的是實話嘛。”孫姐的聲音不依不饒,“你看著吧,用不了多久,她那個弟弟也得來。她們沈家一大家子,兄弟姐妹七八個,除了沈廠長冇一個有出息的。我跟你說,這叫什麼?這叫一人得道雞犬升——”

“孫姐。”

一個聲音從走廊另一頭傳來,不高不低,不冷不熱,卻讓整個走廊的氣溫驟降了好幾度。

沈來娣從牆角探出半個頭,看見沈念娣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了走廊儘頭。她還穿著那件工作服,手裡拿著一個檔案夾,臉上的表情跟平時在家裡冇什麼兩樣——淡淡的,不帶什麼情緒,但她的站姿變了。脊背筆直,下巴微收,目光定定地落在孫姐臉上,那目光不凶,甚至稱得上平靜,但孫姐像被什麼東西釘住了似的,話卡在嗓子眼裡,半天冇吐出來。

“那批秋款上衣的領子,改好了嗎?”沈念娣的語氣像是在問今天天氣怎麼樣。

“……還、還冇。”孫姐的聲音忽然矮了三分。

“冇改好就去改。客戶明天來驗貨,我不希望因為領子的問題被扣款。”沈念娣說完,看了她一眼,又補了一句,“另外,包裝車間的活兒跟你們縫紉車間沒關係,以後不用特意繞路過來看。”

孫姐的臉騰地紅了。她端著保溫杯,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辯解什麼,但沈念娣已經轉過身,朝沈來娣藏身的拐角走了過來。

沈來娣來不及躲,跟四妹撞了個正著。

沈念娣看了她一眼,冇有說話。沈來娣也看著她,也冇有說話。兩姐妹在走廊拐角對視了兩秒鐘,然後沈念娣收回目光,從她身邊走過去,推開包裝車間的門,對著裡麵喊了一句:“郝師傅,明天發貨的單子打出來了,你下班前來辦公室拿一下。”

語氣跟平時一樣,不冷不熱。

她什麼都冇問。但沈來娣知道,四妹什麼都聽見了。

下班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沈念娣開著那輛白色豐田,載著兩個姐姐和三個孩子回家。浩浩和英子在車後座為了一包薯片爭得不可開交,小雅抱著她的獨眼布娃娃坐在中間,不時奶聲奶氣地告狀。沈念娣一邊開車一邊打電話,說的都是些“麵料克重”、“縮水率”、“交期”之類沈來娣聽不太懂的詞。

到家之後,沈來娣鑽進廚房開始做飯。冰箱裡有沈招娣提前買好的菜,她拿出一把芹菜開始摘葉子,動作又快又猛,芹菜葉子被她一把一把揪下來,有些還冇摘乾淨就被她扔進了垃圾桶。

沈盼娣走進來,靠在灶台邊看了她一眼。

“二姐,你怎麼了?”

“冇怎麼。”沈來娣頭也不抬。

“冇怎麼你把芹菜杆子也扔了?”

沈來娣低頭一看,手裡的芹菜被她揪得隻剩下光禿禿的半截杆,嫩葉和老葉一起躺在了垃圾桶裡。她愣了一瞬,然後把剩下的芹菜放在砧板上,拿起菜刀開始切。刀起刀落,菜刀和砧板撞擊的聲音又快又密。

“三妹,”她忽然開口,“你說,咱們是不是四妹的負擔?”

沈盼娣冇有馬上回答。她從筷籠裡抽出一雙筷子,在手裡轉了轉,然後慢慢地說:“二姐,今天在廠裡,孫姐說的話我也聽見了。”

沈來娣的刀頓了一下。

“不隻孫姐,”沈盼娣的聲音很平靜,“縫紉車間還有兩個人也在議論,說咱們是來蹭飯的,說四妹麵子上過不去才收留咱們。我聽見了,你冇聽見,因為你那會兒去上廁所了。”

沈來娣把菜刀放下,轉過身來看著三妹。沈盼娣臉上的表情很奇怪——不是憤怒,不是委屈,而是一種她從未在三妹臉上見過的冷靜。

“你不在意?”沈來娣問。

“在意。”沈盼娣說,“但我十六歲嫁人的時候,我媽跟我說,你嫁過去就是人家的人了,在婆家得看人臉色,得會忍。我忍了十六年,從周文斌嫌我土忍到他嫌我冇文化,從他甩開我的手忍到他當著全校師生的麵說我是他老家的鄰居。我忍夠了。孫姐說兩句閒話算什麼?她能把我說死?”

沈來娣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的喉嚨有點堵。

“二姐,”沈盼娣把筷子放回筷籠裡,轉過身來看著她,目光裡有一種沈來娣從未見過的東西——那種東西四妹眼裡有,三妹以前冇有,但現在有了,“四妹十六歲跑到省城,一個人扛著布料爬三樓,摔下來縫了七針也冇哭。她都冇嫌咱們是負擔,咱們憑什麼替她嫌?”

廚房裡安靜了幾秒。客廳傳來孩子們爭搶電視遙控器的吵鬨聲,浩浩和英子在為了看動畫片還是看綜藝節目據理力爭,小雅在旁邊趁亂偷了一顆糖,被沈招娣抓了個正著,發出吱吱咯咯的笑聲。

沈來娣低下頭,看著砧板上被自己切得亂七八糟的芹菜,忽然覺得眼睛有點酸。她抬手揉了揉,罵了一句:“這洋蔥,熏眼睛。”

“那是芹菜。”沈盼娣說。

“我知道。”沈來娣轉回去,重新拿起菜刀,“彆廢話了,幫我把蒜剝了。”

那天晚飯,沈來娣做了滿滿一大盆芹菜炒肉,肉片切得薄薄的,裹著醬油和澱粉,炒出來又嫩又香。她端上桌的時候特意說了一句:“多吃點,今天這芹菜是我一根一根挑的,嫩得很。”

沈盼娣夾了一筷子,嚼了兩下,點頭說好吃。沈念娣冇說什麼,連夾了三筷子,配著米飯吃得飛快。張磊照例坐在茶幾邊上吃飯,一邊吃一邊跟浩浩講電腦城今天修的另一個稀奇古怪的案例——一檯筆記本電腦被主人養的倉鼠當成窩,主機板縫隙裡塞滿了瓜子。

“那人還好意思問我質保期內能不能免費清理,我說這屬於‘齧齒類動物入侵’,不在保修範圍……”

孩子們笑得前仰後合,浩浩把飯粒噴到了小雅碗裡,小雅尖叫著告狀,英子板著臉把兩個人的碗換了個位置。沈招娣難得地也跟著笑了,一邊笑一邊拿紙巾給彤彤擦嘴。彤彤今天學會了一句新的話,奶聲奶氣地說了好幾遍“我最喜歡吃芹菜”,每說一遍沈來娣就往她碗裡再夾一塊肉。

晚飯後,沈盼娣在廚房洗碗,沈來娣站在旁邊擦盤子。客廳裡的吵鬨聲漸漸平息,孩子們被張磊趕去洗澡了。沈來娣擦著擦著,忽然放下盤子,從圍裙口袋裡掏出了手機。

她翻了翻通訊錄,找到了一個很久冇打過的號碼。

沈盼娣瞥了一眼螢幕:“打給誰?”

“媽。”沈來娣說,手指懸在撥號鍵上方,猶豫了一下,“總得說一聲。我在省城找了工作,得讓她知道。”

她深吸一口氣,按下了撥號鍵。

電話響了很久,久到沈來娣以為不會有人接了。然後那頭傳來一個蒼老的、帶著幾分試探的聲音:“……來娣?”

“媽,是我。”沈來娣靠著灶台,手指無意識地絞著圍裙的帶子,“我跟你說一聲,我在省城找到工作了。在四妹的廠裡,包裝車間,今天第一天上班。”

電話那頭沉默了。

沈來娣看了看手機螢幕,確認冇有斷線,又餵了一聲。劉桂蘭的聲音終於傳過來,沈來娣以為她會像往常一樣挑刺——嫌工作不夠體麵,嫌工錢不夠多,嫌她離婚丟了沈家的人。但劉桂蘭說的第一句話是:“今天上班第一天……累不累?”

沈來娣愣住了。

她已經不記得母親上一次用這種語氣跟她說話是什麼時候了。上一次劉桂蘭關心她累不累,可能還是她很小很小的時候,也許從來冇有過。她握著手機,站在四妹家的廚房裡,身邊是三妹嘩嘩的水龍頭聲,客廳裡是孩子們追逐打鬨的腳步聲,她的眼眶卻忽然有點發酸。

“不累。”她說,聲音比她自己預想的要啞,“挺好的。四妹安排得很好,帶我的師傅人也很好,活不難學,比在家裡做飯洗衣裳輕鬆多了。”

“……那就好。”劉桂蘭的聲音乾巴巴的,像是想說點什麼又不知道該怎麼說。電話那頭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好像是她在換一個姿勢拿手機,或者是翻了個身。然後她又問了一句,“你三妹也去廠裡了?”

“來了。”沈盼娣湊過來,擦了擦手,對著話筒說,“媽,我跟二姐都在包裝車間。”

這次電話那頭的沉默更長了一點。然後劉桂蘭哼了一聲,那聲哼裡帶著一如既往的倔強和不甘,但哼完之後她冇有像往常那樣開始數落,隻是說了一句:“在人家那兒好好乾,彆給老四添麻煩。”

“知道了。”沈來娣和沈盼娣幾乎同時回答。

掛了電話,兩個人對視一眼,誰都冇有說話。沈來娣把盤子一個一個地摞好,沈盼娣把水池裡的洗碗水放掉,咕嘟咕嘟的排水聲填滿了廚房裡短暫的安靜。

客廳裡傳來張磊的驚呼:“浩浩你頭髮上全是泡沫!你洗澡還是洗頭啊!”浩浩哈哈大笑著從衛生間跑出來,濕漉漉的腳丫在木地板上踩出一串腳印,英子追在後麵拿著毛巾,小雅抱著布娃娃笑得直不起腰,彤彤坐在沙發上一邊拍手一邊喊“哥哥跑哥哥跑”。沈招娣扶著額頭歎氣,嘴角卻彎彎的。

沈來娣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客廳裡這一團亂糟糟的熱鬨,忽然覺得自己今天在廠裡聽到的那些閒話,其實也冇什麼大不了的。

她們是來蹭飯的。蹭四妹的飯,蹭四妹的房,蹭四妹給的工作。這是事實,冇什麼好爭辯的。但她沈來娣不會一輩子蹭下去。她有手有腳,能乾活能掙錢,今天疊不好衣服明天就能疊好,學得慢那就多學幾遍。她這輩子在謝家忍了二十年,最不缺的就是耐性。

“二姐,你在想什麼呢?”沈盼娣從身後走過來,用圍裙擦著手。

“在想明天的活。”沈來娣說。

“真的?”

“真的。”她把圍裙解下來,掛回門後的鉤子上,動作乾脆利落,跟四妹那天在陽台上放咖啡杯的樣子有三分神似,“明天還有一批貨要趕,早點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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