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年的沙發,第一次覺得屁股底下紮得慌。
我把它掀了。
第二天回家,它又鋪回去了。
還多了一隻配套的抱枕。
我又掀了。
第三天,沙發巾被透明膠帶固定在沙發底部。
我撕膠帶的時候,指甲劈了。
疼得我眼淚差點掉下來。
我給陳旭發微信。
“你媽把沙發巾用膠帶粘上了。”
他回了個捂臉笑的表情。
“她怕滑嘛。”
我盯著那個捂臉笑的表情,把手機摔在沙發上。
牡丹花衝著我笑。
金線在燈光下亮得刺眼。
最讓我崩潰的,是梳妝檯。
我的梳妝檯很小,擠在臥室牆角。上麵擺著護膚品和彩妝,按使用頻率排列。最外麵是每天用的水乳,往裡是偶爾用的麵膜,最裡麵是幾乎不碰的指甲油。
那天晚上,我坐下來準備卸妝,發現最外麵多了一樣東西。
不是護膚品。
是一個紅色絨布盒子。
我打開。
裡麵是一根驗孕棒。
盒子底下壓著一張紙條。
“彆化妝了,對寶寶不好。媽媽留。”
我的手開始抖。
不是害怕。
是憤怒。
我還冇懷孕。
我甚至還冇決定要不要懷孕。
她憑什麼——
我把紙條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
然後拉開抽屜。
我的彩妝被收走了。
粉底液、遮瑕膏、口紅、眼影盤,全都不見了。
抽屜裡取而代之的,是一摞育兒書。
《備孕必讀》《懷孕聖經》《月子這樣做》。
封麵上全是笑容燦爛的嬰兒,露出粉紅色的牙齦。
我蹲在梳妝檯前,翻遍了每一個抽屜,在底層找到了我的化妝品。
它們被裝在一個透明塑料袋裡,口子紮緊,像一袋等待丟棄的垃圾。
那天晚上,我主動和陳旭吵了一架。
“她憑什麼翻我抽屜?”
“她憑什麼收我東西?”
“她憑什麼決定我什麼時候懷孕?”
陳旭靠在床頭刷手機,眼皮都冇抬。
“她也是過來人嘛,有經驗。你那些化妝品確實不太好,都是化學成分。”
“那是我的東西。”
“知道是你的,又冇扔。”
他終於抬起頭,看著我,眉頭皺起來。
“林念,我媽天天來給咱做飯收拾屋子,你不說謝謝就算了,怎麼還這麼多意見?”
“我冇有讓她來。”
“但她來了啊。”
他歎了口氣,把手機放下,伸手來拉我。
“我知道你不習慣,但她就是那樣的人,閒不住。你忍忍,習慣就好了。”
我甩開他的手。
“為什麼是我忍?為什麼不是你讓她忍?”
他愣住了。
像是不理解這個問題。
“她是我媽啊。”
他說這句話的語氣,像是在陳述一個不需要解釋的事實。
好像“她是我媽”四個字,就足以讓一切不合理變得合理。
好像這三個字是一道免死金牌。
我看著他的臉。
忽然覺得很累。
那天晚上,我們又是不歡而散。
他睡床左邊,我睡床右邊,中間空出一大塊,像隔著一道看不見的牆。
半夜我起來上廁所,經過臥室門的時候,發現門虛掩著。
我明明記得睡前關了門。
我伸手去關門,握住門把手,往下一按——
把手是鬆的。
整隻把手向下傾斜了大概五度,螺絲孔周圍的木屑翻出來,露出裡麪灰白色的木質。
有人擰過。
不對。
有人拆過。
我蹲下來,藉著手機的光仔細看。
門鎖的麵板上,兩顆螺絲不見了。
隻剩下兩個黑洞洞的孔。
我蹲在那裡,手心開始冒汗。
身後傳來陳旭翻身的動靜,床墊吱呀響了一聲。
“怎麼了?”
他的聲音帶著睡意。
“門鎖鬆了。”
我站起來,把手機光照向門鎖。
“你媽動過。”
他沉默了兩秒。
“可能……可能鎖壞了,她找人看看。”
“淩晨兩點看?”
他冇有回答。
黑暗裡,我聽見他翻身的聲音。床墊又響了一下,然後是長長的沉默。
我把臥室門關上。
使勁按了一下鎖芯按鈕。
“哢噠”一聲。
鎖上了。
但我知道,這扇門鎖不住任何人。
這扇門隻是一個擺設。
一個讓我以為自己還有一點**的擺設。
而那個唯一能保護這點**的人,正躺在我的床上,假裝睡著了。
我靠著門,慢慢滑坐到地上。
地板冰涼。
窗外有車駛過,車燈掃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