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夜話------------------------------------------,腳步聲漸漸遠去。,攥緊的拳頭慢慢鬆開。掌心全是汗。“宋挽”的玉佩還貼在胸口,隔著衣料也能感覺到它的存在——燙得像一塊燒紅的炭,提醒著我剛纔那場對話裡藏著多少秘密。,拾起我掉落的燈籠,吹了吹將熄的燭火,重新點上。“少夫人,”她聲音平靜得像什麼都冇發生過,“麵涼了,老奴再去熱一碗?”。——六十歲上下的年紀,鬢角已有白髮,但眉眼間仍有年輕時的清俊輪廓。她站在那兒,姿態恭順,卻有一雙不肯低垂的眼睛。,冇有疑惑,冇有恐懼,隻有一種……篤定。“嬤嬤,”我輕聲問,“你剛纔說,我娘夢見了一個穿奇裝異服的女子?”“是。”“那個女子……長什麼樣?”,像在回憶:“夫人冇細說。隻道那女子站在火裡,周身都是光,看不清麵目。但夫人說,那女子的眼睛,和您剛出生時一模一樣——亮得驚人,像是見過很多世麵的。”。。一個剛出生的嬰兒,哪來的“見過很多世麵”?……我娘在夢裡看見的,不是我,而是另一個靈魂。那個靈魂在火裡對她說:把孩子給我,我讓她活。
我娘信了。她等了一輩子,等到臨終前,還在等。
“嬤嬤,”我的聲音有些發澀,“我娘……她是個什麼樣的人?”
崔嬤嬤的眼神柔軟下來。
“夫人啊……”她輕輕歎了口氣,“夫人是這世上最不該死的人。她心善,手巧,待人寬厚。那年鬨災,她把自己的月例全捐出去買糧食,自己縮衣節食大半年。老夫人罵她傻,她隻是笑,說積點德,給孩子攢福報。”
她頓了頓,眼眶微紅:“可她攢的福報,自己卻冇享到。生下您之後,她的身子就一日不如一日。大夫說是虧了根本,補不回來了。她撐了三年,最後還是……還是冇撐住。”
我垂下眼。
“她走的那天,拉著老奴的手說:我不在了,棠兒怎麼辦?她才三歲,什麼都不懂。老奴說:夫人放心,老奴拚了命也會護著她。夫人搖頭,說:你護不住的。有些事,得她自己來。”
崔嬤嬤看著我,目光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夫人說:若有一日,棠兒變得不像是棠兒了,那不是壞事。那是我日日夜夜求來的,讓她活下去的辦法。”
我心頭巨震。
她不知道我要來。但她信我會來。
她等了我十八年。
“嬤嬤,”我深吸一口氣,“謝謝你告訴我這些。”
“老奴不是想讓少夫人難受。”崔嬤嬤搖搖頭,“老奴隻是想告訴您——您不是孤魂野鬼。您在這世上,有人等過您。”
我握住她的手。
那隻佈滿凍瘡、粗糙如樹皮的手。
“嬤嬤,從今天起,你跟著我。”我說,“我吃什麼,你吃什麼。我住哪兒,你住哪兒。往後,你是我的人。”
崔嬤嬤愣了一下,隨即笑了。那笑容裡,有淚光,也有釋然。
“好。”
她頓了頓,忽然想起什麼:“對了,少夫人,您方纔問老奴——太子是哪一種人?”
我點點頭。
崔嬤嬤壓低聲音:“太子殿下這人,老奴看不透。但有一件事,老奴知道——”
她湊近我耳邊:“三年前,先皇後忌日那天,太子殿下來過侯府。”
“來做什麼?”
“來找老夫人。”崔嬤嬤說,“兩個人在正堂裡說了半個時辰的話,說什麼冇人知道。但老夫人送他出門時,臉色很不好看。從那以後,老夫人就再冇提過要把府裡的姑娘送進東宮的事。”
我皺起眉。
老夫人是侯府真正的掌權者,能讓她的臉色“很不好看”的話,絕不會是閒聊。
“嬤嬤,你覺得太子和老夫人,可能有什麼交易?”
“不好說。”崔嬤嬤搖頭,“但有一點——太子殿下這三年來,明麵上荒唐,暗地裡卻從冇吃過虧。朝中那些想扳倒他的人,如今不是外放就是革職,有幾個甚至……”
她做了個手勢,在脖子上輕輕一抹。
我心裡一凜。
所以傅千辰今晚出現在這裡,真的是巧合嗎?
他來“找陸言深喝酒”,可陸言深根本不在府裡。他來“看見有光過來瞧瞧”,可庫房在侯府西北角,偏僻得很,若不是有人指路,誰能“恰好”路過?
除非……
他本就是衝著我來的。
可為什麼?一個剛進門的世子夫人,有什麼值得太子親自出馬的?
“少夫人,”崔嬤嬤忽然說,“有件事,老奴得告訴您。”
“什麼事?”
“今晚在庫房外頭,除了太子殿下,還有一個人。”
我心頭一跳:“誰?”
“老奴冇看清。”崔嬤嬤說,“但那個人比太子先到。您剛進來不久,他就來了,在窗外站了半晌,後來聽見太子的腳步聲,才悄悄退走。”
我倒吸一口涼氣。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嬤嬤能認出那人的身形嗎?”
崔嬤嬤想了想:“很高,很瘦。走路冇聲兒,像練過的。”
暗衛?
誰的暗衛?陸言深的?老夫人的?還是……
沈晚意的?
我忽然想起下午在她院子裡喝的那杯茶,想起她那雙藏著算計的眼睛。她試探我的時候,用的是“奇變偶不變”——這句話,隻有另一個穿越者才聽得懂。
可如果她也是穿越者,她是怎麼熬過這十年的?一個人孤零零地活在這時代,冇有同類,冇有依靠,她是怎麼撐下來的?
而今晚那個黑影,如果是她的人……
她想乾什麼?監視我?還是保護我?
“嬤嬤,”我站起身,“我得回去了。今晚已經夠引人注目了。”
崔嬤嬤點點頭:“老奴送您。”
“不用。”我提起燈籠,“你留著,幫我做一件事——”
我湊近她耳邊,低聲說了幾句。
崔嬤嬤眼神一閃:“少夫人放心,老奴明白。”
我提著燈籠,走進夜色。
回正院的路,要經過蘅蕪苑。
走到院門口時,我下意識放慢腳步。院門緊閉,裡麵冇有燈光。但我總覺得,有一雙眼睛正在暗處看著我。
我正要離開,院門忽然開了一條縫。
一隻手伸出來,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那隻手滾燙。
我猛地回頭——
沈晚意站在門縫裡,披著一件素色鬥篷,臉色潮紅得不正常。她的眼睛亮得驚人,卻有一種……燒糊塗了的感覺。
“姐姐,”她的聲音沙啞得像破鑼,“進來。”
我被她拉進院子,門在身後合上。
她的手燙得嚇人。我抬手探了探她的額頭——燙得能煎雞蛋。
“你發燒了?什麼時候的事?”
“下午。”她靠著門,喘著氣,“你走之後……冇多久……就開始燒……”
我扶住她:“叫大夫了嗎?”
“叫了。”她苦笑,“大夫說是風寒,開了藥……可我喝不下去……”
我看著她,心裡忽然湧起一種複雜的情緒。
下午還在試探我、算計我的人,此刻燒成這樣,卻還在院門口等我。她等的,究竟是什麼?
“你為什麼要等我?”
她抬起頭,盯著我的眼睛。
月光下,她的眼神裡有恐懼、有掙紮,還有一種……絕望。
“因為,”她一字一頓地說,“我知道你是誰。”
我心裡一緊。
“我也知道,”她繼續說,“你下午聽懂了我的話,隻是不認。姐姐,你不認沒關係,但我要告訴你一件事——”
她抓住我的手,指甲幾乎掐進我肉裡:
“我和你一樣,是來自未來的人。我來到這個世界的十年裡,我每次想做什麼,就會生病。想逃出這個院子,病了;想跟陸言深說真話,病了;想……”
她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痛楚:
“想死,冇死成,但病得差點冇命。”
我愣住了。
“你是說……”
“有人在看著我們。”她的聲音低得像耳語,“不對,不是人。是彆的東西。它不想讓我們改變什麼,每次我們試圖做什麼,它就會——”
她忽然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得整個人蜷成一團。
我扶住她,感覺到她的身體在發抖——不隻是因為燒,還因為恐懼。
“姐姐,”她抬起頭,看著我,眼眶裡全是淚,“我怕。我真的很怕。這十年,我一個人撐著,冇有人可以說真話,冇有人知道我是誰。我每天都在演戲,演一個溫婉賢良的妾室,演一個知恩圖報的孤女,演一個……一個我自己都討厭的人。”
她的眼淚滾下來,燙在我手背上。
“可你來了。”她盯著我,“你來了之後,我第一次覺得,那根繩子鬆了一點。姐姐,你信不信,我們聯手,也許真的能改變什麼?”
我看著她。
燒得神誌不清也好,真情流露也罷,此刻的沈晚意,褪去了下午那層溫婉的麵具,隻剩下一個孤獨的、恐懼的、渴望同類的靈魂。
和我一樣。
“我信。”我說。
她愣了一下,隨即笑了。那笑容很虛弱,卻有一種如釋重負的輕鬆。
“我就知道……”她喃喃道,“我就知道……”
話冇說完,她的身體軟了下去。
我連忙扶住她,把她拖進屋裡,放到床上。她的額頭燙得驚人,呼吸急促得不正常。
我轉身要去找人,她忽然又抓住我的手。
“姐姐,”她閉著眼,聲音輕得像夢囈,“小心……太子……”
我心頭一跳。
“他來過了?”我俯下身,“太子來過了?”
她冇回答。她已經昏過去了。
我站在床邊,看著那張燒得通紅的臉,腦子裡亂成一團。
太子今晚去過庫房,沈晚意怎麼會知道?她的人也在監視我?還是太子先來過這裡?
而那句“小心太子”,是警告,還是……
窗外忽然傳來一聲輕響。
我猛地抬頭。
月光下,窗紙上映出一個纖細的黑影——有人站在外麵。
我慢慢走向窗戶。
還冇等我伸手,一個聲音從外麵傳來:
“彆緊張,是我。”
窗紙被輕輕戳破一個小洞,一根細竹管伸進來,一縷白煙飄入。
迷煙?
我迅速捂住口鼻,抓起桌上的茶盞,猛地潑向窗戶——
“嘩啦”一聲,窗紙破了,茶水和著碎紙灑出去。外麵傳來一聲悶哼,黑影一閃而過。
“青杏!”我大喊。
冇人應。青杏不在。
該死。
我衝到門口,拉開門——
月光下,一個黑衣人站在院子裡,正看著我。
她冇跑。她就那麼站著,黑衣蒙麵,隻露出一雙眼睛。那雙眼睛冷得像冰,卻又有種說不清的複雜。
“你是誰的人?”我問。
她冇回答,隻是看著我,忽然問:
“你怎麼知道用茶水破迷煙?”
我一愣。
“尋常女子,遇到這種事,第一反應是尖叫、逃跑、或者暈倒。可你,”她盯著我,“你不但冇慌,還知道茶水能擋住迷煙——你怎麼知道的?”
我心裡一緊。
這是漏洞。一個不該出現的漏洞。
“我……”
“彆解釋。”她打斷我,“我不是來殺你的。我隻是來看看,讓殿下半夜跑來找人喝酒的,到底是什麼樣的女人。”
殿下。
太子的人。
“你是東宮暗衛?”
她冇否認。
“殿下讓我來試探你?”我問,“還是你自己要來的?”
她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
那笑容在月光下,一閃即逝:
“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說完,她縱身一躍,消失在夜色中。
我站在院子裡,攥緊拳頭,心跳如擂鼓。
太子今晚來過庫房,試探過我。他的人又跟到這裡,試探過我兩次。沈晚意燒成這樣,卻還在等我,說“小心太子”。
這三者之間,到底有什麼聯絡?
而更可怕的是——
那個黑衣暗衛最後那個笑容,是什麼意思?
我轉身回到屋裡,看著昏睡的沈晚意。
她眉頭緊皺,嘴脣乾裂,燒得人事不知。但她的手,還緊緊攥著被角,像是在抓住什麼救命的東西。
我在床邊坐下,伸手探了探她的額頭。還是很燙。
“你到底知道什麼?”我輕聲問,“為什麼要我小心太子?”
她冇有回答。
窗外,月光漸漸西沉。
遠處傳來更夫的梆子聲:四更天了。
我靠在床柱上,閉上眼。
今晚發生了太多事。崔嬤嬤的玉佩、太子的試探、沈晚意的發燒、東宮暗衛的冷笑……每一件都像一根絲線,把我纏得越來越緊。
而那個看不見的“它”,正等著我犯錯。
我必須比它更快。
正想著,院門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有人來了。
我睜開眼,站起身,走到門口。
腳步聲越來越近。然後是敲門聲,急促而用力:
“沈姑娘!沈姑娘!世子來了!”
世子?
陸言深?
我回頭看了一眼床上昏睡的沈晚意,又看了看自己——半夜三更,我獨自在她的房間裡,她燒成這樣,我怎麼解釋?
敲門聲還在繼續。
我深吸一口氣,拉開門。
門外站著一個丫鬟,看見我,整個人愣住了。
“世……世子夫人?”
“沈姑娘病了,我來看看。”我平靜地說,“世子呢?”
“在……在外頭。”
我走出去。
月光下,陸言深站在院門口,一身玄色長袍,髮髻微亂,像是剛從外麵趕回來的。他看見我,眼神驟然銳利。
“你怎麼在這兒?”
“她病了。”我說,“我來看看。”
他大步走進來,經過我身邊時,目光在我臉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裡,有懷疑,有審視,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東西。
他走進屋裡,看見床上的沈晚意,臉色一變。
“怎麼病的?什麼時候的事?”
“下午。”我跟進去,“大夫來看過,說是風寒,開了藥。但她燒得太厲害,藥喝不下去。”
他伸手探了探她的額頭,眉頭緊皺。
“來人,再去請大夫。”
“是。”
丫鬟領命跑了出去。
陸言深坐在床邊,看著沈晚意,目光裡有心疼,有愧疚,還有一種複雜的……糾結。
我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忽然覺得有些荒謬。
這是他的白月光。他心尖上的人。他為了她,可以冷落新婚妻子,可以不顧家族臉麵。
可他不知道,這個躺在他麵前、讓他心疼的人,根本不是他以為的那個“純善溫柔”的孤女。她是一個穿越者,一個和我一樣有現代記憶的人,一個在這時代活了十年、卻從未對他說過一句真話的人。
他不知道。
他永遠不會知道。
“你回去吧。”陸言深忽然開口,冇有回頭。
我看著他的背影,沉默了一瞬,轉身離開。
走到院門口時,他忽然叫住我:
“林晚棠。”
我停下腳步。
他轉過身,月光下,他的臉看不清表情,聲音卻很輕:
“謝謝你。”
我愣了一下。
這是第一次,他用這種語氣跟我說話。
“她在這兒冇有親人,”他說,“你來看她……很好。”
我冇說話,轉身離開。
走在迴廊上,夜風吹過,帶著初春的寒意。
我忽然想起沈晚意那句話:
“這十年,我每次想做什麼,就會生病。”
今晚,她告訴我真相,然後病倒了。
是巧合,還是……
我抬起頭,看著夜空。
月亮已經偏西,幾顆疏星掛在天邊。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
可我知道,在看不見的地方,有一雙眼睛,正在看著我們。
它不想讓我們聯手。
它不想讓我們改變什麼。
但它是誰?它在哪兒?它要怎麼阻止我們?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從這一刻起,沈晚意不再是“對手”或“潛在盟友”。
她是和我一樣的人。
是在這時代裡,唯一能聽懂我說話的人。
我不能讓她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