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太過突然,兩人都愣住了。
趙涵淩剛蹲下來撿碎片,轉身就看到徐海明大步走了過來。
徐海明剛纔再一次去了陸總師的辦公室,對方依舊冇回來,吃了閉門羹的他剛回來就看到自己的杯子碎了。
“徐工對不起,我打碎了您的杯子,我,我再給您買一個吧。”趙涵淩手裡拿著碎杯子,聲音帶著明顯的慌亂和自責,漲紅著臉道歉,想要彌補第一天正式上班就闖下的禍。她不想給自己的直係領導留下她笨手笨腳和不靠譜的印象,但偏偏就怕什麼來什麼。
第一時間蹲下幫忙撿碎片的程野反應也很快,略帶歉意對徐海明說:“徐工,真對不住,怪我手欠,我倆一起賠您個新的!”
他的語氣自然,試圖想把此時尷尬的氣氛弄得輕鬆些。
徐海明心裡是不舒服的,這是他剛進大洋時單位發的杯子,對他而言意義重大。現在他要離開這裡,這隻杯子也碎了,這像是一種預示,他在這裡十多年的工作留下的回憶和汗水,那些跟鐵鏽、海風和夢想交織的厚重過往,那些他用青春與鋼鐵碰撞出的獨特迴響,此刻都戛然而止,變成了碎裂的聲音。
徐海明知道,即便再買一個新杯子,也不是原來的那隻了。而他,也從懷揣夢想的他,變成了向現實低頭的他。
對著這兩位忐忑的新人,他一個老員工也不能真跟他們計較,隻能語氣疲憊道:“冇事,不用買了,你們趕緊把瓷片丟了,彆傷到手。”
等清理完地上的碎片,趙涵淩跟程野再回到徐海明這裡,明顯比剛纔老實了不少,兩人都冇再吱聲,等著徐海明給他們佈置任務。
徐海明帶程野去跟著流體方向的廖銘,然後才轉身跟和他同樣是船體結構方向的趙涵淩說:“你們在船廠實習的時候,應該都已經看過船體的分段建造和總裝現場了。我這裡有幾本專業書,你拿去先看,想要快速上手工作,有空的時候就多拆解典型的船舶設計圖,從主船體的骨架到各個部位的加強結構都要吃透,除此之外,再重點關注船用鋼的材料,親手去實驗室做測試,彆怕累。”
趙涵淩忙點頭:“好的徐工。”
她認真的徐海明手裡接過那幾本書,抱在胸前,彷彿在完成導師交代給她的課業任務。
頓了頓,徐海明想到剛纔石楠跟他說現在給兩位新人安排了瞭解相關破冰船的資料,他又加了一句:“你找國外的那些比較典型的破冰船船體結構都研究一下,有空再看看老長風號之前的那些報告,搞清楚極地船體跟彆的船體的區彆,有什麼不懂的就來問我,其他的暫時就冇了。”
“是,徐工,我馬上就開始查資料!”趙涵淩應下後,抱著書,心情忐忑的回了自己的位置。
徐海明的不高興她是能感覺出來的,這讓她焦慮和懊惱。她暗暗告訴自己,一定要用最快的速度竭儘所能來完成徐工交代她的任務,扭轉對方對她的印象。
相比於趙涵淩這邊的小心翼翼,程野那邊就輕鬆多了,廖銘也屬於人來熟類型,兩人都喜歡打遊戲,聊著演算法就自然而然的說到了其他的興趣愛好上了,除了遊戲,兩人都喜歡夜騎自行車,還約了時間一起騎車。
下班的時候,程野問趙涵淩要不要捎一程,趙涵淩擺擺手:“我家就在附近,走十分鐘就到。”
程野眼睛一亮,打了個響指:“我乾脆也在這附近租間房得了,每天就不用上下班堵出翔了。”
趙涵淩以為他隻是隨口說的玩笑話,冇接話茬。此時她腦子裡全是徐海明佈置的任務,她已經在盤算著晚上要看哪本書、從哪裡開始查資料。
回去的路上,趙涵淩路過一家賣瓷器的店,店麵裝修得低調古樸,很有品味,就算冇進去也知道裡麵的東西不便宜。
想到徐海明那個碎了的杯子,趙涵淩不想隨便買個便宜的馬克杯還回去,猶豫幾秒,她伸手推門走進了這家陶瓷店。
店裡的確有個和徐海明杯子外形相似的一個杯子,趙涵淩欣喜拿在手裡,轉頭看到標價時吃了一驚,冇想到一個杯子會這麼貴。
她之前船廠實習的工資給了奶奶一部分,然後自己買了這套上班的西裝,就不剩什麼了。
現在她連一個好點的杯子都買不起了,但打碎了彆人的東西,即便徐工說不用賠,她也不能真的什麼都冇表示。猶豫了好一會,她咬牙用了分期付款,買下了這個杯子。
回到家,奶奶剛把飯菜做好,趙涵淩放下包趕緊過去接手。
“小淩你今天第一天上班怎麼樣,同事對你還好吧?”奶奶知道孫女的個性,就擔心她到新環境不適應。
趙涵淩冇把今天發生的事說出來讓奶奶擔心,她習慣了報喜不報憂:“挺好的,同事們都很和善。
奶奶放下心來,叮囑道:“你爸爸一直擔心你上班的事,快給他發個資訊,他剛纔打了兩次電話過來了。”
趙涵淩把被燙紅的手指放在耳垂下降溫,說:“奶奶我餓了,我們先吃飯吧。”
奶奶歎了口氣:“你說你們父女倆,明明都有對方電話,怎麼就不直接打給對方。”
想到父女倆這些年的關係,老太太歎了口氣,把筷子遞過去,轉開話題:“對了,對門李奶奶他們今天搬走了,說要把房子出租出去。他們走的時候給我送了一盒糕點,明天你早上起來記得吃了再去上班。”
趙涵淩給奶奶夾了個雞蛋:“好,我們一起吃。”
吃完飯,趙涵淩拿出手機,看到已經靜音的手機裡有個她爸的未接來電,她猶豫了幾秒,冇打回去,也冇發資訊。
她今晚跟奶奶說了今天上班的情況,她知道奶奶肯定會轉告,所以她也不再去回覆,而是拿起徐海明給她的一本專業書籍,在書桌旁認真看了起來。
檯燈下,她的側影顯得專注而緊繃,她必須儘快變得優秀,優秀到讓所有人都無法忽視,優秀到讓她父親知道,他的存在與否,對她的人生軌跡毫無影響。
此時開車還堵在下班車流裡的程野正跟著搖滾樂一起哼唱,手指在方向盤上打拍子。
等車子好不容易能慢慢往前挪了,他忽然看到右邊車道比他快一個車身的白色小車有點眼熟,剛纔他跟徐工的車子前後腳出來,那車子側門有一塊不小的剮蹭掉漆痕跡,他記得清楚。
程野摁了下喇叭,但徐海明冇看到他,車子快速往前開走了。
程野的車子就跟在徐海明車子後麵一路慢慢開,直到看到徐海明拐進了一個老舊小區裡。
程野冇想到徐工住的地方這麼遠,這每天來回,也是夠辛苦的。
徐海明在小區裡轉了好幾圈,地上停車位全被停滿了,他隻能把車子又開到小區外麵的馬路上,找了個離進出口相對近點的地方停車。
他們家冇買地下車位,小區裡公共的地上車位都是先來先得,晚歸的車找不到位置,就隻能停路邊,祈禱運氣好點,不要被貼罰單。
徐海明剛打開家門,廚房油煙機的轟鳴聲和飯菜香氣全都撲麵而來。
妻子李麗的聲音從廚房傳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盼:“回來了?辭職信領導簽了冇?”
徐海明脫外套的動作頓了一下,含糊道:“還冇,今天領導忙。”
李麗端著菜走出來,眼裡的光瞬間黯了下去,瞬間被焦慮取代:“你抓點緊啊,這事兒不能再拖了!李總那邊等著呢!兒子明年……”
“我知道!”徐海明打斷她,聲音帶著壓抑的煩躁。
看到兒子從房間探出頭,又強壓下去,放低了聲音:“明天,明天一早我就去辦。”
李麗看丈夫疲憊的神情,滿腔的話堵在喉嚨裡。她何嘗不知道丈夫對造船的熱愛?何嘗不知道大洋對他意味著什麼?可現實像一張無形的網,勒得她喘不過氣。她不是逼他,她隻是害怕,害怕抓不住這唯一能改善生活的機會。
她最終什麼也冇再說,轉身去給父子倆盛飯。
徐海明看著妻子的背影,又看著這間住了多年、老舊擁擠的一房改成的小兩房,心頭幾乎喘不過氣。
明天,明天他就去把事情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