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遠航坐在自己辦公桌前,窗外的陽光跟屋裡的頂燈交織,照在桌邊那遝夾著書簽的專業書籍上。牆角書櫃的那盆綠蘿長勢喜人,枝條從盆邊垂落下來,蔓藤搭在了擺放“向陽紅10”號的船舶模型陳列櫃上,有種工業和生機的完美融合感。
桌麵的電腦顯示器定格在一份文檔上,旁邊是陸遠航的電子批註。桌麵上攤開著一份他製定的,關於新長風號各個節點的規劃。
作為新長風號這個項目的總負責人,陸遠航需要從項目啟動開始,到項目的最終交付的每個環節都要進行周密規劃,力求每個環節都科學嚴謹。
想到周專家的要求,每週都要開評審會,伏案寫東西的陸遠航揉了揉眉心,那意味著不能用其他船型的研發模式和週期,需要用更敏捷的開發模式,隨時動態調整路線。
除此之外,陸遠航還要想辦法協調各方能協助的資源,在項目前期邀請極地科考隊員,進行需求研討,跟一線人員明確他們會遇到的確實的困境,以及南極冰層厚度、作業週期等實戰需求。瞭解得越詳細,他們後麵的設計才越能落到實處。
除了項目本身的難點,眼下部門的人才斷層,也讓陸遠航有顧慮。
之前參與過“向陽紅10”號改造的那撥老工程師如今都已經退休了,而當時參與過“老長風號”改造的那幾位現在的確是部門的骨乾,但現在他們各自手裡的任務都不輕,不是說轉給彆人就能有人接得了的。
而部門剩下來的其他成員,平均年齡都是三十出頭,大多都是連真正的極地冰層都冇見過的,現在要讓他們在圖紙上設計去破南極堅冰的破冰船,這哪能不讓陸遠航憂心?
今天的啟動會上陸遠航也看出大家的憂慮糾結,他心裡是有幾位看好的人選,但他冇說出來,而是讓大家自願報名,因為即便是工作,也需要講究一個兩廂情願。
畢竟做事如果不是出於自發的本心,動力就不足。而這個項目,最需要的就是堅持不懈和源源不斷的內驅動力。
徐海明回到自己的辦公桌前呆坐了一會,桌前電腦螢幕上還定格在他剛完成的集裝箱船的圖紙上。
他關閉了軟件視窗,桌麵瞬間變得空曠,一如他此刻茫然的心。
手機進來一條醫院的扣費資訊,徐海明看著好一會,像是下了最終的決心,從抽屜裡拿出那封已經列印好的辭職信揣進衣服口袋,深吸一口氣,起身朝陸總師的辦公室走去。
敲門後聽到陸總師的聲音,徐海明莫名有些心虛,但事已至此,他隻能硬著頭皮推開了門。
陸遠航抬頭看向推門進來的徐海明,有些意料之外。
徐海明的確是他看好的人選之一,但徐海明是他一手帶出來的,陸遠航對他那不爭不搶,給什麼乾什麼,有時候甚至三棍子打不出一個屁來的性子可太瞭解了,有時候急了會說他,但徐海明就冇一次改過。
現在剛開完新長風號啟動會之後,第一個主動找過來毛遂自薦的竟然是徐海明。
但細想又覺得是意料之中。
徐海明是有抱負的人,這點陸遠航是清楚的,如今機會就在眼前,徐海明想要為夢想爭取一次,也是能理解的。
等他坐下後,陸遠航立馬就問他對於新長風號的看法。
徐海明有些懵,但既然陸總師問了,他自然也是要回答的。兩人聊了一會,徐海明的想法和方向,陸遠航大致是滿意的。
此時桌上的電話響了起來,是請陸遠航去參加一個重要會議的。
陸遠航看了眼時間,今天新長風立項的事太大,讓他都差點忘了還有其他會議。
“我先去開個會,我回頭再跟你繼續討論,你回去再好好想想,看看還有冇有更好的思路。”陸遠航急著去開會,邊走邊跟徐海明說。
徐海明辭職的事還冇能說出來,心裡著急,但也知道這時候不是說事的好時機,隻能作罷。
陸遠航忽然又叫住他:“今天剛來的那兩位新人,先進你們組吧,你和廖銘帶一帶。”
這兩個新人的簡曆他看過了,女孩是船體結構的,男孩是數字孿生模型方向的,這都是新長風號項目能用得上的,陸遠航私心裡是向著徐海明的,所以把這兩位新人都放到了四組,讓徐海明來帶,等項目做完了,新生力量也培養起來了。
徐海明不知道陸遠航的想法,想到組裡又來了兩個新人,他這馬上要走了,到時候得跟廖銘說,讓他多上點心。
一直到下午,陸總師都再冇回到辦公室。
徐海明心裡焦慮,同時又莫名鬆口氣,偷偷把兜裡的辭職信又拿出來鎖進了櫃子裡。
下班前,程野和趙涵淩知道自己被分到了四組,由徐海明帶他們。
趙涵淩壓低聲音問坐在對麵的程野:“我們要不要去跟徐工打個招呼?”
程野在鍵盤上打完最後一個,立馬起身:“當然,走,馬上去拜碼頭。”
趙涵淩跟在程野後麵走到徐海明桌前,徐海明不在,他桌麵上的電腦螢幕還停留在工作頁麵,電腦屏下方放了張一家三口在港口照的全家福,螢幕另一側放了幾本跟船體結構相關的專業書籍,趙涵淩看了眼最頂上打開倒扣著的,已經因頻繁翻動邊緣被磨損了的那本書,是中國船級社《鋼製海船入級規範》,她默默記在了心裡,想著回頭也要去找來好好看看。
桌麵略顯雜亂,桌邊放了個有大洋標誌的馬克杯,杯底還有些冇喝完的咖啡漬。桌麵的隔離板上貼著不少邊緣捲起的便利貼,程野湊近了看,發現上麵寫著跟船體結構相關的對接待解決問題。
徐海明應該是忽然有什麼事走開了,很快就能回來。兩人冇走,就站在旁邊等著。
看趙涵淩一直盯著那遝書,程野伸手過去要拿過來給她:“脖子都拉長了,拿過來看得清楚些。”
趙涵淩忙拉住他:“不用,等徐工回來。”
兩人就這一拉一扯之間,趙涵淩的手竟然碰倒了桌邊的馬克杯,杯子直接摔到地上,“砰”的一聲,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