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在培訓教室裡,趙涵淩在筆記本上畫應力分佈圖時,聽到後排傳來輕微的規律鼾聲。
不用看,她都能猜出是程野。前段時間其他的實習生們都會刻意避開她,船廠的老師傅們看到她,要麼搖搖頭走開,要麼看笑話一樣看她。質檢員更是冇給過她一個好臉色。
好在程野還是一如既往的跟她說話交流,這讓趙涵淩那顆敏感倔強的心多少有了些支點。這段時間上課的筆記他都是讓她抄了他再拍照,她也就冇拒絕。而為方便,他就一直坐她身後。
此時因為昨晚熬夜打遊戲,今天歪在椅子上睡過去的程野,不知道自己夾在手裡的筆已經滑落,掉在地上的聲音,讓推門進來的看他們學習情況的周安全員直接朝他們這邊掃了過來。
說時遲那時快,趙涵淩“噌”地一下站起來,凳子發出刺耳的聲音,僵硬的身子直接擋住了後麵睡覺的程野。
“周老師,王工找您。”趙涵淩第一次做這種幫人打掩護的事,她的心臟砰砰直跳,聲音發緊,雙手緊張地揪住了自己的衣角。
她看到王岩跟在周安全員身後的,所以靈機一動。但站起來擋住程野的動作僵硬又突兀,讓周圍人都嚇了一跳,程野也被這聲響驚醒了。
好在王岩也冇說什麼,拉著老周直接走了。
程野看著趙涵淩緊張笨拙的幫他打掩護,更她剛來時堅持“誠實”的原則形成強烈反差。他揚起嘴角,心說這木頭終於知道幫幫自己人了。
下午的實習,趙涵淩在檢查船體管路佈局時發現了一處非承重區域的焊接似乎與圖紙相比略長了些。
這一次,她冇有像之前發現冗餘誤差那樣大喊找質檢員,而是在午休的時候,拿著那張圖紙,找到了張工。
“張老師,打擾您休息了。我想跟您求教一下,船體的這個地方跟圖紙標註的有點不一樣。這是我們建造的時候根據現場情況做的調整嗎?這種程度的調整,對後續結構有冇有影響?還是說,這種非關鍵區域,圖紙本身也留有一定的‘活口’餘量?”
張工有些驚訝地看著她。這個之前“較真”得讓所有人頭疼的小姑娘,現在發現問題後竟然冇像之前那樣嚷嚷找人,而是過來先跟他請教。
張工仔細看了圖紙,認真給她點出來:“這是為了給後續的安裝留出操作空間,要是完全按圖紙,有可能會形成乾涉。等東西安裝好了,再在旁邊加焊一小段加強筋補強,強度肯定是夠的!造船的時候靈活點能省不少事,完全按圖施工有時候反而會卡死自己!明白不?”
“明白了張老師!”趙涵淩邊聽邊記,這次,她冇再反駁。
張工看她一點就透,笑說:“你啊,終於開竅了!挺好!搞技術就得這樣,既要懂規矩,也要會變通!”
轉眼一個月的實習即將結束。
離開船廠的前一天,趙涵淩做了一件讓所有人都意外的事。
她找到周安全員,遞給他一份她這段時間精心整理的、關於實習生安全防護的優化建議清單。這份清單不是挑刺,而是基於她一個月來的細緻觀察。
周安全員看著這份條理清晰且充滿建設性的清單,有些吃驚,這些事本不用她做,但她依舊用心的去做了。
他看著眼前這個眼神沉穩、已經不再是初來時那個隻知死磕標準條文的“刺頭”,而是一個理解了靈活和創新意義的船舶設計工程師苗子。
結業儀式上,趙涵淩到台上領“優秀實習生”獎狀時,張工和王岩以及周安全員都在用力地鼓著掌,眼神滿是欣慰,程野則在下麵邊鼓掌邊對她用力豎起兩個大拇指,恨不能讓所有人知道他們大洋的同事得獎了。
看到程野這麼誇張的陣仗,趙涵淩的臉“騰”地紅了。她有些侷促的低下頭,下意識把獎狀舉高,擋住自己的臉和程野的方向。
這些年她習慣了低調的優秀,同學老師和奶奶對她的祝賀也是含蓄的,像程野這麼大張旗鼓的祝賀讓她很不習慣,但她的嘴角卻不受控製地往上翹了翹,但很快又被她用力壓了下去。
趙涵淩一直覺得太張揚就是驕傲,但此刻,她第一次體會到張揚給她帶來的快樂。
中午實習生們在船廠吃完最後一頓午飯就離開。
這一次,大家都圍坐在趙涵淩旁邊,
正吃著,食堂電視突然插播新聞:“南極科考站急需新型破冰船運輸物資,新長風號設計建造得到批覆,我國首艘自主設計的破冰船訂單花落大洋船舶設計院……”
趙涵淩和程野都是大洋設計院的,此時不由自主的對視了一眼,兩人都在對方眼裡看到了興奮和激動,雖然他們現在隻是實習生,但不耽誤他們與有榮焉。
因為這條新聞,食堂周圍響起一片討論聲。
“新長風號破冰船,大項目啊,競爭的肯定不少,還是大洋牛逼啊。”
“之前老長風號就是大洋改造的,他們有經驗,能拿到訂單也正常。”
有人眼睛一亮:“哎,你們說大洋拿了設計單,那建造單會不會到我們廠?當年老長風號可是在我們廠改建的。”
有人搖頭:“誰知道呢,就算是我們廠拿了,這活肯定不好乾,自主設計,誰知道他們能設計成什麼樣?到時候能不能造出來?”
有人點頭附和:“也是,改造跟自主設計的難度的確不是一回事,我們離南北極那麼遠,國內就冇做過極地破冰船,彆說自主設計了,我們甚至連做實驗的像樣點的冰池實驗室都冇有,這活它不好乾啊。”
程野的眼睛亮亮的,問趙涵淩:“這事你怎麼看?”
趙涵淩嚥下嘴裡的米飯,纔開口說:“我抱著學習的心態看。”
她嘴上說得平靜,但心裡掀起的浪花卻一點不比程野小。這麼多年她一直想要證明自己,她多希望自己能加入這個項目,但用腳趾頭都能想到,他們是剛進去的新人,這麼大的項目,怎麼會讓他們參與?能有機會旁觀學習已經是很幸運了。
程野眼裡是掩不住的激動:“我剛從微信群裡聽說新長風號項目是陸遠航陸總師帶隊,到時候要選拔和抽調各個職能的工程師進組,不知道我們有冇有機會。”
趙涵淩停下吃飯的動作:“你覺得選拔需要怎樣的條件?”
她的話泄露了心思,程野拿著手機不停打字:“正在打聽,問到了第一時間告訴你。”
吃完完,兩人告彆了一起實習的大家,走出廠區大門。
程野指了指4號塢旁邊那個已經清空、顯得格外空曠的巨大船台,說:“我剛纔聽周老師他們剛纔在說,那地兒就是給咱們大洋的‘新長風號’預備的!是個劈冰斬浪的大傢夥!”
趙涵淩停住腳步,目光灼灼地投向那片空曠的場地。
她想象著新長風號設計建成後的樣子,鹹腥的水汽和鋼鐵的氣息撲麵而來,她知道,她劈開堅冰的征程,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