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人群散去,趙涵淩孤零零站在投影儀慘白的光線下,這一刻空氣彷彿凝結了,在學校這些年一路都是優秀生的她,第一次體會到被人指著說做不好一件事的感覺。
她感到了從未有過的挫敗,為什麼她這麼努力地證明自己是對的、是專業的,結果卻像個不懂事的孩子一樣被訓斥?
難道堅持標準也是錯嗎?她真的錯了嗎?
如果堅持標準就是幼稚,跟現實妥協就是成熟,如果連安全都可以打折扣,那她拚命成長,努力學習知識,認真信奉的準則,意義又在哪裡?
她的手插進工服裡,緊緊握住裡麵的一個小荷包,那是她第一天來實習的時候,奶奶偷偷塞給她的護身符。
趙涵淩邊摩挲著這個小荷包邊反覆深呼吸,腦子裡不停回想規範條文,試圖用這些知識點來分散情緒把眼裡的淚意憋回去。然而巨大的迷茫和委屈襲來,幾乎讓她忍不住。
慌亂中,她隻能拿出隨身攜帶的便簽本,極其用力地在上麵寫下“誤差冗餘”四個字。看著幾乎戳破紙張的,歪斜且用力過猛的賭氣筆觸,跟她平時工整娟秀的字體相去甚遠,這一刻,她對自己的失控感到憤怒,且有了前所未有的難過和孤獨。
等情形稍微平複之後,趙涵淩從口袋裡掏出一顆薄荷糖,剝開糖紙慢慢放進嘴裡,在之前的這麼多年裡,每當遇到困難,她就會給自己吃一顆薄荷糖,然後獨自闖過難關。
這次,她也要闖過去。
消沉了幾天之後,這天趙涵淩被安排跟著張工進行日常巡檢。
在一處狹窄的管弄內,兩名老師傅正在為一處複雜管線的法蘭密封墊發愁。
圖紙要求使用進口墊片,但現場空間有限,想要安裝標準尺寸的墊片就需要大量拆卸其他的管線才能完整安裝上。
眼下工期緊張,大量拆管線根本耽誤不起,要是重新定能以現在角度安裝的進口墊片,時間上也不現實。
兩位師傅愁眉苦臉,問張工:“你看這怎麼整?按圖紙來,這得搞死人!”
張工蹲下身,眯著眼用手比劃了一下縫隙,從兜裡掏出捲尺量了量,忽然罵道:“死腦筋!圖紙是死的,人是活的,你們就非得按圖紙來?”
他說打開旁邊的工具箱,拿出了橡膠石棉板,仔細按著縫隙尺寸,直接現場裁,弄好後又多纏了兩圈生料帶。
兩位老師傅將信將疑:“這能行嗎老張?”
“準行!這地方壓力不高,溫度也夠不著橡膠的極限,保準比那硬邦邦的進口玩意強!”
幾人配合著,很快就把現場自製裁剪的墊片壓入法蘭。打壓測試一次通過,嚴絲合縫。
兩師傅感歎:“還得是你啊,要全按圖紙就廢了!”
趙涵淩看完整個過程,當她看到打壓測試一次通過時,眼神從一開始的質疑和困惑,最後變成不敢相信的震動。
她輕輕重複著那句“要全按圖紙就廢了”,她腦子裡飛快閃過《管道安裝規範》裡對墊片材質的嚴格規定。按照手冊,這絕對是“違規操作”。但眼前的事實是:問題被張工高效的解決了,密封性完美達標,避免了更大的拆卸風險和工期延誤。
她的眉頭依然緊鎖,但眼神不再是一開始那種對違規操作的否定,眼前看到的一切讓她對規則的執念開始鬆動。
難道,她真的錯了嗎?
晚上等她回到家天已經擦黑,這麼多年,她一直跟奶奶住在老區的公房裡,地段倒是蠻好,但卻是CBD裡的“棚戶區”,因為每一戶的麵積太小,家裡人多的都住不開,很多住戶都搬走了,剩下的都是老人,或是租房的小年輕。
從她們家住的那條小巷子出去,拐個彎上大路,十分鐘就能到這個城市的地標景點,這種一街之隔的光鮮現代化建築和破舊黯淡棚戶區會讓人產生一種割裂感,很多外地人根本都想象不到,在海城的中心地段,竟然也有這樣的居住環境。
進門前,趙涵淩深吸了一口氣,把今天的糟糕心情都藏起來,不讓奶奶覺察到,這才推門進去。
房子不大,雖然隻有二十多平米大小,但就兩人也夠住了,奶奶又是乾淨利索的人,小家雖簡樸,但處處透著溫馨和暖意。
“小淩回來了,菜馬上就好了,趕緊洗手。”奶奶站在灶台前翻炒著鍋裡的西藍花。
“奶奶我來。”趙涵淩洗了手,過去接過奶奶手裡的鏟子。
“今天上班怎麼樣?”老太太解下圍裙給孫女圍上。
“挺好的。”趙涵淩熟練的把菜盛出來,端到桌上。
“挺好就好,要是遇到困難,一定要跟你爸爸說,他有經驗,會告訴你怎麼做的。”
趙涵淩嘴硬強撐:“奶奶,我冇什麼困難。”
老太太歎了口氣,她從孫女一回來就看出她情緒跟平日裡不太一樣了,其實孫女實習的這段時間,心裡都一直壓著事,可這孩子什麼事都自己扛,她是真心疼,但也幫不上忙。
吃完飯,老太太拿出自己納的鞋墊,每年的這個時候,她都要自己做幾雙給家裡人,覺得手工做的的穿著更舒服。
趙涵淩幫奶奶穿完針,就坐在一旁看著奶奶佈滿老繭卻異常靈巧的手,在鞋墊不同部位變換著針腳的疏密。
趙涵淩忍不住問:“奶奶,為什麼這裡針腳密,那裡針腳疏呢?不是都縫密了更結實嗎?”
老太太笑道:“這鞋墊針腳啊,也要看鞋型和墊子薄厚。鞋幫子這兒走路總彎折,容易開線,得紮密實了才經穿。到鞋心這兒呢,針腳密了反而硌腳板,不舒服,所有得講究一個度。其實這做鞋墊跟你們造船是一樣的,不能光畫個好看的圖,也不會全船都一個規矩,得變通,該硬的地方硬,該軟的地方軟你說是不是?”
奶奶的話忽然一下擊中了趙涵淩,她正襟危坐,像個認真聽課的學生一樣喃喃重複著奶奶的話,腦子裡之前想不通的東西忽然就貫通了。
她明白了,安全是最終目標,標準是實現目標的重要工具,但工具的使用方式,必須結合具體的環境情況。
張工在管弄裡的靈活處理,質檢員、總工說的“經驗值”和“全域性”,王岩說的“平衡”,這些曾經被她視為“妥協”的碎片,都是奶奶說的那個度。
她一掃這麼多天的迷茫,壓在心頭這麼久的憋屈也隨之散去。
老太太看孫女恢複了平日的輕快樣子,笑得皺紋都舒展開了:“你啊,也彆總是想著工作的事,趕緊找個靠譜的男朋友,帶回來給奶奶看看。”
正在喝水的趙涵淩被嗆到,劇烈咳嗽起來,臉漲得通紅。
奶奶撫著她的背輕拍:“怎麼了這是,我的孫女這麼優秀,找個男朋友。”
趙涵淩用咳嗽掩飾慌亂和冇準備的情感話題,跟奶奶說:“我冇事了奶奶,男朋友的事不著急,我要先多賺點錢,給您先過上好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