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下班的點一到,早已饑腸轆轆的實習生直接百米衝刺到了食堂。
一群已經熟悉的實習生圍坐一桌,邊吃邊聊最近的國際新聞和球賽。
趙涵淩獨自坐在角落裡,冇人叫她過來一起坐,她自然也不會去自討冇趣。
看著其他人時不時看她兩眼又低頭私語的樣子,她知道他們在議論她今早的那件事,他們疏離和不解的眼神讓她用力握緊了筷子,脊背挺得筆直,他們越是覺得她小題大做,她就越要證明她堅持的事是對的。
相較於孤零零的趙涵淩,程野那桌全是人,大家說什麼話題他都能接上,每一句都有梗,引得笑聲陣陣。
他其實早注意到趙涵淩的不自在,也冇有刻意去拉她過來坐,隻在她剛纔看過來時,他朝她揚了揚手裡盛綠豆湯的碗,用口型告訴她這湯好喝,讓她去打一碗。
趙涵淩接收到程野的信號,愣了一下。
他冇像其他人那樣對她特意疏離,這反而讓她有點彆扭。她僵硬地轉開視線,假裝冇看見。但過了幾秒,她偷偷瞄了一眼盛湯的方向,天氣熱,她的確是想要喝點湯的。
舔了舔發乾的嘴唇,趙涵淩忽然猛的站起身,在其他人詫異的目光中,邁著僵硬的步伐,快速去打了一碗湯。
回來時她端著碗,目不斜視的坐回自己的位置,雖然知道程野冇在看,但她的耳尖卻莫名紅了。
吃完飯,趙涵淩拿著托盤去清理,程野快走幾步跟上去,對著一臉悶悶不樂的趙涵淩說:“趙學霸,我有個建議,不如你用電腦模擬焊縫為25毫米的情況下,船隻在南極會不會出現你預計的那種情況,不就知道誰對誰錯了嗎?”
聽完他的話,趙涵淩晦暗的眼睛瞬間又亮了起來。這個建議完全可執行且符合規則,精準的擊中她的邏輯核心,她像找到瞭解題鑰匙,她要用她的邏輯和數據,解決眼下的困境。
打定主意的趙涵淩心裡憋著一股勁,他們的“經驗”和“變通”隻是僥倖和藉口,她要讓他們知道,規則就是用來遵守的!
看著原本還蔫蔫的趙涵淩忽然來了精神,他知道這姑娘又要想法折騰了。
他雖然不認同她處理事情的方式,但她對這件事的執著讓他好奇。
他跟她隨口說的這些,一是想讓她自己搗鼓後能想通,二是也存了些探究的心,就想看一看如此較真的她,到底能為自己堅持的立場證明到何種程度。
一連幾天,趙涵淩都是最早來最後走,自己一個人在辦公室搗鼓“證據”。
兩日後的晨會,趙涵淩站在投影幕布前,儘管眼圈下帶著淡淡的青黑,但眼神異常明亮。
她把自己連夜做完的PPT投在“極光號”結構圖上,那些用紅線標註的每一個誤差點都在證明著她的倔強,醒目的提醒在座的每一個人。
程野是真冇想到,趙涵淩還真的自己把模擬實驗給搞出來了,看她鬥誌昂揚的發郵件給相關領導,請他們今早過來參會,他心裡是有被震到的。
他一方麵知道趙涵淩用學校論文的標準來要求講究務實的船廠,既幼稚又不知變通。但另一方麵,又覺得這樣較真的她,身上有股讓人難以忽視的野蠻韌勁和不服輸的生命力。看著她想儘辦法克服困難去守護自己認定的目標,他對她的較真,生出幾分真正的欣賞。
趙涵淩此時也顧不得彆的人是怎麼看她的,她為了做出這份“證據”,還臨時自學了一些之前冇接觸過的軟件。雖然是倉促做出的東西,但基本把她想要表達的都表達出來了。
當年她的母親就是坐了一台刹車質量有一點點問題的車子纔在高速行駛時冇刹住車,而失去了寶貴的生命,如果當時的工人在製造的時候能更用心,能按標準精確的執行,那她母親的人生,她的人生,那台車上所有人的人生,是不是都會發生改變?
記憶深處刺耳的尖嘯聲,那些散落一地的玻璃碎片,以及滿身是血,躺在地上再也不會起來的母親,那些趙涵淩這些年不敢去觸及的畫麵,被眼前這幾個紅色的誤差值狠狠撬開,內心的恐懼和牴觸,讓她在麵對這種為了趕工期而放寬標準的舉動,強烈抗拒,無法認同。
她不時看著進來的人,希望她請到的各大領導都能過來,但很可惜,直到定好的開會時間過了,來的人也隻有質檢員,她師傅張工,周安全員和王岩。
時間已經到了,就算人冇來全,趙涵淩也要把自己這幾天的辛苦“佐證”給講明白,講清楚。
她的指尖在觸控屏上輕劃,投影儀將“極光號“的骨架結構懸浮在會議室中央。
“各位同事,老師,領導,這是我根據分析模型推算出來的,從畫麵裡看,當冰層厚度達到12米時,超標焊縫區域的應力集中係數會升至27。根據船舶規格書,極光號的冰級是PC6,根據Ocean
Engineering上發表的論文來看,這個級彆的焊縫超標區域的應力集中係數安全閾值為23,現在的27已經遠超安全值。”
Ocean
Engineering是行業內知名的國際期刊,很多高校的科研團隊的學術成果都會在上麵釋出。王岩聽到趙涵淩竟然根據這個學術論文來對標實際的行業製造情況,真是一個頭兩個大。
螢幕上的模擬畫麵裡,船艏鋼板在無聲的擠壓中扭曲變形,會議室裡響起材料斷裂的模擬音效。
這是趙涵淩為了增加警示效果,特意新增的鋼材脆性斷裂聲。
現場的人聽著這聲音,一個個的都起了雞皮疙瘩。
王岩聽不下去了,讓程野上去把投影給關了。
質檢員一直覺得這姑娘是冇事找事,開口語氣就不好:“你知道船廠為什麼允許25毫米誤差?因為過度追求區域性精度,反而破壞進度。你一個新來的,不懂就不要在這亂搞一通,浪費我們的時間!”
趙涵淩轉頭看向王岩,他之前說第二天開會解決這個問題,但也冇見任何舉動,她想讓他給個合理解釋!
王岩忙得焦頭爛額,船廠的事那麼多,他其實想要把這事化小化了,怎麼可能還主動去為這種小事開會?
此時,當著這麼多人的麵,他隻能再一次跟她說:“我之前跟你說了,遇到問題要靈活應對,靈活不是不按標準,是一種務實的妥協,要在精準與容錯、靜態與動態之間尋找平衡。船是活的,船體鋼板的每一道焊縫都是圖紙與現實的博弈,不是教科書上非黑即白的標準。”
趙涵淩覺得他就是在用一些大詞來模糊這些失誤,她覺得對方根本冇有說服她,她提高音量:“我們如果需要各種衡量和妥協,那還做出這麼精確的標準來乾什麼?”
此時船體總工藝師從外麵走進來,聽到這話,直接將一張施工進度表甩到桌上,
“來,看看,船東的驗收節點。先不談你說的那些問題,你來算算這筆賬,返工要多增加多長時間?知道占用船台的成本多少嗎?知道耽誤要交付多少的違約金嗎?二百多萬每一天!這個損失誰來擔?船廠這麼多人要吃飯,乾了活收不到錢還要賠付違約金,你讓大家喝西北風嗎?你以為認個死理就有理了?我告訴你,造船冇這麼容易,不止要有匠人精神,更重要的是要有變通的思維。”
看趙涵淩還想要反駁,王岩知道總工不是個好脾氣,怕她被當眾罵哭,趕緊上前一步,擋在趙涵淩麵前,跟總工說:“總工,是我這邊在工藝方麵的實習課程冇安排好,我回頭調整一下,再好好給他們上上課。”
趙涵淩的餘光瞥見王岩幫她說情時背影微微佝僂著,被總工咆哮訓話時他不停點頭應著,兩鬢的頭髮已經花白,有種疲憊的頹態。
這一瞬間,趙涵淩嘴裡的那些爭辯的話語,忽然就梗在了嗓子裡。
總工朝王岩發了一頓火,然後轉頭跟在場的實習生說:“明天開始,增加誤差冗餘培訓!特彆是你!“
他指著趙涵淩:“你要好好學,不然你也設計不出什麼好船來!“
總工走後,大家陸續離開,王岩想留下來再跟趙涵淩談談,但手頭的工作讓他冇時間停下來,隻能離開時讓她安心工作,不要多想。
趙涵淩費心準備了這麼多“證據”,冇想到非但一點作用冇有,還被總工當著這麼多人的麵訓話,尤其最後說的那一句,猶如一記重錘砸在趙涵淩心上,讓她精心構築的證據堡壘瞬間土崩瓦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