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了!讀數跳了!”趙涵淩猛地從座位上彈起來,聲音因激動而顫抖。
隻見一個貼在船艉下方、原本一直平穩的壓力傳感器讀數,猛地竄起一個極高的峰值,遠遠超出了理論預估值。
“這裡!這裡也是!”程野也大喊起來,激動的指著螢幕。一條代表某個關鍵結構點受力的曲線,以前所未有的幅度劇烈地波動起來,數值與徐海明最初預測的高度吻合。
徐海明一步跨到螢幕前,身體因激動而前傾,聲音一下子拔高,帶了一絲沙啞:“位置冇錯!現象也看到了!雖然模糊,但冰層絕對是從底部開始破壞的!”
那一刻,幾人所有的疲憊、挫敗、焦慮都被這突如其來的成功瞬間衝散。
小小的試驗池邊爆發出前所未有的歡呼聲!
程野興奮地揮了下拳頭,朝隔壁車間邊跑邊喊:“周師傅,我們成功了!”
趙涵淩捂著嘴,眼睛亮晶晶的,臉上是難以置信的喜悅。周師傅聽到他們的叫喊,快步跑過來,由衷為他們三人高興,重重地拍了拍程野的肩膀:“好!好!這勁兒冇白費!”
徐海明看著這段來之不易的,模糊但顯示冰層底部破裂的高速攝影視頻,臉上的愁雲已經被激動和興奮取代,這個粗糙、簡陋、甚至有些滑稽的試驗,終於為他們那個“異想天開”的雙向破冰構想,提供了第一份模糊卻無比真實、振奮人心的物理證據。它像一道微光,堅定地穿透了迷霧,照亮了前路。他們知道,最艱難的第一步,終於邁出去了!
徐海明迅速把錄下的視頻發給了同樣一直心繫實驗結果的陸總工。
與其同時,不知道是不是沾了喜氣,同期一起做的實驗也有了不錯的進展,功夫不負有心人,徐海明他們終於在簡陋的“澡盆”實驗池裡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敲門磚”。
轉眼間,就到了評審的時間,這一次,大洋要跟芬蘭設計公司一起提交評審的方案。
會議室裡,氣氛緊張中帶著一絲期待。
巨大的投影屏被精準地一分為二,一邊是陸遠航帶領的中方團隊,徐海明、廖銘、石楠等核心成員正襟危坐,麵前堆疊的資料像一座座亟待翻越的技術雪山,每個人臉上都或多或少的帶著緊繃感。另一側螢幕中,是芬蘭設計團隊的人員,帶著北歐特色的辦公室,透過鏡頭無聲地給徐海明他們傳遞著壓力。
徐海明無意識地轉著筆,廖銘的指尖在桌麵上留下潮濕的印跡,石楠的眉頭微微皺著,隻有陸遠航一臉淡然,看不出什麼情緒。
周潛陽簡短的發言和介紹過後,便將舞台交給了芬蘭方的首席設計師,一位銀髮梳理得一絲不苟、眼神如鷹隼般銳利的老先生。
芬蘭方講解了自己的方案,演示的動畫中,破冰船線條流暢,在開闊的冰海中破浪前行。對方的首席設計師的闡述從建造成本、運營經濟性、標準化維護、風險控製到船舶全生命週期價值,每一個數據都無可挑剔,彰顯著多年設計破冰船經驗積澱下來的成熟與可靠。
而這次他們提供的這款方案,無疑是一款能為絕大多數極地航運客戶提供最優解的“商業利器”。
陸遠航團隊聽完,表麵平靜,內心卻波瀾驟起。
在其他人緊張焦慮的時候,陸遠航意識到,對方的方案雖然完美,但對於船東的要求卻“跑題”了。這套方案無疑是成熟的,但它更適用於貨輪和破冰船引航的形式,而船東更想要的,是為國內的科考需求量身定製的破冰船。
周潛陽顯然也察覺了這一點。待芬蘭方陳述完畢,他給予了客觀中肯的評價,隨後將目光轉向陸遠航:“陸總工,請闡述貴方的方案。”
陸遠航沉穩地點點頭,將重任交給了徐海明。
徐海明深吸一口氣,站起身,聲音低沉卻蘊含著不容置疑的力量。他詳細的講述了“雙向破冰”的設計方案,並展示了前期簡陋卻珍貴的“澡盆試驗”數據和視頻證據,那模糊但確鑿的冰層底部破裂影像,以及遠超預期的應力峰值。
周潛陽對於這個視頻上的畫麵頗感興趣,請他又重新播放了一遍。
雙方設計師相互進行討論,芬蘭總設計師聽聽完徐海明的講述,開口說:“徐先生,為了一種相對小眾的、高機動的作業模式,去顛覆百年驗證的成熟設計,投入巨大資源開發‘雙向破冰’,其性價比極低。”
他調出一張經濟學圖表,繼續以無可辯駁的商業邏輯分析:“對於99的極地船舶用戶,我們的方案是最優解。你們所說的機動性問題,可以通過更好的航線規劃、更早的季節行動來緩解。為1的特殊工況支付100的額外風險和成本,這不是理性的商業決策。”
這番話讓中方項目組的成員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緊張地望向能決定生死的船東代表。
會議室裡鴉雀無聲,就在此時,一直沉默的陸遠航對徐海明遞去一個堅定而簡短的眼神。徐海明瞬間心領神會,這是會前推演過的最終預案。
他深吸一口氣,目光掃過螢幕對麵的芬蘭團隊,最終定格在船東代表身上,聲音清晰而堅定:“您的模型,隻計算了船舶本身的成本。而我們的模型,計算的是整個南極科考任務的成本!”
他逐項剖析,每一問都擲地有聲:“一次因為無法快速脫困而錯過的科考視窗,價值多少?一次因為掉頭困難導致的船舶嚴重擦碰,維修成本和船期延誤價值多少?科考隊員每年在冰麵上冒著暴風雪、多花費數週時間進行長距離物資轉運,其人員風險和時間效率損失又價值多少?”
“‘雙向破冰’看似增加了船舶的建造成本,但它為我們節省的是整個任務週期內,更钜額的燃油成本、更寶貴的時間成本、以及無價的安全資本!”
徐海明最終斬釘截鐵地總結:“這不是1的特殊工況,這是我們每年、每個科考季都在麵對的‘主戰場’。對我們而言,無法解決‘機動性’和‘抵達能力’的破冰船,其性價比為零。”
會議室裡落針可聞。
周潛陽轉頭與坐在旁邊的船東代表緊急磋商。
漫長的幾分鐘後,船東代表抬起頭,目光掃過螢幕內外雙方團隊,緩緩開口,字斟句酌:“經過慎重討論,我們認為,芬蘭方案代表了極地船舶設計的傳統頂尖水平,而中方方案提出了一種應對特定極端工況的創新思路。兩者都具有極高的價值。”
他話鋒一轉,做出了一個讓雙方都略感意外的決定:“因此,我們決定:給予雙方方案繼續深化的機會。我們將以下一階段的冰水池模型試驗結果作為最終評審依據。用數據決定‘新長風號’的最終形態。”
這一刻,徐海明緊緊攥住的拳頭微微鬆開,掌心全是汗。
廖銘興奮得掐著自己的大腿,忍住差點叫出的聲音。後排的趙涵淩和程野對視一眼,再也抑製不住激動,嘴角瘋狂上揚,露出了劫後餘生般的燦爛笑容。
芬蘭設計公司也接受了這個挑戰,他們的總設計師信心滿滿,自信迴應:“我們從不拒絕挑戰。一切讓數據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