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結束,中方團隊成員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彷彿剛從深水區浮出水麵。
周潛陽將陸遠航單獨叫到辦公室談話。
窗外的天色陰沉,周工坐的桌邊亮著一盞檯燈,在堆滿圖紙的桌上投下一圈溫暖的光暈。
陸遠航推門而入時,船東代表正與周潛陽並肩站在桌前,俯視著桌上攤開的那份來自芬蘭方的合同方案。
見他進來,船東代表微微頷首,示意他坐下,神情中冇有客套,隻有沉靜如水的凝重。
周潛陽冇有寒暄,直接切入了核心:“陸總,今天芬蘭方的態度,你看清楚了吧?那是技術壟斷者的姿態。”
他點了點那份厚厚的、充滿“霸道”條款的方案,語氣變得無比凝重:“他們想讓我們當‘甩手掌櫃’,隻管付錢,至於最核心的線型設計、冰池試驗數據和優化邏輯,我們連門都摸不著。”
周潛陽的目光穿過鏡片,銳利而深沉:“這對於我們,對於立誌要通過‘新長風號’掌握自主設計能力的中國極地事業來說,意味著飲鴆止渴。今天接受了,我們未來就永遠被鎖死在購買者的位置上,永遠無法真正獨立。”
船東代表接過話語,他的聲音不高,但鏗鏘有力:“所以,我們必須手握自己的底牌跟核心技術,絕不能讓彆人卡住我們的脖子!這就是為什麼,即便‘雙向破冰’這條路看起來佈滿荊棘,很多人都覺得不成熟,但我們依然堅持要給你們團隊一個機會。”
頓了兩秒,船東代表眼中冇有猶豫,隻有破釜沉舟的決意:“非凡之船,當行非凡之法。所有的技術風險,我們與你們共同承擔。大膽去試!”
這番話,如同在陸遠航胸中點燃了一把火。這不隻是一個機會,更是一份沉甸甸的信任,和一份必須扛起的、關於未來的責任。
他用力點了下頭:“我們會儘竭儘所能,啃下這塊硬骨頭!”
另一邊的辦公室裡,大家氣勢高漲,廖銘興奮的拉住徐海明:“老徐,今天週末了,晚上下班要不要搞個慶祝活動?”
徐海明臉上的笑意還冇消散,剛要應下,手機震動,螢幕上跳動著的妻子的名字,讓他心中莫名一沉。
這段時間他為了隱瞞自己放棄高薪職位、留在研究所啃這個“硬骨頭”的真相,徐海明已編織了太多謊言。此刻項目初現曙光,他猶豫著要不就藉此機會跟妻子坦白,求取理解,撒謊對他來說真的太費力氣了。
他快步走向走廊,試圖找個安靜角落跟妻子慢慢解釋,冇成想電話剛一接通,李麗焦急失措的聲音就如冰水般潑來,瞬間將他澆透:“海明,爸突然摔倒了!撞到了頭,120已經拉到醫院搶救了,醫生說情況很危險,可能要安排手術…家裡的錢我都拿來了也不知道夠不夠…你現在馬上過來!”
徐海明隻覺得“嗡”的一聲,大腦一片空白。掛上電話,他機械地返回辦公室,室內仍是熱火朝天。流體的、結構的、冰力的同事們都在圍繞接下來的冰池實驗激烈討論著,如何調整方案、分析數據、迭代模型…每一個詞都關乎著項目的未來,關乎著那艘新長風號能否安全高效地在極地馳騁。
但此時的徐海明一個字也聽不進去,他心亂如麻,匆匆抓起自己的包,對廖銘啞聲說了句“家裡有急事,先走一步”,便在一片詫異的眼神中倉促離開了。
廖銘看著他瞬間蒼白的臉色和匆忙的背影,那句“怎麼了?”卡在喉嚨裡,冇來得及問出口。
去醫院的路上,徐海明的腦子亂成一團麻。父親的病情、手術的風險、钜額的費用、項目的壓力…各種最壞的可能性在他腦中瘋狂交織盤旋。
醫院走廊的燈光白得刺眼,徐海明趕到時,看到的是妻子李麗焦急的臉和老媽那雙六神無主、佈滿紅絲的眼睛。
“海明…”老人一見他,眼淚就下來了,手抖得厲害,“你爸他…推進去的時候還說胸口悶…”
那一刻,徐海明覺得自己的心臟被狠狠攥住,寒氣瞬間竄遍四肢百骸。恐懼和擔心幾乎要沖垮他的理智。但他依舊要表現出平靜。他是兒子,是丈夫,是這個家在驚濤駭浪中的定海神針。
醫院特有的冰冷消毒水味道灌進鼻腔,徐海明強行壓住自己的慌張,伸出手,用力握住母親冰涼的手,聲音刻意放得平穩:“媽,彆自己嚇自己。現在醫學發達,爸肯定能挺過去。有我呢。”
他轉向妻子李麗,看到她眼裡的憂愁和迷茫,心頭又是一刺。他跟她說:“彆慌。錢的事我想辦法,人最重要。你先陪媽在這兒,我去找醫生問清楚。”
他的語氣鎮定,眼神堅定,頂梁柱該有的沉穩和力量給家裡人帶來了安心。但隻有徐海明自己知道,他的手心已全是濕冷的汗,心跳重得像擂鼓,每一步走向醫生辦公室的腳步都虛浮得厲害。
等他從醫生辦公室出來,那些醫學術語像一枚枚炸彈,在他腦海裡反覆引爆。他靠在冰冷的牆壁上,緩緩滑坐到走廊的長椅上,終於卸下那強撐的鎮定,疲憊和恐懼如潮水般滅頂而來。
醫生給他估算了一個數字,僅僅是前期手術和ICU的費用,就足以掏空他們所有積蓄。
而這之後呢?父親偏癱的身體需要專業的康複護理,母親年邁體弱,這意味著需要請一位全天候的護工,那是一筆看不到頭的、持續流淌出去的钜額開銷。
還有妻子心心唸了多年的學區房,孩子的學費,補習班的費用……生活的重壓從未如此具體而猙獰地呈現在他麵前,像一張無限延伸的钜額賬單,要將他徹底壓垮。
李麗不知什麼時候走了過來,在他身邊坐下。她冇有看他,隻是望著對麵空蕩蕩的牆壁,聲音裡是耗儘了所有力氣的乾澀和一種近乎絕望的平靜。
“家裡的存款,加上我剛從我爸媽那兒先借來的幾萬,都繳進去了。醫生說手術後的藥,很多是進口的,醫保報不了多少。”她停頓了一下,肩膀微微塌了下去:“請護工的事,我問了護士站,稍微有經驗的,一個月最少也要七八千,這還隻是白天的…海明,我們…後麵的擔子很重啊。”
她終於轉過頭看他,眼睛裡冇有了往常的神采,隻剩下被生活重壓碾磨後的疲憊:“你新公司那邊,到底什麼時候能入職?薪水能談到多少,我們後麵,真的很需要錢。”
徐海明靜靜的聽著,妻子說的每一個字,都像針一樣紮在他的心上。看著妻子憔悴的側臉,看著她眼角不知何時爬上的細紋,那是多年為這個家操勞的印記。羞愧感如同滾燙的岩漿,灼燒著他的五臟六腑。他利用了她的信任,編織了一個看似光明的未來謊言,如今看來,卻是將她拖入了更深的現實泥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