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是模型製作的最後一天。
趙涵淩和程野早早來到工廠,“盯”著模型最後的安裝和傳感器佈線。
程野也算跟周師傅混熟了,一口一個“周老師”,問東問西,氣氛融洽。
趙涵淩則直接拿出圖紙和檢查清單,對照著模型,一絲不苟地檢查。很快她就發現圖紙要求用於測量艉部關鍵應變的應變片粘貼位置,與模型上一處焊縫過於接近,這會影響測量精度。
趙涵淩冇有絲毫猶豫,直接找到周師傅,指出要點:“周師傅,這裡,應變片粘貼位置不符合規範,距離焊縫太近,需要移動至少5毫米。”她指著圖紙上的技術要求條款,一字一句道。
周師傅瞥了一眼:“我說小趙啊,圖紙是死的,人是活的。那個地方結構最結實,貼那兒信號最好。我們一直這麼貼,冇出過錯。”
“但是規範上明確寫了……”趙涵淩堅持。
周師傅打斷她的話,語氣有些不耐煩:“規範是你們設計院寫的,但東西是我們做出來的。哪個地方更能反映真實受力,我乾了三十年,心裡有數。”
程野見狀,趕緊打圓場:“周師傅您經驗豐富,涵淩她也是為了保證數據準確嘛。您看這樣行不行,咱們就在旁邊再補貼一個,兩個數據對比著看,雙保險!”
周師傅哼了一聲,冇答應也冇反對,算是默許了。
趙涵淩看向程野,點了點頭。
程野鬆了口氣,他剛纔說完那些和稀泥的話,是真怕她像上次在船廠實習那樣裡外不分,隻認死理不買賬,如今她的表現,讓程野有種豬隊友成長了的欣慰感。
經過這幾天緊鑼密鼓的改頭換麵,縮比模型終於達到了修改的要求。
它依然稱不上美觀,但關鍵部位得到了加強,透著一股笨拙而堅實的力量感。
周師傅臉上露出一絲自豪:“彆管模樣怎麼樣,這身筋骨,勁兒大,抗造!”
此時的程野和趙涵淩,不知道是不是經過這一天的親手參與,眼下再看向這個“醜孩子”時,感覺已截然不同。它不再隻是一個粗糙的模型,而是凝結了大家的汗水、智慧、妥協與堅持的戰士,即將奔赴一個未知的戰場。
模型做完需要下水檢測,做基礎的拖曳實驗,目的是測試基礎水動力效能。
三人來到實驗室,實驗由測試區的劉工來操作。
劉工跟程野和趙涵淩都是同齡人,幾人雖然剛接觸,但交流很順暢,加上程野這個自來熟的性子,劉工很快就成了小劉。程野跟小劉說了這個測試的緊急性,小劉很快就把測試給安排上了。
實驗開始,小劉在主控室操作,周師傅坐鎮,程野和趙涵淩在玻璃窗外觀察。
實驗開始,拖車牽引模型在水池中勻速前進。
趙涵淩緊緊盯著數據監測螢幕,忽然發現一個重要通道的數據波動異常劇烈,幾乎無法讀取。
“劉工,3號通道數據異常,請暫停檢查!”趙涵淩立刻通過對講機,跟操作室裡的小劉喊道。
小劉暫停實驗,仔細檢查了一下,跟幾人說:“那個通道啊,信號乾擾吧,老毛病了。有時候重啟一下采集係統就好了,不影響大局。”
周師傅也點頭,讓小劉繼續。
“不行!”趙涵淩語氣堅決:“3號通道測量的是關鍵數據!必須查明原因,不能忽略。可能是你說的問題,也可能是彆的問題,但無論是什麼問題,都要找出原因。”
小劉一臉為難:“趙工,我們先做完這一組測試吧,回頭數據處理時濾波就行。後麵還有其他的項目船型排隊等著做測試。”
“實驗數據不準確,做完有意義嗎?”
程野看趙涵淩的倔勁又上來了,小聲插話道:“涵淩,要不然先按他們說的做吧,先把全程做完看看數據情況。”
周師傅也開口了:“小趙啊,實驗有實驗的節奏。一點小乾擾,彆耽誤大家時間。”
趙涵淩一個人麵對大家的反對,她臉漲得通紅,但依舊倔強地堅持:“徐工說過,數據質量是第一位的。原因冇找到,下一個工況的數據也可能受影響。所以必須現在檢查!”
徐海明今天本來也是要過來的,但單位那邊還有重要會議要參加,所以隻能把實驗流程和注意點告訴趙涵淩,讓她認真去做好實驗步驟。身負這樣的重任,趙涵淩不敢有任何差池。
當她強硬的話語說完,氣氛瞬間僵住。
小劉看著周師傅,周師傅臉色不愉。程野夾在中間,十分尷尬。
最終,在趙涵淩的堅持下,實驗暫停了。
周師傅甩手走了,丟下一句:“你們設計部的人厲害,你們自己弄!”小劉也有些鬱悶地開始排查,但一時找不到問題的原因。
程野忍不住對趙涵淩說:“我知道你做事認真,但有時候不用這麼…這麼硬碰硬。周師傅他們經驗足,而且工期確實緊。”
趙涵淩看著程野,眼神裡帶著倔強和一絲委屈:“數據錯了,實驗還有什麼意義?經驗不能代替規範。”
麵對這個不理解自己的隊友,她有一肚子話要說,但時間緊急,她最終歎了口氣,不再開口,直接拿起萬用表和圖紙,自己爬上了狹窄的模型維護平台,決定親手檢查從傳感器到采集箱的每一段線路。
程野看著她纖細卻執拗的背影,在冰冷的鋼架間小心翼翼地進行著本不屬於她分內的檢查,心裡有些不是滋味。他知道趙涵淩的耿直不是找茬,而是出於對項目的負責。她的性格如此,他之前欣賞的也是她的這一點,她為了這個項目全力以赴,而剛纔他卻為了所謂的顧全大家的感受,跟彆人一起向她施壓。
想到這一點,程野轉身也拿上工具,跟著爬了上去。
“喂!你小心點!那裡滑!”他朝前麵的趙涵淩喊了一聲,加快腳步爬了上去:“我來幫你!哪一段線路?我幫你扶著。”
趙涵淩愣了一下,冇想到程野會上來幫她。她低聲說了句“謝謝”。
“謝什麼,我們是隊友。”
這話讓趙涵淩心中一暖,剛纔心裡的不快也煙消雲散了。隨後兩人配合,一段段線路檢查,程野不時用對講機和小劉溝通采集端的情況。
終於,趙涵淩在一處非常隱蔽的線纜穿艙孔處發現了問題,原來是一段信號線的遮蔽層被金屬孔邊緣磨破了,導致嚴重乾擾。這個問題非常隱蔽,如果不是這樣細緻地排查,根本發現不了。
“找到了!在這裡!”趙涵淩的聲音帶著如釋重負的興奮。
程野立刻大聲通知小劉:“劉工!找到了!是3號信號線在穿艙位置遮蔽層磨損了!”
問題根源找到,解決起來就快了。小劉拿來工具和備用線,程野和趙涵淩主動幫忙打下手,三人協作,很快完成了線路的修複和重新遮蔽。
重新開始實驗,所有數據通道清晰穩定。
周師傅不知何時也回來了,看著螢幕上平穩的曲線,冇說話,看向站在不遠處的趙涵淩,拿起隨身帶的水壺喝了一口茶,眼神裡冇了剛纔的火氣。
實驗結束後,周師傅走到正在整理數據的趙涵淩和程野麵前,語氣緩和了許多:“小趙啊,”“你…很細心。這個問題,我們以前確實冇太注意,謝謝你。”
周師傅承認,工廠更關注結構強度和製作精度,對這種精細的測量細節有時會依賴經驗而忽略規範。
趙涵淩冇想到周師傅會主動跟她說軟話,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了:“周師傅,我也是運氣好。您的經驗很重要,但數據和規範能幫我們把經驗變得更精確。”
程野趕緊接話:“是啊周師傅,涵淩心細,我臉皮厚能溝通,以後咱們多配合!您和劉工多多指教!”
小劉也笑著拍拍程野的肩膀:“冇問題!下次線路遮蔽我親自盯著!”
問題找出來了,幾人都如釋重負。
這麼多天來,周師傅臉上第一次終於露出笑意,對趙涵淩說:“下次貼應變片,你把規範要求提前標清楚,咱們按規矩來。”
這句話,等於認可了她的專業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