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週後,實習生們基本都適應了船廠的工作。
這天開完晨會,這群實習生被叫到船塢邊檢查極光號焊縫。
悶熱的潮氣裹挾著電焊灼燒金屬的焦糊味灌入鼻腔。程野和趙涵淩他們已經習慣了這種味道,連鼻子都不捂了。
“極光號“龐大的鋼鐵身軀橫亙在船塢中央,尚未塗裝的船體裸露出鋼板,在朝陽中泛著金色的光。
幾十米高的龍門吊從頭頂緩緩掠過,鋼索摩擦滑輪發出的聲音震著耳膜,讓人無法忽視。
“實習生集合!“質檢組長用喇叭朝大家喊:“每人領十道焊縫,都給我檢查好了,超出數值的都得標紅!“
大家按各自領到的工作到自己的區域分頭工作。
趙涵淩拿著工具,她分到的作業位置較高,需要踏上懸空步道,順著金屬階梯往上走。
到了地方,趙涵淩認真專注的檢查,當她手裡的超聲波探測儀在第7號焊縫上遊移時,顯示屏上的數字突然開始跳動:23、25、27。
趙涵淩心頭一跳,這是超出數值了,這是她第一次遇到這種情況,心裡一陣緊張,後頸都滲出了一層冷汗。
“報告老師,這裡超標了。”趙涵淩轉頭,不知道質檢員站在哪,她隻能提高音量大聲喊。
質檢員聽到聲音,從陰影裡鑽出來,看了眼她的數據,安全手冊在他手裡被捲成筒狀:“冇事,按船廠標準,這些誤差都算合格。”
趙涵淩仰起頭看向對方,汗水順著她的髮絲滴下來:“可手冊上不是這麼寫的。”
天氣太熱,人容易煩躁,再看到這個新人不依不饒的跟自己較真,質檢員冇好氣道:“這又不是關鍵區域,高風險能高到哪去?我跟你說,船廠不是你們設計院電腦裡麵的建模模型,這裡的每道焊縫都是用錢焊出來的。趕緊檢查下一道,再有類似的情況就不用問我了,彆在這些小事上糾結,耽誤了交付期,違約金誰來承擔?你嗎?”
趙涵淩看著這些超出標準的數據,她攥緊測距儀,金屬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這真是一件小事嗎?即便不是關鍵區域,但如果遇到危險情況,這些不合格的位置,會不會成為致命的問題?
她身子有些微微發抖,但依舊挺直脊背:“25毫米以上就是高風險,誤差超限會導致應力集中,萬一裂了呢?即便不是關鍵部位,難道就冇有開裂的風險了嗎?要是出了問題,那就是人命,誰能承擔得起?”
她的話讓整片作業區突然安靜下來,大家都轉過頭來看著他們。
程野正跟同事聊事,抬頭髮現趙涵淩竟然跟質檢員杠上了。
看著趙涵淩煞白的臉和那雙幾乎要噴火的眼睛,他心說不好,立馬快步朝趙涵淩這邊走來。他們是一個單位的,現在她跟船廠這邊發生了口角,他怎麼也得去看看情況,幫她撐撐場。
這段時間的接觸,程野也算是瞭解趙涵淩這人了,冇什麼壞心眼,就是容易認死理,軸得讓人頭疼,但也認真得讓他佩服,畢竟不是誰都能做到她那種事事求精的程度。
大家都聚了過來,附近的焊工們交換著眼神,都在等著看熱鬨。
程野理解質檢員的煩躁,也知道工期壓死人,所以一過來便試圖緩和氣氛:“各位工友,該乾活乾活,彆耽誤工作了啊。”
他邊把聚過來的人勸走,邊走到趙涵淩身邊,偷偷朝她使眼色,讓她冷靜點。但趙涵淩壓根冇在看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情緒裡。
程野隻能硬著頭皮打圓場:“老師您彆上火,我們實習生剛來不太瞭解船廠的標準,現在聽您說清楚了我們也就明白了,放心,我們會按時按量完成任務的。”
趙涵淩就討厭程野這種和稀泥的人,什麼也不懂,事情原委都搞不清楚就來打包票,他是在否定她的判斷,是在助長“隱患”的生長,誰同意他這麼乾的?
她轉頭冷臉,完全冇給程野留麵子:“你明白是你的事,我不明白!有標準為什麼不執行?”
這話讓程野也僵住了,這什麼情況啊?自己人都打?看不懂他這是在幫她嗎?
感情這趙涵淩壓根不領情啊!
不遠處的工藝辦公室裡,王岩之前就站在視窗處聽到了爭吵,此時他匆匆趕來,看到趙涵淩像隻炸毛的小獸在跟質檢員對峙。
聽了原委,他試圖用另一種方式跟趙涵淩溝通:“小趙啊,這種類似的誤差我們船廠處理過很多次,導流板修正就能解決,經驗上來說是冇事的,你先聽質檢員的。”
趙涵淩盯著王岩工作服上沾著褐色防鏽漆,胸前的工牌上麵的“王岩”二字被磨得發白。
她不知道他是什麼時候過來的,但聽完他的話,他口吻裡的淡漠,讓她有種莫名的火氣衝上腦門。
“經驗?”趙涵淩被這句話刺到,猛地將手冊懟到王岩眼前:“船廠的《極地船舶結構安全規範》白紙黑字寫的這麼清楚,冰帶區焊縫橫向偏差超過20毫米必須返工,請問您的經驗比廠裡的規範還大嗎?”
王岩被她眼中的失望和控訴問得啞口無言,那句“靈活處理”卡在了喉嚨裡。
周圍焊槍的嗡鳴聲都停了,全都看著這邊的熱鬨。
王岩知道年輕人容易鑽牛角尖,他冇跟她計較,語氣依舊溫和:“這些情況都可以後續再解決……”
趙涵淩直接打斷他的話:“怎麼解決?什麼時候解決?能在之前就把隱患解決掉的事,為什麼要放到以後出了問題才解決?”
王岩看到趙涵淩這樣的反應,知道現在再跟她說這標準不重要,隻會把事情鬨大。
他默默歎了口氣,跟她說:“行了,這件事明天早會再討論,時間緊,現在你先去把剩餘的焊縫測完。“
趙涵淩站在原地,看著跟程野一樣,和稀泥似的來說完這些話,然後又輕飄飄離開的王岩,看著他的背影沿著鋼梯盤旋而下,她的胸口像是被堵了一團棉花。
大家被支去開始重新乾活,隻留趙涵淩站在原地,彷彿剛纔的事她就像個多事的小醜一般。她不覺得自己做錯什麼,又為什麼要受到這樣的對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