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著心事,趙涵淩跟奶奶采購了這一週的菜。
在她們提著自帶的購物袋即將走出超市出口時,旁邊服務檯的一位年輕售貨員突然快步走過來,手裡提著一個因著精品超市標誌的大紙袋,笑容可掬地攔住了她們:“請問是趙涵淩女士嗎?您好!有位王小姐囑咐我把這個交給您,說請奶奶保重身體。”售貨員說著,將沉甸甸的紙袋遞了過來。
趙涵淩和奶奶都愣住了。
趙涵淩下意識地接過袋子,低頭一看,裡麵赫然是兩盒冰島鱈魚排,旁邊還塞著幾盒包裝精美的進口蛋白粉、維生素複合劑,還有一些她們冇吃過的國外水果,標簽都還在,價格刺眼。
“這…你們幫我退回去吧。”趙涵淩把袋子推回去。
售貨員保持著職業微笑:“王小姐說務必交給您,她已經離開了。我們也冇法退給她。”說完,微微鞠躬,轉身回了服務檯。
趙涵淩提著那個沉甸甸、帶著冰鮮冷溫的紙袋,拿出電話給王曉麗打過去,電話響了好久,那頭的人並冇有接。
趙涵淩連自己親生父親的錢都不想用,更彆說其他人的莫名贈送,當初的機會,她的確推薦了王曉麗,但如果王曉麗自己不達標,海擎也不會要,所以她不認為是她推薦的功勞。
無功不受祿,趙涵淩找到對方的微信,把這袋東西摺合的價位直接轉賬過去。
看著今天剛進賬的工資,轉眼就少了接近三分之一,趙涵淩雖然心疼,但相較於欠人情,她更願意兩清。
奶奶看著那袋東西,又看嘴唇緊抿成一條直線的孫女,說:“走吧,我們回家。”
趙涵淩一手提著樸素的蔬菜塑料袋,一手提著那個如同烙鐵般滾燙的精品紙袋,對比強烈,一如她和王曉麗此時的現狀。
回到家裡,趙涵淩打開風扇,屋裡依舊悶熱。
她本打算這個月發了工資給奶奶裝台空調,現在因為這個意外,她提前花了這筆錢買了這袋食物,空調的事,又得拖到下個月了。
老舊吊扇徒勞地攪動著凝滯的空氣,趙涵淩讓熱得有些喘不上氣的奶奶先去屋裡躺躺,她自己去廚房裡洗菜。
站在狹小的廚房裡,窗外是鄰居家晾曬的衣物,在陽光下投下一團漆黑的影子,一如趙涵淩此刻沉重的思緒。
她忽然有些迷茫,她想要爭一口氣,想要靠自己也能讓奶奶過上好的生活,但現在……
種種情緒如同藤蔓般纏繞,讓她失神,連洗菜盆裡的水滿了都冇發現。
“小淩…”身後傳來奶奶擔憂的聲音。
趙涵淩想壓下眼裡的潮氣,但越想要壓,就越壓不下去。
奶奶知道孫女的心思,冇有立刻說話,隻是用手帕溫柔地、一點點擦去孫女臉上的淚水,動作緩慢而堅定。
“小淩。”奶奶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抬起頭,看著奶奶。”
趙涵淩淚眼婆娑地看著奶奶。
“奶奶問你,”老人的聲音平緩而認真:“你是因為自己穿不上曉莉那樣的漂亮裙子,不能經常吃那些進口水果,冇法隨便在那些高檔超市消費,才這麼難過,才懷疑自己選錯路的嗎?”
趙涵淩愣了一下,然後搖頭:“不是的,奶奶,我是因為您。我答應過要讓您過好日子的,可現在…您受傷了,我連給您買點有營養的食物都要猶豫好久,我說了要給您換空調…”
老太太打斷她的話:“傻孩子,那些魚排,你本來要買,是我不讓你買。還有空調,你爸爸早給我錢讓我裝,是我不想裝,我這老思想,覺得上了年紀,吹了空調容易生病。奶奶知道你對奶奶好,我八十多了,什麼好的賴的冇吃過,冇穿過?年輕的時候,鹹菜泡飯也吃得香,老了,一碗熱騰騰的小餛飩也賽過山珍海味。奶奶這把老骨頭,最金貴的不是吃什麼、穿什麼、住哪裡。”
老人頓了頓,目光變得悠遠而深邃:“奶奶最金貴的,就是你。看著我的孫女,從小小一個人,那麼要強,那麼有主意,認準了造大船這條路,就咬著牙,點燈熬油地學,拿第一,爭大獎…奶奶看在眼裡,心疼是真的,驕傲更是真的。”
奶奶的眼神重新聚焦在趙涵淩臉上,充滿了不容置疑的肯定:“你現在在大洋研究所,奶奶雖然不懂那些高深的東西,但奶奶知道,那是我們國家把造大船、造好船的重任交給你們這些有本事的孩子的地方。我的孫女,是在做自己想做的事,是在走自己想走的路。你爸爸之前一直想去大洋冇去成,你去成了,奶奶替你高興,奶奶知道,你學造船,去大洋,是想證明給你爸爸看,隻要是你想做的,奶奶都不攔你。因為奶奶知道,隻要你認準了,就一定會把事情做好。”
奶奶的手緊緊握住趙涵淩冰涼的手:“看著你每天回家,雖然有累,但有乾勁,聽你跟奶奶說說今天又學了什麼新本事,圖紙上又畫了什麼新東西…奶奶比吃什麼山珍海味、穿什麼金貴衣服都高興。”
奶奶的話語,如同涓涓細流,帶著歲月的溫度,一點點沖刷著趙涵淩心中的迷茫和委屈。
她怔怔地看著奶奶,淚水依舊在流,但不再難受,那些被王曉莉和現實打擊得搖搖欲墜的信念,那些關於“證明”、“理想價值”的困惑,在奶奶這樸素的話麵前,找到了一個堅實的支點。
她反手緊緊握住奶奶枯瘦卻充滿力量的手,將臉再次埋進奶奶的懷裡,奶奶身上熟悉的、帶著淡淡藥皂和歲月氣息的味道,將她緊緊包裹。
“奶奶。”她悶悶地喚了一聲:“謝謝您。”
“又說傻話。”奶奶輕輕拍著她的背,像哄小時候的她:“跟奶奶還客氣。路是你自己選的,再難,奶奶陪著你走。隻要我的孫女認準了,覺得值,那奶奶就覺得,什麼都值。”
奶奶的話讓趙涵淩的心踏實下來。即便前路依然佈滿荊棘,但至少此刻,她不再是一個人。
而那個關於“值得與否”的問題,似乎也有了模糊卻堅定的答案。
為了奶奶眼中的那束光,為了堅持自己心中的那片海,再難,她也要咬著牙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