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會後,結構組成員感覺空氣裡都瀰漫著一種劫後餘生般的輕鬆,雖然疲憊刻在每個人臉上,但眼神裡跳動興奮的火苗根本遮掩不住。
程野收拾好東西,剛和趙涵淩走到走廊,就看到船廠的王岩王總工放慢了腳步,朝他們看了過來,似乎在等著他。
程野在實習的時候跟誰都能打成一片,此時他快走兩步過去跟王岩打招呼,王岩臉上帶著長輩的欣慰笑意,目光在程野和稍後走過來的趙涵淩之間逡巡。
“小程,你們真是優秀,一進來就加入了這麼大的項目組。”王岩拍了拍程野的肩膀:“年輕人前途無量,長江後浪推前浪啊!”他話鋒一轉,視線投向程野身後默默走過來的趙涵淩,語氣更加熱絡:“小趙也是,看到你們在新單位裡適應得這麼好,我真替你們高興。”
“謝謝。我還有事,先走了。”趙涵淩淡淡地點了下頭,再冇彆的話了,直接垂下眼簾,冇有再閒聊的意思,側身一步,徑直往前麵走去。
王岩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有些訕訕的。
程野知道她心裡肯定還想著剛纔數據錯誤的事,幫趙涵淩圓場:“結構組裡的數據需要修改,她著急回去找徐工。”
王岩從趙涵淩剛纔在會上的表現,已經猜出了那個錯誤數據的表格大概就是她做的。想到一個小姑娘第一次在這麼重大的會議上就遇到這種情況,心裡慌亂不安是肯定的,他看向那抹漸行漸遠的纖細背影,眼神複雜:“那行,你們忙,有機會再聊,好好乾!”
恰好此時王岩的同事在不遠處喊他:“老王!快點兒,餘工那邊找咱們碰個頭!”
“哎,來了!”王岩趕緊應了一聲,對程野扯出個笑容:“走了,回去好好開導開導她。”
程野忙應著,等王岩走了才反應過來,王岩是怎麼知道趙涵淩需要開導的?
走廊另一端,餘坤和幾位保守派工程師正低聲交談著往前走。
餘坤的臉色沉靜如水,看不出喜怒,隻是微微搖了搖頭,對身邊人說:“年輕人有衝勁是好事,但造船不是衝動做事,有些時候,還是得撞了冰山才知道回頭啊。”
趕上來的王岩聽到這話,想到程野和趙涵淩當時以為方案被斃掉時的難受表情,他開口說:“年輕就該有年輕的樣子,這不還有這麼多人幫著把關嘛,新船新氣象,有點變化也未必不是好事。”
這話讓餘工和他周圍的人都轉頭過來詫異的看著王岩,船廠的另一個同事悄悄給王岩使眼色,王岩像是冇看到一樣,低頭看了眼手錶:“哎呀,我還得趕回去開個會,你們先聊,回頭有什麼精神指示告訴我一聲,我再仔細研究研究,先走了啊。”
說完也不管其他人什麼表情,徑直朝外麵走了出去。
評審會的風暴雖已平息,但那個差點葬送全域性的數據錯誤,像一根刺,深深紮在趙涵淩的心底。自責和懊惱一直纏繞著她,讓她不得不擔心犯了這麼大錯的她,會不會被踢出項目組。
這個念頭一出就再也壓不下,徐工嚴厲的眼神、周專家的質疑、團隊可能因她蒙受的損失,回想剛纔這一幕幕,她再也坐不住,在茶水間找到剛衝好咖啡、眉宇間還帶著疲憊的徐海明。
趙涵淩鼓起了全部的勇氣,走到徐海明麵前時手指都在無意識地絞著衣角,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音:“徐工對不起!今天評審會那個數據是我…是我冇做好。”
她幾乎不敢看徐海明的眼睛,巨大的愧疚感讓她聲音有些微微哽咽:“我差點把大家的心血都毀了…我…”
她說不下去了,深深低下頭。作為一個新人,一上來就捅了這麼大簍子,此刻她甚至已經做好了被調離項目組的心理準備。
徐海明端著咖啡杯,看著眼前這個幾乎被自責壓垮的年輕人。他確實很生氣,氣她的疏忽,更氣她在發現問題苗頭時選擇了沉默而非溝通。但此刻,看著她蒼白的麵容和眼中深切的惶恐,那份怒氣最終化作了幫助新人成長的責任。
他打斷了她近乎崩潰的自責,聲音透著一絲過來人的理解:“趙涵淩。”他叫了她的全名,讓她瞬間抬起頭,眼中充滿了不安。
“吃一塹,長一智,今天的的這個教訓,對你夠不夠深刻?”他的目光銳利,直視著她:“工作不是兒戲,尤其在我們這個專業,一個微小的疏忽,可能帶來無法估量的後果。今天的事,暴露的是你經驗不足、判斷失誤,以及在壓力下溝通不暢的問題。”
趙涵淩的心沉到了穀底,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她用力咬著下唇纔沒讓它們掉下來。
徐海明的話像重錘,砸得她生疼,卻也讓她無法辯駁。
然而,徐海明話鋒一轉,語氣雖然依舊嚴肅,卻少了幾分苛責,多了幾分沉甸甸的期許:“但是,人非聖賢,孰能無過?跌倒了不害怕,怕的是白白跌倒。我們都是從這個階段過來的,犯錯不可怕,可怕的是在同一個地方跌倒兩次,可怕的是不敢承擔、不敢改進。隻有從跌倒的地方爬起來,學到東西,這個痛纔不會白痛。”
他停頓了一下,看著趙涵淩眼中重新燃起的一絲微弱的希望之光,語重心長地說:“這個項目,需要每一個人的力量,包括你。這次的數據風波,對團隊是警鐘,對你,是必須記住的教訓。我看重的不是你今天犯了什麼錯,而是你明天能不能做得更好。以後,無論是技術難題,還是心裡冇底的疑慮,不要藏著掖著,直接來問我,問廖工,問組裡的前輩!記住,在‘新長風號’上,冇有‘愚蠢的問題’,隻有不敢問的隱患,明白了嗎?”
這嚴厲的批評之後的肯定與期許,像一道暖流,瞬間融化了趙涵淩心中的堅冰。那懸在頭頂、彷彿隨時會落下的“驅逐令”陰影也消散了。她抬起頭,眼中帶著前所未有的堅定,用力地、重重地點頭:“明白了徐工,我一定不會再犯同樣的錯誤,我一定會努力,不再拖大家的後腿。”
這一刻,趙涵淩懸著的心終於落回了實處,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沉甸甸的責任感和要迎頭趕上的強烈願望。
徐海明看著她眼中重新燃起的鬥誌,點了點頭,抿了一口咖啡:“嗯,去忙吧。”
看著趙涵淩離開的背影,他恍惚中像是看到了當年的自己,在他成長的過程中也犯過不少工作上的錯誤,那時的陸總工當時是如何帶著他一步步的往前走的,如今的他,也是如此教導新人。這種傳承,讓他看到船舶人一代代的連接和自己身上的責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