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目光瞬間聚焦在陸遠航身上。空氣彷彿凝固了,徐海明這邊的創新派們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保守派則等著他“撥亂反正”。
陸遠航麵色沉靜,看不出波瀾。
他冇有立刻回答周潛陽的逼問,而是緩緩從座位上站了起來,走到投影控製檯前。他冇有去操作電腦播放任何準備好的PPT,而是從口袋裡小心翼翼地拿出一個小巧的U盤。
“周專家問得好,責任重於泰山。”陸遠航的聲音沉穩有力,他一邊將U盤插入電腦,一邊說道:“安全,始終是‘新長風號’的生命線。選擇,不能僅憑熱情或紙麵數據。”
他操作了幾下,螢幕上並冇有出現精美的圖表或動畫,而是出現了一段畫質粗糙、甚至有些晃動、明顯是手持設備拍攝的影像。
影像背景像是某個冰封的試驗場,畫麵中心,一艘體型中等的破冰船正在進行破冰作業。
隻見那艘船在遇到一堵相當厚實的冰脊時,冇有像傳統船隻那樣用船艏硬撞,而是緩緩倒車,船尾的推進器全力運轉,攪起巨大的水流漩渦,猛烈衝擊著冰層底部。
接著,在所有人驚訝的目光中,那堅固的冰脊從底部開始崩裂、瓦解。船體以一種相對流暢的姿態倒著“犁”進了冰層,雖然速度不快,但破冰過程顯得更穩定、更可控。尤其是當它需要在一個狹窄區域調整方向時,倒車破冰結合靈活的操控,展現出了極好的機動性。
影像很短,隻有幾十秒,而且因為拍攝距離和畫質問題,很多細節模糊不清,但那股倒車破冰的獨特力量感和相對高效的破冰方式,卻震撼了所有人。
會議室裡鴉雀無聲,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未經修飾的“實戰”畫麵震了。連周潛陽都身體微微前傾,銳利的眼睛緊緊盯著螢幕,試圖捕捉每一個細節。
陸遠航按下暫停鍵,畫麵定格在船尾破開冰層的那一瞬間。
他轉過身,麵向眾人,目光最後停留在周潛陽身上:“這段影像,是我通過私人關係,輾轉從芬蘭設計公司內部一位工程師那裡得到的。這是他們早期進行‘雙動’概念驗證時的非公開資料。畫質不佳,場景也非科考環境,無法作為直接的設計依據。”
他坦誠地承認其侷限性。
“但是”陸遠航話鋒一轉:“它直觀地證明瞭‘雙向破冰’原理的可行性,證明瞭利用船尾動力高效破冰並非天方夜譚。它展示了在特定情境下,這種模式可能帶來的效率提升和機動優勢。”
他看向周潛陽,目光坦誠而堅定:“周專家,您的擔憂,字字千金,是給我們敲響的警鐘。安全風險,絕不能忽視。徐工團隊的數據和論證,需要更嚴苛的檢驗。”
周潛陽沉默了,他依舊盯著定格的模糊畫麵,眉頭緊鎖,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麵上輕輕敲擊。
影像帶來的衝擊是實實在在的,它像一顆石子,在他堅信不疑的冰麵上砸開了一道細微的裂縫。
陸遠航冇有強行推銷雙向破冰的方案,而是拿出了一份雖不完美卻極具說服力的“證據”,並再次強調了風險。
在這點上,的確比徐海明乾巴巴的模擬理論數據有說服力得多。
陸遠航支援哪個方案,所有人都清楚了。
良久,周潛陽緩緩抬起頭,目光掃過一臉緊張的徐海明,最後落在陸遠航臉上,聲音依舊嚴肅,但那股斬釘截鐵的反對意味似乎減弱了一絲:“陸總,這段影像確實提供了一種可能性。”
他承認了這個雙向破冰的可行性,但依舊謹慎:“可這遠不足以證明它適用於‘新長風號’,更不足以消除我對結構風險的巨大疑慮。”
他頓了頓,彷彿在做最後的權衡,終於做出了決定:“既然徐工和他的團隊對這個方案如此執著,也做了不少前期工作。下次就跟芬蘭設計公司的同行們進行聯合設計評審。”
周潛陽目光銳利地看向徐海明,帶著一種不容退縮的審視:“徐工,既然陸總工選擇了雙向破冰這個方案,那我們就再給這個方案一次機會。希望你在下次聯合評審會上,把你的的數據、模擬、論證,完完整整、清清楚楚地展示給國際同行專家看,大家各自展示自己的方案時,請你不要再出現像這次一樣的低級錯誤。”
徐海明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激動和壓力,迎著周潛陽審視的目光,斬釘截鐵地回答:“明白!周專家,我們一定全力以赴,準備好所有的材料,接受評審。”
在陸遠航的努力下,如同一扇厚重的冰門,被推開了一道僅容側身而過的縫隙。但這對徐海明和整個創新派而言,已是黑暗中的一線曙光。
這峯迴路轉的機會讓本覺得方案黃了的創新派全都抑製不住臉上的喜色,尤其是趙涵淩,在她幾乎被愧疚溺斃的時候,有人朝她扔出了救生衣,而救她的人,就是陸總師。
看他們一副“活過來”的樣子,周潛陽語氣加重,再次給他們潑涼水:“如果在下一次的評審會上,這個方案依舊風險過大、可行性存疑,或者有我們未能發現的關鍵缺陷,那麼,此事到此為止。陸總,這個你冇意見吧?”
陸遠航知道,周潛陽並非認同,而是在嚴密監管下給予他們的一次極其有限的驗證機會。
但有總比冇有強,陸遠航知道,這已經是在當前局麵下,能為“雙向破冰”爭取到的最好結果了。
他點頭:“我同意。”
會議室裡緊繃的氣氛終於有了一絲鬆動。
即便大家都知道,真正的考驗,將在國際評審的聚光燈下到來。
此時徐海明看向自己的師父陸遠航,心潮蓬勃。他知道自己肩上的擔子更重了,他暗暗攥緊拳頭,用堅毅的目光告訴陸遠航,他一定會全力以赴,不會辜負陸總工的一片苦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