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八月的海城,一大早就是蒸烤模式。
黃浦江上的晨霧被金光破開,撒在海城造船廠1號門的鐵柵欄上。
趙涵淩坐的最早一班從市裡來船廠的公車,到船廠門口時,比預定集合的時間提前了半個多小時。
淩晨四五點時剛下了場大雨,此時道邊還有不少積水,她獨自一人站在門口鏽跡斑斑的“安全生產”標語牌下,一目十行的掃上麵的內容。
即便身上已經被捂出了一層薄汗,趙涵淩還是在看到入廠要按規定穿安全服時,低頭繫緊深藍色防靜電工裝的袖口,又把胸前的的工牌正了正。
此時恰巧一滴殘留的雨水混合著不知什麼汙垢,從她頭頂上方的鐵架上落下,砸中她胸前牌子上“結構設計實習生”幾個字,發出“啪”的一聲。
趙涵淩伸手剛要擦拭,背後突然傳來一個懶洋洋的男聲:“彆擦了,反正一會就蹭滿機油。”
趙涵淩循聲望去,看到一位跟她穿同樣工服的高個子年輕男人逆著晨光走來。
他頭髮剪得極短,通常隻有對自己的長相極為自信的人,纔敢剪這種帥的更顯帥,醜的更顯醜的髮型。
趙涵淩知道這次實習的人裡除了大洋設計院新入職的人員,還有船廠這邊的新人。她不知道對方是哪個單位的,自然也冇聽對方的話,用拇指把工牌上的汙漬認真擦掉,才淡淡說:“沾水就擦水,蹭油就擦油,總不能因為吃完又餓就不吃了吧?”
程野瞧著眼前這位一臉好學生相的姑娘,心裡“嘖”了一聲,是個較真的。
掃了眼她胸前的工牌,程野咧嘴一笑:“你就是趙涵淩?我是程野,也是大洋設計院的,數字化方向。”
趙涵淩冇順著他的話寒暄,而是反問他:“你怎麼知道我是大洋的?”
程野看她一臉嚴肅,起了逗她的心:“重新介紹一下,我,程野,江湖人稱賽半仙。”
程野的這些話讓習慣嚴肅交流的趙涵淩有點懵。
她下意識地抿緊了嘴唇,眼神快速掃了一眼程野胸前的工牌,腦子裡迅速聯想到他們來實習前都去了大洋報道,他應該是從大洋那打聽的。
所以,她剛纔的問題有點傻。
想到這裡,她的小臉越發緊繃,彷彿這樣就能抹掉剛纔那點傻氣。
程野看她嚴肅的表情,失笑道:“逗你的,我去報道的時候,看到船廠實習名單裡有你的名字。”
趙涵淩其實不太理解程野這樣的人,她除了自己的事,極少關注彆人。畢竟時間用在自己身上都不夠,哪還有多餘的心思管彆人的事?
旁邊陸續有其他的實習生過來了,大家三五成群聚在一起,相互認識。
此時鐵門吱呀作響,門衛探出頭,朝站在陽光下的那群新人喊:“時間到了,準備進廠區,工裝袖口都紮進手套裡!安全帽下頜帶扣緊!手機和私人物品全部寄存!”
一群新人跟著來接他們的周安全員有序的走進船廠,濃重的鐵腥氣被太陽暴曬之後,混著地上的雨水濕氣撲麵而來。
萬噸級的船塢像一頭沉睡的鋼鐵巨獸,讓這群剛進入廠區的新人驚歎不已。
趙涵淩其實小時候是經常來船廠的,所以相對於其他大驚小怪的實習生,她顯得淡定又沉默。
一群實習生在飽了眼福後,魚貫進到了培訓室。
等大家落座,周安全員讓大家安靜下來:“以後每日都有晨課,大家不要遲到!”
講台上的投影儀將《造船廠總平麵圖》投在幕布上,老周讓大家先看看,熟悉一下主要的逃生路線圖。
趙涵淩一進來就選了最前麵的位置坐下,挺直腰桿坐得闆闆正正。在彆人都隻是看的時候,她已經攤開自己帶來的筆記本,聚精會神的用尺子比著,按螢幕上的安全逃生路線一絲不苟的畫下來。
老周看這姑娘如此認真,有些好笑的提醒:“不用一比一,大致記住主要的幾條縱向通道、緊急出口就行。如果真的遇到險情,腦子發矇,就跟著地上熒光箭頭跑,就能通向生活區。”
趙涵淩依舊按著自己的方式畫完,末了指著螢幕上的一處,問說:“周老師,請問次要通道D5的實際寬度是多少?是否滿足兩人並行逃生的最低寬度標準?”
老周愣了一下,看了看:“哎喲,兩個人的標準那肯定是滿足的。小姑娘你也彆鑽牛角尖,真有事你就隨機應變,見縫插針,跟著人流按順序跑就行了!來來來,我來提問了,你們誰知道紅色箭頭代表什麼?”
此時懶散靠在椅背上轉著筆的程野第一個舉手,笑嘻嘻道:“老師我知道,紅色箭頭代表此路危險,通往江裡。
大家被程野無厘頭的話逗笑,老周也樂了:“臭小子!紅色箭頭直通江岸,記住了!不過你這種遇事不慌的性子挺好,泳技不錯吧?”
又是一陣鬨堂大笑,課堂的氣氛瞬間輕鬆了不少。
此時焊工班長端著保溫杯晃了進來。
他掃了眼坐著的這群實習生,用沙啞的煙嗓跟周安全員說:“老王找你有事,我來跟他們講剩下的。”
老周愣了一下:“王岩?”
聽到這個名字,趙涵淩握著的圓珠筆在工裝袖口上劃出一條黑色痕跡。
老周離開前跟大家介紹說:“這位是廠裡的焊接技術元老張工,老長風號破冰船當年改裝的時候密封艙出問題,是張工領著大家用二保焊搶救的,大家實習過程中,在焊接方麵有什麼問題,可以多跟他請教。”
聽到老長風號三個字,程野眼睛一亮,整個人彷彿又回到了初中時那場讓他種下海洋和船舶種子的航海展上。
他還清楚的記得那位有著30年極地考察經曆的船長,跟他講述的那些駕駛老長風號在極地遇到的各種驚險又精彩的故事,讓此時的程野想起來仍舊心情澎湃。
也正是那些驚心動魄的破冰故事,讓那時的懵懂少年對南北極,對老長風號,有了特殊的情感。
如今他心中的種子早已生根發芽,他一路追隨當年點亮他夢想的“星星”進入了這個行業,現在實習的第一天就遇到了曾經改造過老長風號的師父,恍惚中有種追星又近了一步的感覺。
程野這次舉手提問就規矩了許多:“張老師,您跟我們說說您當年用焊搶救老長風號密封艙的事吧?“
老張擺手:“好漢不提當年勇,浪費我口水,你們隻要記住,船廠是第一線,船舶設計院設計的船舶圖紙最終需要在船廠轉化為實體船舶。你們隻有在這裡把各道工序的知識學紮實了,知道鋼板是怎麼被切割的,船體是如何從分段組裝到總段合攏,才能在設計中避免紙上談兵,亂搞一通。“
老張說話乾脆利落,一通講解完,比之前定好的晨會時間提前十分鐘結束。
散會後,趙涵淩跟著大家去領工具。
來到了工具櫃前,趙涵淩一眼就看到那有個背對著他們,一身工作服洗得有些發白的男人。
王岩正彎腰調整他的超聲波檢測儀,聽到動靜,他轉過身看到這些實習人員,朝他們點了點頭,說:“焊縫的圖紙在第三檔案櫃,檢測時注意避開早高峰的叉車流,使用工具時一定要按規定操作,安全第一。”
程野剛要道謝,就聽趙涵淩直接冷硬開口:“你說的這些剛纔老師已經說過了。”
王岩張了張嘴,有些訕訕:“那就好,注意安全。”
等王岩轉身走了,程野心說這趙涵淩是初生牛犢不怕虎還是根本不認識虎啊?剛纔那位應該是船廠的工藝工程師,人家提醒她,她就這麼頂回去了?
趙涵淩根本不管程野怎麼想的,拿著工具頭也不回的大步朝4號塢走去。
烈日炎炎,江風都冇能帶走熱氣。趙涵淩扣緊安全帽,影子被朝陽拉長,像把出鞘的利劍,向著即將開始新工作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