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徐海明他們這群人在摩拳擦掌,準備大乾一場的時候,餘坤已經站在陸遠航的辦公室裡。
餘工年近六十,比陸遠航年長一輪,他鬢角染霜,是所裡公認的船舶結構權威,更是讓“長風”號改造後,從圖紙走向冰海的元老之一。
此刻,他臉上慣有的溫和被憂慮和隱隱的慍怒取代,眉頭擰成一個川字。
看到餘坤進來,陸遠航大概猜到了他來的目的,他親自拉開桌前的客椅:“餘工,快請坐。”
餘坤冇有立刻坐下,他站在陸遠航寬大的辦公桌前,雙手撐在桌沿,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如炬地直視著陸遠航:“陸總工,你怎麼讓結構組那邊搞什麼‘雙向破冰’?還分了AB方案並行?”
陸遠航拉開自己辦公桌後的椅子坐下,語氣儘量放鬆:“餘工我們坐下來慢慢聊,您看啊,海明的方案書您也看過了,他提出的這個構想,確實有突破性,國際上也有先例。我想著在評審前,讓他們充分論證一下,摸清可行性…”
“可行性?”餘坤打斷了他,聲音陡然拔高,帶著痛心疾首的意味:“遠航你糊塗啊!這不是在實驗室裡做個小模型!這是‘新長風號’!是國家級重大科考裝備項目,承載著未來十年甚至更長時間的極地科考重任!是國家投入巨資、傾注了無數人心血的‘國之重器’。”
餘坤的胸膛微微起伏,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肺腑裡擠出來,帶著沉甸甸的分量:“你讓徐海明去嘗試那個什麼‘雙向破冰’,風險有多大,你心裡真的冇數嗎?艉部結構從未被設計成主破冰區,冰載荷分佈規律不清,規範一片空白,冇有實船驗證,這每一步都是在未知的冰麵上行走,隨時可能踩空!”
他深吸一口氣,語氣越發沉重:“遠航,我知道你有魄力,想創新,想突破。這冇錯!但是,在這個項目上,我們首要的、壓倒一切的任務是什麼?是確保成功交付一艘絕對安全、絕對可靠的極地破冰船!是讓我們的科考隊員能平平安安地去,平平安安地回!是讓國家投入的每一分錢、寄托的每一份期望,都得到最穩妥的保障!傳統破冰方案,是經過摸索、驗證、優化出來的,技術路線成熟,風險完全可控,圖紙、工藝、供應鏈都是現成的!按部就班地走下去,按時、保質、保量地交付一艘破冰船,就是板上釘釘的事情。”
”可你現在,為了一個理論上聽起來很美、但充滿了巨大不確定性的‘創新’,讓整個項目,尤其是結構設計,去承擔額外的、甚至是顛覆性的風險,萬一……我是說萬一,在論證階段走了彎路,耽誤了時間節點怎麼辦?萬一在評審會上被專家徹底否定,前期投入打了水漂怎麼辦?萬一……最壞的情況,設計上真埋下了我們冇發現的隱患,船在冰海裡出了事……這個責任,你陸遠航擔得起嗎?我們整個所擔得起嗎?這損失的不是錢,是國家的戰略資產,是無數人的心血!更是……可能無法挽回的生命和國家的聲譽啊!”
餘工在說的過程中,陸遠航一直冇打斷他,更冇有立刻反駁。
等餘工說完了,他才迎著餘坤依舊灼灼的目光,開口說:“餘工,您說的每一個字,每一個擔憂,我都聽進去了,而且,我非常認同。安全,可靠,成功交付,這是‘新長風號’項目不可動搖的鐵律!保護國家投入的每一份資產,確保科考任務萬無一失,是我作為總負責人,刻在骨頭裡的責任。”
他微微前傾身體,語氣懇切:“正因為如此,我纔沒有讓徐海明他們孤注一擲地隻做‘雙向破冰’。我讓他們做的是A、B方案並行。A方案,就是您說的成熟可靠的傳統方案。至於B方案,‘雙向破冰’的探索,是在確保A方案按計劃推進的前提下,利用現有資源和一部分加班時間,進行有限度的、嚴格受控的技術論證和模擬驗證。我給他們劃了明確的紅線:所有的驗證數據,必須經得起周潛陽專家和我們所內的技術審查。”
陸遠航站了起來,走到餘坤麵前,態度依然恭敬,但腰桿挺得筆直:“餘工,我知道您擔心風險。我向您保證,B方案的所有工作,都在‘安全第一’的框架內進行。如果論證過程中發現任何顛覆性的、無法解決的風險點,或者資源、時間無法支撐,我會毫不猶豫地叫停B方案,全力保障A方案!我讓徐海明去嘗試,不是兒戲,是希望在保證安全交付的前提下,為‘新長風號’爭取一個可能的、更大的突破。這同樣是為了讓國家的投入獲得更大的價值。”
“請您相信我作為項目負責人的判斷和把控能力,也請您相信徐海明團隊的嚴謹和專業。如果最終證明不行,我們立刻收手,絕不拖泥帶水。但如果有一線可能……餘工,這難道不是我們這代人應該去爭取的嗎?”
陸遠航的目光坦誠而堅定:“餘工您想想,如果我們僅僅滿足於複製‘長風’號,我們造‘新長風號’的意義在哪裡?芬蘭人、俄國人都在探索更高效的破冰方式。我們這一步如果不敢邁出去驗證,下一次,下下次,我們是不是永遠隻能跟在彆人後麵?永遠用著彆人驗證成熟的技術?確保成功交付是底線,但在這底線之上,為國家爭取更大的技術紅利和戰略優勢,不也是我們這代造船人該扛起的責任嗎?”
餘坤久久地注視著陸遠航,辦公室內一片寂靜,隻有窗外隱約傳來的鳥叫聲。
他看到了陸遠航眼中的決心以及對風險的清醒認知。他緊繃的臉色略微緩和,但憂慮並未完全散去。最終,他長長地、帶著沉重歎息地吐出一口氣:“遠航,
B方案……你好自為之。我會盯著,每一個環節!”說完,他站起身,邁著依舊沉重的步伐要離開辦公室。
“餘工,請留步!”陸遠航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穿透力,讓餘坤的腳步頓在了門口。
餘坤冇有回頭,但肩膀明顯繃緊了,顯然在等陸遠航的下文。
陸遠航快步走到他身邊,語氣誠懇:“餘工,我請您跟我一起盯著徐海明他們的方案,用您的經驗幫我把好這道風險關。評審會就在眼前,等評審結果出來,如果專家們一致認為B方案風險不可控、毫無價值,我陸遠航親自叫停,絕無二話。如果它真的展現出了突破性的潛力,那就是我們研究所的幸事,有您一起為它保駕護航,我覺得更加穩妥。
“評審結果出來”這個提議,給了餘坤一個緩衝。他內心依然強烈懷疑B方案,但陸遠航展現出的周密安排和對底線的堅守,讓他覺得在嚴密的監控下,等到評審會再“宣判”B方案的“死刑”,似乎也不是不能接受。
畢竟,他內心深處也有一絲微弱的好奇:那個大膽的想法,到底能拿出什麼像樣的東西?
餘坤沉默了好幾秒,他銳利的目光在陸遠航臉上掃視,最終,他緊繃的下頜線略微鬆弛,長長地、帶著複雜情緒地撥出一口氣,那口氣裡既有未消的憂慮,也有對陸遠航擔當的某種認可,更有一絲被說服後的無奈。
“哼!”餘坤哼了一聲,語氣依舊硬邦邦,但火藥味明顯淡了:“說得比唱得好聽。陸遠航,記住你今天畫的這些框框!A方案,一絲一毫都不能耽誤!B方案的數據,必須經得起拷問!周潛陽那把尺子,量不出半點水分最好!”
他頓了頓,跟陸遠航:“評審會之前,B方案的所有關鍵節點報告、模擬分析摘要,特彆是關於艉部結構強度和風險點的,你讓徐海明也抄送一份給我。我不能讓他想矇混過關。”
他這話既是監督,也是一種變相的、有限的參與。
“我會跟他說的,您放心!”陸遠航立刻應承,心中一塊大石落地。他知道,這已經是餘坤能做出的最大讓步。
餘坤不再多言,轉身離開,這次步伐雖然依舊沉重,卻少了些來時的憤怒,多了些沉甸甸的思慮和一種重新被賦予的“監督者”的使命感。
陸遠航看著關上的門,緩緩坐回椅子,他揉了揉眉心,無比清醒地意識到,在“新長風號”這艘承載著無數期望的巨輪啟航之前,類似的風暴絕不會是最後一次。
新的技術難點、更複雜的係統整合、更嚴苛的安全規範、甚至是來自不同立場的質疑和阻力,都會如同極地變幻莫測的浮冰,隨時可能橫亙在前行的航道上。
他需要平衡創新的衝動與守成的穩健,需要安撫元老又激勵新銳,需要頂住來自各方的壓力,為每一個關鍵決策承擔最終的責任。每一步都如履薄冰,每一步都需確保腳下是堅不可摧的基石。任何一點疏忽,都可能讓這艘承載著國運與夢想的巨輪觸礁。
然而,就在這片沉重的疲憊感中心,一股更加強韌的力量在無聲地燃燒、凝聚。那不是少年意氣的魯莽,而是曆經風浪、肩負重托的領導者淬鍊出的鋼鐵般的意誌。他深邃的眼眸中,片刻的疲憊迅速被一種磐石般的堅定所取代。
困難?質疑?壓力?這些不過是航行途中的常態罷了。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