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冰前行 第十一章 理想與現實 二

坐在趙涵淩對麵的程野跟趙涵淩師徒打了雞血似的心態截然不同。他悠哉的戴著耳機，手指在鍵盤上輕快遊走，螢幕上是廖銘佈置的初期數字化任務，讓他參考其它成熟的破冰船船型，構建一個基礎的破冰船三維線框模型庫。

廖銘的意思是讓程野先搭個架子，把典型船型的輪廓、主要尺度和關鍵艙室位置標出來就行。畢竟程野剛來，對破冰船的船型不熟悉，這樣可以讓他快速瞭解這類船體。

程野冇像趙涵淩那樣自我加壓，他的目標很明確，就按廖工的要求，高效、準確地完成這個“初級任務”，這是他熟悉這個工作，為後續更複雜的數字孿生打基礎的過程，畢竟對於一位新人來說，能正確完成指令，並從中學到要學的東西，就已經足夠了。

他一邊哼著走調的小曲，一邊有條不紊地操作著建模軟件，遇到不懂的，就大大方方去問廖sir。廖銘點了幾個關鍵點，程野就明白了，很快就將收集到的資料轉化成了簡潔清晰的數字骨架。

下班前，徐海明路過趙涵淩工位前，隨手敲了敲隔板：“小趙，那份國外破冰船的參數對比表，整理好了嗎？”

趙涵淩心裡“咯噔”一下，手指緊張的握著鼠標，臉上浮出窘迫：“徐工不好意思，數據我還冇整理好。”

她頓了頓，又飛快地補充道：“我會儘快的！”

這一整天她幾乎把自己焊在了椅子上，午休都泡在數據堆裡。趙涵淩不是速度慢，而是她蒐集的資料太多，從俄羅斯新“北極”級核動力破冰船的反應堆，再到芬蘭“北極星”號的資訊需要梳理，而她又嚴謹得近乎偏執，她自己的筆記本上密密麻麻記著的全是結構參數、材料力學特性、冰載荷分佈圖，她想要構建一個包羅萬象的，“完美”數據庫再發給徐工。

徐海明看著她緊張的神情，他素來嚴於律己，對工作一絲不苟，但對新人，他懂得給空間，也理解新人想證明自己的急迫心情，然而效率也是能力的一部分，在這點上，他覺得趙涵淩是要提升的。

苛責的話冇說出口，徐海明隻是點點頭，語氣是慣常的平淡：“行，弄好了給我。”

趙涵淩看著螢幕上密密麻麻的數據，有壓力但更多的是動力。

程野提交了自己完成的任務，又從廖銘那順了包薯片晃過來，探頭看了眼趙涵淩螢幕上打開的幾十個PDF，咋舌道：“趙學霸，你這是要寫破冰船百科全書？”

趙涵淩頭也不抬，指尖在鍵盤上飛舞：“對比需要深度和廣度的支撐。芬蘭船側重效率，俄羅斯船強調極寒環境下的結構冗餘，加拿大船在環保推進係統上有突破，我要厘清各自的核心差異。”

聽著她語氣裡不容置疑的篤定，程野聳聳肩，繼續完成自己那張“簡陋”的表格。

下班點一過，程野立馬站起身，他約了房東簽合同。

看趙涵淩還繼續埋頭苦乾，知道她肯定要加班，他冇多說什麼，直接從抽屜拿出幾包墊饑零食丟過去：“趙學霸，身體是革命的本錢，彆太拚了，走了。”

趙涵淩抬起頭本想說她不吃，但程野已經轉身離開，她看著他的背影，一聲“謝謝”啞在嗓子眼。

轉眼三天過去。

程野那邊已經按照廖銘的要求，將基礎破冰船三維線框模型的初級任務迭代了三個版本的時候，趙涵淩終於將她嘔心瀝血之作：一份長達二十多頁、裝訂整齊的數據分析報告鄭重地放在了徐海明桌上。

徐海明翻開這份沉甸甸的報告，看到裡麵不僅羅列了關鍵參數，更詳儘地追溯了曆史沿革、剖析了設計優缺點，甚至附上了相關論文索引和她密密麻麻的初步分析批註。他眉心越來越緊，湧出一股哭笑不得的無奈。

趙涵淩站在一旁，雖然疲憊，但她相信付出就有回報，她等待著努力工作之後應得的誇獎。

徐海明揉了揉眉心，儘量讓語氣溫和些：“小趙啊，你的用心我看到了。不過”

他指著手裡的報告：“你要知道，我最初要的其實就是一個Excel表格，我隻需要你把幾個核心船型的關鍵數據，比如船體的總長、型寬、吃水、破冰厚度、推進功率這些列出來做個直觀對比。你現在做的這些額外的分析，”他頓了頓：“船東在後續會提供更專業、更精確的內部資料和詳細報告。我知道你花這麼多時間在網上查詢整理的確辛苦了，但方向有點偏了，效率上也值得商榷。”

趙涵淩聽完這些話，臉上的表情瞬間僵住，困惑和挫敗感像冰水一樣澆了她一身。她像個用儘力氣卻打偏了靶子的蹩腳射手，尷尬又無力。

她原本想要的扳回一局和扭轉印象，她拚儘全力做的這一切，竟是畫蛇添足、南轅北轍。她的這通操作，非但冇加分，反而暴露了她抓不住重點、效率低下的問題。

徐海明看著趙涵淩瞬間黯淡下去的眼神和抿緊的嘴唇，在心裡暗暗歎了口氣。他本就不是喜歡說教的人，更無意打擊新人的積極性。

他緩和了語氣：“當然了，冇有白下的苦工，我相信你做完這些也是有收穫的，多學多看，就能找到方法。對了，一會你可以去看看程野做的那份報表吧，他做得挺清楚的。”

趙涵淩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挪到程野工位前的。

她努力挺直脊背，讓自己看起來像是冇受影響的樣子，但聲音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乾澀：“程野，徐工讓我看看你做的對比表。”

程野隻消一眼就看穿了她強裝的鎮定。他知道趙涵淩的自尊心極強，此刻任何安慰的話都可能適得其反。他一句多餘的話都冇有，隻利落地點開自己提交的檔案，把螢幕轉向她：“喏，就這個，廖工要的初級版。”

螢幕上，一個簡潔明瞭的Excel表格鋪展開來。

冇有冗長的分析，冇有複雜的索引。隻有幾艘典型破冰船的名稱，以及旁邊寥寥幾項核心參數的清晰羅列，排版清爽，數據一目瞭然。備註欄裡甚至還有一行打趣一樣的小字：具體參數以最終船東哭窮程度為準，僅供參考，不要當真。

趙涵淩看著這份“簡單”甚至帶點玩笑的表格，再想到自己那份耗費了三天心血、引經據典的“大作”，一股澀意漫上心頭。她耗費數倍心血構建的龐雜體係，竟比不過程野隨手做的東西。

在這強烈的失落感之下，一種更清醒的認知也艱難地破土而出，讓她知道，在職場上，精準理解需求、高效完成任務，遠比她自我感動式的去做完美任務重要得多。

她學到了，就不算失敗。

收拾好翻湧的心緒，趙涵淩重新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她冇有絲毫遲疑，果斷地點開一個新的Excel檔案。很快，一份全新的、符合要求的對比表格就發送到了徐海明的郵箱。

正處理著郵件的徐海明看到趙涵淩新發來的檔案，略感意外地點開。看到他想要的簡潔扼要、重點突出的內容，尤其是看到她舉一反三的新增了一欄關於冰帶區加強結構的自己理解和對比的簡述。

這並不是他要求的核心參數，但卻是一個實用的補充，趙涵淩用簡練的語言點明瞭不同船型應對極地冰載荷的核心結構特點，讓這份表格有了更多的含金量，這也是她之前大量查閱那些資料所後，沉澱下來的，讓她對破冰船除了數據瞭解之外的思考，這是程野那份簡潔表格裡所冇有觸及的深度。

徐海明臉上露出欣慰。這姑娘展現出的學習速度、糾錯能力、以及對技術本質的敏銳觸覺，讓他對她迅速改觀。

新長風號需要新鮮血液，需要既踏實肯乾又富有潛力的新人。這一刻，徐海明既為自己的即將離去而落寞，又為大洋有這樣的未來力量感到高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