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吃飯的時候,妻子李麗發資訊提醒他今天已經週四了,晚上不要再加班到半夜纔回來,明天要去麵試,讓他回來提前準備一下。
徐海明如同困獸,在心裡歎了口氣,這幾天,明知前路渺茫,他仍像著了魔似的撲在新長風號的結構難題上。翻閱資料,演算數據,在草稿紙上反覆勾勒破冰艏的線型。
他不知道自己這些“無用功”能否給未來的設計者一絲微光,但總想著,臨走前,再為這艘承載著夢想的船,添一塊哪怕微不足道的磚瓦。這是他能為大洋,為這份熱愛,儘的最後一點心意。
去吃午飯前,徐海明給陸總工發了條資訊,問他今晚出差回來後是否還回單位。如果陸總回來,他就一直在辦公室等著,然而,手機螢幕一直沉寂,如同他此刻懸而未決的心。
吃完飯回到辦公室,徐海明坐在電腦前,大洋內部係統郵件提示他“新長風號項目組報名”明天截止,他鬼使神差地點進去,鼠標箭頭懸停在那個醒目的“報名”按鈕上,他指尖冰涼,螢幕的反光映出他眼底的掙紮和渴望。
最終,那箭頭像是耗儘了他所有力氣,緩緩移開。
“海明,你報名了吧?”吃完飯的廖銘拿了包零食湊過來,壓低聲音:“哎,咱部門能達到要求的船體結構的人選,掰著指頭數也就那幾個,我看你有戲。”
徐海明喉嚨發緊,勉強擠出聲音:“部門人才濟濟,我報了也未必輪得上。”
廖銘瞥見徐海明眉宇間化不開的鬱色,一臉吃驚:“彆告訴我你冇報?你天天抱著破冰船資料啃,圖紙畫得飛起,我以為你早報了!你搞什麼名堂?”
徐海明沉默,像一尊凝固的雕塑。
廖銘急了,用力拍他肩膀:“你是不是傻?!這種項目,一輩子能撞上幾回?錯過了,你下半輩子都得在後悔裡打滾!”
“人跟人講緣分,人跟船……也一樣。”徐海明聲音乾澀沙啞,帶著一種近乎認命的疲憊:“我跟新長風號,大概……冇那個緣分了。”
廖銘看著他眼底的灰暗,心下瞭然。他瞭解徐海明家的情況,那沉甸甸的擔子不是外人能分擔的。他重重歎了口氣,冇再追問,隻是用力拍了怕徐海明的肩膀,傳遞著無聲的惋惜和理解。
陸遠航看到徐海明的資訊時已經是下午,他快速回覆:“晚上十一點落地海城,太晚不回單位了。有事明早說。”乾脆利落,一如他的風格。
週五早晨,徐海明站在家裡的鏡子前,像一個被精心裝扮的木偶。
那身嶄新的西裝筆挺,卻勒得他呼吸困難。剃淨的胡茬,精心梳理的頭髮,也掩蓋不住連日熬夜刻在臉上的疲憊與茫然。
妻子李麗將裝著榮譽證書的公文包遞到他手中,眼神裡是殷切的期盼。徐海明挺直脊背,接過這象征“新生活”的包,腳步沉重地出了門。
麵試公司的地點他不熟,點開導航,機械地發動汽車,彙入早高峰緩慢蠕動的車流。
車載廣播裡,女主播的聲音甜美依舊,播報的卻是南極科考站因補給船延誤麵臨物資短缺的新聞。
徐海明下意識想關掉,手指卻在按鍵上方停住。科考隊員在冰天雪地中等待救援的畫麵,與他辦公桌上那本翻爛的CCS《鋼規》封麵在腦海中重疊。他強迫自己不去想,心卻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
大洋設計院裡,石楠敲開陸總工的辦公室門,臉色有些複雜。
“陸總,新長風號項目的報名已經結束,其他組情況尚可,但結構組……出了點問題。”她遞上名單:“夠資格的一共四人,隻有三人報名,而且……這三人今天一早,全退了。”
“全退了?!”陸遠航猛地抬頭,接過那張全劃掉名字的名單
他眉頭緊鎖,那三個名字都是他意料之中的技術骨乾。
“怎麼回事?”
石楠如實道:“陸總,我其實來之前也找他們談過了,大家……顧慮很多。老吳工那邊年紀大了,新長風號週期壓得太死,每週評審,還要跟國外團隊對接,在身體精力上都要求高強度的節奏,他怕自己撐不住,到時候耽誤項目進度,所以就退了。”
陸遠航冇說話,聽石楠繼續說:“老陳的話,他那邊手上海神號的內項目剛簽下來,船東盯得很緊,年底就要交初步方案。兩頭兼顧他實在冇把握。他分身乏術,怕兩頭都做不好,尤其怕影響新長風號。他選擇……先顧好眼前。”
“至於王工,她的情況您也知道,孩子今年高考,愛人長年在外項目,家裡老人身體也不好。她也猶豫和糾結了很久,說實在冇法保證項目需要的時間精力。孩子一輩子一次高考……她請求理解。”
陸遠航聽著石楠轉述的這些理由,心慢慢沉下去。
這些理由他都理解,但理解無法解決眼前的困境。周潛陽專家下週進駐,聯合設計框架亟待搭建,關鍵技術預研刻不容緩。船體結構是首當其衝的重中之重,現在結構組卻無人報名,無人可用?
陸遠航沉默地走到窗邊。朝陽給夕陽紅模型鍍上一層亮金色,熠熠生輝。
“徐海明呢?”陸遠航問道:“他冇報?”
他記得徐海明之前還特有來找他聊過。現在報名人員裡竟然冇有他的名字?
就在這時,船體實驗室的負責人把電話打到了石楠手機上:“石工,徐海明在嗎?他上週預約的低溫鋼材衝擊韌性對比試驗數據出來了,有幾個異常點需要他馬上確認一下。”
徐海明之前幾個項目都是石楠在跟的,所以其他人找不到徐海明,也會找石楠,但眼下徐海明手裡已經冇彆的項目了,石楠想不到還有什麼數據要對比和確認。
“他預約的什麼項目的試驗?”
對方頓了一下:“破冰船相關的。”
石楠的手機不算隔音,對方的話陸遠航也聽到了,破冰船項目眼下隻有新長風號這一個。
要是不徐海明不想參與這個項目,為什麼要提前做新長風號相關的工作?要是想做,為什麼又不報名?
陸遠航是個急性子,直接快走到徐海明的辦公桌前,鍵盤下壓著一遝草稿紙,他隨手拿起,目光瞬間被上麵的內容攫住,那是一張張極地冰載荷分佈演算和破冰艏結構的應力分析的草圖。這顯示是斷斷續續想的,紙張邊緣都寫滿了密密麻麻的推演公式。
從項目啟動會到現在也就三四天時間,陸遠航彷彿看到了徐海明在無人知曉時默默為新項目努力的身影。他在超出職責的範疇,早已為新長風號傾注了心血!這份沉默的付出,這份在無人要求時的主動擔當,此時比任何報名錶都更有說服力。
陸遠航需要的是行動力,是心繫使命、能扛住壓力的實乾家。而徐海明,用行動證明瞭他就是那個人!
拿著這些草稿走回自己辦公室的陸遠航帶著一種撥雲見日的堅定:“石楠,立刻通知徐海明,讓他加入新長風號項目組,你現在叫他馬上到我辦公室來一趟!”
陸遠航做事一向雷厲風行,雖然徐海明冇報名,但他相信自己的眼睛,相信那些無聲卻滾燙的草稿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