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凡之路永生 第4章

第4章 死亡率------------------------------------------。，四十來裡路。要是騎馬，一個時辰就到了。可週老歪那頭驢子老得牙都掉了兩顆，走三步停一停，遇上坡還得下車推。幾個少年輪流下去推了四五回，身上全是土。，蒼雲山終於到了。，仰起頭。。。青牛村後頭的山坡，一炷香的工夫就能爬到頂。可蒼雲山不是那樣。它是一層一層疊上去的，最底下是雜樹林，往上是一片一片的青鬆，再往上樹就少了，露出灰白色的岩壁。岩壁上頭籠著雲霧，看不見山頂。整座山像一尊蹲在地上的巨獸，沉默地俯視著山腳下這些螞蟻一樣的人。。，少說有三四十個。都是少年，年紀大的十五六，小的跟他差不多，十一二歲。有的三三兩兩蹲在一處說話，有的獨自坐在路邊啃乾糧，還有的靠著樹閉著眼，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懶得看人。。補丁摞補丁的短褐，磨得毛了邊的袖口，露出腳趾的破鞋。偶爾有一兩個穿得齊整些的，也不過是多兩個補丁少兩個補丁的區彆。。“到了。”周老歪把驢車停在路邊，往山上一指，“看見冇有？那兒就是山門。”。，寬得能並排走四五個人。石階沿著山勢往上延伸，一級一級，鑽進樹林子裡就不見了。最底下那幾級台階上長滿了青苔，濕漉漉的，泛著暗綠色的光。，半人高，上麵刻著三個大字——。

字是紅的，像是用硃砂填過，在夕陽底下亮得刺眼。

石碑旁邊還立著兩根木樁，木樁上釘著一塊木牌。木牌上的字是新刻的，茬口還帶著木頭的本色。

“明日辰時，開山收徒。九百九十九級石階，走到山門者，錄為記名弟子。”

沈平把這句話唸了一遍，心裡默默記下了。

周老歪從腰間摸出煙桿，點上，吸了一口。他眯著眼看了看山腳下這一群少年，嘴角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今兒天晚了，明天一早纔開山。”他把煙桿從嘴裡拿下來，指了指路邊的空地，“就在這兒湊合一宿吧。明天辰時，自己上去。”

方大柱把包袱往地上一放，盤腿坐了下來。周虎和周平也各自找了塊石頭坐下。沈平冇坐，站在木牌前麵，仰頭看著那行字。

“走到山門者，錄為記名弟子。”

他唸了一遍，聲音很輕。

周虎湊過來，拍了拍他肩膀：“怕了？”

“冇有。”

“怕就說怕，不丟人。”周虎咧嘴一笑，“我也怕。但怕也得走。”

沈平冇接話。他蹲下來，把那雙新草鞋從脖子上解下來，放在膝蓋上。張鐵匠媳婦的手藝好，鞋底納得密密實實，麻繩勒得緊緊的。他用手按了按，厚實，比他腳上那雙強了不知多少倍。

“你這草鞋不錯。”方大柱忽然開口了。他盯著沈平膝蓋上的草鞋，目光裡有一點羨慕。

“村裡人給的。”

“我冇人給。”方大柱把自己的鞋脫下來，翻過來給沈平看。鞋底已經磨得快透了，大腳趾的位置破了一個洞，能看見裡頭的腳掌。腳掌上全是老繭，還有一道裂開的口子，結了黑紅色的痂。

“走一步疼一步。”方大柱把鞋穿回去，語氣平平的，像在說彆人的事。

沈平把那雙新草鞋遞了過去。

方大柱愣了一下。

“給我？”

“你腳大，我的舊鞋你穿不上。”沈平把新草鞋往他手裡一塞，“我穿舊的。舊的底子還冇透，能走。”

方大柱拿著那雙草鞋，嘴巴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最後什麼都冇說。他把自己的破鞋脫下來，換上那雙新草鞋。鞋子有點緊，他的腳趾頭蜷著，但他踩了兩下，點了點頭。

“合腳。”

沈平把自己的舊鞋往腳上套了套，把草繩繫緊。

周虎看著他們倆，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從自己的包袱裡摸出兩張乾餅，掰成四塊。

“一人一塊。明天要爬山，肚子裡不能冇東西。”

周平冇說話，默默接過餅。方大柱接過來，一口就咬掉半塊。沈平拿著餅，先聞了聞。雜糧的香味，跟娘烙的差不多。

他把餅掰成兩半，一半吃了，一半揣進懷裡。

“留著明天吃？”周虎問。

沈平點了點頭。

周虎看了他一眼，把自己剩下的餅也掰了一半，遞過來。

“給。”

“你自己——”

“我胖。”周虎拍了拍自己的肚子，笑了一聲，“扛餓。”

沈平接過那半塊餅，攥在手裡。餅是涼的，但攥著攥著就攥熱了。

天很快黑了下來。

山裡的夜比村裡冷得多。風從蒼雲山上灌下來，嗚嗚地響，像有人在山裡頭哭。山腳下的少年們各自找地方歇了，有的靠著樹，有的縮在石頭縫裡，有的兩三個人背靠背擠在一處取暖。

沈平他們四個擠在石碑旁邊。周老歪在驢車底下鋪了塊破氈子，已經打起了鼾。

方大柱很快就睡著了，呼吸聲粗重。周平也睡了，縮成一團，像一隻瘦長的蝦。周虎靠著石碑，有一搭冇一搭地跟沈平說話。

“你家裡幾口人？”

“七口。爹孃，兩個哥哥，一個妹妹一個弟弟。”

“這麼多。”周虎嘖了一聲，“我家就三口。爹，娘，我。周平是我堂弟，他爹前年病死了，娘改了嫁，就跟著我家過。”

“你爹孃捨得你出來？”

周虎沉默了一會兒。

“捨不得也得舍。家裡三畝薄田，養不活三張嘴。”他的聲音低下去，“我走的時候，我娘塞給我六個雞蛋。煮熟的。我吃了兩個，剩下四個在包袱裡。明天爬上去，我就吃一個。爬不上去……”

他冇有說下去。

沈平靠在石碑上，望著頭頂的星星。山裡的星星比村裡多，密密麻麻的，鋪滿了整片天。

“沈平。”周虎忽然叫了他一聲。

“嗯。”

“你說，咱們這幾個人裡頭，有幾個能走上去？”

沈平冇有回答。

風從山上下來的聲音更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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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天剛矇矇亮，山腳下就鬨騰起來了。

又來了幾撥人。有走路的，有坐牛車的，還有一個是被一個老漢背來的——那少年瘦得皮包骨頭，腳上連鞋都冇有，腳底板全是厚厚的繭子。老漢把他放在路邊，蹲下來跟他說了幾句話，然後站起來，頭也不回地走了。少年就那麼坐在地上，抱著膝蓋，一動不動。

沈平數了數，前後加起來，大概有五十多個。

辰時快到了。

人群忽然安靜下來。

沈平抬起頭，就看見石階上方走下來幾個人。

一共四個。領頭的那個三十來歲，穿著一身青色長袍，腰間挎著一柄鐵劍，劍鞘上鑲著一顆拇指大的銅釘。他身後跟著三個年輕些的，都是青色短打，腰間也挎著劍。

四個人走下石階，在山門底下的平台上一字排開。

領頭的那個掃了一眼底下這群少年，目光淡淡的，像在看一堆等待挑揀的貨物。

“我是鐵劍門外門執事，姓孫。”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今日由我主持收徒試煉。”

底下鴉雀無聲。

孫執事往石碑旁邊那塊木牌上指了指：“規矩都看過了？”

冇人說話。

“那我再說一遍。”他揹著手，聲音平平的，“從這兒到山門，九百九十九級石階。辰時開始，日落之前走到山門的，錄為記名弟子。日落冇到的，從哪兒來回哪兒去。”

他頓了頓。

“還有一句醜話，說在前頭。”

他的目光從人群裡掃過去，嘴角動了動，像是笑了一下，但那笑意冇有到達眼睛。

“這九百九十九級石階，常年霧氣不散，石麵生滿青苔，滑得很。每年都有人摔下去。輕的斷胳膊斷腿，重的——直接冇了。”

人群裡起了一陣騷動。

沈平看見旁邊幾個少年的臉色變了。

“冇了……是什麼意思？”有人小聲問。

孫執事看了那人一眼。

“就是死了。”

四個字，說得平平淡淡，跟說“今天天氣不錯”一個語氣。

人群裡的騷動更大了。有人往後退了一步，有人轉頭去看身邊的大人，還有人的嘴唇已經開始發抖。

“怕了？”孫執事看著他們，臉上冇什麼表情，“怕了現在就可以走。鐵劍門不收怕死的。”

冇有人動。

但沈平看見，有幾個少年的腿已經在打顫了。

“還有一件事。”孫執事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從袖子裡摸出一張紙，展開來，“今年送來的人不少，各村的薦頭都記了名。回頭過了幾個，薦頭按人頭領賞。一個過關的，三兩銀子。”

沈平愣了一下。

薦頭。

他轉過頭，看向人群外頭。

周老歪還坐在驢車上，叼著煙桿，臉上冇什麼表情。旁邊還有幾個跟周老歪差不多年紀的人，有的蹲在路邊，有的靠在樹上。他們互相認識，時不時交頭接耳說兩句，目光往少年們身上瞟，像在估量貨物。

張鐵匠不在。他是托周老歪帶他們來的。

沈平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周老歪為什麼不告訴他們？

九百九十九級石階，霧氣，青苔，摔下去會死。這些事，張鐵匠知不知道？周老歪知不知道？他們肯定知道。每年都有人摔死，這種事不可能不傳開。

但他們一個字都冇提。

因為一個過關的，三兩銀子。

沈平把手攥緊了。

“行了。”孫執事把那張紙收回袖子裡，聲音抬高了些，“規矩都說清楚了。現在，想退出的，站出來。不丟人。總比死在半路上強。”

靜了一瞬。

然後有人動了。

一個瘦高個的少年從人群裡走出來，低著頭，不敢看任何人。他走到路邊，蹲下去，把臉埋進膝蓋裡。

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

沈平數著。一個，兩個，三個……一共退出了七個。

五十多個人，退了七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