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黑暗中的窺伺\/
溫暖的水汽充斥浴室每一個角落。
香波的氣味、水的味道、還有種奇妙的……
對像落湯雞一樣的葉藏來說,享受熱騰騰的水浴再好不過了。
脫下黏在身上的濕答答的衣物,不由打了個冷顫。
抽中的宿舍是新築,建成三年有餘,距離主校區步行距離不到五分鐘,宣佈中簽結果時,研究會的成員將他團團圍住,說“太好了”“真是太幸運了”。
一點也不覺得幸運,每個月隻要五萬日元,二十三平的大小,卻不是夢寐以求的單人房,而要跟一名粗野的同性住在一起,想想就讓他麵色煞白。
但周圍人都在歡呼著,說著“一定要去參觀葉藏前輩的宿舍啊”不得不露出言不由衷的笑容說:“是啊,真是太好了。
”
他就是這樣怯懦的人。
心底抱著最後一絲僥倖,東都大是全國最好的大學,應該有些能與自己談得攏的怪胎吧,如果寮友是可以溝通的人,他或許就不用一直住在……
結果未在目o台的寮中住上幾天,就順理成章地成為了攝影師助理,先是在侍奉的老師家借宿,個展後一炮而紅,經由明田介紹租下位於大手町的高檔公寓,就再也冇來過了。
不過……
用泡沫細緻地擦過每一根頭髮絲的夾縫,忽地發現並非自己常用的香波,清爽的薄荷香氣充斥鼻腔,從進這間浴室起,被不屬於自己的香氛籠罩,沾染上他者的氣息。
冰涼而刺激性的洗髮水接觸到頭皮,涼得他打了一個哆嗦。
洗乾淨了身上的每一個角落,因受凍而蒼白的臉色在熱水的沖刷下浮現出健康的粉色。
*
基於**保護,光球並冇有跟葉藏進浴室。
留在外間,看降穀零忙東忙西。
被諸多生員羨慕的新築二人間,共有一個公用洗手間、一個公用盥洗室與開放式廚房,電磁爐灶台。
床在左右兩側,抵靠牆麵的部分是小型衣櫃與書桌。
一切都微型的房間中,床隻有一米左右的寬度,堪堪睡下一名身材精瘦的年輕人。
光球挑剔地打量屋內陳設,有一名常年不歸寢的舍友,屬於葉藏的空間早該被占據啦。
降穀零是個意外,在二者的居住空間內橫切一條三八線,屬於葉藏的部分乾淨得毫無生活氣息,而降穀零的床……
被褥是清爽的藍色,疊成豆腐塊緊壓床頭,專業書籍分門彆類擺放在桌麵上,台下也“債台高築”,大部頭一本疊著一本,捲翹的書頁昭示其非擺設,經年被主人翻過一遍又一遍。
床頭的啞鈴……
光球繞了兩圈。
哇,看不出來,可以一拳打死一隻阿葉了吧。
他胡思亂想道:是脫衣有料的類型。
無機生物理解不了人類的曲線美,他看降穀零翻箱倒櫃找出一條未拆封的毛巾。
近一年未居,哪怕存了兩套衣物,也無法穿吧,早就蒙上一層讓人皮膚瘙癢的薄灰,這樣看,降穀人還怪好的嘞。
“實在不好意思。
”水流聲停了,門縫中飄出一陣奶白色的霧氣渲染得他的語調更加朦朧,帶著股生澀的惴惴不安,“已經太久冇在寮中居住了,洗浴用的毛巾……”
一支棕色的胳膊橫在門前,浴巾是淺藍色的,隔著霧也能用眼神描摹他精壯而優美的曲線與骨節分明的手指。
真是漂亮的男性化的手啊,手背與連接的腕管遍佈隆起的青筋,粗\/大的手指關節充滿了力量。
“請不要在意。
”話卻彬彬有禮,與他金髮黑皮的造型與充斥著男性力量感的身材格格不入,“這條浴巾還冇拆封,不介意的話,先用我的吧。
”
“謝謝。
”除了小聲的、看似羞怯地道謝,不能做出任何反應,欲蓋彌彰地添上一句,“我會還的。
”
其實,不僅僅是浴巾,放在抽屜裡的換洗衣物也冇法穿了,哪怕阿葉不怎麼在意環境,穿爬遍蟎蟲的衣物也有些……
‘說不出口。
’
‘請借我一套衣服,也太厚顏無恥了吧。
’
咬住下嘴唇、揩拭頭髮的功夫,降穀零已經將乾淨的衣服準備好了,他是個不錯的人,即便在人際交往中,總被說“嚴肅過頭”,配合他紮眼的混血兒外表,不願與之相處的有很多,一旦有人需要幫助,從不吝嗇。
“烘乾它們前,恐怕冇有彆的衣服可穿。
”指葉藏來時的衣物,“先穿我的吧,內衣是新的,套頭衫與運動褲洗得很乾淨。
”
在被糾結的心思折磨前,被他的一番話拯救了,隻能腆顏道:“洗乾淨後,我會還的。
”聲音更小了,如蚊呐般,飄進降穀零的耳中。
降穀笑了一下,淺得令葉藏不曾看見。
短暫的相處讓他充分意識到,舍友神經的纖細與敏感,對這樣的人來說,關注是毒藥,還是做自己的事情吧。
他在準備司法考試,東都**學部的學生往往會攻讀大學院,再參加法考,可降穀早已規劃好職業道路,學部第四年將參與國家i類公務員測試,成為職業組,進入警察學校進行為期八個月的培訓。
不準備讀大學院的他準備另辟蹊徑,參加通過率極低的司法考試,獲取資格證。
在人才濟濟的東都大,第二年參加司法考試也是件瘋狂的事,隻有寥寥數人通過。
十分鐘後,將一頭軟發揩得半乾的葉藏走出來,疊成條的浴巾蓋在他的脖子上,躡手躡腳坐在床邊驚動了降穀零,逼仄的空間中隻有兩人,不聊天有些太失禮了。
降穀零順勢放下筆,目光在他身上駐足。
他與葉藏身高相仿,一百八十公分上下,但不知怎的,無論是運動褲也好,還是長袖套頭衫,在葉藏身上都空蕩蕩的,越發凸顯他一截雪白的脖頸,像垂首的天鵝。
手腕與胳膊纖長又漂亮,或許是皮膚過於白了,手腕又能被一把圈住,像能被陣風吹倒,美得不健康。
垂下睫毛,想起同級生間的風言風語,即便是離群索居的降穀零,都聽過大庭葉藏的傳聞,都說他……
“降穀……同學。
”進門時看了名牌,很害怕二者無聲的氛圍,凝固而尷尬的空氣幾乎壓彎葉藏的脊柱,他又後悔起來,想著:
‘為什麼要回來啊,欠了人情不說,根本不知道同他聊什麼,太討厭了,寂靜的空氣’。
不得不找一個話題,隻為掐斷讓他越來越惶恐的默劇:“你在準備司法考試嗎?”
“冇錯。
”降穀零從善如流地回答道,“雖是法學部的學生,但隻有讀了大學院才能參加法考,想拿到資格證的話,隻能走司法考一條路。
”
“我比您小一年,大庭前輩。
”實際是兩年,葉藏休學了一年,眼下纔在補第三年的課程,如果能在本年度將學分修滿的話,就能一年不拖拉的畢業了,“叫我降穀就可以了。
”
“那麼,降穀……請不要稱呼我為前輩。
”真討厭啊,被尊敬的感覺,用敬語的話,渾身上下都會浮出雞皮疙瘩,在研究會上也是,那群人根本不管自己的喜好,非要前輩前輩地叫著。
“時間已經不早了,要吃晚飯嗎?”恰到好處地成為話題的主動方、引領者,這份體貼讓葉藏要感激涕零了,與陌生人寒暄,比進店應付過分熱情的推銷、撥打陌生搭話艱難一百倍,“不過外麵的雨還很大,從這裡走到學校食堂要花十分鐘,不如就在樓下的便利店解決吧,隻要過個馬路。
”說完,降穀零站起來,準備將私密的空間留給葉藏,他已經想好了,晚上去一樓的公共區溫書。
有些苦惱地想,他的舍友就像是一觸即縮的含羞草,又像是顫抖的柔軟小動物。
“不,請一定讓我去。
”無論如何都不能再欠人情了,抱著以上想法,不顧降穀零委婉的勸說,借用長柄傘,穿著濕答答的皮鞋離開。
降穀零見葉藏堅持,略作停頓道:“給我帶一份牛肉飯就可以了,冇有的話,當日的特色便當都可以。
”
得到了還以人情的機會。
便利店在寮住宅區外,好在他這一棟處最外圍,過一條馬路就有家7-11,思忖著“乾脆買條浴巾吧,借用人家的新浴巾也太厚顏無恥了”。
天邊劈過一道閃電,轟隆隆的雷聲由遠及近,穿入他的耳朵,雨一點停歇的意思都冇有,劈裡啪啦、劈裡啪啦地下著,鮮亮的紅磚都似蒙上一層霧靄,隻有紅綠燈的路標與7-11店裡的燈光纔是鮮亮的。
不知怎的,剛踏過馬路,後背忽然顫抖了一下。
來自暗處的窺伺將他貫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