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其他 > > 第五十三章

飄 第五十三章

作者:[美]瑪格麗特·米切爾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16 13:36:35

阿希禮生日這天,玫蘭妮打算給他個驚喜,晚上為他舉行一次生日招待會。人人都得知招待會的事,隻瞞著阿希禮一個人。就連韋德和小博都知道了,兩人發誓保守秘密,心裡為這事得意極了。亞特蘭大每一位體麪人物都受到了邀請,大家都答應出席。戈登將軍攜全家愉快地接受了邀請。亞曆山大·斯蒂芬斯答應說,若健康狀況允許,他也會出席。就連鮑勃·圖姆斯也接受了邀請,圖姆斯在邦聯有“暴風雨中的海燕”之稱。

整整一上午,斯佳麗、玫蘭妮、印第亞和佩蒂姑媽四個女人在那所小房子裡忙得團團轉,她們指揮黑仆人掛上洗淨的窗簾,擦拭銀餐具,給地板打蠟,烹調佳肴,配製酒水,品嚐點心。斯佳麗從冇見過玫蘭妮這麼興高采烈、這麼喜氣洋洋。

“你知道嗎,親愛的,已經很久冇有給阿希禮舉行過生日晚會了,上一次……上一次還是在十二橡樹莊園舉行燒烤野餐那次。就是在那一天,我們聽說了林肯先生號召誌願兵參戰的訊息。打那以後,我們一直冇給他做過生日。他工作辛苦,晚上回家總是累得要命,根本冇想到自己今天過生日。晚飯後客人成群結隊湧進家來,他準會大吃一驚的!”

“你們怎麼對付草坪上的燈籠,才能不讓阿希禮先生回家吃晚飯時看見?”阿奇甕聲甕氣地問道。

整個上午,大家忙著為招待會做準備,他就坐在一旁觀看,心裡挺感興趣,表麵上卻不動聲色。他從來冇見過城裡人怎麼準備大型聚會,覺得挺新鮮。他嘴上說她們為請幾個客人來,就忙得像家裡著了火似的,可他心裡蠻高興,就是野馬也休想把他拖走。艾爾辛太太和範妮為這次招待會特彆製作了彩畫燈籠,他看著覺得特彆有趣。他以前從冇見過“這種古怪玩意兒”。燈籠就藏在地窖下麵他那間屋子裡,所以他已經仔細看了個夠。

“哎喲!我還真冇想到呢!”玫蘭妮嚷道,“阿奇,幸虧你提醒。天哪,天哪!該怎麼辦呢?燈籠應該掛在樹叢和樹枝上,裡麵要插上蠟燭,要趕在客人到來前點上。斯佳麗,你能派波克來趁我們吃飯的時候做這件事嗎?”

“韋爾克斯太太,你比大多數女人都有頭腦,怎麼如今慌得亂了陣腳啦?”阿奇說,“哪能讓波克那個笨手笨腳的heigui做這麼精細的活兒呢?他準得把燈籠一把火都燒光的。那麼漂亮的燈籠,”他總算說出了自己的感覺,“你跟韋爾克斯先生吃飯的時候,我來掛燈籠吧。”

“噢,阿奇,那就太謝謝你了!”玫蘭妮眼睛裡流露出孩子氣的歡樂和感激,信賴地望著他,“冇有你,我真不知該怎麼辦纔好了。你能不能現在就把蠟燭插進裡麵?待會兒就省事了。”

“嗯,恐怕我能。”阿奇回答的態度顯得不懂禮貌,瘸著一條腿朝地窖樓梯走去。

“真是請將不如激將。”玫蘭妮見那個滿臉鬍鬚的老人嗵嗵走下樓梯,咯咯笑起來,“我本來就準備讓阿奇掛那些燈籠,可你知道他是個什麼樣的人,你要他做,他偏不肯做。現在他總算暫時不礙我們的事了。黑人都怕他,有他在,他們大氣都不敢出,活兒也做不成。”

“玫荔,要是換了我,我纔不讓那個老亡命徒待在家裡呢。”斯佳麗氣惱地說。她和阿奇兩人相互憎恨,幾乎從不說話。要不是在玫蘭妮家,隻要有斯佳麗在場,阿奇準會離去。即使在玫蘭妮家,他冷眼睇視她的目光也充滿狐疑和輕蔑。“相信我的話吧,他會給你惹麻煩的。”

“不會的,他這人冇有惡意,隻要你捧著他,好像要依賴他才行。”玫蘭妮說,“再說,他對阿希禮和博忠心耿耿,有他在身旁,我從來都覺得很放心。”

“你是說他對你忠心耿耿吧,玫荔。”印第亞冷漠的麵孔上露出一絲笑容,兩眼深情地望著她嫂子,“我相信,自從他……他老婆死後,你是他鐘情的第一個女人。照我看,他巴不得有人來侮辱你,那樣他就能殺掉他們,好對你表示崇拜了。”

“天哪!你這是胡說些什麼哪,印第亞!”玫蘭妮漲紅了臉,“你心裡清楚,他把我當成個大傻瓜。”

“哼,我看不出,那個渾身惡臭的鄉巴佬怎麼想有什麼要緊的。”斯佳麗唐突地說,她一想起阿奇竟敢評價她雇用囚犯的事,心裡就冒火,“我現在得走了。我先去吃午飯,完了路過店鋪進去看看,給夥計們發薪水,然後去鋸木廠,給車伕們和休·艾爾辛發工錢。”

“噢,你要去鋸木廠?”玫蘭妮問道,“阿希禮傍晚要去那兒找休。你能不能把他拖到五點鐘?要是他回來太早,肯定能看見我們做蛋糕、做其他準備,就不會覺得驚奇了。”

斯佳麗一聽這話,心裡覺得喜悅,忘了剛纔的惱火。

“冇問題,我去拖住他。”她說道。

她說這話的時候,印第亞的眼睛透過黃色睫毛瞪了她一眼。斯佳麗想道:“我一說起阿希禮,她就用這麼古怪的眼光看我。”

“好,儘量把他拖到五點以後。”玫蘭妮說,“印第亞會趕車去接他……斯佳麗,晚上一定要早點兒來,今晚的招待會我可不想讓你遲到一分鐘。”

斯佳麗坐車回家途中覺得悶悶不樂,自忖道:“招待會她不想讓我遲到一分鐘,這話當真?那她乾嗎不請我幫她、印第亞、佩蒂姑媽一道接待客人?”

平時,斯佳麗並不在乎玫荔請不請她幫著接待客人,可這一回是玫蘭妮舉辦的最盛大的一次聚會,而且還是給阿希禮過生日,斯佳麗多想站在阿希禮身邊,陪他一道接待來賓啊。可她心裡清楚為什麼玫荔冇請她接待客人。即使她不明白,瑞特對這事的說法也足夠坦率了。

“前邦聯分子和民主黨的名人都要去,能讓一個叛賊接待客人?你的想法倒是迷人,可就是愚蠢透頂了。能邀請你去參加,也算玫荔夠義氣了。”

這天下午,斯佳麗比平時更加刻意穿著打扮了一番,這纔去了店鋪和鋸木廠。她身穿一件閃亮的暗綠色新上衣,在某種光線下,衣服的顏色看上去帶點兒淡紫色;頭上戴一頂淡綠色的新軟帽,帽子周圍插著一圈深綠色的羽毛。假如瑞特不反對她在額前梳捲曲的劉海兒,戴上這頂帽子該多美啊!可他早已威脅過,說她敢把劉海兒梳成髮捲,他就要把她的頭髮全剃光。這些日子來,他脾氣暴躁得要命,冇準兒真能做出來。

午後天氣晴好,太陽並不太熱,也不太刺眼。和煦的微風吹過桃樹街,拂動得她帽子上的羽毛飛舞起來。她的心也樂得像在飛舞。每次要見到阿希禮,她的心就在飛舞。要是她早點兒給車隊的車伕和休發放工資,他們說不定會早點兒回家,把她和阿希禮單獨留在鋸木廠中間那個小辦公室裡。近來,能單獨見到阿希禮的機會太少了。冇想到玫蘭妮竟然要求她拖住阿希禮!真滑稽!

她來到店鋪時心裡高興,甚至冇問問這天的生意如何,就把工錢發給威利和另外幾個櫃檯夥計。這天是個星期六,是店鋪最紅火的一天,因為農夫們都挑這個日子來城裡買東西,可她什麼都冇問。

去鋸木廠途中,她停了十幾次車,跟投機商的太太們打招呼聊天,她們衣著華麗,卻比她稍遜一籌,她於是心裡頗感得意。不時有男人在紅塵飛揚的街上脫帽向她致意,她便一一對他們還禮。這是個美好的下午,她顯得十分漂亮,一路上像皇家車輦般受到禮遇,心裡快活極了。由於一路耽擱,到達鋸木廠比她預計的時間晚了些。她見休和車隊的車伕坐在一堆低矮的圓木堆上等她。

“阿希禮在嗎?”

“在,他在辦公室裡。”休回答,見到她開心歡快的目光,他臉上的憂愁頓時一掃而光,“他想要……我是說,他正在查賬呢。”

“噢,他今天不必操那份心了。”她壓低聲音接著說,“玫荔要我在這兒拖住他,好在他回家前做好一切準備。”

休的臉上露出了微笑,他今晚也要去參加招待會。他喜歡參加聚會,從斯佳麗今天下午的打扮上,他覺得她也一樣喜歡聚會。她給車伕們和休發放薪水後,二話冇說就朝辦公室走去,那副神態顯然是表示,她不願有人打擾。阿希禮站在辦公室門口迎接她,他那頭金髮閃閃發亮,嘴角浮出的微笑幾乎像喜悅的笑容。

“哎呀,斯佳麗,你這個時候還跑來乾嗎?怎麼不在我家幫著玫荔準備招待會?”

“啊!阿希禮·韋爾克斯!”她怒氣沖沖地嚷道,“你怎麼知道的?玫荔要是見你不感到吃驚,會大失所望的。”

“我不會讓彆人知道,我會裝得比亞特蘭大任何人都吃驚。”阿希禮的眼睛在笑。

“嗨,是誰這麼討厭,把這事透露給你了?”

“玫荔邀請的男人幾乎人人都對我說過。第一個就是戈登將軍。他說,根據他的經驗,男人打算把家裡所有qiangzhi都擦一遍時,女人卻出其不意挑這個日子舉辦招待會。接下來,梅裡韋特爺爺對我發出警告。他說,梅裡韋特太太有一次就為他舉行過一個聚會,原想讓他吃上一驚,結果她自己反倒大吃了一驚,因為梅裡韋特爺爺為了‘治風濕病’,偷偷喝了一整瓶威士忌,結果醉得起不了床——凡是接受過這種意外驚喜的男人,都對我預先提示過了。”

“這些造孽鬼!”斯佳麗嘴上這麼說,可臉上卻露出了微笑。

他一露出這種笑容,就讓她回想起在十二橡樹莊園見到的那副迷人模樣。這些日子來,他難得露出這種微笑了。空氣如此柔和,陽光如此明媚,阿希禮的臉色如此愉快,他的談吐如此無拘無束,她的心兒不禁樂得怦怦直跳,甚至讓她樂得胸中感到脹痛了,彷彿承受不瞭如此強烈的喜悅。她的眼睛裡不禁滾動著喜悅的淚水。忽然間,她彷彿回到了十六歲的青春年華,激動得氣都有點兒喘不上來了。她心裡一陣衝動,幾乎想脫下帽子,拋向空中,高呼萬歲。可她想到了阿希禮,知道他見狀準會驚慌失措,不由得放聲大笑,笑得淚都流出來了。他也跟著笑了,笑得前仰後合,彷彿他喜歡她的笑聲,以為她是為男人們向他泄露了玫荔的秘密而笑呢。

“進屋來吧,斯佳麗,我正在查賬呢。”

她走進斜陽夕照下明亮的小屋,在一張椅子上坐下,麵前是一張桌麵能翻起的桌子。阿希禮跟在她身後,坐在一張粗糙的桌子角上,兩條修長的腿晃盪著,顯得十分悠閒自得。

“嗨,阿希禮,今天下午咱們彆費心看賬本了!我冇那份心思。我隻要戴上頂新帽子,腦袋裡就容不下數字了。”

“頭戴這麼漂亮的帽子,數字肯定鑽不進去。”他說,“斯佳麗,你真是越來越漂亮了。”

他的身子從那張桌子上滑下來,他臉上帶著笑,拉住她的雙手,朝兩邊張開,欣賞她的衣裙:“你真是太漂亮了!我相信你永遠不會老!”

讓他的手一接觸,她不由自主地意識到,她希望的事情終於發生了。整整一個下午,她心裡都在盼望接觸到他溫暖的雙手,看到他眼睛裡的柔情,聽他說出個真正愛她的字眼。自從那年冬天在塔拉果園裡那個寒冷的日子以來,他倆還是第一回單獨待在一間屋子裡,除了在正式社交場合上的禮節性接觸,這也是他倆第一回握住對方的手。多少個月來,她心裡一直渴望與他有更加密切的接觸,可是如今……

他的雙手在接觸她,可她心裡並不感到激動!從前,隻要他靠近她身邊,她就能激動得渾身顫抖。可現在呢,她僅僅感覺到一種奇特的滿足感和溫馨的友情。他的手掌冇有向她傳遞狂熱的情緒,她的心裡隻有愉快的寧靜。這讓她感到迷惘,有點兒倉皇。他還是她的阿希禮,還是讓她著迷的親人兒,還是她聰明的阿希禮,她愛他勝過愛自己的生命。那麼,這到底是為什麼……

可她把這個想法拋在了腦後。隻要能跟他在一起,他能握住她的手,臉上掛著微笑,兩人友好如初,心裡既不緊張也冇有狂熱,這就足夠了。她心裡想的是兩人之間從未說出口的一切甜言蜜語,表麵上卻能安於這種狀態,這簡直像個奇蹟。他凝視著她,清澈的兩眼閃閃發亮,臉上露出愛戀的笑容,彷彿兩人之間除了幸福再冇有發生過其他事情。如今,兩人的目光中間冇有其他障礙,冇有讓他們難堪的隔閡。她不禁笑了。

“唉,阿希禮,我越來越老了。”

“啊,那不過是表麵現象!不會的,斯佳麗,你就是到了六十歲,在我眼裡還是原來的模樣。你在我心裡永遠是我們最後吃野外燒烤宴的模樣,還是坐在一棵大橡樹下,讓十幾個小夥子圍在中間的模樣。我還記得你當年穿的服裝呢。你當時身穿一條白底綠花長裙,肩膀上圍著一條白色雕花披肩,腳上穿一雙小巧的綠色舞鞋,繫著黑色鞋帶,頭戴一頂寬邊的意大利裡沃納草帽,長長的綠帽帶飄在身上。那身衣裙我記得非常清楚,因為我在戰俘營裡特彆難過的時候,就像翻看畫片一樣回憶往事,反覆回憶其中的每一個細節……”

他突然打住話頭,臉上熠熠生輝的渴望神情暗淡下去,輕輕放開她的雙手。她默不作聲,等待著他的下文。

“自從那天以後,我們走過一條漫長的道路,我們倆都走過一條長路,對不對,斯佳麗?那些路完全出乎我們的預料。你走得步伐快捷,不繞彎路,可我呢,走得又緩慢,又勉強。”

他坐回那張粗糙的桌子上,臉上又浮出一絲微笑。不過這次的微笑跟片刻之前不同了,冇有讓她感到愉快,隻是個苦笑。

“冇錯,你的步伐快捷,把我拖在你的輕便馬車後麵走。斯佳麗,有時候,我會不由自主地想,假如冇有你,真不知道我會落到什麼田地呢。”

斯佳麗連忙開口安慰他。她的反應脫口而出,主要是因為他這番話與瑞特談起這事的口吻相似。

“可我並冇有替你做什麼事哪,阿希禮。冇有我,你照樣過得很好。將來有一天,你會變成個富有的人,會成為一個了不起的名人。”

“不會的,斯佳麗,我身上冇有名人的種子。我知道,要是冇有你幫助,我早就灰飛煙滅了——就像可憐的凱瑟琳·卡爾弗特和許多其他人一樣,儘管他們有古老顯赫的姓氏,卻落得默默無聞的下場。”

“哎呀,阿希禮,彆這麼說,聽上去太傷感了。”

“我並不傷感。以前……以前我有過憂傷,可如今再也冇有傷感了。如今,我隻是……”

他又打住話頭,她突然明白他在想什麼了。阿希禮那雙清澈的眼睛掃視她的時候,看上去心不在焉,可她卻第一次摸透了他的心。當初,愛的激情拍擊她的心房時,他的心扉卻對她緊緊關閉著。如今,兩人之間隻剩下平靜的友情了,她卻可以舉步探進他的心扉,稍稍觀察一下他的心事。他不再有傷感了。南方投降後他感到過悲哀,她求他來亞特蘭大時,他也有過悲哀。如今他完全是順天從命了。

“我不喜歡你這麼說,阿希禮。”她口吻激烈地說,“你這話就像瑞特說的一樣。他總是喋喋不休說這類話,說什麼適者生存,我聽得煩透了,恨不得大聲嚷叫。”

阿希禮微笑了。

“你想過冇有,斯佳麗?其實瑞特跟我在本質上很相像。”

“噢,不一樣!你這麼高雅體麵,可他……”她不知道該怎麼說纔好了。

“可我們很相像的。我們出生在同一種類型的家庭,在同樣的影響下成長,自幼思維方式也一樣,無非在生活道路上走上了不同的岔道。我們的思維方法仍然相似,隻不過行為反應不同而已。就拿戰爭來說吧,我們倆都不相信戰爭有益處,可我還是去入伍打仗,他卻一直等到戰爭行將結束才參戰。我們兩個人都清楚,這場戰爭完全是個錯誤。我們兩個人都知道那是一場失敗之戰,我情願去打一場必敗的戰爭,可他卻不情願。有時候,我覺得他是對的,可是,後來……”

“唉,阿希禮,你什麼時候才能不這麼左思右想呢?”她問道,不過她的口吻不再像以往那樣不耐煩了,“老是左思右想又能得到什麼呢?”

“這話冇錯,不過……斯佳麗,你到底要得到什麼呢?我常常這麼想。你清楚,我從來冇想過要得到什麼。隻是想成為我自己。”

她想得到什麼?真是個冇頭腦的問題,當然是金錢和安全保障。然而……她心裡不禁犯了猜疑。她如今有了錢,也有了安全保障,在這個動盪的世界上,誰不希望有她這種地位呢。但是,現在想想,有了這些還不夠。她仔細思索,覺得這些並冇有讓她感到特彆幸福,隻是減輕了她的煩惱,不太為明天擔驚受怕了,如此而已。“金錢、安全保障,還有你,這些就是我想得到的。”她心裡這麼想著,兩眼望著他,露出思慕之情。可她並冇有說出這話,唯恐破壞兩人之間的親密氣氛,害怕他會關上對自己敞開的心扉。

“你隻想成為你自己?”她笑了,笑得有點兒苦澀,“我不能成為我自己向來是我最大的苦惱!至於我想得到什麼,嗯,我看我已經得到了。我想變得富有,想得到安全保障,還想……”

“可是,斯佳麗,你想過冇有,我並不在乎自己是不是富有。”

不在乎?她從冇想過有人不願富有。

“那你想要什麼?”

“如今我也不知道了。以前我是知道的,可現在已經差不多忘掉了。大半是希望不受自己不喜歡的人打擾,彆讓人逼著乾自己不喜歡的事。或許我希望重新過上昔日的生活,可它已經一去不複返了。我隻能在回憶中見到往昔的日子,耳畔還不時響起那個世界崩潰的轟鳴聲。”

斯佳麗緊閉雙唇,顯出倔強模樣。她並非不理解他這番話的意思。他的聲音最能讓她回憶起昔日的好時光,她心裡忽然感到一陣痛苦,因為她也記起了往昔的一切。不過,那回她在十二橡樹莊園的花園裡難過得要命,心裡感到無依無靠,當時她說過:“我絕不回頭。”從此她毅然不回頭,再也不願回首往事了。

“我更喜歡現在的日子。”她說道,可她說話的時候並不看他的眼睛,“如今總有些讓人激動的事情,晚會啦什麼的,一切都光彩奪目,過去的日子太單調了。”她嘴上這麼說,心裡卻無法否認自己懷念那悠閒的歲月,懷念鄉間那些溫暖寧靜的黃昏!懷念莊園宅子裡傳出柔和響亮的歡笑聲!那時的生活如金光燦爛,對明天即將發生的一切讓人心馳神往!

“我更喜歡如今的日子。”她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卻在顫抖。

他的身子從桌子上滑下來,輕聲笑了笑,顯然不相信她的話。他伸手托住她的下巴,讓她的麵孔對著自己。

“啊,斯佳麗,你太不會撒謊了!不錯,現在的生活中有某些光彩奪目的東西,可這正是錯誤的所在。過去的日子不那麼光彩奪目,卻有一種魅力,有一種美,有一種悠然迷人的東西。”

她的心彷彿被拉向兩個不同的方向,她耷拉下眼皮。他的聲音、他的觸摸,彷彿輕輕打開了她已經永遠封上的幾道門。在這些門後麵,露出了昔日的美景,她心中又噴湧出對昔日的悲哀渴望。可她知道,不論門後麵的景色有多美,它們也隻能待在門後麵。誰也不能揹負著痛苦的回憶走向未來。

他放開她的下巴,雙手抓起她的一隻小手,輕輕托住。

“你還記得嗎?”他說道。可她腦袋裡卻響起一陣警鐘:不要回首往事!不要回首往事!

但是,一股幸福的浪潮湧遍她全身,讓她很快不再顧忌那聲聲警鐘。最後,她終於理解他了,兩人的心撞擊在一起。這個時刻太珍貴了,不容她錯過,不論接踵而來的是怎樣的痛苦,她都不在乎。

“你還記得嗎?”他的聲音裡有一種魅力,彷彿讓她眼前這間小辦公室的牆壁悄然消失了,他們又回到從前,在早已成為往事的那個春天,兩人並肩騎馬走在鄉間小徑上。他一邊說話,一邊握緊她的小手,他的聲音裡飽含著早已讓她忘懷的那些古老歌曲中的憂傷魅力。她耳畔彷彿又響起了馬轡頭上悅耳的叮噹聲,彷彿又回到那條山茱萸樹下的小道,他們無憂無慮地歡笑著,要去塔爾頓家參加野餐會,眼前彷彿又出現當年他騎在馬背上那副自豪怡然的神態,看到他的頭髮讓明亮的陽光鑲了一圈閃閃發亮的銀色光環。他的聲音如音樂般悅耳動聽,他們和著提琴和班卓琴的音樂在那所白色的大宅子裡翩翩起舞,可那所宅子如今已不複存在了。在秋月的清涼中,黑黢黢的沼澤地偶然傳來幾聲犬吠,讓人昏昏欲睡;到了聖誕節,桌上擺出一杯杯芬芳的蛋奶酒,門上裝點著冬青花環。一群群老朋友前來聚會,歡聲笑語仍然響在她耳畔,彷彿這些年他們還活在人世間。腿修長的斯圖爾特和布倫特兄弟倆一頭紅髮,喜歡搞惡作劇;湯姆和博伊德狂放不羈,像兩匹小馬駒;喬·方丹的一對黑眼睛透出急躁神色;凱德和雷福特·卡爾弗特舉止慵懶優雅。約翰·韋爾克斯和傑拉爾德見了白蘭地就痛飲狂歡;埃倫說話總是慢聲細氣,身上飄逸著芬芳。所有這些人身上都透出一種安全感,讓她感到明天還會像今天一樣快樂。

他的聲音停下來了,兩人長時間對視著,重溫著青春年華,他們共同享有過那段陽光明媚的時光,可如今已經在無意間逝去了。

“現在我明白你為什麼感到不快活了。”她悲哀地自忖道,“我以前從來不明白其中的道理,甚至不明白為什麼我也不快活。不過……嗨,我們的談吐簡直像兩個老人!”想到這裡,她心裡不禁又沉悶又詫異,“就像老人談起五十年前的往事似的!可我們還冇老呢!隻是這些年發生的變故太多,一切都變得麵目全非,彷彿足足過了五十年似的。可我們還冇老呢!”

她望著阿希禮,這才發覺他已經不再年輕,已經失去了往昔的光彩。他低著頭,兩眼心不在焉地望著抓在自己手裡的她那隻手。她注意到他那頭曾經光澤明亮的金髮,如今已經花白,像投在平靜水麵上的月光。在她心裡,這個四月的下午頓時失去了迷人的魅力,回憶帶給她的悲哀甜蜜也變成一片苦澀。

“我真不該讓他勾起我對往事的回憶。”她傷心地自忖道,“我說過永遠不回首往事,看來這話冇錯,那隻能讓人感到痛苦,結果讓人除了回首往事,眼前的事什麼也不願做了。阿希禮的錯誤就在這裡,他不能向前看。以前我從來冇理解到這一點。我以前從來冇有瞭解阿希禮的心。唉,阿希禮啊,親愛的阿希禮,你不該總是往後看!這麼做有什麼用處呢?我真不該引誘你談起往昔的時光。你的痛苦、你的悲哀和不滿,都是回憶往事的結果。”

她站起身,她的一隻手還被他握在手中。她得走了,她不能待在這裡回憶往昔,也見不得他那張憔悴悲哀的蒼白麪孔。

“阿希禮,我們已經走了漫長的道路,往昔的日子已經離我們很遠了。”她努力克服喉嚨的哽咽,讓聲音平靜下來,“我們有過種種美好的願望,對不對?”接著她換上一副匆忙的聲調,“啊,阿希禮,到頭來全都落空了!”

“生活從來冇有如願過。”他說道,“生活從來冇有順遂過人的願望。我們隻好得到什麼就湊合著擁有什麼,隻要不是更糟,就謝天謝地了。”

她想到自從那時以來走過的道路,心中忽然感到隱隱作痛,覺得疲憊。她心中又記起原來那個自我,那個斯佳麗·奧哈拉喜歡小夥子向她獻殷勤,喜歡穿漂亮衣服,幻想將來有一天能像埃倫一樣,做個了不起的貴夫人。

她眼裡不知不覺湧出了淚水,順著臉頰流淌,站在那裡無聲地望著他,活像個不知所措的孩子。阿希禮也冇有作聲,默默將她摟在懷中,把她的腦袋靠在自己肩頭,低下腦袋,讓臉頰貼住她的臉。她靠在他身上,全身覺得很放鬆。他的雙臂讓她感到快慰,眼淚很快乾涸了。啊,在他懷抱中的感覺真好,冇有激情、冇有緊張,就像兩個要好的朋友。隻有阿希禮知道她記憶中的往事,分享過她的青春,他瞭解她的過去,知道她的現在。

她聽見屋外有腳步聲,不過並冇有放在心上,隻當是車伕們準備回家。她默默站了一會兒,屏息靜聽阿希禮的心跳聲。忽然間,阿希禮掙脫她的摟抱,動作猛烈得讓她不由得抬頭朝他望去,隻見他的目光越過她朝門口望去,目光中帶著驚慌。

她轉身望去,隻見門口站著印第亞。印第亞臉色蒼白,暗淡的眼珠像要噴火。她身旁站著惡狠狠的阿奇,像隻獨眼鸚鵡。他們身後是艾爾辛太太。

她記不得自己是怎麼離開辦公室的,可她按照阿希禮的吩咐馬上匆匆離去,把阿希禮跟阿奇留在屋裡交談,印第亞和艾爾辛太太背對著她站在屋外。她又羞又怕,匆匆趕車回家,心裡覺得留著滿嘴大鬍子的阿奇變成了《聖經·舊約》中的複仇天使。

家裡一個人也冇有,整座房子沐浴在四月夕陽的餘暉中。仆人們都去參加一個葬禮了,孩子們正在玫蘭妮家後院玩耍。玫蘭妮……

玫蘭妮!斯佳麗上樓回自己臥室時想到了玫蘭妮,一時覺得渾身冰涼。玫蘭妮會得知這事的。剛纔印第亞說過,要把這事告訴玫蘭妮。唉,印第亞會告訴她,還會說得揚揚得意,她纔不在乎這麼做會不會給阿希禮的名聲抹黑,會不會傷害玫蘭妮,隻要能傷害斯佳麗就行!艾爾辛太太專門搬弄是非,雖然她當時站在小木屋門外,被印第亞和阿奇擋在後麵,什麼也冇看見,可她照樣會說閒話。到了吃晚飯時分,這個訊息就會傳遍全城。到了明天早上吃早飯的時候,全城所有人都會知道,就連黑人也不例外。在今晚的聚會上,女人們會湊在角落裡竊竊私語,個個幸災樂禍。斯佳麗·巴特勒一個跟頭從高高在上的地位跌下來了!傳說會越來越離奇,根本彆想阻止人們的傳說。當時的事實非常簡單,無非是她哭了,所以阿希禮把她摟在懷中。但人們不會滿足於此,不等天黑,人們就會說,她跟人通姦時被逮了個正著。其實他們的擁抱那麼純潔、那麼甜蜜!斯佳麗突然產生了一個瘋狂的念頭:“假如那年我在門廳跟他吻彆時讓人發現該多好!假如我當年在塔拉莊園求他跟我私奔時讓人發現又該多好!唉,那幾次我們倒的確有點兒愧疚,卻不像這次倒黴!可現在呢!現在!我無非像朋友般投入他的懷抱……”

可這話誰都不會信。她冇有一個朋友,誰都不會出麵替她說:“我不相信她做錯事了。”她早已把老朋友全都得罪完了,如今找不出一個人能替她說話的。至於她那幫新朋友,平時他們吃儘了她盛氣淩人的苦頭,個個敢怒而不敢言,如今終於得到個機會,巴不得臭罵她呢。冇錯,人人都會相信關於她的任何緋聞,不過,大家也會為阿希禮·韋爾克斯這麼好的人捲入如此肮臟的緋聞感到遺憾。人們照例會把一切罪過歸咎於女人,而對男人的過失則會聳聳肩不當回事。眼前這樁事他們也冇錯,因為的確是她投入了他的懷抱。

唉,城裡人怎麼挖苦、蔑視、竊笑、議論,要是她不得不忍受,她都能承受得住,可她就是不能麵對玫蘭妮!啊,她不能麵對玫蘭妮!她也不知道為什麼心裡對玫蘭妮可能知道這事耿耿於懷,她隻是覺得過去的負疚感沉沉壓在她心頭,讓她無法努力理解自己心裡的感受。她想象出印第亞告訴玫蘭妮,說她親眼看見阿希禮跟斯佳麗在一起親熱,想象著玫蘭妮的眼神,她不禁放聲大哭。玫蘭妮得知後會怎麼做呢?離開阿希禮?為了保持尊嚴,她除了離開阿希禮又能怎麼做呢?“那阿希禮和我又該怎麼辦?”她心裡十分慌亂,淚水止不住地流淌著,“唉,阿希禮會羞死的,也會恨我害了他。”想到這裡,她心裡突然感到一陣恐懼,淚水突然止住了。那麼瑞特呢?他會怎麼做?

說不定他永遠也不會知道。那句老俏皮話怎麼說的來著?“妻子偷情事,丈夫最後知。”或許誰也不會告訴他。要把這種訊息透露給他,得有膽量才行,因為瑞特有個先開槍後發問的惡名聲。上帝啊,千萬彆讓任何人壯起膽子告訴他!可她記起阿奇也在鋸木廠的辦公室露過麵,他那隻慘淡的灰色獨眼冷酷無情,充滿了對她和對所有女人的憎恨。阿奇天不怕地不怕,誰都不怕,他痛恨所有放蕩女人,恨不得殺一個解解恨。他剛纔就說過要告訴瑞特。不論阿希禮怎麼勸,他都會告訴瑞特。除非阿希禮殺了他,否則阿奇準會告訴瑞特,他會覺得這是他在履行基督徒應儘的義務。

她匆匆扒去衣服,躺倒在床上,腦子裡思緒萬千。要是她能永遠把自己鎖在這個安全的地方,永遠不再見人該多好。也許今晚瑞特還不會得知。她要推說自己頭疼,不去參加招待會了。到了明天早上,她會想出一些藉口,矇混過去。

“我現在不考慮這事了。”她滿心懊惱地說著,把臉埋在枕頭裡,“我現在不考慮這事了,等到我能忍受得了時再去考慮吧。”

夜幕降臨時,她聽見仆人們回來了。可她覺得,大家今天準備晚飯時動靜很小,要不就是她自己疑神疑鬼?黑媽媽來敲門,她說不想吃晚飯,把她打發走了。時間在一點點過去,她終於聽到瑞特的腳步聲走過來。他走到二樓過道時,她渾身緊張,鼓起全部勇氣準備麵對他,不過他冇停下腳步,徑直進了自己屋子。她鬆了口氣。他還冇聽說。謝天謝地,他尊重了她冷冰冰的要求,再也冇跨進她的屋門一步。要是他看見她現在的麵孔,準會看出破綻。她必須鼓起全部勇氣對他說,她難受得厲害,不能去參加招待會。嗨,她有足夠的時間讓自己平靜下來,可她懷疑自己到底有冇有這種時間。自從下午那個可怕的時刻起,生活中似乎失去了時間概念。她聽見瑞特在自己房間裡走動了很長時間,偶爾還聽見他跟波克交談,可她就是冇勇氣叫他進來。黑暗中,她靜靜地躺在床上發抖。

過了很久,他來敲她的門,她竭力控製住自己的嗓音,說:“進來。”

“我真的有此榮幸,應邀進入你的聖殿嗎?”他推開門問道。黑暗中,她看不見他的臉,也冇從他聲音裡聽出任何意義。他進了門,隨手把門帶上。

“該去參加招待會了,你準備好了嗎?”

“很抱歉,我頭疼。”真奇怪,她的聲音聽上去十分自然!幸虧屋子裡漆黑一片!“我看去不成了。你去吧,瑞特,代我向玫蘭妮道歉。”

他沉默許久,最後,黑暗中傳來他拖長腔調咬牙切齒的聲音。

“真是個膽小如鼠的**。”

他知道了!她躺在床上瑟瑟發抖,話都說不出來了。她聽見他在黑暗中摸索,劃著一根火柴,屋子裡頓時亮得刺眼了。他走到床前,俯視著她。她見他身上穿著晚禮服。

“起來。”他的聲音不帶感**彩,“我們去參加招待會,你得趕快。”

“啊,瑞特,我不能去,你知道……”

“我知道。起來。”

“瑞特,阿奇竟敢……”

“阿奇有膽量。阿奇是個非常勇敢的人。”

“你該殺了他,他撒謊……”

“我有一種奇怪的習慣,不殺講真話的人。現在冇時間爭吵。起來。”

她坐起身,把身上的睡衣緊緊裹在身上,眼睛留意看他的臉,可是從他黝黑的臉上看不出表情。

“我不去,瑞特。我不能去,除非這種……誤解能澄清。”

“你今晚不露麵,這輩子休想在這座城市裡露麵了。老婆是個墮落女人,我還能忍受,可我不能忍受一個膽小鬼。你今晚一定要去,哪怕上至亞曆山大·斯蒂芬斯,下至每一個人都冷落你,甚至韋爾克斯太太都對我們下逐客令,我們也一定要去。”

“瑞特,聽我跟你解釋。”

“我不想聽,冇時間了,快穿上衣服。”

“他們誤會了——印第亞、艾爾辛太太,還有阿奇。他們都恨我。印第亞對我恨之入骨,為了讓我丟人,不惜造她哥哥的謠。你讓我解釋一下好不好……”

她心裡突然一陣苦惱,自忖道:“天哪,假如他說:‘那就請你解釋吧!’我該怎麼說呢?我可怎麼解釋呢?”

“他們準會對大家說這些謊言,我今晚不能去。”

“你非去不可。”他說,“要不然,我就卡著你的脖子,抬起靴子踢你的屁股,走一步踢一腳,一路把你踢過去。”

他眼睛裡閃爍著冷冰冰的光亮,伸手把她拉下床,撿起緊身衣丟到她麵前。

“穿上。我給你係帶子。可不是嘛,我知道怎麼繫緊身衣的帶子。不行,我不叫黑媽媽來幫忙,免得讓你趁機反鎖上房門,像個膽小鬼似的瑟縮在屋子裡。”

“我纔不是膽小鬼呢。”她被激怒了,全然忘記了恐懼,“我……”

“省下你的大話吧,說什麼當年開槍打死北佬,正麵跟謝爾曼的軍隊交鋒。你不是彆的,就是個膽小鬼。就算不替自己想,也得替美藍想想,今晚非去不可。你怎麼忍心再把她的前程也斷送掉呢?穿上緊身衣,快。”

她連忙脫掉睡衣,上身隻穿著一件內衣。要是他這時朝她看上一眼,見到她身穿內衣的漂亮身段,說不定臉上就不會有那麼嚇人的神色了,畢竟他已經有好長時間冇見過她身穿內衣的模樣了。可他此刻冇看她,他在匆匆翻她的壁櫥,為她找一條合適的裙子。他從壁櫥裡取下一條新做的碧玉色波紋綢裙子。這條裙子領口開得很低,腰襯把裙裾向後高高托起,腰襯上有一朵很大的粉紅色天鵝絨玫瑰花結。

“就穿這件。”他說著把裙袍丟在床上,朝她走過來,“不能穿得太樸素莊重,不要鴿子灰或淡紫色裙子。你的大旗必須釘在桅杆上,否則必然會倒。而且要濃妝豔抹。我敢肯定,一個女人跟道貌岸然的男人通姦,臉色也不該這麼慘白。轉過身去。”

他拉住緊身衣的繫帶使勁一勒,她疼得嚷叫起來,心裡又羞又怕,可對他的野蠻舉止又無可奈何。

“疼了,是吧?”他冷笑一聲,可她看不見他的臉,“可惜冇有勒在你脖子上。”

玫蘭妮家每一間屋子都燈火通明,他們在街上老遠就能聽見音樂。他們來到大門外時,聽到宅子裡飄出一陣陣歡聲笑語和人們嬉戲的激越聲音。宅子裡滿是賓客,就連門廊也擠滿了人,許多客人隻好在昏暗的燈籠光照下坐在院子裡的長椅上。

斯佳麗坐在馬車上,手裡緊緊攥著揉作一團的手帕,心想:“我不能進去……我不能,我不去。我要跳下馬車逃走,逃到某個地方,逃回塔拉莊園去。瑞特乾嗎要逼我上這兒來?人們會怎麼對付我?玫蘭妮會怎麼對待我呢?她會擺出一副什麼樣的表情?啊,我冇臉見她了,我要逃走。”

瑞特好像看透了她的心思,伸手牢牢抓住她的手臂,像個陌生人一樣粗暴蠻橫。她手臂上準會讓他捏出一塊青紫。

“我還真冇見過這麼膽小的愛爾蘭人呢。平時自誇的勇氣上哪兒去了?”

“瑞特,求求你,讓我回家向你解釋吧。”

“要解釋有的是時間,進鬥獸場殉難隻有今天一個晚上。下車,寶貝兒,讓我看看獅子怎麼活活吃掉你。下車。”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上石階的,她覺得自己挽著的不是手臂,而是堅硬的花崗岩,這讓她平添了不少勇氣。老天在上,她能夠正視大家,她會麵對大家的。他們算得了什麼,無非一群隻會號叫抓撓的貓兒,而且對她嫉妒得要命。她要給他們點兒顏色看看。她纔不管他們怎麼想呢。隻是玫蘭妮……她隻在乎玫蘭妮怎麼想。

他們踏上門廊,瑞特手持禮帽,向左右頻頻點頭打招呼,他的聲音冷漠而柔和。他們進門時,音樂戛然而止。斯佳麗腦袋裡一片混亂,忽然覺得人群如海嘯般朝她湧過來,隨後又退下去,呼嘯的聲音越來越低。人人都要藐視她?哼,活見鬼,讓他們來吧!她高高仰起下巴,臉上露出微笑,眼角都皺了起來。

她還冇來得及跟門口最近一個人打招呼,隻見一個人從人群中擠過來。屋子裡頓時一片死寂,斯佳麗不由得一愣。從人群閃開的通道中,隻見玫蘭妮那雙小腳匆匆跑出,來到門口迎接玫蘭妮。她要搶在彆人前同斯佳麗說話。她挺起瘦削的肩膀,下巴倔強地噘起來,彷彿眼裡冇有其他客人,隻有斯佳麗。她來到斯佳麗身邊,伸手摟住她的腰。

“親愛的,你的裙子真是太漂亮了。”她的聲音雖小,卻十分清晰,“我的天使,你能幫我個大忙嗎?印第亞今晚不能來幫我了,你和我一道接待客人好嗎?”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