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飄 第五十四章

作者:[美]瑪格麗特·米切爾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16 13:36:35

安全回到自己房間後,斯佳麗不顧那身波紋綢裙袍,也不顧後麵的裙墊和玫瑰花結,一頭倒在床上。她一時動彈不得,隻能直挺挺躺在床上,心裡回想著站在玫蘭妮和阿希禮中間,向客人們打招呼的情景。真是讓人膽戰心驚的場麵哪!她寧願再次麵對謝爾曼的軍隊,也不願重演這齣戲了!過了一會兒,她從床上爬起身,在房間裡來回踱步,心裡緊張得厲害,一邊走一邊脫身上的衣服。

緊張的反應這纔開始向她襲來,她渾身都在顫抖。手裡抓的髮卡不知不覺丁零零落在地上,她想如往常一樣用刷子梳把頭髮梳上一百下,結果刷子背麵打在太陽穴上,把她打得生疼。她十幾次踮起腳尖走到門邊,聽聽樓下的動靜,可樓下過道就像個漆黑死寂的無底洞。

招待會結束後,瑞特送她上了馬車,讓她獨自回家。她心裡深深感謝上帝賜給的這次緩刑。他還冇回家。謝天謝地,他還冇回家。她羞愧難當,滿心恐懼,渾身還在顫抖,今晚實在無法麵對他。可他上哪兒去了?大概又去見那個妓女了。斯佳麗平生頭一回覺得,幸虧有個貝爾·沃特林,幸虧除了這個家,瑞特還有個地方可去,好讓他鋒芒畢露的騰騰殺氣能慢慢平息下去。她這想法純屬荒唐,哪有妻子知道丈夫找妓女反而會高興的?可她此時也冇彆的辦法了。就是他馬上死去,她也幾乎會感到高興,因為那樣她就用不著見他了,至少今晚她不要見他。

等到明天……嗯,明天就是另外一天了。明天她會想出藉口來,還要想出辦法向他發起進攻,設法找瑞特的碴兒。等到明天再回想,今晚就不再這麼可怕了,也不會讓她渾身發抖了。明天她就不會老想著阿希禮那張臉,用不著為他受到損害的自尊和他受到的恥辱耿耿於懷了。他的恥辱是她造成的,他自己幾乎冇什麼責任。此時此刻,她親愛的阿希禮是不是會為自己的尊嚴蒙受恥辱而憎恨她呢?他此刻當然會恨她——多虧了玫蘭妮,他們倆才得救。玫蘭妮挺起瘦弱的肩膀,抵抗了人們的好奇、惡意和不敢公開表示的敵意,她與斯佳麗手挽手穿過光滑的地板,言談舉止中充滿愛意和信任。在這個可怕的夜晚中,玫蘭妮一直陪在斯佳麗身旁,巧妙地鎮壓住了流言蜚語!人們的態度稍有點兒冷淡,也有些迷惑,不過大家還算彬彬有禮。

唉,最大的恥辱莫過於躲在玫蘭妮的裙子後麵,不過,這樣她才躲避開了憎恨她的人,要不然,他們準會用無聊的閒話把她撕個粉碎!她不得不仰賴玫蘭妮的盲目信賴!不是彆人,偏偏是玫蘭妮!

斯佳麗一想到這事,就不由得打了個寒噤。她一定得喝杯酒,恐怕得喝上幾杯,否則就彆想躺下睡著。她在睡衣外麵披了件晨衣,快步走進走廊。周圍寂靜無聲,她腳上拖鞋發出的啪嗒聲就特彆響亮。她下樓梯走到一半,這纔看見關閉的餐廳門縫下有道亮光,心裡一時有點兒發慌。是剛纔回家時那盞燈一直亮著,當時心煩意亂冇注意到?還是瑞特已經回家來了?冇準兒他是走廚房門悄冇聲地進來的。要是瑞特已經回來了,她再想喝白蘭地也隻好不喝,她得躡手躡腳返回房間,免得讓他撞個正著。等她回到自己房間,她就可以把門鎖上,躲在裡麵就安全了。

她彎下腰,打算脫掉拖鞋,然後趕緊悄悄退回去,這時餐廳門突然開了,裡麵瀉出的昏暗燭光照出瑞特的輪廓。他看上去身材魁梧,彷彿比她平時所見更加高大,搖曳的燭光照在他背後,看不見他的麵孔,整個身子黑魆魆的,十分可怕。

“請進來陪陪我,巴特勒太太。”他的聲音有點兒粗重模糊。

他喝醉了,露出一副醉態。以前不管他喝多少,都冇見他喝醉過。她站在那裡猶豫不決,他揮了下手,做了個命令手勢。

“上這兒來,你這個該死的東西!”他粗暴地說。

她心裡一陣狂跳,想道:“他準是醉得厲害。”往常,他酒喝得越多,舉止就越斯文,不過言談中譏諷刻薄的字眼也就更多些,可他的舉止與言談從來配合得一絲不亂——而且十分嚴謹。

“我決不能讓他以為我怕見他。”她這麼想著,把晨衣領子抓緊,仰起頭走下樓梯,讓拖鞋後跟發出很大的啪嗒聲。

他閃身站在一旁,微微向她鞠躬,把她迎進屋裡,臉上的嘲弄神色讓她心裡一陣畏縮。她見他冇穿上衣,領帶耷拉在敞開的襯衫領口兩邊,他的襯衫冇係扣子,露出胸脯上濃密的黑色胸毛。他的頭髮蓬亂,兩隻佈滿血絲的眼睛眯成一條縫。桌子上點著一支蠟燭,微弱的燭光給高大的屋子裡投上一團團讓人毛骨悚然的陰影,巨大的餐具櫃和餐具架像蟄伏的巨獸。桌子上,一隻銀盤子上放著一隻細頸酒瓶,雕花玻璃瓶塞打開了,周圍擺著幾隻玻璃杯。

“坐下。”他說了一聲,跟在她身後走進屋子。

這時,一種新的恐懼襲上她心頭,相比之下,剛纔怕見他的驚慌心情顯得微不足道了。瑞特的表情、言談、舉止,全都像個陌生人。她以前從冇見過瑞特舉止如此粗魯的一麵。即使是在他們最親昵的時刻,他也表現得相當淡漠,並不露出激動情緒。哪怕在他發怒時,他也顯得態度溫和,不過出語尖刻,喝多了威士忌也不過讓這些品質更加突出而已。起初,她為此感到惱火,還想改變他這種陰陽怪氣的脾性,冇過多久,她便發現,他的脾氣對她冇什麼不方便的,就認可了。多年來,她覺得他對什麼都不在乎,覺得在他眼裡,生活中包括她在內的一切無非是些諷刺笑話。現在,她隔著桌子與他麵對,這才忐忑不安地體會到,他還是在乎某些事的,而且非常在乎。

“雖然我回家來顯得冇教養,但也不妨礙你喝杯睡前酒嘛。”他說道,“要我為你斟酒嗎?”

“我冇打算喝酒。”她繃著臉說,“我聽到有動靜,就下來……”

“你冇聽到動靜。要是聽見我在家,你就不會下來。我一直坐在這兒聽著你在樓上來回走動。你準是想喝一杯。喝吧。”

“我不……”

他抓起酒瓶,笨拙地斟酒,把酒倒得溢位酒杯。

“拿著。”他把酒杯塞到她手裡,“你渾身打戰。嗨,彆裝模作樣了。我知道你偷偷喝酒,也知道你酒量不小。我一直想對你說,彆費儘心機裝模作樣,想喝就公開喝。你以為我會在意你喝白蘭地?”

她接過滴瀝著酒的酒杯,心裡默默詛咒他。她的任何心思他都能看透。雖然他對她瞭如指掌,可她就是想對他隱瞞起自己的真實想法。

“我說,喝吧。”

她舉起酒杯,手腕都不彎曲一下,猛地一抬胳膊,把酒一飲而儘,簡直跟傑拉爾德當年灌威士忌的姿勢一模一樣。可她就冇想過,這麼純熟的姿勢在她身上是多麼有失體統。他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裡,嘴角不禁耷拉下去。

“坐下,我們來個愉快的家庭討論,好好談談剛纔參加的那場高雅招待會。”“你喝醉了。”她口吻冷淡地說,“我可要上床睡覺了。”“我的確喝醉了,我今晚還打算喝個爛醉。可你不能去睡——現在還不能走。坐下。”

他的口吻還是平時那種不焦不躁的冷淡拖腔,可她卻聽得出一種弦外之音,彷彿一種狂暴的力量正蓄勢待發,狂暴得就像劈啪作響的皮鞭。她搖搖晃晃站起身,他馬上衝到她跟前,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捏得她生疼。他把她的胳膊輕輕一扭,她疼得輕輕叫了一聲,跌坐下去。她心裡害怕,一輩子從來冇這麼怕過。他俯身盯住她,她見他黝黑的臉漲得通紅,眼睛裡閃爍出讓她恐懼的光芒。他的眼睛深處有一種她無法理解的感情,它比憤怒更深沉,比痛苦更強烈,那種感情在逼迫他,讓他的眼睛閃爍得像兩塊火炭。他久久地盯著她,直把她不屈的眼睛盯得垂下眼皮認輸,這纔回到她對麵的座位上頹然坐下,又給自己斟了杯酒。她迅速思索著,想要築起一道防線,可他還冇開口,她並不知道他打算怎麼指責她,也不知道該怎麼說纔好。

他慢慢呷著酒,眼睛從酒杯上麵打量著她,她努力剋製自己,設法不再顫抖。他的臉色好一陣子冇有變化,最後才放聲大笑,可眼睛仍然盯著她。她驚得渾身再次顫抖起來。

“今天晚上演的真是一幕滑稽喜劇,對不對?”

她一聲冇吭,腳趾在寬鬆的拖鞋裡全都蜷縮起來,想要控製住渾身的顫抖。

“真是一場角色齊全的喜劇,令人賞心悅目。全村人聚集起來朝不守婦道的女人投擲石塊[1],戴綠帽子的丈夫以紳士風度維護老婆的麵子,姦夫的妻子本著基督教精神出麵遮掩,好在她平素潔白無瑕的名聲就像一襲遮醜的鬥篷。那個姦夫……”

“求你彆說了。”

“我還冇儘興呢,今晚我要儘興,那齣戲實在太有趣了。那個姦夫顯得像個十足的大傻瓜,好像恨不得一死了之。我親愛的,感覺怎麼樣?讓一個自己痛恨的女人站在身邊替你遮掩罪孽,心裡有什麼滋味?坐下。”

她隻好坐下。

“照我猜想,你並冇有因此更喜歡她。你隻是心裡在想,假如她知道你和阿希禮的事,乾嗎會那麼做……她那麼做難道僅僅是為了保住自己的麵子?你認為她那麼做完全是個傻瓜,儘管那樣會保住你的麪皮,可是……”

“我不聽了……”

“你要聽。我對你說這些為的是讓你寬心。玫荔小姐是個傻瓜,卻不是你想象的那種傻瓜。顯然,有人把你們的事告訴她了,可她並不相信。她那個人就是親眼見了你們的齷齪事都不會相信的。她的榮譽感太強烈了,絕對無法想象出自己愛的人能乾出那等無恥勾當。我不知道阿希禮·韋爾克斯要拿什麼謊言哄她——反正說什麼她都會相信,因為她愛阿希禮,她也愛你。我實在想不出她怎麼會愛你,可她就是愛你。就讓她的愛成為你的十字架吧。”

“你醉得一塌糊塗,出語傷人,我本來打算向你解釋的。”斯佳麗恢複了一點兒尊嚴,“可現在……”

“我對你的解釋不感興趣。我對事情的真相比你自己更瞭解。上帝在上,要是你再敢從那把椅子上站起來……

“我還發現一樁比今晚的喜劇更有趣的事實。你這一向以我犯有種種罪孽為名,不讓我享有與你同床共枕的樂趣,顯得無比貞潔,可你心裡一直在跟阿希禮·韋爾克斯姦淫。這叫作‘意唸的姦淫’,對不對?那本大書[2]裡真是妙語連珠啊。”

“什麼書?什麼書?”她心亂如麻,滿腦子都是些不相乾的愚蠢念頭。她的眼睛煩躁地環顧四周,昏暗的燭光下,她覺得眼前那隻巨大的銀盤子黯然失色,屋子裡各個角落都黑魆魆、陰森森的,讓她感到恐怖。

“我被你拒之門外,因為我的**太粗俗,配不上你的高雅,還因為你不想再生孩子了。我的心肝兒,這可讓我太難過了!我心裡像刀割一樣難過!所以我不得不上外麵另找安慰,讓你恪守你的高雅。可你卻把這些時光用在思念那個倒黴齷齪的韋爾克斯先生。見他的鬼,他到底犯了什麼病?他精神上對自己的妻子不忠,還不敢在**上背叛她。這小子乾嗎不痛下決心?你不反對為他生兒育女,對不對……然後假裝是我的親生骨肉養在家裡?”

她大叫一聲,霍地站起身,他也從座位上跳起來,嘴裡發出一個柔和的笑聲,讓她聽了渾身的血都冷了。他伸出兩隻古銅色的大手,把她按回座位上,俯身對著她。

“看看我這雙手,我親愛的。”他說著把手伸到她眼皮底下,攥成拳頭又放開,“我可以輕而易舉用這雙手把你撕成碎片,要是這麼做能把阿希禮從你腦袋裡趕走,我非這麼做不可,但是不可能。所以,我打算這樣把他從你腦袋裡趕走。我要用雙手抱住你的腦袋,像夾核桃一樣把你的腦殼碾碎,把他擠出去。”

他雙手貼在她鬢角以下,捧住她的臉,使勁撫摩,把她的臉扭過來對著自己。她看著眼前這個人,覺得這是張陌生人的麵孔,他喝得酩酊大醉,說話拖著長腔。她從來不缺乏困獸的勇氣,此時勃然大怒,挺直腰桿兒,眯縫起眼睛。

“你這個醉鬼蠢貨,”她嚷道,“把手拿開。”

他真的把手放開了,這倒讓她覺得有點兒驚奇。他坐在桌子邊上,給自己又斟了一杯酒。

“我向來欽佩你的精神,我親愛的。現在你走投無路了,還這麼精神,讓我尤其欽佩。”

她裹緊身上的晨衣,唉,要是能回到自己房間多好哇,她要把那扇堅固的門反鎖上,獨自待在屋裡。現在無論如何要擊退他、欺負他,讓他投降,她還從冇見過瑞特這副模樣呢。她不慌不忙站起身,可她的膝蓋在打戰。她裹緊身上的晨衣,又把前額的頭髮捋向腦後。

“我冇有走投無路。”她語氣尖刻地說,“你永遠不會把我逼到走投無路的地步,瑞特·巴特勒,也彆想威脅我。你算個什麼東西?一個醉醺醺的禽獸,一個尋花問柳的惡棍,腦袋裡從來隻有邪惡,彆的一概不懂。你根本不理解阿希禮,也不理解我。你在汙穢中生活太久了,除了汙穢,什麼都不知道。你在嫉妒自己不理解的東西。晚安。”

她若無其事地轉身朝門口走去,突然身後爆發出一陣大笑,她不由得停住腳步。她轉過身,見他踉踉蹌蹌朝她撲來。上帝啊,但願他彆再發出這種可怕的笑聲了!這一切有什麼好笑的?斯佳麗麵對著他,一步步朝門口退,結果卻撞在牆上。他雙手使勁抓住她,把她的肩膀按在牆上。

“彆笑了。”

“我笑是因為替你感到難過。”

“難過……替我?替你自己難過吧。”

“冇錯,上帝做證,我是替你難過,我親愛的,我漂亮的小傻瓜。讓你難受了,對不對?你既受不了嘲笑,也受不得憐憫,是吧?”

他止住笑,身體重重地往前壓,使勁按住她的肩膀,她疼得厲害。他靠得越來越近,臉也扭曲了,嘴裡噴出一股濃烈的威士忌酒味,她扭開腦袋避開他。

“嫉妒?我嫉妒了?”他說道,“我怎麼能不嫉妒呢?啊,不錯,我嫉妒阿希禮·韋爾克斯。怎麼能不嫉妒呢?噢,彆說話,也彆解釋。我知道你在**上對我是忠實的。你想說的就是這話吧?哼,這我從來就很清楚。這麼多年了,我知道得很清楚。我怎麼知道的?哼,我瞭解阿希禮·韋爾克斯和他那種人。我知道他是個體麵的上等人。可這種話對你、對我就不合適了。我們不是上等人,我們不知廉恥,對不對?所以我們纔會興旺發達,就像月桂樹一樣繁茂。”

“放開我。我不能站在這兒聽你侮辱。”

“我冇有侮辱你,我在讚美你**上的貞節呢。不過你一點兒都騙不了我。你當男人都是傻瓜,斯佳麗?要是低估了對手的力量與智慧,準得吃大虧。我可不是傻瓜。你當我不知道,你躺在我懷裡,心裡卻把我當成阿希禮·韋爾克斯?”

她目瞪口呆,臉上隻剩下恐懼和驚訝神色。

“那倒是件有趣的事,就是有點兒可怕。就像本來隻能睡兩個人的床,結果上麵躺著三個人。”他說著輕輕搖晃一下她的肩膀,打了個飽嗝兒,麵露譏諷的笑容。

“啊,不錯,你在**上一直是忠於我的,那是因為阿希禮不要你。見鬼,他要你的**,我可絕不會吝嗇。**算什麼——尤其是女人的**。可他要你的心,我卻會吝嗇,我也不會放走你這顆寶貴的、冷酷的、頑固的心。可那個傻瓜卻不要你的心,我呢,又不要你的**。我可以廉價買到女人的**。可我卻要你的情、你的心,到頭來,我卻永遠得不到,你也永遠得不到阿希禮的心。所以我才替你感到難過。”

儘管她又害怕又糊塗,可他的譏諷還是深深刺痛了她。

“難過……替我?”

“冇錯,替你難過,因為你是這麼可愛的孩子,斯佳麗。你就像個嚷著要摘月亮的孩子。孩子真的摘到了月亮,又會拿它怎麼樣呢?就算你真的把阿希禮搞到手,又會拿他怎麼樣呢?不錯,我替你難過——因為你拋棄了幸福,卻伸出雙手,要抓永遠不會使你幸福的東西。我替你難過,因為你是個大傻瓜,不懂得隻有同類相聚纔會有幸福。假如我死了,假如玫荔小姐也死了,你最終得到了你那個可敬的寶貝情郎,你以為跟他在一起生活會幸福?見鬼,根本不會!你永遠都無法瞭解他,永遠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麼。你永遠也不會理解他,就像你理解不了音樂、詩歌、書籍一樣,就像你無法理解金錢以外的一切。然而,我的愛妻,假如你願意給我們半個機會,我們本來可以過得幸福,過得十全十美,因為我們是如此相像。我們倆都是無賴,斯佳麗,我們想要什麼都會到手。我們本來可以過得很幸福的,因為我愛你,而且我瞭解你,斯佳麗,一直瞭解到你骨子裡。阿希禮卻永遠不會理解你。假如他知道你是個什麼人,他會鄙視你……可你偏偏一輩子癡心想要一個你無法理解的男人。我呢,我的寶貝,還得繼續找那些婊子尋求安慰。我敢說,我們可以比大多數夫婦生活得好。”

他動作生硬地放開她,轉身踉踉蹌蹌朝酒瓶走去。斯佳麗一時呆住了,腦袋裡翻滾著萬千思緒,卻讓她無法抓住一個仔細琢磨。瑞特說他愛她。他這說的是真心話?還是酒後胡言?要不就是一個可怕的玩笑?阿希禮……月亮……嚷著要摘月亮。她朝黑魆魆的走廊逃去,彷彿身後有魔鬼在追趕。啊,要是能趕快逃回自己房間就好了!她跑得崴了腳脖子,拖鞋也歪了。她停下腳步,想把拖鞋使勁甩掉。瑞特動作敏捷得像個印第安人,黑暗中立刻趕到她身旁,他撥出的熱氣噴在她臉上,雙手粗暴地伸到她晨衣下,摟住她的腰。

“你追求他,卻讓我在城裡人麵前丟醜。上帝在上,今晚我的床上隻容得下兩個人。”

他抱起她,朝樓上走去,把她的腦袋緊緊貼在他胸口上。她聽到他的怦怦心跳像鐵錘敲打一樣響亮。他把她擠疼了,她大聲驚叫,可嘴巴卻給堵著,隻能發出驚慌沉悶的聲音。黑暗中,他一步步朝樓上走去,她心裡驚恐萬狀。他是個瘋狂的陌生人,她也從來冇有經曆過如此的黑暗,比地獄還黑。他就像死神,抱著她離去,讓她渾身疼痛。她覺得要讓他憋死了,放開喉嚨尖聲叫喊。他在樓梯平台上停下腳步,敏捷地讓她翻了個身,俯身狂吻她,吻得粗野而酣暢,竟讓她忘記了一切,隻覺得正在墮入黑暗,隻覺得他的嘴唇與自己的嘴唇緊緊貼在了一起。他渾身顫抖,彷彿站在狂風之中,他的嘴唇從她的嘴唇上往下滑,沿著滑落的晨衣漸漸向下,拚命親吻她柔軟的肌膚。他嘴裡喃喃絮叨著,她一句也冇聽清,他狂吻的嘴唇激起她從未體驗過的陣陣激情。她就是黑暗,他也是黑暗,在此之前從未發生過任何事情,隻有黑暗和他親吻她的嘴唇。她想開口說話,可這時他的嘴唇又壓在她的嘴唇上了。突然,她體會到一種從未有過的狂野刺激,它糅合了歡樂、恐懼、瘋狂、亢奮,向強有力的臂膀屈服、向瘋狂的親吻屈服、向迅速轉折的命運屈服。她平生頭一回遇到個比她更強的人,這個人她既不能欺負,也不能打垮,反而要欺負她,打垮她。不知不覺中,她的雙臂摟在他脖子上,她的嘴唇也顫抖著迎上他的吻。他們重新一步步走上去,走向黑暗,走向那令人眩暈的黑暗,走向那籠罩一切的柔和的黑暗。

第二天早上她醒來時,他已經走了。若不是看到她身邊那隻皺巴巴的枕頭,她真會以為昨晚發生的事不過是個荒誕的夢境呢。此刻回想起來,她不禁羞紅了臉,連忙拉起被單遮住脖子。她全身沐浴在陽光裡,腦袋裡想把紛亂的思緒理出個頭緒。

她首先想到兩樁最明顯的事情。她已經與瑞特生活多年了,她與他同床共枕、同桌吃飯,與他爭吵,還與他一道生了孩子——然而,她並不瞭解他。那個抱著她上樓走進黑暗的男人是個陌生人,她從來冇想過世界上竟有這種人。如今,雖然她竭力迫使自己憎恨他,努力激起滿腔憤怒,可她不能。他羞辱了她,傷了她的心,在整整一個瘋狂的夜晚野蠻地淩辱她,可她卻感到心花怒放。

唉,她應該感到羞愧,應該忘卻黑暗中那熾熱眩暈的記憶!經曆了這樣的夜晚後,一位淑女,一位真正的淑女再也抬不起頭來了。但是,回憶那**的感覺,回味那屈服的狂喜,強烈的喜悅卻勝過了羞愧。她平生頭一回感到自己生機勃發,體會到一種不可阻擋的原始激情,它就像逃出亞特蘭大時感到的恐懼一樣強烈,也像擊斃北佬時一樣解恨。

瑞特愛她!至少他親口說他愛她,現在她還有什麼可懷疑的?這真是太讓她奇怪,太讓她迷惑不解了,他竟然愛她,可他是個野蠻的陌生人,她跟他生活在一起的氣氛是那麼冷漠。至於她對這一新發現有什麼感覺,自己此刻也還頗感迷惘,不過,她突然動了個念頭,不禁笑出聲來。他愛她,這麼說,她終於俘獲他了。她幾乎忘記以前渴望誘使他愛上自己,好對他那顆烏黑的腦袋揚起鞭子發號施令。現在她想起原來的願望,不禁感到深深的滿足。整整一個夜晚,他恣意擺佈她,可是,如今她掌握了他的弱點。從現在起,她要隨意擺佈他。長期以來,她吃夠了他冷嘲熱諷的苦頭,現在,她要捉弄他,隻要她舉起鐵圈,他就得像猴子一樣跳過去。

她一想到要再次與他相會,要在大白天裡與他麵對麵清醒相見,她就覺得又緊張尷尬,又激動喜悅。

“我心跳得像個新娘。”她想道,“而且是為了瑞特而激動!”想到這一點,她不禁咯咯傻笑起來。

但是,瑞特冇回家吃午飯,到了晚飯時分也冇出現在餐桌旁。夜晚也過去了,那是一個漫長的夜晚,她徹夜未眠,耳朵豎起來仔細聽鎖孔裡是不是有鑰匙轉動的聲音。可他冇回來。第二天也過去了,還是冇有他的訊息,斯佳麗焦急得坐立不安,感到又失望又恐懼。她去銀行找他,可他不在那裡。她去了自家的店鋪,每次店門打開,她都要焦急地望著新來的顧客,希望來人是瑞特,結果她對店員個個冇好氣。她去了鋸木廠,專找碴兒欺負休,弄得休躲在木堆後麵不敢露麵。但是瑞特冇有上鋸木廠去找她。

她怕丟人,不敢詢問朋友們是否見過他,也不能向仆人打聽他的訊息。可她感覺到,她不知道的事他們可能知道。黑人向來訊息靈通。這兩天,黑媽媽一反往常的習慣,變得沉默寡言了。她用眼角注意著斯佳麗,嘴上卻什麼都不說。第二天晚上過去後,斯佳麗打定主意要找警察報案。冇準兒他出事了,說不定他從馬背上摔下來,此刻正無可奈何地躺在水溝裡。也許……啊,這念頭太可怕了……也許他已經死了。

第二天早飯後,斯佳麗回到自己房間,正要戴上帽子出門,忽然聽到樓梯上有一陣輕快的腳步聲。她感到一絲寬慰,倒在床上。瑞特走了進來,他剛剛理過發,修過臉,做過按摩,也冇喝酒,可他眼睛裡充滿了血絲,臉也因為飲酒過度有點兒水腫。他動作瀟灑地朝她揮了揮手:“嗨,你好哇。”

一個男人怎麼能兩天不回家,也不解釋一句,隻是說上句“嗨,你好哇”?他們度過一個那麼不尋常的夜晚,他怎麼還能如此若無其事?他不該這樣,除非……除非……那個可怕的念頭驀然闖進她腦袋裡——除非那種夜晚對他來說不過是樁尋常小事。她一時說不出話來,原來計劃好見了他要撒嬌、要微笑,此時全都記不起來了。他甚至冇過來像以往那樣隨便親吻她一下,隻是站在那裡望著她,手指間夾著雪茄,咧開嘴巴微笑。

“你……你上哪兒去了?”

“彆假裝你不知道!我相信,到這會兒,全城都該知道了。說不定大家都知道,隻瞞著你一個。你知道那句老話:‘妻子最後知。’”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我以為警察前天察訪貝爾那裡之後……”

“貝爾……那個……那個女人!你一直跟……”

“當然啦。我還能去哪兒?我希望你冇有替我擔心。”

“你離開我去……嘔!”

“行了,行了,斯佳麗!彆扮演受騙妻子的角色啦。貝爾的事你早知道了。”

“你離開我去找她,還是在那一晚……之後……”

“噢,那一晚,”他做了個滿不在乎的手勢,“有時我難免忘記禮貌。我為上次相聚時的舉止向你道歉。我當時醉得厲害,這你知道得很清楚,而且讓你迷得神魂顛倒,你的魅力……要不要我一一列舉出來?”

她忽然想哭,想倒在床上痛哭一場。他冇變,什麼都冇變,她是個傻瓜,是個愚蠢、自負、可笑的傻瓜,還一心以為他愛她呢。不過是他酒醉後的又一個惡作劇而已,就像他撒酒瘋欺負貝爾那個妓院的姑娘一樣。現在他回家來了,還是滿口的侮辱嘲弄,不可理喻。她嚥下淚水,強打起精神。千萬不能讓他知道自己的心思,要不然,他準會恥笑她。哼,他永遠也不會知道的。她迅速抬起頭朝他望了一眼,瞥見他那雙眼睛裡閃爍出一貫讓她難以捉摸的眼神,他凝視著她——帶著熱情和渴望,似乎等著撲向她即將說出的字眼,期待她說出……他期待著什麼?期待她犯傻,期待她大吵大鬨,好授他以笑柄?她纔不呢!她的吊梢眉擰在了一起。

“我自然早已懷疑你跟那個壞女人的關係了。”

“僅僅是懷疑?那你乾嗎不向我打聽,好滿足自己的好奇心呢?要是你問,我會告訴你的。自從你和阿希禮合謀,決定跟我分房居住,我就一直跟她同居。”

“你竟然這麼無恥,站在那裡對我吹噓那種事,我可是你的妻子啊。”

“噢,省了這段道德說教吧。隻要我付清家裡的賬單,你纔不管我在外麵怎麼乾呢。你知道我近來也不是個天使。至於說你是我的妻子,自從美藍出生後,你算不上個賢妻良母,對不對?我對你的投資太糟了,斯佳麗。相比之下,貝爾要好得多。”

“投資?你是說你給了她……”

“我看,正確的說法應該是‘幫助她開張’。貝爾是個精明女人,我想看到她有所發展,她所需要的隻是有錢買所屬於自己的房子。你應該知道,一個女人隻要有一丁點兒錢,什麼奇蹟都能創造出來。看看你自己就知道了。”

“你拿我比……”

“嗨,你們倆都是精明能乾的女生意人,乾得都挺成功。當然,貝爾比你略勝一籌,因為她心眼兒好、性情溫和……”

“請你離開這個房間。”

他懶洋洋朝門口走去,挑起一道眉毛,露出嘲諷神色。他怎麼敢如此侮辱她呢?她氣得要命,傷心得要死。他這是存心欺負她,羞辱她。幾天來,她眼巴巴盼望他回來,可他卻喝得酩酊大醉,在妓院裡跟警察爭吵。

“滾出這間屋子,永遠彆再進來。我早就告訴過你,可你不是個正人君子,聽不懂人的意思。從今以後,我要把門鎖上。”

“彆費心啦。”

“我會鎖上的。那天晚上,你的行為實在可惡……喝得爛醉,讓人噁心……”

“得了吧,寶貝兒!肯定不是噁心吧!”

“滾出去。”

“彆急,我會走的,我還保證以後再也不來打擾你了,這是最後一次。我隻是想告訴你,如果我的無恥行為讓你無法忍受,我會答應你離婚的。隻要把美藍留給我,我絕不會提出異議。”

“我可不能敗壞門風跟丈夫離婚。”

“要是玫荔小姐死了,你會巴不得敗壞門風呢,對不對?想到你會迫不及待地要求跟我離婚,我就覺得頭暈。”

“你到底走是不走?”

“走,我這就走。我回來就是要告訴你我這就走,要去查爾斯頓和新奧爾良,還有……噢,我要做一次漫長的旅行。今天就走。”

“啊!”

“我要帶美藍一道走。叫那個冇頭腦的普莉西收拾起她的小衣服。我還要把普莉西帶上。”

“你絕對不能把我的孩子帶出這所房子。”

“也是我的孩子,巴特勒太太。你當然不會反對我帶她去查爾斯頓看祖母吧?”

“看祖母?見你的鬼!你以為我會讓你帶小娃娃離開這裡?你每天都喝得爛醉,冇準兒會帶她上貝爾妓院那種地方……”

他猛地把雪茄扔在地毯上,燒焦的羊毛味刺進他們鼻孔。他快步衝到她身邊,氣得臉色鐵青。

“假如你是個男人,我非扭斷你的脖子不可。既然你是個女人,我隻好對你說,閉上你該死的嘴。你以為我不愛美藍,以為我會帶她去那種……她可是我女兒啊!天哪,你這個傻瓜!你倒好,居然擺起母親架子,你算了吧,要說做母親,就是一隻貓也比你強!你為孩子做過什麼?韋德和埃拉見了你怕得要死。要不是有玫蘭妮·韋爾克斯,他們根本就不知道什麼是母愛。可美藍呢,我的美藍!你以為我照顧她不如你?你以為我會讓你像對待韋德和埃拉一樣,隨意欺負美藍,傷她的心?見鬼,決不!快讓人收拾起她的東西,一個鐘頭之內給我準備好,不然的話,我警告你,那天晚上發生的事跟這事相比,不過是樁小事。我常常想,狠狠抽你頓皮鞭對你大有好處。”

冇等她開口,他就疾步衝出房門。她聽見他穿過走廊,到了育兒室,推開房門,裡麵頓時傳來三個孩子歡快、清脆稚嫩的聲音。她聽見美藍的嗓音特彆響亮,壓過了埃拉的聲音。

“爸爸,你上哪兒去了?”

“尋找一塊兔子皮,好把我的小美藍包裹起來。過來,親吻一下你最親的親爹……還有你,埃拉。”

[1]全村人聚集起來朝不守婦道的女人投擲石塊:典出《聖經·舊約》。按古以色列習俗,女子犯**罪要被帶到孃家門口,讓村裡人亂石打死。——譯註

[2]那本大書:指《聖經》。《聖經·新約·馬太福音》第五章:“凡看見婦女就動淫唸的,這人心裡已經與她犯姦淫了。”——譯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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