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飄 第五十二章

作者:[美]瑪格麗特·米切爾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16 13:36:35

美藍剛滿週歲後的一天下午,外麵下著雨,韋德待在起居室裡悶悶不樂,時而走到窗前,把鼻子貼在外麵有水滴的玻璃窗上。他是個瘦高個兒,雖然已經八歲了,可是顯得不足這個年齡。孩子沉默寡言,近乎羞澀,彆人不跟他說話,他從不先開口。他覺得煩悶,不知道該怎麼消遣纔好。埃拉在屋子一角擺弄她的布娃娃。斯佳麗坐在寫字檯前,嘴裡低聲嘟囔著,正在把一長串數字加起來。瑞特躺在地毯上,提著錶鏈晃動懷錶,逗美藍抓,可她剛好抓不著。

韋德撿起幾本書,又任它們落在地上,發出撲通撲通的響聲,自己長歎一聲。斯佳麗朝他轉過身去,滿臉的氣惱。

“天哪,韋德!到外麵玩去。”

“不行,外麵下雨呢。”

“是嗎?我冇留意。那就找點兒事做,你在這兒晃來晃去,讓我心煩。去叫波克套上馬車,送你找小博玩去。”

“他不在家。”韋德歎了口氣,“他去參加拉烏爾·皮卡德的生日聚會了。”

拉烏爾是梅貝爾和勒內·皮卡德的小兒子,斯佳麗覺得那是個討人嫌的小傢夥,不像個孩子,倒活像隻猿猴。

“嗯,你想找誰就找誰,告訴波克帶你去。”

“誰也不在家。”韋德回答道,“大家都去參加生日聚會了。”

他這言外之意就是“大家都去了——就我冇去”。可斯佳麗正忙著算賬,根本冇注意聽。

瑞特一骨碌坐起身,說:“孩子,那你乾嗎不去參加生日聚會呢?”

韋德側著身子朝他挪近一步,滿臉的不高興。

“冇人邀請我,先生。”

瑞特把懷錶遞給美藍,任憑她抓著玩,他站起身。

“彆算你那該死的賬了,斯佳麗。他們為什麼冇邀請韋德參加聚會?”

“看在老天的分兒上,瑞特,現在彆打擾我,阿希禮記的這糊塗賬……噢,那個聚會?他們冇邀請韋德有什麼奇怪的,就是邀請了,我也不會讓他去。彆忘了拉烏爾是梅裡韋特太太的外孫。梅裡韋特太太寧肯請一個自由heigui進她家神聖的客廳,也不會放我們家人進去。”

瑞特若有所思地望著孩子的臉,看見孩子在往後退縮。

“上這兒來,孩子。”他把孩子拉到身邊,“你想參加那個聚會嗎?”

“不想,先生。”韋德說得很勇敢,眼皮卻耷拉下去了。

“嗯,告訴我,韋德,喬·懷廷家的聚會、弗蘭克·邦內爾家的聚會,還有彆的小朋友家的聚會,你都去參加過嗎?”

“冇有,許多聚會都不邀請我。”

“韋德,你撒謊!”斯佳麗轉過身來嚷道,“上禮拜你還參加過三個聚會呢,巴特家孩子的聚會,格勒特家的,還有亨頓家的。”

“你這是把套了馬具的騾子拉來當上等貨色。”瑞特拖著長腔溫和地說,“你參加那些聚會玩得快活嗎?說啊。”

“不快活,先生。”

“為什麼?”

“我……我不知道,先生。黑媽媽說,他們是些白人裡的垃圾。”

“看我不立刻剝了黑媽媽的皮!”斯佳麗跳起身,“還有你,韋德,怎麼敢對媽媽的朋友說壞話……”

“孩子說的是實話,黑媽媽說的也是實話。”瑞特說,“當然,你從來看不出真實情況,就是在馬路上遇到也看不出來……彆擔心,孩子。你不願參加的聚會儘管彆去。拿著。”他掏出一張鈔票遞給孩子,“告訴波克套上馬車帶你進城。買點兒糖果,要買多多的,放開肚子吃,吃個開心。”

韋德臉上綻開了笑容,把鈔票揣進兜裡,又不安地朝母親望望,想征得她同意。可她正皺起眉頭望著瑞特。瑞特從地板上抱起美藍,偎在懷裡,她的一張小臉貼在他臉上。斯佳麗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但隱隱約約感覺到,他眼睛裡有種近乎恐懼和自責的神情。

繼父的慷慨讓韋德受到鼓舞,孩子臉上帶著羞怯走到他跟前。

“瑞特叔叔,我能問你個事兒嗎?”

“當然能。”瑞特顯得焦躁,也有點兒心不在焉,他把美藍的腦袋抱得更近些,“什麼事哪,韋德?”

“瑞特叔叔,你……你打過仗嗎?”

瑞特神色警惕地扭過頭,目光十分敏銳,可他的口吻仍然漫不經心。

“你乾嗎問這個呢,孩子?”

“嗯,喬·懷廷說你冇打過仗,弗蘭克·邦內爾也這麼說。”

“啊,”瑞特說,“你是怎麼跟他們說的?”

韋德一臉的不高興。

“我……我說……我對他們說,我不知道。”後來他匆匆說,“可我不在乎,我揍了他們。你打過仗冇有,瑞特叔叔?”

“打過。”瑞特的聲音突然變得慷慨激昂了,“我打過仗。我在軍隊裡待了八個月。我從拉夫喬伊一路打到田納西州的富蘭克林。約翰斯頓投降的時候,我就跟他在一起。”

韋德驕傲地扭動了一下身子,可斯佳麗聽了哈哈大笑。

“我還以為你對自己的參戰經曆感到羞愧呢。”她說,“難道不是你告訴我彆張揚出去嗎?”

“噓。”他說,“這讓你滿意了嗎,韋德?”

“啊,是的,先生!我就知道你打過仗的。我知道你不是他們說的膽小鬼。不過……你怎麼冇跟其他小孩子的爸爸在一起呢?”

“因為那些小孩兒的爸爸都是些傻瓜蛋,隻能編在步兵裡,我在西點軍校上過學,所以進了炮兵部隊。是正規的炮兵部隊,韋德,不是自衛隊。隻有腦子特彆聰明的人才能當炮兵呢,韋德。”

“冇錯。”韋德臉上熠熠放光,“你掛過彩嗎,瑞特叔叔?”

瑞特遲疑了一下。

“把你得痢疾的事說給他聽聽。”斯佳麗挖苦道。

瑞特小心翼翼地把娃娃放在地毯上,從褲腰裡拽出襯衫和內衣。

“上這兒來,韋德,我讓你看看我哪兒受過傷。”

韋德走過去,一臉的激動,盯著看瑞特指給他的地方。隻見他古銅色的胸膛上有道隆起的傷疤,那道傷疤很長,一直延伸到肌肉發達的小肚子上。其實,那是他在加利福尼亞采金場跟人械鬥時留下的紀念,韋德當然不知道。他喘著粗氣,樂得要命。

“我就知道你跟我爸爸一樣勇敢,瑞特叔叔。”

“差不多,不過不完全一樣。”瑞特說著把襯衫塞回褲腰裡,“好啦,現在去把你這張鈔票花掉。要是有誰敢說我冇打過仗,你就狠狠揍他。”

韋德樂了,連蹦帶跳跑出去,高聲叫波克。瑞特重新把娃娃抱起來。

“喂,乾嗎編造這麼多謊言,我勇敢的士兵弟兄?”斯佳麗問。

“男孩兒需要為父親——或者為繼父感到自豪。我不能讓他在其他小傢夥麵前覺得丟人。孩子們都是些殘忍的傢夥。”

“嗨,胡扯!”

“我從冇想過這些對韋德這麼重要。”瑞特慢吞吞地說,“我從冇想過他為此難受。將來不能讓美藍受同樣的罪。”

“什麼罪?”

“你以為我會讓我的美藍為自己父親感到羞恥?讓她在**歲的時候冇人邀請她參加生日聚會?他們蒙受恥辱不是自己的過錯,而是你我的過錯。”

“噢,就為孩子的生日聚會?”

“先是孩子們的聚會,以後還有少女初入社交場的聚會。你以為我會讓女兒從小到大讓人排斥在亞特蘭大上流社會之外?我不打算送她去北方上學,也不打算讓她去北方遊覽,因為怕她在這裡或在查爾斯頓、薩凡納、新奧爾良這些地方受上流社會排斥。我可不願眼睜睜看著她將來被迫嫁給個北佬或外國人,就因為她母親是個傻瓜,父親是個惡棍,上流家庭都不願要她。”

這時韋德站在門口,聽得津津有味,也覺得迷惑不解。

“美藍可以嫁給博的,瑞特叔叔。”

瑞特轉身麵對韋德時,剛纔那一臉怒氣已經蕩然無存了。他似乎在認真考慮韋德的話,他跟孩子們打交道時,總是認真聽取孩子們的隻言片語。

“冇錯,韋德,美藍可以嫁給博·韋爾克斯,可你要娶誰呢?”

“哼,我誰也不娶。”韋德得意地說,此時他沉湎於像大人似的跟一個成人麵對麵交談。除了玫荔姑姑,隻有這個人從不對他厲聲嗬斥,總是給他安慰和鼓勵,“我要像我父親一樣上哈佛,當律師,以後還要像他那樣當個勇敢的士兵。”

“真希望玫荔彆當著孩子的麵亂說。”斯佳麗嚷道,“韋德,你不能去哈佛唸書,那是北佬的學校,我不讓你進北佬的學校唸書。你該進佐治亞大學,畢業後回來幫我管那家店鋪。至於說你父親是個勇敢的士兵……”

“噓。”瑞特連忙打斷她。他留意到,剛纔韋德說起自己從未見過麵的父親時,興奮得眼睛裡閃著亮光。“你長大以後要像你父親一樣,做個勇敢的人,韋德。要努力像他一樣,因為他是個英雄,要是誰敢說不一樣的話,你就讓他閉上嘴。他娶了你母親,不是嗎?這就足以證明他的英雄氣概了。我會讓你上哈佛當律師的。好了,快去叫波克帶你進城。”

“你讓我管教我的孩子,我會謝謝你的。”斯佳麗等韋德順從地快步跑出屋子後,大聲嚷起來。

“你的管教真他媽糟透了。你把埃拉和韋德該有的機會都毀了,我可不準你按那種方式管美藍。美藍一定要做個人人爭著要的小公主,不能有任何地方她去不了。老天哪,你以為我會聽任她在滿屋子的社會渣滓中長大,跟他們交往?”

“他們對你夠好了……”

“那種該死的景象對你再好不過了,親愛的,但是不適合美藍。你以為我會允許她嫁給一個成天跟你廝混在一起的亡命徒?野心勃勃的愛爾蘭人、北佬、窮白佬、投機商、暴發戶……哼。我的美藍有巴特勒家的血統和羅比亞爾家的血緣……”

“還有奧哈拉家族的……”

“奧哈拉家族或許一度是愛爾蘭的王室,可你父親隻不過是個利慾薰心的精明的愛爾蘭佬而已。你也好不了多少。不過,我也有過失。我過日子像隻黑暗中亂飛的蝙蝠,對自己做的任何事從來不在乎,因為任何事對我都沒關係。但是美藍關係重大。天哪,我一向多糊塗哪!美藍在查爾斯頓不會讓上流社會接納的,不管我媽媽、你尤拉莉姨媽或者寶蓮姨媽怎麼努力都不會管用……顯然她在這裡也不會讓上流社會接納,除非我們趕快采取行動……”

“嗨,瑞特,你把這種事看得太嚴重,簡直有點兒滑稽,憑我們手裡的錢……”

“讓我們的錢見鬼去!把我們的錢全拿出來,也買不到我要給她的東西。我寧肯讓皮卡德那種窮苦人家請美藍去啃乾麪包,或者讓艾爾辛太太請她去搖搖欲墜的穀倉裡做客,也不願看到她成為共和黨要員就職舞會上的美人明星。斯佳麗,你從來是個傻瓜。你幾年前就該為孩子們在社會中謀求個穩妥的位置,可你冇有,你甚至不費心保住自己原有的地位。如今你就是想改邪歸正,也太晚了,完全成了非分的念頭。你賺錢的渴望太強烈了,太喜歡欺負人了。”

“我看你這番話純粹是小題大做。”斯佳麗口吻冷淡,嘩啦啦翻動著賬簿,表示她不願繼續討論了。

“願意幫助我們的隻有韋爾克斯太太了,可你卻儘量疏遠她、侮辱她。噢,請你以後彆在我麵前說她怎麼窮、穿得怎麼寒酸之類的啦。她是亞特蘭大正氣和靈魂的核心。謝天謝地,好在還有她。她會在這方麵助我一臂之力的。”

“你打算怎麼做?”

“怎麼做?我要與本城保守派中的每一個母夜叉培養關係,特彆是梅裡韋特太太、艾爾辛太太、懷廷太太、米德太太。即使我不得不肚皮朝下趴在恨我的老惡婆麵前,我也會照辦。對她們的冷淡我要逆來順受,還要表現出痛改前非的樣子。我要捐助他們該死的慈善事業,要去他們那令人討厭的教堂做禮拜。我要公開承認並且吹噓曾為邦聯多方出力,如果萬不得已,我還要參加他們該死的三K黨——不過,慈悲的上帝大概不會用這種酷刑罰我贖罪吧。我還會毫不遲疑地提醒我救過命的那幫傻瓜,說他們欠我一份人情。你呢,夫人,請你高抬貴手,彆揹著我拆我的台,對我巴結的人,彆取消他們抵押品的贖回權,彆把劣質木料賣給他們,也彆用其他方法侮辱他們。布洛克州長再也休想跨進這座房子。你聽明白了冇有?你結交的那幫高雅的小偷一個也不準再進這所房子。要是你盜用我的名義請他們來,到時候彆怪我不賞臉,讓你下不了台。要是他們上這所房子來,我就去貝爾·沃特林的酒吧消磨時間,還要告訴每一個願意聽我說的人,我不願跟他們待在同一個屋頂下。”

斯佳麗聽了這番話,心裡一陣刺痛,乾笑了兩聲。

“這麼說,河船上的賭棍、封鎖線上的投機商,如今要改邪歸正,當正人君子嘍!哼,你要想受人敬重,第一步該是賣掉貝爾·沃特林的妓院纔對。”

這不過是摸黑放了一槍,因為她從來冇有確鑿證據,並不能肯定瑞特擁有那所房子。瑞特似乎看透了她的心思,忽然放聲大笑。

“謝謝你的建議。”

瑞特選了個最困難的時機實施他恢複體麵地位的計劃。共和黨人和叛賊的惡名已經達到了空前絕後的地步,因為如今投機商的政權已經**透頂,而邦聯投降以來,瑞特的名字已經跟北佬、共和黨人和叛賊密切交織在了一起。

在一八六六年,亞特蘭大人無可奈何地憤然想道,恐怕冇有比此時的軍事統治更糟糕的世道了,如今在布洛克的統治下,他們這才明白什麼是更糟的。共和黨人及其盟友藉助黑人選票,牢牢占據住這個州的地盤,他們作威作福,任意欺淩冇有權力還不願屈服的少數派。

他們在黑人中間散佈謠言,說《聖經》裡隻提到兩大政治派彆,一派是被逐出教會者,另一派是罪人。冇有哪個黑人願意加入一個完全由罪人組成的政黨,所以他們紛紛加入了共和黨。他們的新主子逼他們一再重複投票,選舉窮白佬和叛賊,甚至選舉黑人,擔任重要職務。黑人議員坐在州議會裡,大部分時間不是在吃花生,就是把腳上的鞋脫了穿,穿了脫,因為他們一時還穿不慣新鞋子。他們冇幾個識字的,都是剛剛從棉花田和藤蔓叢裡出來,如今卻有權投票決定稅金征收、債券發行之類重大事務,並有權批準為自己及其共和黨人朋友提供钜額開支。他們還投票推選共和黨人。這個州被沉重的稅金壓垮了,納稅人繳納稅金時滿腔怒火,心裡清楚這些錢名義上是為公眾,結果都流入私人腰包了。

州議會大廈被圍得水泄不通,其中有眾多推銷商、投機商、尋求zhengfu合同的承包商以及其他五花八門的人物,這些人都希望從zhengfu的恣意揮霍中獲取利益,許多人憑藉這種巧取豪奪發了大財。他們根本不費什麼周折就從州zhengfu那裡搞到資金,名義是用來修築鐵路、購買火車頭和車皮、建造公共建築物,其實這些項目隻是些空頭支票,根本就不存在。

公債的發行金額高達千百萬,大部分是以欺騙手段非法發行的,然而照樣行得通。該州的財務主管是個共和黨人,不過為人誠實,他一遍遍大聲疾呼,阻止一次次非法發行公債,還拒絕簽署發行令,然而,儘管他和其他人努力製止各種濫用職權的現象,卻無法抵擋滾滾濁流。

州屬鐵路曾是本州的一宗資產,如今卻成了一筆債務,金額高達百萬元的危險警戒線。鐵路已不成其為鐵路,簡直成了一條無底鴻溝,貪婪的豬玀可以在裡麵任意豪宴痛飲,快活地打滾。許多鐵路官員是出於政治原因任命的,根本不管他們懂不懂鐵路經營管理,雇員超過必要人數的三倍,共和黨人可以憑證免費乘車,選舉中,一車皮一車皮的黑人免費乘車,在州內各地旅遊,同一次選舉中在不同地點重複投票。

州屬鐵路管理不當特彆惹納稅人惱火,因為公立學校的資金就來自鐵路的收益。鐵路非但冇有收益,反而背上了沉重的債務,公立學校隻得關門。冇有多少家庭供得起孩子上費用高昂的私立學校,於是,整整一代兒童要在無知中成長,這些孩子又要在若乾年裡播下無知的種子。

南方人對揮霍浪費、管理不當、貪汙瀆職非常痛恨,但更讓他們痛恨的是州長去了北方對本州人民惡意中傷。佐治亞州上下一致怒斥州zhengfu的**,州長匆匆去了北方,出席國會聽證會,稱州裡白人對黑人施暴,並預謀另一場叛亂,有必要對該州實施嚴厲的軍事管製。佐治亞人誰也不想惹黑人,都想避免麻煩。誰也不想再打一場戰爭,誰也不希望、不需要刺刀下的統治。整個佐治亞州所需要的,就是不受人打擾,讓該州恢複元氣。但是,在州長的“造謠工廠”影響下,北方把這個州看作蓄意謀反的地方,需要采取強硬手段鎮壓。於是,佐治亞州便處在高壓統治之下了。

對那些扼住佐治亞喉嚨的團夥,這是個絕好的時機。他們肆意掠奪、橫行無忌,zhengfu要員公開謀私、寡廉鮮恥,令人不寒而栗。抗議和努力終歸無用,因為州zhengfu受到合眾**隊的支援。

亞特蘭大人詛咒布洛克,詛咒共和黨,詛咒那幫叛賊,詛咒凡是與他們有關係的人。瑞特與他們有關係。他與他們過從甚密,大家便說,他們的種種陰謀他也有份兒。不久前,他還在隨波逐流,如今,他逆流而返,自然遊得很艱辛。

他采用巧妙手段,緩緩展開自己的攻勢,避免激起亞特蘭大人的疑心,如果人們發現美洲豹一夜間竟褪去渾身花斑,自然要起疑心。他避免接觸來曆不明的老朋友,再也不讓人看到與北佬軍官、叛賊及共和黨人混在一起。他參加民主黨人的jihui,公開讓人看到他投民主黨人的票。他不再參加高賭注的撲克牌dubo,飲酒也比較有節製了。有時他也去貝爾·沃特林那裡,但他總是像城裡的體麵市民那樣,天黑後纔不動聲色地前往,不再像以前那樣大下午的把馬拴在她門外,讓人一看就知道他在裡麵。

星期日禮拜時,他等到聖公會教堂的椅子差不多坐滿了人,禮拜已經開始了,才牽著韋德的手,踮著腳尖走進教堂。做禮拜的人見了瑞特跟看見韋德來此做禮拜同樣感到驚訝,因為大家認為這孩子是信天主教的。至少斯佳麗是個天主教徒,或者應該算個天主教徒。多年來,她從不涉足教堂,她心目中已經冇有宗教,也把埃倫的訓誡拋在了腦後。大家認為她忽視了對自家孩子的宗教教育。如今瑞特努力彌補這事,儘管他冇帶孩子去天主教堂,卻來了聖公會,可還是該受嘉許的。

瑞特隻要願意管住自己的舌頭,不讓他的黑眼睛亂轉,也不露出惡意,他就能顯出莊重迷人的紳士風度。多年來他一直打算這樣做,可直到現在才付諸實施。他儼然一副穩重而有魅力的風度,就連貼身馬甲也要挑選顏色穩重的。與自己救過性命的人們重建友誼並不困難。他們早已對他表示感激了,隻是瑞特一直不把人家的感激當回事。如今,休·艾爾辛、勒內、西蒙斯家兄弟、安迪·邦內爾和其他一些人都發現,他還是挺討人喜歡的。大家說起欠他的救命之恩,他反而顯得有點兒窘迫,不好意思突出自己的作用。

“那冇什麼。”他總是態度謙虛地說,“換了誰都會那麼做的。”

他為修繕聖公會教堂捐了一大筆款子,還為陣亡將士墓地美化協會提供了一筆數目可觀卻還不太張揚的捐款。他特意把款子交給艾爾辛太太,還態度尷尬地求她保守秘密,可他知道得很清楚,這麼一說,她會更加迫不及待地把訊息傳播出去。艾爾辛太太很不情願接受他的錢——因為這是“投機商的錢”——卻無奈協會急需用錢。

“我不明白你怎麼會跑來捐款。”她的口吻尖酸刻薄。

瑞特的態度穩重得恰如其分,說這是出於對戰友的懷念,他們比他更勇敢,卻冇他那麼幸運,如今躺在了無名將士的墓地裡。艾爾辛太太聽了,那個帶有貴族氣質的下巴耷拉了下去。多莉·梅裡韋特曾告訴她,是斯佳麗說的,巴特勒船長入伍打過仗,可她當然不信這話。誰都不會相信。

“你參過戰?在哪個連?哪個團?”

瑞特報出自己的部隊番號。

“噢,炮兵!我認識的人不是在騎兵團就是在步兵團。怪不得……”她倉皇失措,冇把話說完,心裡預料他會投來惡意的目光。可他卻低頭不語,手裡擺弄著自己的錶鏈。

“我原打算參加步兵的。”他裝作完全冇有理解她的言外之意,接著說,“可我上過西點軍校。不過我冇畢業,艾爾辛太太,全是因為我年幼胡鬨。他們得知我進過西點軍校,就把我編進炮兵團,是正規部隊,不是民兵自衛隊。在最後的那次戰役中,需要懂專業的人員。你知道當時損失有多慘重,很多炮兵都犧牲了。在炮兵團很孤單,一個熟人都冇有。整個服役期冇見過一個亞特蘭大人。”

“哎呀!”艾爾辛太太有點兒不知所措了。假如他當過兵,那就是她錯怪他了。她說過他不少刻薄話,說他是個膽小鬼,想來覺得慚愧。“嗨!你服役的事乾嗎誰也不告訴?好像這讓你覺得丟臉似的。”

瑞特正視著她的臉,一副悵然若失的模樣。

“艾爾辛太太,”他懇切地說,“相信我,要是我說出,能為邦聯效力是我一生最自豪的經曆,我就會覺得……覺得……”

“嗨,你乾嗎瞞著不說?”

“因為……因為我過去的某些行為,我覺得羞於出口。”

艾爾辛太太把這筆捐款和那次談話細細講給梅裡韋特太太聽。

“多莉,我跟你說吧,他說到‘羞於出口’幾個字時,眼睛裡含著淚水呢!真的,眼淚!我自己也險些跟著哭了。”

“簡直是胡說八道!”梅裡韋特太太嚷起來,不信她的話,“我纔不信他那種人會流眼淚,也不信他參過軍。我馬上就能搞清楚。要是他真的在那個炮兵團待過,我很快就能打聽到,因為那個炮兵團的司令卡爾登上校是我一位老姑姑的女婿,我要給他寫封信。”

她給卡爾登上校寫了封信,上校的回信讓她驚愕不已,上校在信中的口吻毫不含糊,對瑞特在軍隊裡的表現大為褒揚,稱他是天才的炮兵、勇敢的戰士、無怨無悔的紳士、謙虛的好人,說他甚至拒絕接受上級授予他的軍官軍銜。

“哼!”梅裡韋特太太把信拿給艾爾辛太太看,“你輕而易舉就把我說服了!也許我們說這壞蛋冇打過仗是錯怪了他,也許該相信斯佳麗和玫蘭妮的話,說他在本城陷落那天報名參了軍。不過,這冇什麼區彆,他是個叛賊,也是個流氓。我可不喜歡他!”

“話說回來,”艾爾辛太太有點兒拿不準,“話說回來,我覺得他還冇那麼壞嘛。凡是替邦聯打過仗的人,就不可能太壞。要說壞,是那個斯佳麗。你知道嗎,多莉,我真的相信他……唉,他為斯佳麗感到害臊了,可他礙於體麵纔沒那麼說出口。”

“害臊!呸!他倆是一塊料子上剪下的兩塊布。你這傻念頭是從哪兒冒出來的?”

“這可不是什麼傻念頭。”艾爾辛太太怒氣沖沖地反駁道,“昨天下那麼大的雨,他坐著馬車在桃樹街來回兜風,還帶著三個孩子,你知道嗎,還有那個小娃娃。他還讓我搭車,送我回家。我就說:‘巴特勒船長,你瘋啦,這麼大的雨,乾嗎讓孩子在外麵淋雨?怎麼不送他們回家去?’他一副窘態,什麼話都冇說,可他家黑媽媽開了口:‘家裡來了滿屋子的白人垃圾,待在外麵淋雨也比屋裡乾淨!’”

“他怎麼說?”

“他能說什麼?他隻是瞪了黑媽媽一眼,當冇這麼回事。你知道,昨天下午斯佳麗招惹一大幫子人在家裡打惠斯特牌,把那幫下賤女人都請到家裡去了。我猜他是不想讓她們親吻他的孩子。”

“是嗎?”梅裡韋特太太有點兒動搖,可仍然抱頑固態度。到了第二個星期,她也認輸了。

瑞特此時在銀行設了張辦公桌,至於他坐在那張辦公桌後麵辦什麼公,銀行職員都感到迷惑不解,可他在銀行有相當大的股份,他們便不敢過問他的公乾。過了一陣子,他們忘記自己曾反對他了,因為他態度和藹、舉止得體,而且真正懂得不少銀行和投資業務。不管怎麼說,他整天都坐在自己的辦公桌前,顯得十分忙碌。他說本城受人敬重的居民都在努力工作,他也要向大家看齊。

梅裡韋特太太打算擴大她那蒸蒸日上的麪包房,來這家銀行,想以自家房子做抵押貸款兩千元。結果,她遭到拒絕,因為她已經用房子做抵押借貸過兩筆款子了。這位身材矮胖的老太太氣得直嚷,正要衝出銀行時,瑞特連忙把她攔住,問明她遇到的困難後,他抱歉地說:“準是他們搞錯了,梅裡韋特太太,這真是個嚴重錯誤。您這樣的人貸款還要什麼抵押!啊,您隻要口頭說一聲,我就會把錢借給您。從您的業務經曆上看,您這樣善於經營的夫人是世界上信譽最好的客戶,銀行就是要給您這樣的人發放貸款。請您在我的椅子上稍坐片刻,這事由我替您操辦。”

他回來時滿臉笑容,和藹可親地說,果然是出了個錯誤。兩千元已經劃撥到她賬上了,她可以隨時提取。至於她的房子——她可以簽個字。

梅裡韋特太太竟然得到這麼一個人的幫助,覺得又羞又惱,這個人她可是既不喜歡又不信任的,所以,她道謝時冇有顯出應有的高雅風度。

可他並不在意。他送她到銀行門口,說道:“梅裡韋特太太,我一向敬佩您豐富的知識,不知道能不能向您請教一件事?”

她微微點了點頭,帽子上的那根羽毛甚至都冇有抖動。

“你女兒梅貝爾小時候是不是也吮吸大拇指?你當時是怎麼讓她改掉這個習慣的?”

“什麼?”

“我家美藍總是吮大拇指,可我想不出辦法製止她。”

“你一定要製止她。”梅裡韋特太太口吻激烈地說,“要不然,她的嘴形就毀了!”

“我知道!我知道!她的嘴巴長得很美。不過我不知道怎麼製止她。”

“哦,斯佳麗應該知道。”梅裡韋特太太說得很乾脆,“她先前有過兩個孩子。”

瑞特耷拉下眼皮,望著腳尖,歎了口氣。

瑞特冇理會她對斯佳麗的說法,說道:“我試過在她指甲縫裡塗上肥皂。”

“肥皂!嗨!肥皂根本不管用。我原來是在梅貝爾拇指上抹奎寧,告訴你吧,巴特勒船長,她很快就不再吮那根拇指了。”

“奎寧!你不說,我怎麼也不會想到!真不知該怎麼感謝你纔好,梅裡韋特太太。這事讓我太苦惱了。”

他麵對著她,臉上露出微笑,顯得那麼愉快,帶著真誠的感激,讓梅裡韋特太太一時不知所措。後來她跟他道彆時,自己臉上也露出了微笑。她不願對艾爾辛太太承認自己以前錯怪了這個人,不過她是個誠實的人,就說,一個人愛自己的孩子,準有點兒好的地方。斯佳麗竟然不關心美藍這麼個漂亮的小東西,真是太遺憾了。一個大男人家,還得親自養小女兒,這人也真有點兒可憐!瑞特心裡十分明白,這個戲劇性場麵必然激起她們的同情,即使這樣會給斯佳麗臉上抹黑,他也不在乎。

自從孩子會走路後,他就經常帶她四處走動,不是坐在馬車裡,就是讓孩子坐在馬鞍前麵。下午他從銀行下班回家,就牽著她的小手在桃樹街上散步,自己放慢腳步配合孩子的蹣跚步伐,還耐心回答她的種種問題。到了日落時分,人們總是待在院子裡或門廊上。美藍長著一頭烏黑的鬈髮,一雙湛藍明亮的眼睛,長相漂亮,態度還十分可愛,人們見了都禁不住想跟她說兩句話。遇上人們跟孩子交談,瑞特從不插嘴,隻是靜靜地站在一旁,看著人們這麼喜愛自己的女兒,臉上便流露出父親的得意和感激神情。

亞特蘭大人並不健忘,大家對瑞特抱有戒心,一時難以改變成見。如今時勢艱難,凡是與布洛克州長和他那幫人有關係的人,大家無不痛恨。但是,美藍集中了斯佳麗和瑞特兩人最迷人的優點,她便成了瑞特打入亞特蘭大這堵冰牆的楔子。

美藍一天天長大,長得越來越像外公傑拉爾德·奧哈拉了。她的兩條小短腿粗壯結實,一對湛藍的大眼睛一看就知道有愛爾蘭血統,她的小下巴頦兒寬寬的,透出為所欲為的倔強。她的脾氣也像傑拉爾德,發起脾氣來嚷個冇完,不過,凡事隻要依了她,那股火氣轉眼就煙消雲散了。平時隻要父親在她身邊,她的願望總是馬上就能得到滿足。黑媽媽和斯佳麗一再努力勸阻,可他還是把女兒給寵壞了。女兒事事讓他喜悅,隻有一樣事除外,那就是孩子害怕黑暗。

美藍兩歲以前,同韋德和埃拉一起睡在育兒室裡,她一上床很快就睡著了。後來,黑媽媽拿著燈腳步蹣跚地走出屋子,她就會無緣無故地啼哭。而且半夜還會突然醒來,嚇得又哭又叫,把另外兩個孩子也給驚醒,還驚動了全家人。有一次,他們不得不把米德大夫請來,大夫診斷後說,不過是做了場噩夢。瑞特對這個診斷結果很不滿意。可是,不管大家怎麼問美藍,她的回答隻有一個字:“黑!”

斯佳麗對這孩子很不耐煩,想打她一頓屁股了事。她不讚成在育兒室點一盞燈遷就孩子,因為點著燈韋德和埃拉都睡不好。瑞特心裡著急,可是態度很溫和,想從女兒嘴裡瞭解更多情況。他冷冷地說,要是打屁股,得由他自己來打,不是打女兒,而是打斯佳麗。

最終的解決辦法是把美藍搬進瑞特的房間,如今夫婦倆已經各住一間臥室了。美藍的小床就放在瑞特的大床旁邊,桌子上放了盞徹夜不熄的燈,上麵遮著燈罩。這事在全城傳開後,人們議論紛紛,說一個小女孩兒睡在父親的臥室裡,雖然孩子才兩歲,但終歸有點兒不雅。人們對斯佳麗的閒話就更多了。首先,這不容置疑地證實她跟丈夫分房居住的說法,這事本身就讓人感到震驚。其次,如果孩子害怕單獨睡,就該睡在母親房裡纔對。斯佳麗又苦於無法向人們解釋說,屋裡點著燈,她自己睡不著,也不能解釋說,瑞特不同意讓孩子跟她睡。

“孩子不尖聲大叫你就醒不了,就是醒了恐怕也會打孩子一頓了事。”瑞特口吻乾脆地說。

他把美藍怕黑當大事對待,讓斯佳麗感到很惱火。不過,照她想來,這事終究能平息下來,然後把孩子送回育兒室。所有孩子都怕黑,對付的辦法隻有一個,那就是態度要堅決。瑞特處理這事很荒謬,分明是要報複她把他趕出自己的臥室,讓她顯得不是個稱職的母親。

自從那天她提出再也不生孩子了,瑞特不但從來冇跨進她的房門,甚至連她的門鈕都冇碰過一下。後來他因為美藍怕黑才待在家裡,可在這之前,他很少在家裡吃晚飯,有時候甚至夜不歸宿。斯佳麗鎖上房門,躺在床上睡不著,聽到鐘敲一點鐘、兩點鐘,心裡嘀咕著,不知他上哪兒去了。她回想起瑞特說過的話:“幸虧世界上有的是床,而且大部分床上睡的都是女人!”想起這話,她心裡就難受得直翻騰,可她毫無辦法。她不好說什麼,否則準會引起一場口角,他準會說起她分房鎖門的事情,冇準兒還要把阿希禮牽扯進來。可不是嘛,他讓美藍睡在亮著燈的屋子裡——而且是在他的屋子裡——這事看上去挺傻,可這分明是報複她的卑鄙手段。

在那個可怕的夜晚前,斯佳麗根本冇意識到他遷就美藍的愚蠢習慣到了何種癡迷的程度。全家人永遠忘不了那個可怕的夜晚。

那天,瑞特遇到一位過去一道闖封鎖線的同行,兩人敘舊有說不完的話。斯佳麗不知道他倆上哪兒去喝酒聊天,可她懷疑準是在貝爾·沃特林那裡。那天下午,他冇回來帶美藍去散步,也冇回家吃晚飯。美藍整整一個下午都守在窗前,急不可待地等爸爸回家,渴望讓他看看自己收集的一堆肢體殘缺不全的甲蟲和蟑螂。最後,盧不顧她又叫又鬨,安頓她上了床。

不知是盧忘了點燈,還是燈自行熄滅了,誰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總之,瑞特最後帶著幾分醉意發著脾氣回家時,家裡正亂作一團。他在馬廄前就聽到了美藍的尖叫聲。孩子半夜在黑暗中醒來叫他,可他不在家,各種想象中的無名恐懼一下子讓她嚇得半死。斯佳麗和仆人拿來好幾盞燈,怎麼哄都哄不住她,瑞特一步三級奔上樓,臉色像見到死神似的。

終於把女兒抱在懷裡了,隻聽女兒在抽泣的間歇中吐出個“黑”字。他立刻怒不可遏,轉向斯佳麗和幾個黑人仆人。

“是誰把燈熄掉的?誰把她單獨丟在屋子裡的?普莉西,看我不剝了你的皮,你這個……”

“萬能的上帝啊,瑞特先生!不是我!是盧!”

“看在上帝的分兒上,瑞特先生,我……”

“閉嘴。你知道我的命令。天哪,我要……滾出去,再也彆回來。斯佳麗,給她點兒錢,在我下樓前打發她走。現在統統給我出去!都出去!”

幾個黑人連忙逃出屋子,不幸的盧撩起圍裙捂住臉號啕大哭。斯佳麗冇走。剛纔斯佳麗把寶貝女兒抱在懷裡,孩子哭得好可憐,現在躺在瑞特懷裡卻安靜下來,她覺得挺不自在。剛纔她怎麼也冇能從女兒嘴裡問出句完整話,可現在女兒的兩條小胳膊摟住父親的脖子,卻嗚嚥著訴說是什麼把她嚇壞了,斯佳麗見狀,覺得心裡難過。

“這麼說,那個東西壓在你小胸脯上了。”瑞特柔和地說,“是個挺大的東西嗎?”

“哦,是的!大得嚇人,還長著爪子。”

“哎呀,還長著爪子。好了,聽著,我今晚不睡了,就守在這兒等它,它一來,我就開槍打死它。”瑞特的聲音顯得既關心又體貼,美藍的抽泣漸漸止住了。她的抽噎聲越來越少,細細描繪剛纔闖進來的那頭怪物。瑞特便煞有介事地跟她討論起來。斯佳麗讓他們惹火了。

“看在老天分兒上,瑞特……”

瑞特抬起手做了個讓她住嘴的手勢。美藍終於睡著了,他把她放在床上,給她蓋好被單。

“我要活剝那個heigui的皮。”他悄悄說道,“你也有錯,為什麼不來看看燈是不是亮著?”

“彆說傻話了,瑞特。”她壓低嗓門兒說,“就是因為你嬌慣她,才把她弄成這樣。很多孩子都怕黑,慢慢就克服了。韋德就怕過,可我就冇縱容他。隻要讓她哭鬨一兩夜……”

“讓她哭鬨!”他那架勢讓斯佳麗覺得要撲上來打她,“你要不是個傻瓜,就是個最冇人性的女人。”

“我可不想讓她長大變成個神經兮兮的膽小鬼。”

“膽小鬼?見你的鬼!她身上冇一塊膽小鬼的骨頭!你這個人冇一點兒想象力,當然無法體會富有想象力的人受過的折磨——特彆是富有想象力的孩子受的折磨。要是有個頭上長角、腳上帶爪的怪物壓在你胸口上,難道你不會大叫大嚷,要它滾開?你會死命尖叫呢!請你彆忘了,夫人,我就親眼見過你尖聲驚叫著醒來,因為你夢見在霧中奔跑。這還是不久前的事呢!”

斯佳麗嚇了一跳,她再也不願回憶那個夢境了。另外,她想起當初瑞特安慰自己,就像剛纔安慰美藍一樣,不由得覺得尷尬。她連忙岔開話題,發起另一場攻擊。

“你一味地縱容她,她才……”

“我打算繼續縱容她。隻要我繼續這麼做,她慢慢就會變得不太怕黑,最後會把這事忘掉的。”

“那好吧。”斯佳麗的口吻酸溜溜的,“要是你真打算當她的奶媽,最好換換習慣,晚上守在家裡,彆喝得醉醺醺的。”

“我會早早回家的,至於酒,隻要我高興,照喝不誤,而且要喝個痛快。”

打那以後,他真的回家很早,冇到美藍該上床的時候,他就守在家裡了。他坐在她身旁,握住她的小手,一直等她睡著才鬆手。隻有到了這種時候,他纔會躡手躡腳下樓,讓屋裡的燈亮著,房門開著,萬一她醒來害怕,他在樓下也能聽見。他再也不願讓女兒因為黑暗受到上次那樣的驚嚇。全家對那盞燈不敢掉以輕心,斯佳麗、黑媽媽、普莉西和波克都常常踮起腳尖上樓,看看燈是不是還亮著。

他回家時也不再帶著酒味了。不過,這倒不是斯佳麗的功勞。一連幾個月,他喝酒一直很凶,不過從來冇有喝得酩酊大醉過。一天晚上,他回家時,嘴裡的威士忌味特彆強烈。他抱起美藍,把她摟在自己肩膀上,問她說:“跟你親愛的爸爸親個嘴好不好?”

她皺起小翹鼻子,使勁扭動身子要掙脫他。

“不,”她說得很老實,“討厭死了。”

“你說我怎麼了?”

“氣味討厭死了,阿希禮叔叔就不臭。”

“哼,我真該死。”他懊悔地說著,把她放到地上,“冇想到自己家裡竟然出了個搞戒酒宣傳的。”

不過,自從這事以後,他節製飲酒,每天隻是晚飯後喝一杯葡萄酒。他也允許美藍喝酒杯裡殘留的幾滴葡萄酒,好讓她不再討厭酒味。結果,他臉上原先出現的虛胖漸漸消失了,恢複了粗獷輪廓,一雙烏黑眼睛下的眼袋也不再那麼黑、那麼腫了。因為美藍喜歡坐在他的馬鞍前麵騎馬,他在戶外待的時間多了,那張黑黝黝的麵孔曬得更黑,人顯得更精神了。他顯得更加健康,經常歡聲笑語,又成了戰爭初期迷住亞特蘭大人的那個勇猛的小夥子了。

原先從來不喜歡他的人,見他騎馬從他們身旁走過,馬鞍前總是帶著個小娃娃,不禁朝他微微一笑。以前女人們一直認為,婦女跟這個人在一起不安全,如今也在大街上停下腳步跟他聊幾句稱讚美藍的話。就連最拘謹的老太太也覺得,既然這個人能向她們討教孩子生病和壞習慣之類的問題,這人絕不可能一無是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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