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爾辛太太豎起耳朵,聽到玫蘭妮的腳步聲在走廊裡遠去,最後消失在廚房,還聽到廚房裡準備點心時盤子和銀餐具發出叮噹聲。她扭頭與客廳裡坐成一圈的女士們壓低聲音交談起來,大家腿上都放著一個針線筐。
“我個人不論現在還是將來,都不打算拜訪斯佳麗。”她的聲音裡,冷峻高傲的腔調比平時更冷峻。
邦聯孤寡縫紉會的其他成員個個迫不及待,放下手中針線,俯身把搖椅湊攏在一起。大家都想談論斯佳麗和瑞特,但是,有玫蘭妮在場就不便開口。昨天,這對夫婦從新奧爾良回來了,眼下住在國民飯店的新婚套房裡。
“我家休對我說,看在巴特勒船長救他一命的分上,他一定要去做一次禮節性拜訪。”艾爾辛太太接著說,“可憐的範妮也站在休那邊,說她自己也要去拜訪。我對她說:‘範妮,要不是因為斯佳麗,湯米現在還活在世上。你去看他們,這不是侮辱他的亡魂嗎?’可範妮鬼迷了心竅,竟然說:‘媽媽,我不是去看斯佳麗,是去拜訪巴特勒船長。他救湯米的命竭儘了全力,最後冇救成也不是他的錯。’”
“年輕人多傻呀!”梅裡韋特太太說,“去拜訪他們,真是的!”她胖乎乎的胸脯氣得脹鼓鼓的。記得當初她規勸斯佳麗彆嫁給瑞特,卻被斯佳麗搶白了一頓。“我家梅貝爾跟你家範妮一樣傻。她說,她跟勒內要去拜訪,要不是因為巴特勒船長,勒內就上了絞架。我就說,要不是因為斯佳麗拋頭露麵,勒內根本就不會有危險。還有我家梅裡韋特老爹也要去拜訪,他就像個老糊塗似的,說就算我不感激那個惡棍,他也感激。我敢說,自打梅裡韋特老爹去過沃特林那個婊子的地方後,行為一直不正經。去拜訪他們,真說得出口!我絕對不去拜訪。斯佳麗竟屈身下嫁了這麼個男人。他在戰爭期間搞投機生意,不顧大家餓肚子,靠糧食投機發財,這已經夠可惡了,如今他又跟那幫投機商和叛賊穿一條褲子,還跟那個可惡的混賬州長布洛克交朋友——冇錯,真是他的朋友。去拜訪,哼!”
邦內爾太太歎了口氣。她是個麵目和善的胖女人,活像隻棕色的胖鷦鷯。
“多莉,他們不過是出於禮節,去拜訪一次而已,我覺得不該責怪他們。我聽說,那天晚上參加行動的男人都打算登門拜訪他們。我倒覺得他們該去。說來奇怪,斯佳麗的母親竟然生了這麼個女兒,實在讓人難以想象。當年我在薩凡納跟埃倫·羅比亞爾是同學,同學中冇有比她更可愛的姑娘了,她對我非常親熱。要是她父親不反對她嫁給她的堂兄菲利普·羅比亞爾就好了!那小夥子冇什麼大問題——男孩子難免要尋歡作樂,放蕩一下。結果把埃倫趕出去,嫁了個奧哈拉老頭兒,生了斯佳麗這樣的女兒。話說回來,我覺得看在埃倫的分兒上,我也得去拜訪一次。”
“感情用事的胡話!”梅裡韋特使勁哼了一下鼻子說,“基蒂·邦內爾,你真要去拜訪那種女人?丈夫死了還不到一年就改嫁,那種女人……”
“而且她就是殺死肯尼迪先生的凶手。”印第亞插嘴說。她的口吻冷冰冰的,而且尖酸刻薄。她一想到斯佳麗,就難免聯想起斯圖爾特·塔爾頓,說話就連禮貌都顧不上了,“我總是覺得,她跟那個叫巴特勒的傢夥早有勾搭,在肯尼迪先生送命前好久就有關係,而且比大多數人懷疑的關係還要不正當。”
一個未出嫁的處女竟然提到這種事,而且還說出這種話,大家個個大為震驚。冇等大家從震驚中回過神來,玫蘭妮已經站在門口了。女士們議論得太專心了,竟冇聽到她輕盈的腳步聲,此刻女主人就站在她們麵前,大家覺得像上課說悄悄話的女學生被老師抓住一樣尷尬。玫蘭妮臉色變了,她們倉皇中又添了幾分驚恐。她胸中燃燒著怒火,臉漲得緋紅,一雙溫和的眼睛直冒火,鼻翼在顫抖。以前誰也冇見過玫蘭妮發過火。在場的女士根本冇想到她會發火。大家都疼愛她,認為她是年輕女人裡最溫和柔順的,她對長輩畢恭畢敬,從來冇表示過任何不同看法。
“你怎麼敢這麼說,印第亞?”她壓低聲音問道,大家聽得出,她的聲音在顫抖,“你的嫉妒心要把你引到哪條邪路上去啊?真丟人!”
印第亞的臉色變得煞白,可她仍然高高昂起頭。
“我說過的話不想收回。”可她心裡卻在翻騰。
“我這是嫉妒嗎?”她想道。斯圖爾特·塔爾頓、霍尼、查爾斯,他們的事讓她記憶猶新,難道她冇理由嫉妒斯佳麗?難道她冇有理由憎恨她?特彆是,她還懷疑斯佳麗把阿希禮纏在自己的羅網裡了。她想道:“關於阿希禮和你那個可敬的斯佳麗,我有許多話可以告訴你呢。”印第亞心情矛盾,既想保持沉默,好保護阿希禮,又渴望把自己的懷疑講出來,讓玫蘭妮和世人都聽聽,那樣就能迫使斯佳麗放棄對阿希禮的死纏了。不過現在還不是時候,她還冇有確鑿證據,隻是心裡懷疑罷了。
“我說過的話不想收回。”她重複了一遍。
“那麼,幸虧你冇住在我家裡。”玫蘭妮說,她的言語冷冰冰的。
印第亞一下跳起身,淺黃色的麵孔漲得通紅。
“玫蘭妮,你……你是我嫂子……你要為那個**跟我爭吵……”
“斯佳麗也是我的嫂子。”玫蘭妮瞪著印第亞的眼睛,彷彿盯著個陌生人,“她跟我比親生姐妹還親,你可以忘記她對我的情義,我卻不能忘。圍城期間她本可以回家去,連佩蒂姑媽都逃到梅肯去了,可她卻守在我身邊。北佬幾乎打進城來了,她還在為我接生。後來,她本來可以把我留在這裡的醫院裡,讓我任憑北佬擺佈,自己回塔拉莊園去,可她不顧旅途勞累負擔,帶著我和博一道走。她不顧自己疲憊饑餓,照顧我,供養我。因為我又病又虛弱,我在塔拉莊園用了最好的床墊。等我能下床走動了,她把塔拉莊園唯一的一雙鞋給我穿。印第亞,你可以忘記她為我做的這些事,可我不能。阿希禮回家來時,身體病弱,心情沮喪,自己的家冇了,口袋裡一個子兒也冇有,可她像親姐妹一樣接待他。後來我們打算到北方去謀生,可又捨不得離開佐治亞州,左右為難時,又是斯佳麗伸手援助,讓他去管理鋸木廠。巴特勒船長救阿希禮的命完全是出於一顆善良的心。他當然不欠阿希禮的情!我對他們充滿感激,感謝斯佳麗,感謝巴特勒船長。可你呢,印第亞!你怎麼能忘記斯佳麗對我和阿希禮的恩義?你怎麼能誣衊你哥哥的救命恩人?難道你哥哥的命就那麼不值錢?你就是跪倒在巴特勒船長和斯佳麗麵前,也還不清他們的一片情義。”
“行了,玫荔。”梅裡韋特太太恢複了鎮定,換了副輕鬆口吻說,“彆這麼跟印第亞說話嘛。”
“你剛纔說斯佳麗的話我也聽到了。”玫蘭妮轉身朝那位矮胖女人嚷道,說話的神情彷彿要跟人決鬥,似乎剛剛擊倒一個對手,又拔出血淋淋的劍撲向另一個,“還有你,艾爾辛太太。你那個小心眼兒怎麼看斯佳麗我不在乎,那是你自己的事。不過你在我家裡說她閒話,還讓我聽見,我就不能不管。你們怎麼能動那麼可怕的念頭,更不用說還要說出口?你們就不把自家男人的性命當回事?寧願讓他們死,也不願讓他們活著?那個人冒著自己的生命危險救了他們,你們對他就冇有感激之情?假如真相整個暴露出來,北佬很可能會把他看作三K黨成員,送他上絞架。他是冒著生命危險救你們家人的,救了你梅裡韋特太太的公公,救了你家女婿,還有你的兩個侄兒,救了你邦內爾太太的兄弟,還有你艾爾辛太太的兒子和女婿。忘恩負義,這就是你們的本色!我要求你們大家為說過的話道歉。”
艾爾辛太太繃著嘴,站起身,把針線活兒往筐子裡塞。
“怎麼就冇人告訴我說,你竟然如此缺乏教養,玫荔……我不道歉。印第亞說得冇錯。斯佳麗是個輕浮浪蕩的**。我不會忘記她在戰爭期間的所作所為,也不會忘記她如今有了點兒錢,就變成個窮白佬渣滓……”
“最讓你忘不了的,”玫蘭妮打斷她的話,兩手握成小拳頭,貼在自己腰際,“就是她降了休的職,那是因為他不夠精明,管不了她的廠子。”
“玫荔!”在場的人異口同聲嚷起來。
艾爾辛太太仰起頭朝門口走去,手抓在門鈕上後,站住腳扭回頭來。
“玫荔,”她的口氣緩和多了,“寶貝,這真讓我傷心。我可是你母親最要好的朋友,而且還是我幫著米德大夫把你接生到這個世界上來的,我愛你如同親生女兒。要是真有什麼嚴重事,你那麼說說倒也能讓人聽進去。可是,為了斯佳麗·奧哈拉這種女人……要知道,她最想傷害的是你,我們倒在其次。”
玫蘭妮聽到艾爾辛太太開頭幾句話,眼淚湧出了眼眶,可是這位老女士說到後來,玫荔的臉色沉下來了。
“我要大家聽明白了,”她說道,“你們誰要是不去拜訪斯佳麗,就再也不用來看我了。”
屋子裡頓時嘰嘰喳喳響作一團,女士們全都站起身,一片混亂。艾爾辛太太的縫紉筐掉在地上,她又回到屋裡,頭上的假髮劉海兒也歪了。
“我不接受!”她嚷道,“我不接受!你準是腦袋發昏了,玫荔,我不會把你的話當真。你還是我的朋友,我也是你的朋友。我不讓這事破壞我們的友誼。”
說完,她哭了,玫蘭妮不知怎麼也倒在她懷裡哭了,不過玫蘭妮一邊哭泣,一邊說,她的話句句當真。另外幾位女士也放聲大哭,梅裡韋特太太掏出手帕,捂住臉大聲號啕,伸出胳膊摟住艾爾辛太太和玫蘭妮。在這之前,佩蒂姑媽目睹眼前景象,一直呆若木雞,此刻突然暈倒在地,這是她一生中為數不多的幾次真正暈厥之一。人們有的在流淚,有的在忙亂,有的在接吻,有的在找嗅鹽瓶、白蘭地,隻有一張麵孔保持著平靜,隻有一雙眼睛冇有流淚,這就是印第亞·韋爾克斯。她趁人不注意,悄然離去。
幾個鐘頭之後,梅裡韋特爺爺在現代女郎酒館遇到亨利伯伯,把上午發生的事情講給他聽。梅裡韋特爺爺是從梅裡韋特太太嘴裡聽來的,他講得津津有味,心裡樂開了花。他兒媳婦那麼凶神惡煞的女人,如今竟然有人敢出麵對付她,還把她給降伏了。他本人當然絕對冇這個膽量。
“那麼,這幫傻瓜最後決定怎麼做呢?”亨利伯伯氣惱地問。
“我還不清楚。”爺爺說,“不過照我看,這一回合玫荔好像占了上風。我敢打賭,她們準會去,至少也得去一回。大家都買你侄女的賬呢,亨利。”
“玫荔是個傻瓜,太太們說得冇錯。斯佳麗是個狡詐的**,真不知道查爾斯當初怎麼會娶她。”亨利伯伯臉色陰沉,“不過玫荔的話也算有點兒道理。巴特勒船長救過大家命,他們的家眷按理說的確該登門拜訪一次纔對。說實在的,巴特勒船長還真冇多少好挑剔的地方。那天晚上他俠肝義膽,捨身救大家的命。隻是斯佳麗像紮在尾巴上的芒刺,讓人不自在。她有點兒太精明瞭,反倒對自己不好。嗨,我反正得去拜訪。叛賊不叛賊,斯佳麗畢竟是我侄媳婦。我打算今兒下午去。”
“我跟你一道去,亨利。多莉聽說我已經去過,也準得去。等我再喝一杯。”
“彆喝了,到了巴特勒船長那裡,有你喝的。我會開口要的,他那兒從來備著各色好酒。”
瑞特說過,保守派絕對不會屈服,他這話冇錯。他心裡清楚,不多幾次登門拜訪冇有什麼意義,他也知道大家為什麼會來拜訪。起初,參加三K黨襲擊的那幫倒黴蛋男人的女眷果然來拜訪過,不過,在那以後,訪客人數明顯減少了。而且他們並不邀請瑞特·巴特勒夫婦去家裡做客。
瑞特說,要不是因為害怕玫蘭妮的高壓手腕,他們乾脆就不會來。斯佳麗不知道他從哪兒得知這一情況的,也不去追究這種不值一提的瑣事。她想不出,玫蘭妮怎麼能左右得了艾爾辛太太和梅裡韋特太太那種人呢?她們後來不再來訪,並冇有讓斯佳麗稍感擔憂,其實,她根本就冇注意這些人不再來訪,因為她的新婚套房裡成天都有另一種類型的客人。亞特蘭大當地人用比較委婉的說法稱他們是“外地人”。
國民飯店裡住著不少這種“外地人”,他們也像瑞特和斯佳麗一樣,住在這裡等待自己的新宅子落成。他們跟瑞特在新奧爾良的朋友很相像,也是穿著講究,縱情狂歡,錢多得花錢如流水,同樣避諱談起自己的身世。這些人都是共和黨人,“在亞特蘭大搞與zhengfu有聯絡的商務”。至於他們具體搞些什麼生意,斯佳麗不知道,也不願操心瞭解。
瑞特倒是可以告訴她的,這些人的生意就跟兀鷹對付死獸一個樣。他們遠遠聞到死亡的氣息,就準確無誤地朝它撲過去,吃個肚子滾瓜溜圓。本地公民選出的佐治亞zhengfu已經死了,佐治亞州已經無能為力,於是冒險家們便蜂擁而至。
瑞特那幫投機商和叛賊朋友的女眷成群來訪,客人中還有斯佳麗兜售木料時結識的那些買木料蓋房的“外地人”。瑞特說,既然做過生意,就該接待,接待後,她發現跟這些人做伴也不無樂趣。他們穿戴漂亮,從來不談戰爭,也不談艱難時勢,嘴裡說的不外乎時尚、風流韻事、惠斯特牌。斯佳麗以前從冇打過牌,現在迷上了惠斯特牌,冇過多久便成了打牌好手。
隻要她待在飯店裡,就會在她套房裡聚上一批惠斯特牌友。不過,這些日子她不常在套房裡待,因為她正忙著建造新宅子,無暇接待客人。近來她更不關心有冇有客人來訪了。她想推遲各種社交活動,等到新宅子落成的那一天,她要以亞特蘭大最大公館的女主人角色出麵,以全城最講究的方式招待客人。
這些日子白晝長,天氣暖和,她眼看著她那座紅石牆、灰板瓦的新宅子拔地而起,高高聳立在桃樹街,高出其他所有的房子。她顧不上店鋪和鋸木廠,成天待在工地上,跟木匠爭執,與泥瓦匠討價還價,鬨得承包商不得安寧。隨著屋牆迅速升高,她滿意地自忖,等到竣工,這就是全城最大、最出色的宅子了,甚至比旁邊的詹姆士宅子更有氣派,那座宅子剛剛被zhengfu買去,用作布洛克州長的官邸。
州長官邸的欄杆和屋簷,都鑲有華麗的鋸齒形裝飾,但是與斯佳麗這所宅子的蔓葉花飾相比,就顯得黯然失色了。官邸內有個舞廳,但是與斯佳麗這所宅子的舞廳相比,就小得像個檯球桌了。斯佳麗把三樓整個一層開辟成個大舞廳了。她的宅子在各方麵都勝過了州長官邸或城裡的任何一座宅子,圓屋頂、角塔、塔樓、陽台、避雷針,全都比彆人家的多,彩色玻璃窗就更比彆人的多了。
整座房子四周有迴廊,房子四麵各有一段台階通往迴廊。庭院寬大,一片蔥綠,院子裡散放著鍛鐵長椅,還建有一個鐵柱亭子,按時髦說法,稱作“涼亭”,斯佳麗認為,涼亭的設計純粹是哥特風格。院子裡還有兩尊鑄鐵像,一尊是牡鹿,另一尊是一頭猛犬,個頭兒大如設得蘭馬駒。在韋德和埃拉眼裡,這麼宏偉堂皇的時髦豪宅讓他們看了有點兒頭暈,有了這兩尊鑄鐵動物,才顯出幾分生氣。
室內裝潢完全是按照斯佳麗的設計,厚厚的紅地毯鋪滿整個地板,門上掛著紅色天鵝絨門簾,嶄新的黑胡桃木傢俱鋥光瓦亮,凡是可供雕刻的位置全雕上花,椅座上鋪的馬鬃墊子無比光滑,女士們坐上去必須當心,否則會滑下去。牆上到處掛著鍍金框的鏡子和長長的穿衣鏡,瑞特不經意地評論了一句,說屋裡鏡子多得像貝爾·沃特林的妓院。鏡子之間還有框架沉重的鋼板飾刻,有的竟高達八英尺,是斯佳麗特彆從紐約訂購的。牆壁上裝裱著華麗的深色壁紙,天花板很高,窗戶上都嚴嚴實實掛上玫紅色長毛絨窗簾,將陽光大半遮擋住,使房間裡光線幽暗。
總而言之,這是一座讓人驚歎不已的宅子。斯佳麗走在柔軟的地毯上,陷在厚厚的鴨絨床墊裡,不由得回想起當初塔拉莊園冷冰冰的地板和填滿乾草的褥墊,覺得心滿意足。她覺得這是她平生見過的最漂亮的宅子,裡麵的擺設也是最雅緻的。但是,瑞特說簡直像一場噩夢。不過,隻要自己高興,噩夢她也歡迎。
“一個對我們根本不瞭解的陌生人,隻要看了這座房子,就知道這是用不義之財建造的。”他說,“你知道嗎,斯佳麗,金錢來之不善,絕無善終,這座宅子就是個明證。隻有暴發戶纔會建造這樣的房子。”
但是,斯佳麗誌滿意得,正滿心歡喜地籌劃著,等到完全搬進來後,如何大開宴會款待各方賓客,便輕輕擰了擰他的耳朵,說:“胡扯!彆喋喋不休了!”
如今她摸透了瑞特的脾氣,他是專門駁她的麵子,一有機會就掃她的興,所以根本不能認真聽他的嘲弄。要是把他的話當真,她就不得不跟他爭吵,她可不想跟他唇槍舌劍,因為到頭來總是她甘拜下風。所以他說的話她很少聽得進去,遇上不得不聽的話,她就當成耳旁風,一笑了之。至少有些時候這麼做還管用。
在度蜜月和後來在國民飯店暫住的那段時間裡,兩人的關係還算和諧。但是,他們一搬進新宅子,斯佳麗邀請朋友聚在自己周圍,他倆就開始不斷爆發爭吵。爭吵往往很短暫,因為跟瑞特爭吵不可能持久,他對她的激烈言辭總是抱以冷漠態度,然後瞅準時機戳她的破綻。她大吵大鬨,瑞特卻並不吵鬨。他隻是對她本人、對她的行為、對她的房子、對她結交的新朋友毫不含糊地表達自己的看法。他的有些看法性質嚴重,讓她無法當成笑話不理不睬。
有一次,她決定將“肯尼迪雜貨鋪”改換個比較氣派的名稱,她要瑞特想個新名字,最好包含“商店”這個字眼,瑞特提議叫“CaveatEmptorium”[1],說是這跟店鋪出售的貨色很般配。斯佳麗覺得這個店名叫得響,答應使用,甚至叫人漆上了店鋪招牌。後來,阿希禮·韋爾克斯麵有難色地翻譯出這兩個拉丁詞的意思,她聽了肺都氣炸了,瑞特樂得放聲大笑。
還有他對待黑媽媽的態度也讓她惱火。黑媽媽從來冇改變過自己的看法,始終認為瑞特是頭配了馬具的騾子。她對瑞特麵子上還算客氣,不過態度總是冷冰冰的。她一直稱他“巴特勒船長”,從來不叫“瑞特先生”。瑞特送她的那條紅襯裙,她甚至冇道聲謝,也從來冇穿過。儘管韋德很崇拜瑞特叔叔,瑞特也喜愛這個孩子,可黑媽媽儘量不讓埃拉和韋德接近瑞特。然而,瑞特不但冇有辭退黑媽媽,也不扮起嚴厲麵孔對她發脾氣,反而對她畢恭畢敬,態度遠遠勝過對待斯佳麗新結交的那些女士。說實話,他對黑媽媽的敬意超過了對待斯佳麗本人的態度。他每次帶韋德出去遛馬,總要先征得黑媽媽的同意,給埃拉買布娃娃,也要先征求她的意見,可黑媽媽幾乎從來對他冇好氣。
斯佳麗覺得,瑞特應該對黑媽媽硬一點兒,這才能顯示出一家之主的地位,可瑞特隻是笑笑,說黑媽媽纔是真正的一家之主。
瑞特還口吻冷靜地對斯佳麗說,他為她幾年以後的前途很擔憂,因為到時候共和黨在佐治亞的統治會削弱,民主黨人將會重新掌權。斯佳麗聽了大為光火。
“等到民主黨人選出自己的州長和州議會,你那幫俗不可耐的共和黨新朋友就要統統給清洗掉,隻好回去乾老本行,當酒保倒垃圾。到那時,你在民主黨這方麵冇朋友,在共和黨那方麵的朋友也走了,隻剩下你孤零零一個人縮在角落裡。嗨,話說回來,何必操心明天的事呢。”
斯佳麗笑了,覺得自己得意是不無道理的,因為眼下布洛克的州長位子坐得很穩,州議會裡有二十七名黑人議員,而佐治亞州有成千上萬的民主黨人被剝奪了選舉權。
“民主黨人再也不可能複辟了。他們越鬨騰,北佬越瘋狂,隻能把他們重新上台的日子往後推。他們眼下隻會白天說大話,晚上搞三K黨襲擊。”
“他們會複辟的。我瞭解南方人,我也瞭解佐治亞人,他們是一群倔脾氣的硬漢子。即使他們不得不再打一場戰爭才能複辟,他們也不惜再打一場。如果他們不得不模仿北佬的手法收買黑人的選票,他們也會那麼做。如果不得不模仿北佬的手段,把成千上萬死人列入選民冊,把佐治亞州每一個公墓中的每一具死屍都抬到選舉點來,他們也會那麼乾的。在我們的好朋友魯弗斯·布洛克的仁政下,形勢越來越糟,最終佐治亞會唾棄他的。”
“瑞特,彆用這麼粗俗的字眼跟我說話!”斯佳麗嚷道,“聽你說話的口氣,好像我不樂意民主黨上台似的!你知道我不是這個想法!我很樂意看他們重新當政。你當我喜歡成天看著這幫大兵在街上到處巡邏,提醒我……你以為我喜歡……嗨,我自己也是個佐治亞人哪!我願意讓民主黨人恢複統治。可他們不行,永遠不行。就算他們能重新上台,對我們有什麼害處呢?對我的朋友又有什麼妨礙呢?他們仍然能保住自己的錢,難道不是?”
“他們要能保住自己的錢倒好了,可我懷疑他們照現在的花錢速度,冇一個能維持五年的。來得容易,去得快。他們的錢對他們冇有任何好處。我的錢也對你冇什麼好處。錢肯定冇有把你變成一匹漂亮的馬兒,不是嗎,我漂亮的騾子?”
最後這句話又惹起了一場爭吵,而且一連持續了好幾天。四天過後,斯佳麗的臉仍然是陰沉沉的,不跟他說話,顯然是要求他道歉。可是瑞特不顧黑媽媽一再反對,帶著韋德去了新奧爾良,一直待到斯佳麗消了氣纔回來。她從來不能殺殺瑞特的威風,這是她心中永遠的氣惱。
他從新奧爾良回來後,顯得既冷靜又溫和,她隻好儘量嚥下那口惡氣,等以後再做打算。此時她不願讓任何不愉快的事情掃了自己的興致。她正興致勃勃籌劃在新宅子舉辦第一次晚會,滿腦子都讓這樁事占住了。她要把這次晚會辦成個盛況空前的招待會。客廳要擺上盆栽棕櫚樹,要請一支管絃樂隊演奏,要用帆布把迴廊整個圍起來,招待客人的點心讓她自己一想起來也要流口水。凡是她在亞特蘭大認識的人,她都打算邀請來參加晚會,不但邀請所有老朋友,還要邀請蜜月旅行回來後結識的所有迷人的新朋友。籌辦晚會讓她激動不已,大部分時間裡她顧不上考慮瑞特那些帶刺的話。她多年來冇體會過張羅這次招待會的愉快心情了。
啊,有錢的感覺真美妙!舉辦晚會還用不著計較開支!購置最昂貴的傢俱、服飾、食品,也從來用不著考慮賬單!她可以將一張張數目可觀的支票寄給查爾斯頓的寶蓮姨媽、尤拉莉姨媽,寄給塔拉莊園的威爾,這感覺真是妙不可言!哈,那幫嫉妒她的傻瓜還說什麼金錢不是萬能的!瑞特還說什麼金錢對她冇好處!
斯佳麗向所有朋友和熟人發去請帖,有老朋友也有新朋友,甚至還有她不喜歡的人,就連來國民飯店拜訪時態度近乎粗暴無禮的梅裡韋特太太,以及冷若冰霜的艾爾辛太太也冇有忽略。她向米德太太和懷廷太太也發出了邀請,她知道她們不喜歡自己,也知道她們接到請帖後會感到左右為難,因為她們參加如此盛大的聚會連套合適的服裝都冇有。斯佳麗慶祝喬遷之喜的這次晚會,按眼下時髦說法叫作“盛大招待舞會”,既是招待會,又是舞會。它是亞特蘭大迄今為止最盛大高雅的一樁盛事。
那天晚上,室內和帆布遮蓋的迴廊上,到處擠滿了賓客,大家喝著精心調製的香檳潘趣酒,吃著她訂購的點心和奶油牡蠣,在樂隊伴奏下翩翩起舞。樂隊還特意用盆栽棕櫚樹和橡膠樹構成的屏風遮擋起來。但是,瑞特所說的保守派一個也冇來,隻有玫蘭妮、阿希禮、佩蒂姑媽、亨利伯伯、米德大夫、米德太太、梅裡韋特爺爺光臨了。
許多保守派勉強決定參加這次“盛大招待舞會”。有些人是受到玫蘭妮的態度所迫才參加的,有些是礙於情麵,覺得欠了瑞特的救命之恩,不是救自己,便是救了自己的親戚。但是,在舉行慶典前兩天,亞特蘭大謠言紛紛,說布洛克州長也收到了邀請。保守派表示不滿,紛紛寄來明信片婉言謝絕邀請,隻有少數幾位老朋友光臨招待會,而且州長在斯佳麗的宅子裡一露麵,他們便麵露窘色,堅決退席而去。
斯佳麗見狀又迷惑又氣惱,興致徹底敗壞了。這可是她精心策劃的高雅“盛大招待舞會”!但是,除了不多幾位老朋友,她的宿敵一個也冇看見如此精彩的盛會!第二天黎明時分,最後一位客人也離去時,她真恨不得哭鬨一場。可她害怕瑞特放聲大笑嘲弄她,也怕他嘴上不說,一雙烏黑的大眼睛卻對她眨巴,彷彿在說:“我早對你說過的。”她隻得強嚥下滿腔怒火,勉強裝出一副優雅冷漠的態度。
到了第二天上午,她隻能對玫蘭妮痛痛快快發泄出心頭的怨氣。
“你侮辱了我,玫荔·韋爾克斯,還讓阿希禮和其他人也一起侮辱我!你知道得清清楚楚,要不是你把他們拉走,他們絕不會那麼早就回家。啊,我親眼看見你了!我正打算領布洛克州長過來,把他介紹給你,你卻像兔子一樣溜了!”
“我原來不相信……我不能相信他真的會出席。”玫蘭妮的口吻顯得不快,“雖然大家都說……”
“大家?這麼說,大家都在背地裡說我的壞話嘍?”斯佳麗怒氣沖沖地嚷道,“你這是想對我說,假如你早知道州長要參加晚會,你自己也不來?”
“是的。”玫蘭妮低聲說,她的兩眼望著地板,“寶貝,要是那樣我肯定不能來。”
“真見鬼!這麼說,你也要像其他人一樣侮辱我了!”
“噢,天哪!”玫荔嚷起來,真心感到苦惱,“我不是有意要傷你的心。親愛的,你我就像親姊妹一樣,你是我哥哥的遺孀,再說,我……”
她戰戰兢兢伸手搭在斯佳麗胳膊上,可斯佳麗猛地甩開她的手,恨不得像傑拉爾德那樣扯開嗓門兒大聲吼叫。但是,玫蘭妮坦然麵對她的盛怒,望著她那對冒火的綠眼睛,自己瘦弱的雙肩挺得高高的,一副凜然不容冒犯的神情,與自己帶有稚氣的麵龐和瘦削的身段十分不相稱。
“我親愛的,你感到傷心我很難過,但是我不能見那個布洛克州長,也見不得共和黨人和投靠共和黨的南方人。不論在哪兒,我都見不得他們,就是在你家裡也不行。就是我不得不……不得不……”玫蘭妮在尋找一個惡狠狠的字眼,“就是我不得不粗暴無禮,也不見他們。”
“你這是要批評我的朋友?”
“不,親愛的。他們是你的朋友,但不是我的。”
“你這是批評我不該邀請州長來家裡做客?”
玫蘭妮被逼到無奈的境地了,可她仍然毫不退縮地望著斯佳麗的眼睛。
“親愛的,你那麼做總是有充分理由的,我愛你,也信賴你,不該批評你。我也不允許任何人當著我的麵批評你。不過,斯佳麗!”說到這裡,她的話突然如泉水般噴湧而出,言辭鋒利激烈,雖然聲音不高,卻飽含著不可動搖的憎恨,“難道你能忘記這些人對我們做的事嗎?親愛的查爾斯死在前線,阿希禮的健康受到摧殘,十二橡樹莊園被燒燬,這些你能忘記嗎?斯佳麗啊,你不會忘記抓著你媽媽的針線匣子讓你打死的那個人!你不會忘記謝爾曼的人闖進塔拉莊園,連我們的內衣都要搶走!他們還想把那個地方燒燬,甚至玩弄我父親的那把軍刀!斯佳麗啊,搶劫我們,折磨我們,讓我們忍受饑餓的,正是你邀請的那幫人哪!正是那幫人煽動黑人造反,讓他們騎在我們頭上作威作福,那幫人如今還在搶劫我們,剝奪我們的選舉權!我不能忘掉這些,也不會忘記。我不會讓我的博忘記,如果上帝允許我長生不老,我還要教會我的孫子輩、孫子的孫子輩憎恨這幫人!斯佳麗,你怎麼能把這些都忘掉呢?”
玫蘭妮停頓下來喘口氣,斯佳麗呆呆地望著她,玫蘭妮說話時的激烈口吻和顫抖的聲調把她驚呆了,也把她一肚子怒氣都嚇跑了。
“你當我是個傻瓜?”她不耐煩地反問道,“我當然冇忘!但是,玫荔,那一切全都過去了。我們應該順應潮流,儘量往好處努力,我正是這麼做的。隻要我們利用得好,布洛克州長和一些比較好的共和黨人對我們是大有幫助的。”
“共和黨裡冇好人。”玫蘭妮斷然說,“我不需要他們的幫助,也不準備順應潮流,尤其不準備順應北佬的潮流。”
“我的天哪,玫荔,乾嗎發這麼大的火?”
“唉!”玫蘭妮嚷了一聲,顯出內疚的神色,“瞧我說了些什麼!斯佳麗,我不是有意要傷你的心,也不是要批評你。人人都有自己的想法,人人也都有權保留自己的觀點。聽我說,親愛的,我愛你,你也知道我愛你,不論你怎麼做都不會改變我對你的愛。你仍然愛我,對不對?我冇惹你恨我吧,斯佳麗?要是我們倆之間有了隔閡,我可受不了,我們畢竟一起共過患難的!對我說,什麼事也冇有。”
“哎呀,玫荔,你這是胡扯些什麼哪,乾嗎小題大做呢。”斯佳麗說得有點兒勉強,不過這次她冇有甩開玫荔探索著摟在她腰上的胳膊。
“那就好,我們言歸於好了。”玫蘭妮的口吻十分愉快,不過她委婉地補充說,“親愛的,我希望我們還能像以往那樣彼此經常來往。你隻要事先告訴我一聲,說哪些日子有共和黨人和叛賊去看你,遇上這種日子,我就待在家裡。”
“你來不來看我,我才一點兒也不在乎呢。”斯佳麗說著戴上帽子,怒氣沖沖回家了。看到玫蘭妮臉上傷心的神情,斯佳麗受傷的虛榮心得到了某種滿足。
舉行第一次晚會後的幾個禮拜裡,斯佳麗覺得很難對公眾輿論全然不管不顧。除了玫蘭妮、佩蒂姑媽、亨利伯伯和阿希禮,老朋友們冇一個上門拜訪的,她也冇有再收到過邀請她去參加他們小型聚會的請帖,這時,她才真正感到傷心困惑了。難道她冇有做出努力,並不在乎他們背後對她說三道四、議論紛紛,表示自己對他們並不心存惡意嗎?他們肯定也知道,她也像他們一樣並不喜歡布洛克州長,對他表示友善,無非是一種不得已的權宜手段。這幫白癡!假如人人都對共和黨人表示親善,佐治亞一定能儘快擺脫目前的困境。
她當時還冇有意識到,由於她對那位州長的邀請,她已經永遠割斷了與舊時代、舊朋友之間本來已經很脆弱的紐帶。即使玫蘭妮竭力運用自己的影響,也無法修複那條纖弱的斷線。玫蘭妮感到惶惑、感到傷心,不過仍然對她忠心耿耿,卻並不想設法修複這層破裂的關係。如今,就是斯佳麗迴心轉意,想要回到老路上,回到朋友們身邊來,也絕對冇有可能了。全城人反對她的麵孔都像花崗岩一樣無情,包圍著布洛克政權的憎恨也同樣將她包圍其中。這種憎恨冇有多少怒火,也不帶多少狂暴,卻無比冷峻無情。斯佳麗已經把賭注押在了敵人一邊,不論她原來有什麼樣的出身,有什麼樣的家世,有什麼樣的社會關係,她現在已經被歸入變節者之列,成了個親heigui分子、叛徒、共和黨人——她成了個叛賊。
熬過一段苦惱的日子後,斯佳麗改變了態度,不再假裝泰然自若,開始麵對現實了。對於人們反覆無常的反應,她不是那種會長期苦惱的人,也不會因此一蹶不振。因此,冇過多久,她便不再考慮人們怎麼看待她了。梅裡韋特太太、艾爾辛太太、懷廷家的人、邦內爾家的人、米德夫婦,以及其他人,他們有什麼看法她纔不在乎呢。至少玫蘭妮還來看她,而且還總是帶阿希禮來,阿希禮纔是她最關心的人。而且亞特蘭大還有其他人,他們來參加她辦的晚會,這些人比那些死板的老母雞更投合她的情趣。隻要她希望賓客盈門,總是能如願以償。這些賓客衣著漂亮,令人愉快,遠比那幫身穿緊身衣、態度謹小慎微、成心跟她作對的老傻瓜有趣得多。
這是些新遷到亞特蘭大來住的人,其中有的是瑞特的老熟人,有的與瑞特搞的那些神秘買賣有牽連,瑞特對那種買賣隻是隨口說上句“純粹是生意唄,我的寶貝”。有些是他們住在國民飯店時結識的夫婦,還有些是布洛克州長任命的下屬。
如今她交往的人三教九流,各色人物都有。格勒特夫婦曾在十幾個州住過,每逢他們設下的騙局行將敗露時,便匆匆逃離那個州。康寧頓夫婦原來住在某個偏遠的州,靠奴隸解放事務局的關係,拚命盤剝本該受他們保護的無知黑人,結果自己發了大財。迪爾夫婦曾把“紙板”做的靴子賣給邦聯zhengfu,事發後不得不逃往歐洲,在那裡躲過戰爭的最後一年。許多城市的警察局都存有亨頓夫婦的檔案,不過他們在投標承包zhengfu工程時,往往能中標。卡拉漢夫婦靠dubo起家,如今押下更大賭注,籌劃用州裡的公共資金建造一條並不準備建造的鐵路線。弗拉赫蒂夫婦在一八六一年以每磅一分錢的價格囤積了大量食鹽,到了一八六三年鹽價漲到五毛錢一磅,他們獲取了暴利。巴特夫婦戰爭期間在北方某大都市開了一家規模極大的妓院,如今遷來混入投機商的一流社交圈。
這類人如今與斯佳麗過從甚密,不過,參加她家大型招待會的人也包括有些教養比較高雅的人士,許多人還是出身名門。除了投機商中的上層人物,許多從北方來到亞特蘭大的人是受了這裡機會的吸引,想在城市重建和擴展的商業活動中一展身手。北方富有的人家送年輕的兒子們到南方來開拓新疆界,北佬軍官退役後,便在他們為之激戰才占領的城裡定居下來。這些陌生人初到一座城市,很樂意接受邀請,參加富有而好客的巴特勒太太舉行的豪華招待會,但是,他們很快便離開了她那個圈子。他們都是些規矩人,與投機商及其政權交往無須多久,便像當地佐治亞人一樣,對他們深惡痛絕了。許多人成為民主黨人,而且比南方人更具南方特色。
還有些與斯佳麗社交圈子格格不入的人,他們依然來是因為在其他地方不受歡迎。他們更加喜歡老保守派平靜的客廳,但是保守派不願接納他們。這些人有些是北方學校的女教師,她們來南方是出於提高黑人文化水準與道德水平的願望;有些人是投機者,他們本來是很好的民主黨人,但是,戰敗投降後卻倒向了共和黨。
很難說清楚本地居民最討厭哪種人,是那些不切實際的北方女教師,還是那幫叛賊,比較而言,大概人們更恨後一種人。對於那些女教師,人們不屑一顧,說上句:“唉,親黑人的北佬,你能對她有何指望?她們當然認為heigui跟她們一樣出色!”至於那幫為了個人私利而投靠共和黨的佐治亞人,大家便認為冇有任何理由去原諒他們。
“我們嘗過捱餓的滋味,你們也該嚐嚐纔對。”這就是保守派的思想方式。許多在前邦聯軍隊服過役的人體驗過眼看家人捱餓的恐懼,他們對曾經是戰友的變節者比較寬容,因為這些人變化政治立場,為的是讓家人有飯吃。但是保守派中的女人不是這種態度,她們是支援社會權力的力量,不能通融,毫不動搖。在她們心目中,事業雖已失敗,但它比鼎盛時期更加強大,更為珍貴,如今簡直成了她們心中的偶像。與它相關的一切事物都彷彿罩上了一道神聖的光環:為事業捐軀者的墓地、為事業而戰的戰場、破損的軍旗、掛在門廳的十字形軍刀、從前線寄來的褪色信函,還有退伍老兵。對於以前的敵人,這些女人不給予任何協助、安慰,也不提供容身之所。如今斯佳麗也被劃歸敵方陣營了。
這是個各階層各類人混雜的社會,迫於政治形勢的壓力聚集在了一起。這個社會中,人們隻在一件事情上有共同點。這就是錢。戰前,他們中的大多數人一輩子從來冇一次見過多達二十五塊錢的钜款,如今這些人卻揮霍無度,構成了亞特蘭大從來冇見過的怪現象。
共和黨人執掌政治權力後,亞特蘭大城進入一個浪費鋪張的新紀元,薄薄一層虛飾的風雅掩蓋不住下麵的邪惡與粗俗。暴富與赤貧之間的鴻溝從來冇有這樣寬。處在上層的人根本不考慮時運不濟的底層眾生。當然,黑人並不包括在內,他們必須給予最好的待遇,學校、住所、衣服、娛樂,一切都必須是第一流的,因為黑人是左右政局的中堅力量,每一張黑人選票都至關重要。至於那些新近破落的亞特蘭大市民,隨他們餓死在大街上好了,共和黨人、暴發戶纔不會理睬他們呢。
斯佳麗航行在這股庸俗的浪峰上,覺得誌得意滿。她是個結婚不久的新娘,衣著華麗,又美貌又活躍,背後還有瑞特的錢財支援著她。這個時代也符合她的品位——粗俗、炫耀、浮華,到處是穿戴過分講究的女人,遍地是裝飾過度的房屋,太多的珠寶,太多的馬匹,太多的食物,太多的威士忌。斯佳麗偶爾也會靜下心來思索眼前的事,她知道,按照埃倫的嚴格標準,她新結交的女子冇一個能算得上淑女。但是,她記起,很久以前她站在塔拉莊園的客廳裡,打定主意要做瑞特的情婦,自從那個遙遠的日子以來,她已經多次打破了埃倫的標準,如今她甚至不會常常感到良心有什麼不安了。
也許,這些新朋友嚴格地說算不得淑女和紳士,但是,他們就像瑞特在新奧爾良的朋友一樣,也非常有趣!她最初來到亞特蘭大時,結交的朋友態度溫和,信仰虔誠,喜愛莎士比亞的作品,如今這些朋友比他們有趣得多。除了蜜月期間的短暫樂趣,她已經有很長時期冇有過這麼痛快的日子了,以前她也冇有過這樣的安全感。如今她安全了,她要跳舞,要玩耍,要放縱自己,要大吃大喝,要穿絲綢錦緞,要睡柔軟的羽絨床,要掛天鵝絨幃幔。如今這一切都已如願以償了。她受到瑞特的慫恿和愉快的寬容,不再受到孩提時期的種種約束,甚至免卻了對貧困持續不斷的恐懼,她放任自己隨心所欲,縱情享受夢寐以求的豪華生活,誰要是不喜歡她這樣,她就要對他說:見你的鬼。
她領略到隻有賭徒、騙子、冒險家才能體會到的那種陶醉,那些人都是靠自己的智慧才獲得了成功,他們的生活本身就是故意朝四平八穩的社會迎麵抽了一記耳光。她想說什麼就說什麼,愛怎麼乾就怎麼乾,冇過多久,她的傲慢就發展到無法收拾的地步了。
對新結識的共和黨和叛賊朋友,她無所顧忌地表現出傲慢,對那些冇有地位的人,她表現出的蠻橫和粗魯更勝過了她對衛戍部隊的北佬軍官及其家屬的無禮態度。在湧進亞特蘭大的混雜人群中,她既拒絕接待也不能容忍的就是軍方人士。她甚至故意擺出一副架子,無禮對待他們。並非隻有玫蘭妮一人忘不掉藍軍裝的意義。在斯佳麗看來,那種綴著鍍金鈕釦的軍服就意味著圍城的恐怖和逃難的倉皇,意味著搶劫和焚燒,意味著令人絕望的貧困,意味著塔拉莊園的苦役。如今她富有了,安全了,還有州長和許多共和黨頭麪人物做靠山,她儘可以侮辱每一個身穿藍軍服的人。她真的在侮辱那些人。
有一次,瑞特漫不經心地向她指出,現在聚在他們家的大多數男賓客,不久前就身穿那種軍服,可她反駁說,北佬隻有身穿藍軍服纔像個北佬。瑞特聽了聳了聳肩,說道:“始終是表麵文章,你真是個寶貝蛋。”
斯佳麗痛恨北佬軍官那身刺眼的藍軍服,北佬軍官對此渾然不覺,她就愈發冷落他們、怠慢他們,自己因此覺得解恨。衛戍部隊及其家屬有理由覺得困惑,因為他們大多數性格文靜,出身名門,在這片有敵意的土地上感到孤寂,渴望回到自己在北方的家鄉去,被迫扶持那幫社會渣滓的統治讓他們感到恥辱。他們所屬的社會階層不知比斯佳麗結識的那幫人高出多少倍。軍官的太太們發現,這位浮華的巴特勒太太故意冷落她們,卻將布裡奇特·弗拉赫蒂那種平庸的紅頭髮女子當成知己朋友,她們自然感到迷惑不解了。
不過,即使是讓斯佳麗當成知己朋友的那些太太,也不得不忍受她的百般無禮。然而她們心甘情願地忍受著。在她們看來,她不僅是財富與風雅的象征,而且她還代表了舊政權和她們渴望攀附的名門世家和古老傳統。她們渴望攀附的老世家或許已經把斯佳麗驅逐出門了,不過這些新貴的太太們對此並不瞭解。她們隻知道,斯佳麗的父親是位有名氣的奴隸主,她母親出身薩凡納的望族羅比亞爾家,她丈夫是查爾斯頓的瑞特·巴特勒。這些對她們已經足夠了。她是她們插入古老上流社會的一個楔子,她們渴望能進入那個社會,然而那個社會圈子裡的人卻蔑視她們,從不登門回訪,即使在教堂迎麵遇上,他們也隻是冷冷躬一下身子。其實,斯佳麗還不僅僅是她們試圖打入上流社會的一個楔子。在這些出身微賤的新貴眼裡,她本人就是上流社會。那些冒牌的淑女缺乏辨彆真偽的眼力,看不出斯佳麗裝腔作勢,其實不過也是個冒牌的淑女,她自己缺乏自知之明,也冇有明白這一點。她們以她的自我評價來看待她,也一概忍受她的支配、她的裝腔作勢、她的恩賜、她的脾氣、她的傲慢、她**裸的粗魯,以及她對她們的缺點直率的批評。
她們都是不久前才從一貧如洗暴發起家的,在社交場合不知所措,所以格外渴望表現得溫文儒雅,不敢發脾氣,更不敢頂撞反駁,唯恐彆人說她們冇有淑女風範。她們必須不惜一切代價成為淑女。她們假裝得無比纖弱、謙卑、無知。聽她們說話,人們還以為她們缺胳膊少腿,身體功能不全,對邪惡的世界渾然無知呢。布裡奇特·弗拉赫蒂有一身不怕太陽曬的白皮膚,操一口濃重的愛爾蘭土腔,誰也不會想到,這位紅頭髮女人竟然是偷了父親藏起來的錢財,偷偷來到美國的,還在紐約一家旅店當過侍女。人們若仔細觀察孱弱的西爾維亞·康寧頓(以前的大美人賽迪)和梅米·巴特,誰也不會疑心前一位是在紐約鮑裡街她父親開的酒吧裡長大的,遇上生意忙,還幫著招待顧客,後一位據說原來是她丈夫開的一家妓院裡接客的姑娘。如今不同了,她們都成了住在豪宅裡的嬌貴夫人。
男人雖然發了財,卻不太容易學會新的生活方式,也許是因為他們不能容忍新的上流階層那套繁文縟節。他們在斯佳麗舉辦的晚會上豪飲美酒,一次招待會結束後,往往有一兩位客人喝得酩酊大醉,不得不留下來醉臥一宿。他們喝酒不像斯佳麗冇結婚時見過的那些男人,這些人喝酒過量後變得呆頭呆腦,要麼就醜態百出,一副猥瑣模樣。更糟糕的是,不管她在顯眼的地方擺上多少隻痰盂,第二天早上總會發現地毯上到處吐的是嚼煙汁的汙漬。
斯佳麗瞧不起他們,卻覺得他們讓她開心。因為她開心,所以她的宅子裡總是賓客盈門。由於她瞧不起他們,遇上她心煩了,她就叫他們滾出去,他們倒也忍受得住。
他們甚至能忍受瑞特的輕蔑。瑞特讓他們更難忍受,因為他能看透他們的本質,而且他們也清楚這一點。瑞特言辭鋒利,會毫不遲疑地剝去他們的麵具,也不管他們是家裡的客人,往往說得他們張口結舌,無法對答。他先是談起自己如何發財,口吻裡絲毫也冇有羞恥,在此基礎上裝出彆人也不怕揭老底的樣子,他難得錯過任何一個機會,總要把彆人心照不宣的隱秘揭出來,還要橫加評論。
他舉著一杯潘趣酒滿麵春風時,誰也不知道他什麼時候就會冒出這麼幾句話:“拉爾夫,當初我要是有頭腦,絕對不會在封鎖線上玩兒命,我要像你老兄一樣,把金礦股票賣給孤兒寡母,畢竟安全多了。”“嗨,比爾,我見你又添置了一對好馬。又賣掉幾千股假鐵路股票吧?乾得不賴,夥計!”“恭喜你,阿莫斯,又撈到一份zhengfu合同。打通關節破費了那麼多,真是太劃不來了。”
太太們覺得他可惡,簡直粗鄙不堪。男人揹著他,罵他是頭豬,是個zazhong。亞特蘭大的外地人像本地居民一樣不喜歡他,可他無意博得這些人的好感,照樣我行我素,對彆人的種種議論他隻覺得好笑,隻報以輕蔑,不屑一顧,有時他表現出極其謙恭的態度,讓人覺得他的謙恭本身就是一種對他們的侮辱。在斯佳麗看來,他仍舊是個謎,是個她不再費心去解開的謎。她深信,過去從來冇有什麼事讓他感到過喜悅,以後也不會有讓他喜悅的事情,要麼就是他得不到自己渴望的東西,要麼便是他無所求,所以對一切都無所謂。他對她做的一切都付之一笑,縱容她揮霍,放任她態度傲慢,嘲諷她的裝腔作勢——不過卻替她支付賬單。
[1]CaveatEmptorium:拉丁詞,意為“貨物出門,概不退換”。——譯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