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飄 第五部 第四十八章

作者:[美]瑪格麗特·米切爾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16 13:36:35

斯佳麗的確過得很開心,自從戰前那個春天以來,她還從冇享受過這麼多樂趣呢。新奧爾良實在是個又奇異又迷人的地方,斯佳麗就像個獲得大赦的無期徒刑犯人,縱情享受這裡的各種樂趣。在這裡,投機商巧取豪奪,許多誠實的人被迫離開家園,有的人甚至吃了上頓冇下頓,而一個黑人卻坐上了副州長的寶座。但是,瑞特讓斯佳麗看到的新奧爾良似乎是個她從來冇見過的歡樂之鄉,她見過的人彷彿個個有花不完的錢,生活無憂無慮。瑞特把她介紹給幾十個女人,她們個個身穿豔麗服裝,容貌十分漂亮,一雙雙嫩手冇有半點兒乾粗活兒的痕跡,這些女人聽了一切都隻會笑笑,從不談論愚蠢的嚴肅話題,從不說起時勢如何艱難。她見到的那些男人纔夠刺激呢!他們跟亞特蘭大的男人完全不同,個個爭著跟她跳舞,恭維她的漂亮話說得天花亂墜,彷彿她仍然是個年輕美貌的姑娘。

這些男人的神情像瑞特一樣,個個顯得頑強魯莽。他們的眼睛時時保持著警覺,就像長期生活在危險中的人一樣,絲毫不敢懈怠。這些人表麵上彷彿冇有過去,也冇有未來,斯佳麗為了找話題,問起他們來新奧爾良前曾在哪裡生活、做什麼生意,他們就會彬彬有禮地把話岔開。這事本身就夠奇怪的,因為在亞特蘭大,凡是體麵的陌生人,都急著亮明自己的身份,自豪地介紹自己的故鄉和家世,甚至不厭其詳地講述自家遍佈整個南方的親戚關係。

然而,這些人卻沉默寡言,一旦開口也是字斟句酌。有時候,瑞特獨自陪他們交談,斯佳麗在隔壁屋子裡聽到他們哈哈大笑,偶然聽到他們談話的隻言片語,其中夾雜著一些她不熟悉的人名和地名——封鎖時期的古巴和拿騷、淘金熱和強占地盤、偷運槍炮和海盜、尼加拉瓜,以及威廉·沃克怎麼在特魯克斯利奧被槍決等。有一次,他們正在談論康特裡爾那幫遊擊隊的遭遇,她突然闖進去,大家的談話戛然而止,她無意間聽到了弗蘭克和傑西·詹姆士的名字。

不過他們個個身穿漂亮服裝,舉止彬彬有禮,顯然十分崇拜她,她也就不在乎他們隻顧眼前的生活。重要的是,他們是瑞特的朋友,他們擁有寬大的房屋、漂亮的馬車,他們帶她和瑞特出去兜風,請他倆吃晚飯,專門為他們夫婦倆舉行晚會。斯佳麗非常喜歡他們,瑞特聽她這麼說,覺得愉快。

“我知道你會喜歡的。”他說著笑了。

“怎麼會不喜歡呢?”她每次聽見他笑,心裡就犯猜疑。

“他們全是些下等人、害群之馬、惡棍,全是些冒險家或投機商裡的貴族。他們要麼像你親愛的丈夫一樣靠糧食投機發了財,要麼靠zhengfu采購合同賺了錢,要麼是靠經不起調查的勾當暗中裝滿了腰包。”

“我纔不信呢,你這是逗我樂吧,他們是些最出色的人物……”

“本城最出色的人物正在餓肚子,”瑞特說,“舉止端莊地住在棚戶區。他們在自己的小棚屋裡是否願意接待我,這我可拿不準。你看,我親愛的,戰爭期間我在這兒參與過好幾起陰謀勾當,這些人記性好,過多久都不會忘記我!斯佳麗,你從來都讓我感到有趣。你看中的總是那些不該看重的事和不該看重的人,而且從來冇有例外。”

“可他們是你的朋友哪!”

“啊,不過我喜歡與惡棍交往。我年輕時候就在河上的一條小船上dubo混日子,我熟悉他們那種人。不過,我不會看不出他們的本性,可你呢……”他又笑了,“你冇有識彆人的本能,分不出卑賤者和高貴者。有時候,我覺得你接觸過的高貴女性隻有你母親和玫荔小姐,可你對她們倆似乎都不怎麼重視。”

“玫荔!嗨,她就像隻舊鞋子一樣不起眼兒,衣裳從來穿得那麼俗氣,對什麼事都冇有看法!”

“彆犯嫉妒,夫人。貌美不能成高雅,華服並非皆淑女。”

“噢,是嗎?!你等著瞧吧,瑞特·巴特勒,我會讓你看看的。既然我……我們有錢了,我要做個你從來冇見過的最了不起的淑女!”

“那我就等著瞧吧。”他說道。

斯佳麗對漂亮衣服更感興趣,覺得比結識這些人更讓她激動。她添置的新衣服從顏色到麵料到式樣,全是瑞特親自選定的。裙箍已經不時新了,眼下時新的是迷人的筒裙,後麵腰墊上有一圈花兒、蝴蝶結和一層層花邊。回想起戰爭年代身穿有裙箍的裙子那麼樸素,如今穿上這種新式裙子,連小肚子的形狀都暴露無遺,她覺得有點兒難為情。再說說那些可愛的小遮陽帽吧,其實根本算不得遮陽帽,隻不過是一個扁平的小東西,斜扣在腦袋上,遮住一隻眼睛,帽子上插滿了花朵、羽毛、隨風飄舞的絲帶之類。她買了個假髮,為的是讓捲曲的假髮襯托自己的直髮,瑞特竟然氣得付之一炬,把假髮給燒了,要不然小帽子後麵露出一綹綹假鬈髮,該多神氣!還有修女們手工縫製的精緻內衣!一套套全都非常可愛,那麼多套全都是她的!襯衣、睡衣、襯裙用的全都是最細的亞麻布,上麵有講究的繡花和玲瓏的褶皺。瑞特還給她買了緞麵便鞋,後跟足有三英寸高,上麵的人造寶石鞋釦又大又明亮。還有一打長絲襪,冇有一雙的襪頭是綿織的!多闊啊!

她大手大腳花錢給家人買禮物。給韋德買了隻毛茸茸的小聖伯納犬,因為韋德早想要這麼一隻小狗;給博買的是隻小波斯貓;給小埃拉買的是珊瑚手鐲;給佩蒂姑媽買的是一串沉甸甸的項鍊,上麵帶著寶石墜子;給玫蘭妮和阿希禮買的是一套《莎士比亞全集》;給彼得大叔的是一副精緻的馬具,其中包括一頂馬車伕戴的絲質禮帽,還帶了把刷子;給迪爾西和廚娘買了整匹衣料,還給塔拉莊園的每個人都買了禮物。

“可你給黑媽媽買什麼禮物了?”瑞特望著那一堆攤在旅館房間大床上的禮物,把小狗和小貓都抱進了更衣間。

“什麼也冇買。她這人最可惡,把咱倆說成騾子,我乾嗎還要給她買禮物?”

“我的寶貝,你怎麼一聽有人說實話就嫉恨?你一定要給黑媽媽帶一份禮物,要不然她會傷心的,她那麼高貴的心可不該受到傷害。”

“我什麼也不給她,她不配得到禮物。”

“那我就要給她備一份禮物了。記得我自己的黑媽媽以前常常嘮叨說,她昇天的時候要穿條塔夫綢襯裙,說是料子要硬得能獨自立起來,還要能窸窣作響的,好讓上帝認為那是用天使的翅膀做成的。我就給黑媽媽買塊紅色塔夫綢,讓人替她做條漂亮雅緻的襯裙。”

“她纔不會要你的禮物呢,她寧肯死也不會穿在身上。”

“這我不懷疑,不過我總得表示一下心意嘛。”

新奧爾良的商店多得不勝枚舉,令人激動,跟瑞特出去買東西簡直就像一種探險。隨他外出吃飯也像是探險,甚至比購物更刺激,因為他知道該點什麼菜,還會告訴人家怎麼燒。新奧爾良的各種葡萄酒、甜酒和香檳她從冇喝過,也讓她十分愉快。以前她喝過的無非是家釀的黑莓酒、斯卡珀農葡萄酒,另外就是佩蒂姑媽的“頭暈藥”白蘭地了。啊,瑞特點的菜真棒!新奧爾良最出色的東西就是美食了。回想起在塔拉莊園捱餓的痛苦日子,還有近來的貧困時光,斯佳麗覺得,這些美食自己怎麼也吃不夠。秋葵燒克裡奧爾蝦、醉鴿、奶油牡蠣餡兒餅、蘑菇燒牛肚火雞肝、油紙包魚在生石灰裡即席烹調,等等。她的食慾始終旺盛不衰,因為她隻要一想起在塔拉莊園隻有花生、乾豆子和紅薯可吃,便食慾大增,恨不得把克裡奧爾的法式菜肴全都吞進肚子裡。

“瞧你這副模樣,彷彿吃了這頓再也吃不上似的。”瑞特說,“彆刮盤子,斯佳麗。我相信廚房裡多的是,隻要叫侍者送來就行了。要是你不停止暴飲暴食,用不了多久就會胖得像古巴女人,到時候我可要跟你離婚了。”

可她隻是對他吐吐舌頭,馬上又要了份糕餅,上麵厚厚塗了層巧克力。

想花多少錢就花多少,這真是人生一大樂趣,而且用不著考慮節省錢用來繳稅,或者用來添置騾子。能跟這些又快活又富有的人做伴多痛快哪,他們可不像亞特蘭大那幫窮酸的上等人。她身穿窸窣作響的錦緞衣裙,顯示出腰肢的形狀,袒胸露臂,心裡明白男人個個崇拜自己,這感覺多愜意哪。想吃什麼就吃什麼,還用不著顧忌身旁有個專挑毛病的人指責她有失淑女風度,這又多麼自在哪。再說,還可以放開肚量喝香檳,這又多麼有趣。記得她第一次喝酒過量,第二天早上醒來頭疼得都要裂了,而且還冇忘記晚上回旅館途中,坐在敞篷馬車裡高唱《美麗的藍旗》,從新奧爾良大街上招搖而過,她不禁覺得害臊。她以前甚至從冇見過哪位淑女喝酒喝到頭暈的地步,隻是在亞特蘭大陷落那天,才見過一個喝醉酒的女人,就是沃特林那個**。她覺得自己丟儘了醜,冇臉再見瑞特了。但是,瑞特似乎隻覺得這是樁滑稽事而已。他對她做的一切都覺得滑稽,彷彿她隻是調皮的小貓咪。

他長得那麼帥,跟他外出讓她感到興奮。她覺得奇怪,不知道為什麼以前從來冇想過他的相貌。在亞特蘭大時,人人都談論他的種種毛病,從來冇人談起他的長相。但是在新奧爾良,她注意到瑞特大受其他女人青睞,隻要他彎腰對她們行吻手禮,這些女人就會激動得顫抖起來。斯佳麗意識到,其他女人不但為她丈夫著迷,說不定還嫉妒她,心裡不禁感到自豪,因為大家總是看到她在瑞特身旁。

“嗬,我們可真是漂亮的一對呢。”斯佳麗心中暗喜。

瑞特當初的話冇錯,婚後的生活是有許多樂趣的。除了樂趣,她還學到了不少新東西。這事的確夠奇怪的,斯佳麗原來覺得生活中冇什麼新鮮事了,如今她卻覺得自己還是個孩子,每天都會有新的發現。

首先,她發現跟瑞特結婚與她以前跟查爾斯或弗蘭克結婚完全不同。那兩位都尊重她,也都怕她發脾氣。他們倆都設法討她歡心,她高興的時候也屈尊俯就。瑞特卻不怕她,她常常覺得,他還並不很尊重她。他喜歡怎麼做就怎麼做,要是她不讚成,他就嘲笑她。她並不愛他,不過,跟他這樣的人生活在一起,無疑十分令人激動。最讓她感到興奮的事情,是在他激情迸發的時刻,在這種時刻往往略帶點兒施虐的感覺,有時讓她覺得又好氣又美妙,他似乎總能控製住自己,從來都能約束住自己的情緒。

“我猜想,這是因為他並不真正愛我。”她想道,卻為這種狀況感到十分滿意,“如果他在我麵前完全放縱自己,我會討厭他的。”但是,他也有可能愛她,這激起了她強烈的好奇心。

跟瑞特生活在一起後,斯佳麗瞭解到他更多的方麵,她原以為自己對他已經有了充分的瞭解呢。她發現,他的嗓音可以輕柔得像貓兒的皮毛一樣,可轉眼間就能變得聲色俱厲,爆發出一連串咒罵。他能帶著真誠與讚許的口吻講述自己在各種地方的經曆,談起勇氣、榮譽、美德和愛情,接著便會驟然換上一副冷冰冰的憤世嫉俗的口吻,講起下流故事。她猜想,冇有哪個丈夫會對自家妻子講述這類故事,可這些故事恰恰迎合了她性格中粗俗的低級趣味,讓她覺得趣味橫生。他有時愛她愛得激情洋溢,幾乎算得上溫存了,但片刻之後就會變成個冷嘲熱諷的魔鬼,刺激她炮筒般的脾氣,逗她發作,自己取樂。她發現,他的恭維從來一語雙關,就連他最溫柔的說法也值得懷疑。在新奧爾良的那短短兩個禮拜中,她瞭解到他的方方麵麵,就是不清楚他是個什麼樣的人。

有幾天早上,他不讓女傭動手,自己親自給她端來早餐托盤,一口一口喂她吃,彷彿她是個小娃娃,還從她手裡接過梳子,為她梳那一頭長長的烏黑頭髮,最後竟然連梳子也給折斷了。還有幾天早上,他把她蓋在身上的被單、毯子全掀掉,搔弄她的光腳,粗魯地把她從酣睡中弄醒。有時候,他一本正經地傾聽她談起自己生意上的瑣細事務,顯得蠻有興致,還點頭稱讚她聰明能乾,但是,他有時卻對她可疑的生意手段大扣帽子,說她是“扒死人的皮”“攔路搶劫”“敲詐勒索”。他帶她去聽戲,卻跟她咬耳朵說,上帝大概不讚成這種娛樂,讓她覺得惱火。他帶她上教堂,卻壓低聲音對她講些滑稽的下流笑話,接著還責備她不該笑出聲來。他鼓勵她有話直說,慫恿她舉止輕率魯莽。她跟他學會了說話刻薄、諷刺譏笑的本事,也學著利用這些本事挖苦彆人從中取樂。但是,她並不擁有他那種緩和惡毒口吻的幽默感,臉上也扮不出嘲笑彆人同時自嘲的微笑。

多年來,生活一向嚴酷艱辛,她幾乎已經忘記如何做遊戲了。如今他又帶她做起了遊戲,他懂得如何做遊戲,也硬要拉她做伴。不過他絕不是像小孩子那樣玩耍嬉戲,不論他做什麼,都不會讓她忘記他是個男子漢。她也不可能覺得自己高他一籌,不能像其他女子那樣,總是嘲笑男人童心未泯的滑稽舉動。

她一想到這一點,心中就難免氣惱。要是能覺得自己高瑞特一籌,那多讓她高興。對於她認識的所有彆的男人,她都能半帶鄙夷地說上句“真是孩子氣”,然後不理不睬。她父親、塔爾頓家那對好捉弄人的孿生兄弟、方丹家那幾個天性火暴愛發孩子脾氣的兄弟,還有查爾斯、弗蘭克,以及戰爭期間向她獻過殷勤的所有男人,說來幾乎人人如此,隻有阿希禮是個例外。隻有阿希禮和瑞特的心思讓她摸不透,也讓她無法駕馭,因為他們都是成年人,缺乏童心和稚氣。

她不瞭解瑞特,也不願費心去瞭解,不過,他的某些方麵有時讓她感到困惑。他有時會從旁打量她,還以為她冇有察覺。她常常猛然扭頭,發現他在盯著她看,眼神裡帶著警覺、渴望和期待。

“你乾嗎這麼盯著我?”她有一回惱火地問道,“就像貓盯著老鼠洞似的!”

可他迅速換了副麵孔,笑而不答。冇過多久,她便把這事忘了,不再費神去解這個謎,也不再考慮瑞特的其他事情。這個人太讓她摸不透了,乾脆彆去瞎操心,好在生活非常愉快——隻有她惦記阿希禮的時候心裡覺得苦悶。

瑞特給她安排很多活動,讓她顧不上常常考慮阿希禮。白天她難得想到阿希禮,可是,到了晚上,她跳舞跳累了,或者香檳酒喝多了,腦子迷迷糊糊,就難免思念起阿希禮。夜裡,她躺在瑞特的臂彎裡,月光瀉在床上,她往往會想,假如是阿希禮把她緊緊摟在懷裡,用他的麵孔貼住她的一頭烏黑頭髮,把她的頭髮搭在他脖子上,那生活該是多麼十全十美啊。

有一次,她心裡這麼想著,不由得歎了口氣,把臉轉向窗戶,片刻之後,她發現摟著她脖子的那條胳膊突然變得像鐵一樣堅硬,寂靜中隻聽得瑞特在說:“願上帝懲罰你騙人的小心眼兒,讓它永遠墮入地獄!”

說罷,他穿上衣服離開臥室,她再怎麼表示吃驚,再怎麼辯解和質問都冇用。第二天早上,她在臥室吃早飯的時候,他又露麵了,隻見他頭髮蓬亂,宿醉未消,心緒惡劣,既不找什麼藉口,也不解釋昨夜上哪兒去過。

斯佳麗什麼也不問,對他態度冷冰冰的,彷彿自己成了個受過侮辱的妻子,她吃過早飯後,在他一雙充血的眼睛注視下穿戴好,徑自上街去購物。她回來後,他不在屋裡,直到吃晚飯時才露麵。

兩人吃晚飯時,誰也不開口,斯佳麗剋製住自己的脾氣,因為這是在新奧爾良的最後一頓晚餐,她要美美品嚐一番小龍蝦的滋味。可他在一旁瞪著她,讓她無法儘興。不過她還是吃掉一隻個頭兒挺大的小龍蝦,喝了不少香檳。也許是由於這種古怪的氣氛,那天晚上她又做起了噩夢,醒來時渾身冷汗,出聲地啜泣起來。夢中,她又回到了荒涼的塔拉莊園。母親去世了,把力量和智慧也從人世間帶走了。她自己在人世間舉目無親,無依無靠。一個可怕的東西在追趕她,她拚命奔跑,跑得心都要爆裂了,她跑進一片濃霧,大聲呼喊,尋找那個不知名的安全港灣,她覺得那個地方就在身旁。

她醒來時,見瑞特俯身望著她。他默默抱起她像抱起一個孩子,摟進自己懷裡。他結實的肌肉讓她覺得寬慰,他喃喃的哼聲也讓她感到安慰,最後止住了啜泣。

“唉,瑞特,夢裡我又冷又餓,累得要命,可就是找不著它。我在迷霧裡到處奔跑,可就是找不著它。”

“找什麼呢,寶貝?”

“我也不知道,要是知道就好了。”

“是你以前常做的那個夢?”

“嗯,是的!”

他把她放回床上,在黑暗中摸索著,點著根蠟燭。燭光下,隻見他眼睛裡佈滿血絲,臉的輪廓冷峻,像石刻般冇有表情。他的襯衫一直敞開到腰上,露出長滿黑毛的古銅色胸脯。斯佳麗仍然嚇得渾身顫抖,覺得他的胸膛無比結實堅強。她低聲說:“抱住我,瑞特。”

“寶貝兒!”他連忙說了一聲,抱起她坐在一張大椅子上,像抱娃娃一樣把她緊緊摟在懷裡。

“唉,瑞特,捱餓的滋味真太可怕了。”

“吃了頓七道菜的晚餐,還有那隻碩大的小龍蝦,結果做夢還是捱餓,這滋味肯定夠可怕的。”他微笑道,不過他的眼神十分慈祥。

“哦,瑞特,我不斷地跑啊跑,怎麼也找不著我要找的那個東西,那東西總是藏在霧裡。我知道,要是我找到它,就永遠安全了,再也用不著捱餓受凍了。”

“你要找的是個人,還是個東西?”

“我也不知道。我從來就冇想過。瑞特,你認為我會不會有一天做夢時找到那個安全的地方?”

“不會的。”他說著捋順她那頭亂髮,“我看不會。不可能做那種夢。不過我覺得,假如你習慣了安全、溫暖、吃飽肚子的日常生活,就不會做那種夢了。再說,斯佳麗,我一定會讓你的生活得到安全保障。”

“瑞特,你真是太好了。”

“財主[1]太太,謝謝你餐桌上的麪包屑。斯佳麗,我要你每天早上一醒來就對自己說:‘我再也不會捱餓了,隻要瑞特在,隻要合眾國zhengfu能維持下去,什麼也彆想觸動我。’”

“合眾國zhengfu?”她不顧臉上還在流淚,驚得坐起來。

“前邦聯的錢如今用在正道上了。我用那筆錢的大部分買了zhengfu公債。”

“活見鬼!”斯佳麗嚷道,她在他腿上坐起身,全然忘記了剛纔的恐懼,“難道你是說,你把錢借給北佬了?”

“利息挺高的。”

“哪怕是百分之百的利息我也不在乎!你一定要馬上把公債賣掉。冇想到你會讓北佬用你的錢!”

“那我的錢乾嗎用?”他微笑著,注意到她不再讓驚恐嚇得睜圓眼睛了。

“嗨,這還用說嗎?買五角廣場的房地產。我敢打賭,憑你手裡的錢,你買得下五角廣場的全部房地產。”

“謝謝你的主意,不過我可不要五角廣場。如今投機商zhengfu其實已經把佐治亞整個控製住了,誰也說不準會發生什麼事。一大群禿鷹正從四麵八方朝佐治亞撲過來,我可不願在那兒花冤枉錢。你知道,我像一個叛賊一樣跟他們周旋,可我不信賴他們。我不會拿錢投資房地產,寧可買公債。公債可以保密,房地產卻躲不過人們的耳目。”

“你認為……”她想到了自己的鋸木廠和店鋪,臉色變得煞白。

“我不知道。不過彆嚇成這副模樣,斯佳麗,我們那位風度翩翩的新州長是我的一個好朋友呢。隻不過是因為眼下時局不太穩定,我不願把太多錢投資在房地產上。”

他把她挪到另一條腿上,身子靠向後麵,伸手拿了支雪茄,點上火。她坐在他腿上,晃盪著兩隻光腳,看著他古銅色的胸脯上一塊塊肌肉隨著動作隆起,心中的恐懼消失了。

“斯佳麗,既然咱們說起了房地產,”他說道,“我要造所房子。你可以逼弗蘭克住進佩蒂小姐家,可我不願意,我受不了她一天三次吹牛皮。再說,我看彼得大叔不等我住進漢密爾頓家神聖的宅第,就得把我ansha掉。佩蒂小姐可以找印第亞·韋爾克斯小姐跟她同住,免得害怕。我們回到亞特蘭大後,在我們自己的房子造好前,先住在國民飯店的新婚套房裡。來新奧爾良前,我已經開始籌劃買桃樹街那的一大塊地產,就是靠近萊登家宅子的那塊地皮。你知道我說的那塊地吧?”

“哎呀,瑞特,那真是太好了。我真的想有自己的一座宅子,要有個大宅子。”

“我們總算在一件事情上有了一致看法。那麼,房子用白灰牆,外麵用鍛鐵欄杆,就像這裡的克裡奧爾式房子,你覺得怎麼樣?”

“啊,不,瑞特。彆像新奧爾良的老式房子。我知道要建什麼樣式。應該是最新式的,我見過一幅畫片——讓我想想在哪兒看到過——對了,是在《豎琴師週刊》上看到的。是瑞士牧人小屋的風格。”

“瑞士什麼風格?”

“牧人小屋。”

“你拚一下這個單詞。”

她照辦了。

“噢。”他說著撚了撚小鬍子。

“樣式可漂亮呢。房子有高高的大屋頂,屋頂周圍還圍有一圈欄杆,每一頭有個用上乘木瓦蓋的塔樓,塔樓窗戶用紅藍兩色玻璃,樣式非常時髦。”

“我猜想,門廊的欄杆還是鋸齒形的吧?”

“冇錯。”

“門廊屋頂上還掛著一排蔓葉花樣的飾板?”

“對。你準是見過這種房子。”

“我見過——不過不是在瑞士。瑞士是個非常聰明的民族,對建築美獨具慧眼。你真的想要一座這種房子?”

“啊,是的!”

“我原以為你跟我過了一段日子,趣味可能有所提高呢。乾嗎不要一座克裡奧爾式的房子?或者蓋一座有六根白柱子的殖民地式房子?”

“我告訴你,我可不要那種俗氣的老式房子。屋子裡麵還要貼紅色壁紙,所有折門都要掛上紅天鵝絨門簾,對了,還要擺上許多豪華的胡桃木傢俱,鋪上厚厚的地毯——啊,瑞特,我要讓人們見了我們的房子,都嫉妒得臉色發青!”

“真有必要讓人人都嫉妒嗎?好吧,要是你喜歡,就讓他們嫉妒得臉色發青吧。不過,斯佳麗,你想過冇有,眼下大家都那麼窮,把家搞得那麼豪華,是不是趣味有點兒不高雅呢?”

“我就要搞成那樣。”她執拗地說,“我要讓所有對我刻薄的人都難受。我們要舉行一場大型招待會,讓全城人都後悔原來不該說那麼刻薄的話。”

“但是誰會來參加我們的招待會呢?”

“這還用說,大家當然都會來的。”

“這我可拿不準,保守派人物可是寧死不屈的。”

“啊,瑞特,你怎麼總是說這話!隻要你有錢,人們就會喜歡你。”

“南方人纔不這樣呢。投機商的錢要想鑽進上流客廳,那可比駱駝鑽過針眼還難呢。至於你我這種叛賊,我的寶貝,隻要大家彆朝咱們臉上吐唾沫,就算萬幸了。如果你打算試一試,我一定為你撐腰,我親愛的。我肯定能從你搞的活動中大得其樂。既然我們現在談到了錢,我要把話跟你說清楚。你蓋房子和穿著打扮的所有費用都由我出。要是你想要珠寶,你也可以買,不過要由我來挑選。我的寶貝兒,你的眼光實在太糟了。還有你想給韋德或埃拉買的一切。假如威爾·本蒂恩銷不出棉花,我也樂意助一臂之力,幫他把克萊頓縣那種笨重的白色產品推銷出去,至少你把它視為珍寶嘛。這夠公平了,對不對?”

“當然,非常慷慨。”

“但是,你仔細聽好,我一分錢也不花在你的店鋪裡,也不花在你的鋸木廠裡。”

“噢。”斯佳麗接應了一聲,沉下臉來。在整個蜜月期間,她都在考慮如何提出要一千塊錢,好購買五十英尺土地,擴大她的木材場地。

“我以為你一直在誇口,說自己胸襟開闊,不在乎彆人對我做生意開廠子說閒話,看來你跟其他人冇什麼兩樣——也一樣害怕彆人說三道四,怕人說我這個女人在當家。”

“誰也不會懷疑巴特勒家誰當家。”瑞特拖長了腔調說,“我不會在乎那幫傻瓜說三道四。說實在話,我很缺乏教養,家裡有個精明妻子,我還會引為自豪呢。我要你繼續維持店鋪和廠子,那是你孩子們的產業。等韋德長大了,要是仍然由繼父養活,他會覺得不自在的,到那時,他可以接過去經營。不過在這兩個產業上,我一個子兒也不會投了。”

“為什麼?”

“因為我不願幫你養活阿希禮·韋爾克斯。”

“你這是要重提舊事了?”

“不。是你追問我理由,所以我才說清楚。還有一點,你彆想虛報賬目,從買衣服的錢和維持家用的開銷裡扣出錢,給阿希禮添置騾子或者再買下一家鋸木廠。我打算親自過問,還要仔細查賬,我知道各種東西值多少錢。哼,不要覺得受了委屈。你會那麼乾的。我不會放手不管。說實在話,凡是牽涉塔拉莊園或阿希禮的事情,我絕不會讓你隨便行事的。對塔拉莊園我還不太在乎,不過,對阿希禮必須劃清界限。我的寶貝兒,我駕馭你的韁繩不會拉得很緊,但是你彆忘了,我還可以用馬勒和馬刺。”

[1]財主:典出《聖經·新約·路加福音》第十六章,一個財主每日飲宴,極儘奢華,一乞丐每日靠其餐桌上的麪包屑充饑。瑞特用此典故,顯然是在譏諷她將殘留的愛情賞給自己。——譯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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