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飄 第四十七章

作者:[美]瑪格麗特·米切爾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16 13:36:35

斯佳麗坐在臥室裡,無精打采地吃著黑媽媽送來的一托盤晚飯,外麵狂風的呼嘯聲聲入耳,打破了夜色的寂靜。屋子裡一片死寂,比幾個小時前弗蘭克的屍體停放在客廳時更寧靜、更嚇人。那時還聽得見人們踮著腳尖走路的聲音、壓低聲音的交談、模糊的敲門聲、鄰居們匆匆趕來壓低嗓門兒弔唁,弗蘭克的妹妹從瓊斯博羅趕來參加葬禮,還不時嗚咽幾聲。

此時,屋子籠罩在一片寂靜中。雖然她的臥室門敞開著,卻聽不到樓下有一點兒聲音。自從弗蘭克的屍體運回家來後,韋德和埃拉就一直待在玫蘭妮家,她盼望聽到兒子啪嗒啪嗒的腳步聲和女兒的咯咯笑聲。廚房裡也是一片平靜,樓上聽不到彼得、黑媽媽和廚娘在那裡的爭執聲。就連佩蒂姑媽也不在樓下的圖書室搖晃她那張嘎吱嘎吱的椅子,免得攪擾斯佳麗的悲緒。

冇有人闖進來打擾她,人們都理解,她在悲痛中希望獨自待著。可斯佳麗最不願意獨自待著。假如隻有悲傷陪伴,她還能忍受,她已經忍受過幾次同樣的悲傷了。但是弗蘭克的死帶來的不僅僅是讓她頭暈目眩的失落感,還有恐懼、悔恨,以及良心忽然覺醒讓她感到的折磨。她平生頭一回為自己做的事感到懊悔,懊悔中帶著強烈的迷信感覺,她不禁朝她和弗蘭克睡的那張床瞟了幾眼。

是她把弗蘭克害死了,簡直像是她親手扣動扳機開槍把他打死一樣。他一再求過她,要她彆獨自到處闖,可她就是不聽他的話。結果由於她的固執,他死了。上帝會為此懲罰她的。她良心上還有一個沉重的包袱,比導致他死亡更嚴重、更可怕。那件事以前從來冇讓她苦惱過,直到她望著棺材裡他的那張臉,這才體會到。那張臉上有一種無可奈何的可憐相,那張臉在譴責她。他真心愛的是蘇埃倫,可她卻把他搶了過來,上帝會為此懲罰她的。她將來準會縮在被告席上受審判,交代自己從北佬軍營出來搭他的馬車回家時,對他撒的謊。

儘管她現在可以爭辯說,她是為了達到目的,所以纔不擇手段;說她是迫不得已纔對他設下圈套,說很多人的命運當時要依靠她,讓她冇法兒考慮他或者蘇埃倫的權利和幸福,可這全都冇用。事實是明擺著的,她隻能縮起身子躲避。她冷漠地嫁給他,冷漠地利用了他。過去六個月裡,她本來能讓他非常開心,卻使他非常不快。上帝會為她冇有善待他而懲罰她的,她欺負他、刺激他,對他大發雷霆,對他說話尖刻,迫使他疏遠朋友,還獨自經營鋸木廠、建造酒吧、租用囚犯。

她心裡清楚,她讓他過得很不幸福,可他像個紳士一樣承受了她的一切。她唯一讓他感到真正快樂的事情,就是給他生了埃拉。她知道,假如自己能避免生孩子,埃拉根本就不會出生。

她渾身顫抖,心裡恐懼,但願弗蘭克還活著,自己一定會善待他,彌補過去的一切。啊,要是上帝不會發怒、不會報複她,那該多好!唉,要是時間彆過得這麼慢,房子裡不是這麼寂靜,那該多好!假如她不是獨自一人,那就好了!

要是玫蘭妮陪著她該多好,玫蘭妮會讓她忘掉恐懼的,可玫蘭妮在家裡照料著阿希禮。斯佳麗一時想把佩蒂帕特叫來做伴,好讓她分散一下良心的自責。可她感到躊躇,佩蒂或許會把事情搞得更糟,因為她是真心誠意哀悼弗蘭克,因為弗蘭克的年紀與她相仿,比斯佳麗卻高了一代。她一向對他忠心耿耿,因為他是“家裡的男子漢”,能滿足她許多需要。他送她小禮物,跟她聊些無傷大雅的閒話,對她開玩笑,給她講故事。到了晚上,她替他補襪子,他就為她讀報紙,把當天的新聞講給她聽。她一直格外關心他,費心燒他喜愛的飯菜,在他無數次感冒中,她總是悉心照料他。現在,她特彆懷念他,一邊輕輕擦自己紅腫的眼睛,一邊喃喃地說:“要是他不跟三K黨出去,那該多好!”

要是有個人能安慰她,消除她心中的恐懼,並且把她的感覺解釋出來,那該多好。斯佳麗感到恐懼,恐懼讓她驚慌失措,彷彿心變得冰涼,正在往下沉,讓她覺得噁心。要是阿希禮能……可是,她不敢往下想了。她殺了弗蘭克,也幾乎要了阿希禮的命。假如阿希禮得知真相,瞭解到她如何用謊言把弗蘭克騙到手,瞭解她一向如何對待弗蘭克,他就再也不會愛她了。阿希禮那麼正直、那麼真誠、那麼和善,看問題那麼清晰透徹。要是他瞭解到全部真相,準會明白的。啊,可不是,他會明白得一清二楚!他就再也不會愛她了。所以,千萬不能讓他瞭解真相,因為她一定要保住他的愛。他的愛就是她生命活力的秘密源泉,要是失去他的愛,她還怎麼活下去呢?然而,要是能把腦袋靠在他肩膀上哭訴,卸下壓在心靈上的愧疚負擔,那該多舒暢啊!

死一般凝重的寂靜沉沉地籠罩著她,最後,她覺得再也無法獨自承受了。她小心翼翼站起身,把門半關上,然後在衣櫃的底層抽屜裡翻尋,掏出佩蒂姑媽那隻盛著白蘭地的“頭暈藥瓶”。瓶子是她藏在那裡的。她把瓶子湊近燈光,見裡麵幾乎半空了。哎呀,昨晚還是滿的,她不可能喝了那麼多吧!她朝自己喝水用的玻璃杯裡足足倒了半杯,仰起脖子一口灌下去。天亮前,她得在酒瓶裡兌滿水,放回酒櫃裡。葬禮前,抬棺材的人要喝一口,黑媽媽一直在找這瓶酒,黑媽媽、廚娘和彼得甚至相互猜疑,廚房裡的氣氛變得緊張了。

白蘭地帶給她一種火辣辣的快感。需要點兒刺激的時候,什麼也比不上它。她覺得白蘭地任何時候都很管用,比淡而無味的葡萄酒好多了。為什麼女人隻能喝葡萄酒,喝烈酒為什麼就是不合規矩?在葬禮上,梅裡韋特太太和米德太太毫不掩飾地聞她撥出的氣息,接著便得意揚揚地交換一個眼色。這兩隻老貓!

她又倒了一杯。今晚就是喝得有點兒暈暈乎乎也沒關係,她很快就要上床了,黑媽媽來幫她寬衣前,她可以用香水漱漱口。她真希望能像傑拉爾德那樣,在開庭日喝得酩酊大醉,什麼事都不去想,或許她就能忘記弗蘭克那張凹陷的臉,看不出那張臉在譴責她毀了他的一生,最後把他害死。

她不知道城裡人是不是都認為是她把他害死的。今天出席葬禮的人個個對她冷淡,隻有跟她做過生意的北佬軍官的太太們,向她表示同情時才露出一點兒溫暖。嗨,她纔不在乎城裡人怎麼說她呢。比起她必須向上帝交代的事情,人們怎麼說完全是無關緊要的。

想到這裡,她又喝了一杯,火辣辣的白蘭地順著喉嚨流下去,她隻覺得渾身在顫抖。這時她已經覺得挺暖和了,可還是冇法兒把弗蘭克從思緒中驅走。男人真是傻瓜,說什麼喝酒讓人健忘!除非她能喝得不省人事,否則弗蘭克的臉總是在她眼前晃來晃去。那張臉就像最後一回求她彆獨自趕車外出一樣,帶著靦腆、責備和歉意。

正門響起一陣門錘敲門的沉悶聲音,在寂靜的房子裡迴盪著。接著,她聽到佩蒂姑媽搖搖晃晃穿過走廊的腳步聲和開門聲。打招呼的聲音和喃喃談話都聽不清楚,顯然是某個鄰居來說葬禮的事,要不就是送來了牛奶凍。佩蒂喜歡與弔唁的客人交談,並從中得到很大的安慰。

她心裡感到淡漠,不過她想知道來人是誰,隻聽到一個男人低沉的拖腔蓋過了佩蒂壓低的悲聲,她聽出那是誰了,心中頓時湧起一陣喜悅和寬慰。那是瑞特。自從他向她說出弗蘭克的死訊後,她還冇見過他。她心裡馬上感到,今夜隻有他才能幫助她。

“我想她會見我的。”她聽見瑞特的聲音傳到樓上來。

“可她已經睡下了,巴特勒船長,誰都不會見了。可憐的孩子,她已經支撐不住了,她……”

“我想她會見我的。請告訴她說,我明天一早要走,也許要離開一些日子。事情很重要。”

“但是……”佩蒂帕特姑媽心煩意亂。

斯佳麗趕緊跑到走廊去看,為自己的腳步有點兒踉蹌覺得吃驚,連忙靠在樓梯欄杆上。

“我馬上就下來,瑞特。”她喊道。

她朝佩蒂帕特姑媽那張仰起來的胖臉瞥了一眼,隻見她貓頭鷹似的眼睛露出驚奇和責備神情。“這下全城都要知道了,在我丈夫舉行葬禮的同一天,我的行為就很不得體。”斯佳麗想道。她匆匆跑回房間,動手梳頭髮,把身上穿的黑色緊身上衣一直扣到下巴底下,用佩蒂帕特的服喪飾針把領子彆住。她朝鏡子裡看看,心想:“我看上去不很漂亮,臉色太蒼白,神色太驚慌了。”她不由自主把手伸向藏著胭脂的小抽屜,可她還是決定不用。要是她下樓的時候麵色紅潤,滿麵春風,可憐的佩蒂帕特準會慌得要了命。她抓起香水瓶,含了一大口,仔細漱漱口,然後吐進汙水罐裡。

她裙裾窸窣,匆匆下樓,朝他們兩人跑去。斯佳麗的行為讓佩蒂帕特心煩意亂,她都冇顧上給瑞特讓座,兩個人仍然站在走廊裡。他身穿得體的黑色禮服,襯衫飾邊漿得又白又硬,舉止符合習俗要求,是來向一位老朋友的遺孀表示弔唁。不過,他扮演得太完美了,簡直有點兒像演戲。不過佩蒂帕特並冇有發覺他的做作。他恰如其分地為打擾斯佳麗表示歉意,也為不能趕來參加葬禮感到遺憾,因為當時忙著趕在離城前做完生意。

“他來乾嗎?”斯佳麗感到納悶兒,“他說的冇一句是真心話。”

“我不願在這種時候還來打擾,不過我有樁生意要討論,實在等不及了,是肯尼迪先生和我一直在計劃的……”

“我還不知道你跟肯尼迪先生有生意往來。”佩蒂帕特姑媽幾乎感到氣憤了,冇想到弗蘭克的活動她竟然不知道。

“肯尼迪先生是個興趣廣泛的人。”瑞特的話裡帶著敬意,“我們進客廳談好嗎?”

“不。”斯佳麗朝客廳的摺疊門瞅了一眼,大聲說。她仍然覺得客廳裡停放著棺材,但願自己永遠彆再進去。佩蒂這次總算領會了一個暗示,不過心裡老大不情願。

“來圖書室吧。我得……我得上樓去,把針線活兒拿出來做。天哪,整整一個禮拜我都冇顧上做針線。”

她一邊上樓,一邊扭頭瞟了一眼,目光裡帶著責備。不管是斯佳麗還是瑞特,都冇有注意到她的目光。他閃身讓她先走進圖書室。

“你跟弗蘭克搞過什麼生意?”她突然開口問道。

他靠近她,低聲說:“什麼也冇有,我不過是把佩蒂小姐打發走罷了。”他停頓片刻,向她俯身過來,“斯佳麗,冇用的。”

“什麼?”

“香水。”

“我實在聽不懂你的意思。”

“我看你懂。你喝得太多了。”

“哼,那又怎麼樣?關你什麼事?”

“即使是在深深的悲痛中,也要注意禮貌。彆獨自喝酒,斯佳麗。人們總會發現的,會毀掉自己名聲的。再說,獨自喝酒不是好事。怎麼啦,寶貝?”

他把她攙到紅木沙發前,她悄然坐下。

“我把門關上好嗎?”

她知道,要是黑媽媽看到她關著門跟一個男人坐在屋裡,準會大驚小怪,一連幾天咕噥著訓斥她。不過,要是黑媽媽無意中聽到他們在談論喝酒,而且那瓶白蘭地還冇找著,那就更糟了。她點了點頭,瑞特把兩扇推拉門合在一起。他回來坐在她身旁,兩隻黑眼睛敏銳地掃視她的臉。在他的活力光芒照射下,死亡的陰影消失了,房間裡似乎又變得令人愉快,又像個人家了。玫瑰色的燈光投射出溫暖的光芒。

“怎麼回事,寶貝?”

瑞特能把這個表示親熱的愚蠢字眼說得十分甜蜜,這一點,世界上任何人都比不上他,哪怕是開玩笑也讓人愉快,可他看來不像是在開玩笑。她抬起飽受痛苦的眼睛朝他望去,也不知是為什麼,看到他那張毫無表情的臉,看到他謎一樣的神情,能讓她感到慰藉,她並不知道為什麼會有這種感覺,可他是個冷酷的人,完全無法預測他下一步會怎麼說、怎麼做。也許他經常說的話冇錯,他們兩人太相像了。有時候,她甚至想到,除了瑞特,她認識的其他人都是陌生人。

“你不能告訴我?”他握住她的手,溫柔得讓人奇怪,“不僅僅是因為老弗蘭克去世吧?你需要錢嗎?”

“錢?上帝啊,不!唉,瑞特,我害怕極了。”

“彆犯傻,斯佳麗,你這輩子從來就冇害怕過。”

“啊,瑞特,我真的害怕!”

她的話不斷冒到嘴邊,快得都讓她說不過來了。她可以講給他聽,她什麼話都可以當著瑞特的麵說出來。他自己也一直是個壞人,不會做審判她的判官。世界上到處是誠實正直的人,他們為了拯救自己的靈魂而不願撒謊,他們寧願捱餓也不做不光彩的事,因此知道有個人行為不端、聲名狼藉、會撒謊、搞欺騙,讓她心裡感覺真好!

“我恐怕我死後要下地獄。”

要是他嘲笑她的話,她當下就不想活了,可他冇嘲笑她。

“你很健康——再說恐怕根本就冇有地獄。”

“噢,有的,瑞特!你知道有地獄的!”

“我知道地獄是有的,不過是在活人的世界上,不是在我們死後。我們死後就什麼都冇有了,斯佳麗。你現在嚐到的,就是地獄的滋味。”

“啊,瑞特,這可是褻瀆神明的話!”

“不過讓人聽了特彆寬慰。告訴我,你怎麼會下地獄呢?”

他這是取笑她,她都能看到他眼睛裡隱隱約約閃爍著亮光,可她不在乎。他那雙手那麼溫暖結實,握著她讓她感到寬慰。

“瑞特,我本不該跟弗蘭克結婚。我錯了。他愛的是蘇埃倫,不是我。可我對他撒謊,對他說,蘇埃倫要跟托尼·方丹結婚了。唉,我怎麼能乾出那種事呢?”

“啊,原來是這麼回事!我一直感到納悶兒呢。”

“後來我一直讓他過得不開心,逼著他乾各種他不願做的事,就像讓他逼人付賬,可那些人冇錢,確實付不起賬。我經營鋸木廠、建造酒吧、租用囚犯,這些都讓他傷心,他在人前都抬不起頭了。瑞特,是我把他害死的。冇錯,是我!我不知道他是個三K黨人,也從冇想過他有那麼大的膽量。可我本該知道的。是我把他害死的。”

“‘偉大的尼普頓啊,你的所有海洋能洗淨我手上的鮮血嗎?’”[1]

“什麼?”

“冇什麼,接著說。”

“接著說?就這些了。難道還不夠?我跟他結了婚,我讓他不開心,我把他害死了。噢,上帝啊!我真不明白自己怎麼會乾出這種事!我為了嫁給他撒了謊,當時覺得冇什麼錯,可現在纔看出大錯特錯。瑞特,這一切彷彿都不是我乾的。我並不是個卑鄙的人,可我對待他的行為太刻薄了,我受的教養不是那樣的。媽媽……”她說不下去了,抑製住自己的感情。她整天都努力避免想到埃倫,可她現在再也躲避不開母親的形象了。

“我常常想,不知她是個怎樣的人。我覺得你非常像你父親。”

“母親是個……唉,瑞特,我這是頭一回為她已經去世感到高興,她看不見我現在的模樣。她並不想把我養成個卑鄙的人,她待人那麼和善好心,她情願讓我捱餓,也不會讓我乾出這種事。以前,我盼望在各方麵都像她,可我一丁點兒都不像她。我以前從來冇這麼想過,因為總有那麼多事情要考慮,可我希望像她,我不希望像爸爸。我愛爸爸,可他是那麼……那麼……頭腦簡單。瑞特,有時候,我真想和善待人,想對弗蘭克好心,可那場噩夢總會出現在我腦袋裡,讓我嚇得要死,我隻想逃出噩夢,從彆人手裡把錢奪走,也不管是不是我的錢。”

眼淚順著她的臉蛋兒直往下淌,她也不管,她緊緊抓著他的手,指甲都掐進他的肉裡了。

“什麼噩夢?”他的聲音十分平靜,讓她感到安慰。

“噢,我都忘了,你不知道。唉,我每次想要好生待人,每次對自己說錢並不是一切,上床後就會做夢,夢見我媽媽剛去世那會兒的事,夢見回到了塔拉莊園,北佬剛剛去過。瑞特,你簡直無法想象……我一想到當時的情景,就渾身發冷。我眼前的一切都給燒光了,到處是死一樣的寂靜,什麼吃的東西都冇有。啊,瑞特,我在夢中又在捱餓。”

“說下去。”

“我在餓肚子,大家都在捱餓,爸爸、兩個妹妹、家裡的黑人,大家都在捱餓,人們嘴上一遍又一遍地說:‘我們肚子餓。’我的肚子裡空空的,餓得肚子都疼了,害怕得要命。我的腦子裡一直在想:‘要是能擺脫這種情景,我再也不捱餓了,永遠也不捱餓了。’接著,夢境變成一片灰濛濛的迷霧,我在霧中跑啊跑,冇命地跑,跑得心都要炸開了,身後好像有個東西在追我,我氣都喘不上來,我心裡在想,要是能趕到那個地方,就安全了。可我也不知道到底要趕到什麼地方去。接著我就醒了,嚇得渾身發冷,心裡又害怕會餓肚子。醒來後,我好像覺得,就是錢再多,也不能讓我忘掉害怕饑餓。可弗蘭克說話總是那麼慢條斯理,讓我急得發瘋,我忍不住要發脾氣。我猜,他並不理解這些,可我又冇法兒讓他理解。我總是想,等我們將來有錢了,等我將來不再害怕捱餓了,我會報答他的。可現在已經太晚了,他死了,太晚了。唉,我做那些事情當時總覺得冇錯,但是我做得大錯特錯。要是能從頭開始,我一定不會那麼做了。”

“噓。”他說著把手從她狂亂的抓握中抽出來,掏出一塊乾淨手帕,“擦擦臉。你哭得死去活來,腦袋都昏了。”

她接過手帕,擦擦臉上的淚水,心裡不由得覺得輕鬆些,彷彿把肩上的擔子轉移到他寬闊的肩膀上去了。他看上去能力那麼強,就連嘴角的輕微扭動也讓她感到安慰,彷彿讓她覺得自己的苦惱和慌亂其實冇有道理。

“現在覺得好點兒了嗎?那我們就徹底談談這事。你說要是能從頭開始,就不會那麼做了。你能不那麼做嗎?想想看,能不能?”

“這個嘛……”

“不能。你還是會用同樣的辦法做。你有彆的辦法冇有?”

“冇有。”

“那你乾嗎這麼難過呢?”

“我那麼刻薄,結果他死了。”

“假如他冇死,你還是照樣會刻薄。照我看,你難過並不是因為嫁了弗蘭克,也不是因為欺負他,或者無意中要了他的命,你是因為害怕下地獄才感到難受,對不對?”

“這……這話聽上去很混亂。”

“你的道德觀也很混亂。你跟一個當場被逮住的小偷處境一模一樣,心裡並不為偷竊感到難過,卻為蹲監獄害怕得要命。”

“小偷?”

“彆咬住字眼不放!換句話說,假如你冇有這個下地獄讓火燒的念頭,就會認為終於擺脫了弗蘭克。”

“啊,瑞特!”

“嗨,得了吧!你在懺悔,還不如在懺悔中把事實說成一個高雅的謊言呢。你那次感到良心不安冇有……嗯,就是那次你打算用比生命還寶貴的首飾……就是說……要換三百塊錢。”

白蘭地的酒勁上來了,她覺得眩暈,有點兒什麼都不在乎的感覺。對他撒謊有什麼用?他似乎總能看透她的心。

“當時我的確冇想過上帝……也冇想過地獄。後來回想的時候,就覺得上帝能理解我的心。”

“可你認為上帝不理解你為什麼要跟弗蘭克結婚嗎?”

“瑞特,你自己不相信上帝,怎麼能談論上帝呢?”

“不過,你相信上帝會懲罰的,眼下這是個重要問題。為什麼上帝不理解呢?塔拉莊園仍然歸你所有,投機商冇有把它奪走,你為這感到難受嗎?你冇有捱餓,冇有衣衫襤褸,你會為這感到難過嗎?”

“噢,不!”

“你當時除了跟弗蘭克結婚,還有其他路子可走嗎?”

“冇有。”

“他不一定非跟你結婚不可,對不對?男人有自己的主動權。雖然你逼他乾自己不願做的事,可他也可以不做的,對不對?”

“這個嘛……”

“斯佳麗,乾嗎為這事難過呢?你要是能從頭再來,還是不得不說謊,他還是不得不跟你結婚。你還是會到處亂闖,還是會遭遇危險,他還是非替你報仇不可。要是他跟你妹妹蘇埃倫結了婚,也許她不會讓他送命,可是,她很可能比你更讓他不開心。事情不可能有什麼不同。”

“可我原本可以對他好一點兒的。”

“你原本可以——除非你不是你自己。不過你生來就是要欺負能讓你欺負的人。強者生來就是要欺負弱者,弱者生來就得屈服。弗蘭克不拿馬鞭抽你完全是他自己的過錯……你真讓我吃驚,斯佳麗,活到這個歲數了,居然長出良心來了。像你這樣的機會主義者不該有什麼良心。”

“什麼是……主義?你那個字眼是怎麼說的來著?”

“利用機會的人。”

“那樣乾不對嗎?”

“那樣乾的人從來名聲掃地……凡是得到同樣機會卻不乾的人尤其有這種想法。”

“啊,瑞特,你在開玩笑,我原以為你會對我好些的!”

“我對你很好……我心裡是這麼想的。斯佳麗,寶貝兒,你喝醉了,所以纔會有這副模樣。”

“你怎麼敢……”

“冇錯,我敢。你馬上要——俗話說——‘哭鼻子’了。我看我還是換個話題的好,告訴你點兒感興趣的訊息,讓你高興高興。這纔是我今晚來訪的原因,我要在出門之前,告訴你一些我自己的訊息。”

“你要上哪兒去?”

“英國,也許要去幾個月。忘掉你的良心吧,斯佳麗,我不想接著討論你靈魂的益處了。你想聽聽我的訊息嗎?”

“可是……”她有氣無力,剛一開口,又打住了。白蘭地讓她緩和了強烈的悔恨,瑞特說話尖刻,倒也帶給她安慰,兩樣刺激作用下,弗蘭克的蒼白幽靈像影子似的漸漸消失了。也許瑞特的話冇錯。也許上帝真的理解。她的情緒在恢複,能夠把那些想法拋在腦後了。她打定了主意:“這些我明天再去考慮吧。”

“你有什麼訊息?”她吃力地說,對著他的手帕擤了擤鼻子,把散在前麵的頭髮掠到後麵。

“是這樣的。”他笑嘻嘻地低頭望著她,“我仍然愛你,勝過我見過的任何女人。既然弗蘭克已經去世,我覺得你知道這個會感興趣的。”

斯佳麗猛地把手抽出去,一下子跳起身。

“我……你是個世界上最冇有教養的人,偏偏挑了這麼個時間,滿腦袋下流……我本該知道你永遠不會改變的。弗蘭克屍骨還冇冷呢!要是你還懂點兒起碼的禮貌……就請你離開這座……”

“小聲點兒,要不然佩蒂帕特小姐馬上要下樓來了。”他說道,他並冇有站起身,隻是伸出手握住她的兩隻小拳頭,“恐怕你誤會我的意思了。”

“誤會你的意思?我什麼都冇誤會。”她拚命用勁,想把手抽出來,“放開我,滾出去。我從來冇聽過這麼冇禮貌的話,我……”

“噓,”他說道,“我是在向你求婚呢。要是我向你下跪,你會相信嗎?”

她氣喘籲籲地“噢”了一聲,便跌坐在沙發上。

她目瞪口呆地望著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腦子讓白蘭地搞糊塗了。奇怪的是,她這時記起了他帶著譏諷口吻說過的話:“我親愛的,我不是個願意結婚的人。”準是她醉了,要不就是他瘋了。不過,他看上去冇瘋,反而顯得挺平靜,彷彿在談論天氣似的。她聽到他平靜的拖腔中絲毫冇有特彆的抑揚頓挫。

“斯佳麗,我一直想要你。自從在十二橡樹莊園第一次見到你,你還嘴裡罵著臟話扔了個花瓶,證明你不是個淑女,我就一直想要你,無論如何都想得到你。我知道,如今你跟弗蘭克已經攢起一點點錢,你再也不會被迫來找我,向我提出借款和擔保之類有趣的建議了。所以我明白如今不得不跟你結婚了。”

“瑞特·巴特勒,你這是在跟我玩惡作劇吧?”

“我把一顆心都掏給你了,你卻在懷疑!不是惡作劇,斯佳麗,我這是最真誠體麵地向你求婚。我清楚這時候提出求婚不太合時宜,但是,我這種缺乏教養的行為有個很好的藉口。我明天早上要出門,要走很長時間,我怕等到回來的時候,你已經嫁給另一個稍稍有點兒錢的人了。所以我就想,你乾嗎不嫁給我,我的錢更多嘛。說真話,斯佳麗,我不能一輩子老這樣,老是在等,想趁你還冇有嫁給另一個丈夫,把你逮住。”

他這話是認真的。毫無疑問了。她細細品味他的話,隻覺得嘴裡乾乾的。她吞嚥了一下,盯著他的眼睛,想看出些線索。可他的眼睛裡充滿了笑意,不過她還發現一點兒以前從冇看出的東西,那是一種難以分析的微弱光芒。雖然他的坐姿十分自在隨便,可她感到他在留神觀察她,眼神活像一隻貓盯著老鼠洞。她感到他的平靜下麵隱藏著一股蓄勢待發的力量,讓她不能抗拒,也讓她感到一點兒畏懼。

他真的在向她求婚,他這等於是做一樁讓人無法相信的事。以前,她心裡打算過,要是他有一天說出向她求婚,她要折磨他,讓他丟人,解解自己的心頭之恨。如今,他說出口了,可她卻冇想到那個計劃。畢竟時過境遷,她如今不能主宰他了。其實,這個局麵完全是由他控製的,她隻能像個小姑娘第一次受到求婚似的,漲紅了臉,結結巴巴,話都說不完整。

“我……我再也不結婚了。”

“啊,你會結婚的,你天生就是個要結婚的人,乾嗎不跟我結婚呢?”

“可是,瑞特,我……我並不愛你。”

“那算不得什麼障礙。我用不著提醒你,你前兩次冒險也冇有愛情。”

“哎呀,你怎麼能這麼說呢?你知道我喜歡弗蘭克的!”

他冇開口。

“我喜歡他!我喜歡他!”

“好了,我們不用為這事爭了。我出外旅行的時候,你會考慮我提出的要求嗎?”

“瑞特,我不喜歡心裡懸著一樁事情,寧願現在就告訴你。我不久要回塔拉老家去,印第亞·韋爾克斯要來陪著佩蒂帕特姑媽。我想回家去待很長一段時間。再說,我……我……再也不想結婚了。”

“胡說。為什麼?”

“唉,得了……彆管為什麼吧,我就是不喜歡結婚後的生活。”

“但是,我可憐的孩子,你從來冇有過真正的婚後生活,哪能知道呢?我承認你的運氣一直不好——頭一回為賭氣,第二回為弄錢。你想過純粹為了樂趣結婚嗎?”

“樂趣!彆說傻話了,婚後的生活冇樂趣。”

“冇有?怎麼會冇有?”

她稍稍恢複了些平靜,喝下的白蘭地也讓她說話乾脆的天性完全暴露出來了。

“男人覺得有樂趣——天知道是怎麼回事,我永遠也理解不了。但是,所有女人結婚後隻能得到點兒吃的,卻要乾大量活計,還要忍受男人的愚蠢——每年還要生一個娃娃。”

他放聲大笑,聲音大得在寂靜的房間裡迴盪,斯佳麗聽見廚房門開了。

“噓!黑媽媽的耳朵靈得像猞猁。再說,現在就笑不合適,剛剛舉行過……彆笑了。你清楚這是真話。樂趣!簡直是胡扯!”

“我剛纔說你一直運氣不好,你這話證明我說得冇錯。跟你結過婚的兩個人,一個還是個孩子,另一個是個老頭兒。我還能斷定,你媽媽告訴過你,女人必須忍受‘這種事情’,因為有當母親的樂趣做補償。嗨,整個是個錯誤。乾嗎不跟個好男人結婚呢?雖然他的名聲不好,可他跟女人在一起的功夫卻棒極了。那是很有樂趣的。”

“你粗俗、你傲慢,我看這次談話扯得夠遠了,太……太粗俗了。”

“也很有趣,不是嗎?我敢打賭,你以前從來冇跟一個男人討論過婚姻關係,甚至跟查爾斯或者弗蘭克也冇談過。”

她望著他,皺起了眉頭。瑞特知道的事情太多了,她覺得納悶兒,不知道他從哪兒瞭解到關於女人的這麼多事情。這是不體麵的。

“彆皺眉頭,說個日子吧,斯佳麗。為了你的名聲,我不催你馬上結婚,我們要等到合適的時候。順便問一句,這‘合適的時候’要等多久?”

“我冇說過要跟你結婚,這種時候提這種事本來就不合適。”

“我已經告訴你為什麼這時候提這種事。我明天要出門,可我胸中的激情太熱烈了,再也按捺不住了。不過,我的求婚方式或許有點兒太魯莽。”

他突然從沙發上滑下來,跪倒在地上,把她嚇了一跳。他一隻手姿勢優美地按在胸口上,嘴裡匆匆念道:

“我親愛的斯佳麗……我是說,我親愛的肯尼迪太太,請原諒我讓你受此驚嚇,實在是我的感情太強烈了。相信你不會冇有注意到,很長時間以來,我心中對你的友情已經開花結果,變成了更深沉的感情,變成一種更美好、更純潔、更神聖的感情。你允許我向你坦白這感情嗎?啊!是愛情才使我變得如此魯莽的!”

“快起來。”她懇求道,“你怎麼像個傻瓜似的,要是黑媽媽進來看見你這副模樣呢?”

“她一看見我的高雅舉止,就會驚得目瞪口呆,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瑞特說著動作輕快地站起身,“得了,斯佳麗,你不是個孩子了,也不是個女學生,何必用什麼得體之類的愚蠢藉口拒絕我?說你願意等我回來跟我結婚,要不然,上帝做證,我就不走了,我要待在附近,天天夜裡在你窗下彈著吉他,扯開嗓門兒大聲唱歌,損害你的名聲,直到你為了挽救自己的名譽不得不跟我結婚。”

“瑞特,彆蠻不講理。我不想跟任何人結婚了。”

“不想?你冇有說出真實理由,這不可能是小女孩兒的靦腆,到底是什麼?”

她腦海裡突然想到了阿希禮,彷彿清清楚楚看到他就站在自己身旁,他一頭金髮閃閃發亮,一雙眼睛深邃有神,完全是一副尊貴氣質,與瑞特完全不同。正是因為他,斯佳麗纔不願再次結婚,不過她並不討厭瑞特,有時候還真心喜歡他。她屬於阿希禮,永遠都屬於他。她心裡從來都不屬於查爾斯或弗蘭克,也永遠不可能真正屬於瑞特。她的每一部分,她所追求的、得到的,這一切都屬於阿希禮,她做的每一件事情幾乎都是因為愛他才做的。她屬於阿希禮和塔拉莊園。她給查爾斯和弗蘭克的每一個微笑、每一次歡樂、每一個親吻,心裡都想著那是給阿希禮的,儘管他從來冇有要求過,也永遠不會向她提出要求。在她內心深藏著一個願望,要把自己留給他,雖然她知道他永遠都不會接受。

她冇有意識到自己的臉色變了,也冇有留意自己在出神地思索,臉上顯出瑞特從來冇見過的溫柔神情。他望著她那雙碧綠的鳳眼,隻見她兩隻眼睜得老大,眼神卻是朦朧的,她的嘴唇曲線柔和,一時竟屏住了呼吸。接著,他的一個嘴角猛地往下一撇,不耐煩地狠狠咒罵她。

“斯佳麗·奧哈拉!你是個傻瓜!”

她還冇來得及收回自己的遐思,他已經伸出雙臂把她摟住了,就像很久以前在通往塔拉莊園的那條漆黑道路上,他把她緊緊摟住一樣。她心中再次湧起那種無奈的衝動,那種屈服的沉落,她全身湧動著波濤般的暖流,讓她渾身變得軟綿綿的。阿希禮·韋爾克斯那張平靜的臉被沖走、被淹冇,變得模糊,最後消失在虛無之中了。他把她的腦袋靠在自己臂彎裡親吻她,起初吻得十分溫柔,很快就變得越來越熱烈,她不得不緊緊抓住他,彷彿在這個動盪混沌的世界上,隻有他纔是唯一可靠的。他堅持不懈的熱吻讓她分開了顫抖的雙唇,讓她渾身的神經都在劇烈震顫,讓她體會到從未有過的激動。冇等那種天旋地轉的眩暈感覺到來,她知道她已經在回吻他了。

“彆這樣……求求你,我要暈倒了!”她低聲說著,想把腦袋轉開,卻感到有氣無力。他緊緊地把她的頭靠在自己肩膀上,眩暈中,她瞥了一眼他的臉。他的兩隻眼睜得老大,閃爍出奇怪的光亮,他瑟瑟發抖的胳膊讓她感到恐懼。

“我想要你眩暈,我要讓你眩暈。你等了多年終於嚐到了這個滋味,你認識的蠢貨冇一個這樣吻過你,對不對?你那個親愛的查爾斯或者弗蘭克或者你那個愚蠢的阿希禮……”

“求你……”

“我說就是你那個愚蠢的阿希禮。他們都是紳士——可他們對女人瞭解多少呢?他們對你又瞭解多少?隻有我瞭解你。”

他的嘴唇又貼在她的嘴唇上,她毫不抵抗就屈服了,虛弱得連動一下腦袋的力氣都冇有,甚至連扭一下頭的願望都冇有了。她的心怦怦直跳,渾身顫抖不已,強烈的恐懼傳遍她全身,她畏懼他的力量,也畏懼自己的虛弱。他這是要做什麼?要是他不停下來,她就要暈過去了。但願他停下來——但願他永遠不要停。

“說同意!”他的嘴就在她的嘴上方,他的眼睛離她那麼近,看上去大得驚人,彷彿把整個世界都充滿了,“說同意,你這該死的東西,要不……”

她還冇來得及思索,就脫口而出:“同意。”好像這個字眼表達的是他的意願,她說出這個字眼並非出於自己的真心。但是,話一出口,她的情緒突然平靜下來,她的腦袋不再眩暈,就連酒勁也減輕了。她無意答應他的時候,竟脫口答應了。她簡直冇有明白這是怎麼回事,可她並不後悔。此刻她說同意是非常自然的,幾乎像是上天乾預的結果,彷彿有一隻強有力的手在乾預她的事,為她了斷難題。

她說出同意後,他立刻吸了口氣,耷拉下腦袋,彷彿要再次親吻她,她閉上雙眼,腦袋向後仰去。可他冇有親吻,他卻縮了回去,她稍感失望,他的吻讓她覺得陌生,卻非常激動。

他一動不動坐在那裡,把她的腦袋靠在自己肩膀上。彷彿經過一番努力,他的雙臂不再顫抖了。他把她挪開一點兒,低頭望著她。她睜開眼睛,看見他眼睛裡那種讓她畏懼的光亮消失了。可她有點兒不敢正視他的眼睛,慌得垂下了眼皮。

他開始說話,聲音十分平靜。

“你說的是真心話?不會收回吧?”

“不會。”

“不僅僅是因為我用熱情讓你……怎麼說呢……‘慌了手腳’吧?”

她冇法兒回答,因為她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也不敢正視他的眼睛。他伸手托住她的下巴,讓她抬起臉。

“我以前對你說過,你做什麼我都能忍受,就是受不了你說謊。現在我想聽你說實話,告訴我,你為什麼說同意?”

可她還是不開口,可她的身體在做出反應。她的眼皮仍然垂著,嘴角扭動,露出一絲笑意。

“看著我,是為我的錢?”

“怎麼啦,瑞特!這算個什麼問題!”

“抬起頭看著我,彆跟我花言巧語躲躲閃閃,我可不是查爾斯或弗蘭克,也不是縣裡隨便哪個能讓你眨巴眼皮就迷住的小夥子。是為我的錢?”

“嗯……是的,有一部分原因是的。”

“有一部分?”

他看上去並不惱火,匆匆吸了口氣,吃力地掩蓋起眼睛裡的刻薄神情。她心情太慌亂,冇看出那份刻薄。

“唉,”她無奈地結結巴巴地說,“錢是有用的,你知道,瑞特,上帝知道,弗蘭克冇留下多少。再說啦……嗯,瑞特,我們的確合得來,你知道的。我見過的男人裡,隻有你聽得進女人說真話,有個不願聽我說假話的丈夫真不錯,你還認為我不是個冇頭腦的傻瓜,另外……嗯……我也喜歡你。”

“喜歡我?”

“得了吧。”她煩躁地說,“要是我說我愛你愛得發瘋,那我是說謊話,你也聽得出來。”

“有時候,我覺得你真話說得太實了,我的寶貝兒。難道你不覺得說上句‘我愛你,瑞特’才得體?哪怕是句謊話,哪怕不是你的心裡話。”

她不知道他有什麼想法,心裡更慌了。他的模樣那麼古怪,情緒那麼激動,一副受了傷害還帶著嘲諷的神情。他把摟著她的雙手抽回去,深深插進褲兜裡,她見他的手在兜裡攥成了拳頭。

“就算說真話會丟掉這個丈夫,我還是要說真話。”她想道,心情變得冷酷,血直往頭上湧。瑞特捉弄她的時候,她總是這樣。

“瑞特,那是個謊話,我們乾嗎做那種蠢事呢?我喜歡你,我就這麼說。你知道是怎麼回事。你以前告訴我說,你不愛我,可我們有許多共同的地方。我們倆都是無賴,你就是這麼說……”

“唉,天哪!”他壓低聲音匆匆說,把頭扭過去,“掉進我自己設的陷阱了。”

“你說什麼?”

“冇什麼。”他看了她一眼,哈哈大笑,不過笑得並不愉快,“說個日子吧,我親愛的。”說完再次哈哈大笑,彎腰親吻她的雙手。她見他不再難過,又恢複了好心情,自己臉上也露出了微笑。

他撫弄了一陣她的手,抬起頭笑嘻嘻地看著她。

“你讀小說的時候,是不是看到過一種情節,說是一個冷漠的妻子後來愛上了自己的丈夫?”

“你知道我不看小說的。”她說著心裡打算跟他一樣揶揄幾句,便接著說,“記得你說過,夫妻相愛是最糟糕不過的情況了。”

“真見鬼,我以前說得實在太多了。”他突然站起身咒罵起自己來。

“彆說臟話。”

“你得習慣我說臟話,而且自己也難免罵娘。你得習慣我的一切壞習慣。你……喜歡我,並且用你的漂亮小手抓我的錢,這算是一部分代價吧。”

“嗨,彆因為我冇撒謊,就讓你自以為了不起,還發這麼大脾氣。你並不愛我,對不對?我乾嗎要愛你呢?”

“冇錯,我親愛的,我不愛你,就像你不愛我一樣。就算我愛你,也絕不會說出口的。願上帝保佑那個真正愛過你的人吧,你會把他的心撕碎的,我親愛的小貓咪,你一臉自信,滿不在乎,你是個殘忍的東西,專門搞破壞,甚至連自己的爪子都懶得縮回去。”

他猛地把她拉得站起來,再次親吻她,不過這次的吻跟剛纔不一樣,他似乎不在乎是不是會弄疼她,好像是有意要讓她疼,要欺侮她。他的嘴唇往下滑,滑過她的喉嚨,貼在她胸脯的塔夫綢上,貼得那麼緊、那麼久,他的呼吸都讓她感到發燙了。她掙出雙手,把他推開,氣呼呼擺出一副端莊模樣。

“你不能!你怎麼敢!”

“你的心怦怦亂跳,快得像兔子的心跳。”他嘲弄道,“跳得太快,顯然不僅僅是喜歡,不知我是不是有點兒狂妄。彆像好鬥的公雞一樣奓起羽毛,不過假裝擺出一副純潔處女模樣罷了。告訴我,我該從英國給你帶什麼回來。戒指?你喜歡什麼樣的?”

她一時躊躇了,對他最後說的話發生了興趣,可她又像女子一樣,想要耽擱一會兒,消消氣。

“嗯……鑽石戒指……而且,瑞特,要買個特彆大的。”

“好讓你在窮朋友麵前擺闊,對他們說:‘瞧,我逮住什麼了!’你會有個大戒指的,大得讓你那些不幸的朋友們隻好安慰自己說,戴這麼大的鑽石真俗氣。”

他突然邁開腳步,穿過地板,走到緊閉的屋門前,她緊跟在他身後,不知道他要做什麼。

“怎麼啦?你上哪兒去?”

“回屋收拾行李。”

“啊,可是……”

“可是什麼?”

“冇什麼,我希望你旅途愉快。”

“謝謝你。”

他拉開門來到走廊上,斯佳麗跟在他後麵,有點兒不知所措,冇料到他的舉止如此虎頭蛇尾,她稍感失望。他穿上大衣,抓起手套和帽子。

“我會給你寫信的。給我寫回信,讓我知道你是不是改變了主意。”

“你就不……”

“不什麼?”他好像急著要走。

“你就不跟我吻彆嗎?”她壓低聲音說,留意不讓房子裡其他人聽見。

“你覺得一個晚上接了那麼多吻還不夠?”他反駁一句,朝她低下頭咧嘴一笑,“該想想自己是個端莊體麵有教養的年輕女子……噢,我剛纔說過,這會十分有趣的,對不對?”

“哎呀,你這個無可救藥的傢夥!”她氣得大聲嚷起來,也不在乎會不會讓黑媽媽聽見,“你就是永遠不回來,我也不會在乎。”

她轉身朝樓梯走去,心裡盼望會感覺到他溫暖的手抓住她的胳膊,拉住她。可他卻拉開了正門,一陣冷風颳進了屋子。

“可我會回來的。”他說完就走出屋子,把她撇在樓梯下麵,她眼巴巴望著已經關上的門。

瑞特從英格蘭買回的戒指的確很大,大得斯佳麗都不好意思戴了。她喜歡華麗昂貴的珠寶,可她有點兒不自在,覺得人人都在說,這隻戒指真俗氣,他們這話還真是說得冇錯。戒指中間是一顆四克拉重的大鑽石,周圍鑲著許多綠寶石。戒指大得能蓋住她的指關節,彷彿壓得她的手都抬不起來了。斯佳麗懷疑,準是瑞特費了很大功夫才定做了這枚戒指,而且純粹是出於低級趣味,才把戒指做得儘可能絢麗奪目。

瑞特返回亞特蘭大後,她戴上了那枚戒指。在這之前,她冇有把自己的意圖告訴過任何人,甚至家裡人都不知道。她宣佈婚約後,一場猛烈的議論風波爆發了。自從那樁三K黨事件以來,瑞特和斯佳麗成了除北佬和投機商以外最不受歡迎的本城居民。很久以前,斯佳麗脫去為查理·漢密爾頓穿的喪服,人人都對她頗有微詞。由於她辦鋸木廠不合婦道,懷孕期不守規矩到處拋頭露麵,還做過許多違反常規的事情,大家對她的反對日益強烈。後來,她給弗蘭克和湯米帶來殺身之禍,還危及十二個其他男人的生命,大家胸中厭惡的火焰演化成了公開的譴責。

至於瑞特,由於他在戰爭期間做投機生意,所以一直受到全城人的憎恨,後來他跟共和黨人過從甚密,就愈發不能讓城裡人喜愛了。奇怪的是,他雖然救了亞特蘭大一些最顯赫的居民,反倒激起亞特蘭大的淑女們更加強烈的憎恨。

這倒不是因為她們為自家男人仍然活著感到懊悔,而是因為瑞特這個人耍的那個花招讓人無比尷尬,可大家還得感謝他的救命之恩,她們都對此心懷刻骨仇恨。幾個月來,她們在北佬的嘲笑和輕蔑下受儘了煎熬。夫人們心裡憋不住,竟然公開說,假如瑞特心裡讚成三K黨做的好事,本該用比較得體的方式處理這件事。她們說,他故意把貝爾·沃特林扯進來,讓城裡的正派男人都陷入受羞辱的境地了。所以,他不配得到人們的感激,他過去為非作歹的行為也不該受到寬恕。

這些女人最易於發善心,一遇到傷心事就心軟,趕上時勢艱難,她們不屈不撓,但是,一旦有人違背了她們那部不成文法的“法典”中的任何一個小條款,她們就怒不可遏,絕不通融。這部“法典”非常簡單。那就是:崇敬邦聯,尊重老兵,忠於老一套生活方式,為貧窮感到自豪,對朋友慷慨相助,對北佬心懷刻骨仇恨。斯佳麗和瑞特這兩個人違反了這部法典中的每一條。

讓瑞特救過性命的那些男人出於體麵和感激,勸自家女人不要說長道短,可他們的勸阻並無效果。在斯佳麗和瑞特宣佈婚約之前,儘管兩個人很不受歡迎,可大家還能按照正常禮節對待他們。如今,就連冷冰冰的禮節也保持不住了。他們訂婚的訊息如同冷不丁的一聲炸雷,驚天動地,把整個亞特蘭大震得搖晃起來,就連最溫和的女人也氣呼呼說出了心裡話。弗蘭克去世才一年,她就要結婚了,不用說還是她害得他送了命的!而且還是跟那個巴特勒結婚,那傢夥擁有一家妓院不說,還跟北佬和投機商勾搭起來,乾各種騙錢的勾當!他們倆不結合,大家還勉強能容忍,可是斯佳麗和瑞特竟然要厚著臉皮結婚,這可太過分了,如何能讓人受得了。這兩個人又粗鄙又下流,真是臭味相投!真該把他們攆出這座城市!

兩人訂婚的訊息若是在平時宣佈的,或許人們還比較易於容忍,但此時瑞特的投機商和叛賊同夥最受可敬的市民討厭。亞特蘭大人得知他們訂婚的訊息時,恰巧北佬和他們的同盟者受公眾憎恨達到了白熱化程度,因為佐治亞抵抗北佬統治的最後一個大本營陷落了。這場漫長的鬥爭自從謝爾曼從達爾頓南下時就開始了,鬥爭最後達到了**,結果以這個州的徹底恥辱而告終。

三年的“重建”期過去了,人們遭受了三年的恐怖統治。人人都以為,形勢糟得不能再糟了,但是,如今佐治亞人才發現,“重建”時期最糟糕的形勢纔剛剛開了個頭。

三年來,聯邦zhengfu一直在想方設法,要將不同的觀念和不同的統治方法強加給佐治亞州,他們用一支軍隊強製推行統治,在很大程度上進展順利。但是,新政權僅僅是靠軍事強權支援著。本州是在北佬的統治下,卻並冇有得到全州人民的支援。佐治亞的領導階層一直在鬥爭,爭取按照自己的觀念治理自己州的權利。北佬采取種種手段迫使他們屈服,並強迫他們將華盛頓的命令當作本州的法律,對此,他們進行著不斷的抵製。佐治亞州zhengfu從來冇有停止抵抗,但這是一場徒勞的戰鬥,是一場永遠吃敗仗的戰鬥。這場戰鬥不可能取勝,不過戰鬥至少推遲了不可避免的結果。在南方的其他州,已經讓黑人文盲在zhengfu機關擔任了高級職務,州議會已經被黑人和投機商控製了。但是佐治亞州靠頑強抵抗,迄今尚未一敗塗地。在過去三年的大部分時間裡,州議會仍然掌握在白人和民主黨人手裡。由於到處是北佬士兵,州zhengfu的官員除了抗議和抵製,幾乎無所作為。他們僅僅掌握著有名無實的權力,但是,他們至少使州zhengfu仍然掌握在土生土長的佐治亞人手中。如今,就連這個最後的堡壘也陷落了。

四年前,約翰斯頓率部節節敗退,從達爾頓退守亞特蘭大,如今,自從一八六五年以來,佐治亞州的民主黨人也是被迫節節敗退。聯邦zhengfu處理本州事務的權力,以及掌握本州公民生殺予奪的權力卻在逐步加強。強製手段越來越嚴厲,越來越多的軍管法令使文職官員日益變得無能為力。最後,佐治亞州的地位變成了一個軍事管製區,不管州裡的法律是否允許,對黑人選舉權的限製已經明令取消了。

在斯佳麗和瑞特宣佈他們的婚約前一個星期,舉行過一次州長選舉,南方民主黨人推舉約翰·B.戈登將軍做自己的候選人,戈登將軍是佐治亞州最受愛戴和尊敬的一位公民,同他競選的是共和黨人布洛克。選舉不是在一天進行而是一連持續了三天。一列列滿載著黑人的火車從一個城市匆匆駛往另一個城市,讓黑人在沿途每一個選區投票。最後當然是布洛克獲勝。

謝爾曼占領佐治亞讓當地人深受苦難,而投機商、北佬、黑人占領州議會帶給人民的深刻痛苦則是前所未有的。亞特蘭大市和整個佐治亞州群情沸騰,人人怒不可遏。

而瑞特·巴特勒卻與這個萬人憎恨的布洛克為友!

斯佳麗甚至不知道舉行過什麼選舉,凡是冇有直接發生在鼻子底下的事情,她向來漠不關心。瑞特冇有參加選舉,他與北佬的關係也跟以往冇什麼不同。不過,事實總歸是事實,瑞特是個叛賊,是布洛克的同黨。如果完成了婚禮,那斯佳麗也就成了叛賊。亞特蘭大人個個心緒惡劣,無法忍受和寬恕敵人陣營中的任何人。訂婚的訊息一傳出,城裡人便想起這對男女的種種壞處,一點兒也記不得他們的好處。

斯佳麗清楚城裡人感到震動,卻冇有意識到公眾已經憤慨到何等程度。後來梅裡韋特太太在教會圈子裡的朋友鼓動下,決定為了她好親自跟她談談。

“因為你親愛的母親去世了,而佩蒂小姐冇結過婚,自然冇資格……嗯……跟你談這事。我覺得我必須警告你,斯佳麗。任何好出身的女子都不該跟巴特勒船長那種人結婚,他是個……”

“他救了梅裡韋特爺爺的命,還救了你侄子。”

梅裡韋特太太生氣了。不到一個小時前,她還跟老爺子談過話,結果不歡而散。老人說,雖然瑞特·巴特勒是個叛賊、是個惡棍,可她要是對巴特勒冇有一點兒感激之情,那她就是不怎麼看重他那條老命。

“斯佳麗,他那麼乾,不過是對我們開了個下流玩笑,讓我們在北佬麵前受屈辱。”梅裡韋特太太接著說,“你我都知道,這個人是個無賴,他從來就是個無賴,如今更是壞透了。他不是正派人應該接受的那種人。”

“噢?這就奇怪了,梅裡韋特太太。戰爭期間,他可是經常出現在你家客廳裡的,給梅貝爾送過做結婚禮服的白緞子,對不對?要不,也許是我記錯了?”

“戰爭期間的情況是不同的,好人也要聯合那些不太……那都是為了事業,也是非常正當的。你肯定不願嫁一個冇入過伍的男人,一個對應征入伍者滿嘴譏諷的人吧?”

“他參過軍,打過八個月的仗。他參加過最後一次戰役,在富蘭克林作戰,一直跟隨約翰斯頓將軍,直到投降。”

“這我可冇聽說過。”梅裡韋特太太說著顯出一副難以置信的神情。“可他冇負過傷。”她得意揚揚地補充說。

“許多人都冇負過傷。”

“凡是好樣的戰士都負過傷。我認識的人冇一個不負傷的。”

斯佳麗讓她惹火了。

“那麼,我猜你認識的男人全都是些蠢貨,他們連什麼時候該進屋躲避陣雨都不知道,也不知道躲避子彈。聽著,梅裡韋特太太,你可以把我的話帶回去,告訴你那幫好管閒事的朋友,我要跟巴特勒船長結婚,哪怕他站在北佬一邊打仗我都不在乎。”

那位可敬的太太怒氣沖沖走出屋子,氣得腦袋上的遮陽帽上下亂顛。斯佳麗明白,她樹了個公開的敵人,而不是僅僅對她表示不讚成的朋友。不過,她並不在乎。梅裡韋特太太的言行對她一點兒損傷都冇有。任何人說三道四她都不會在乎,隻有黑媽媽的話是個例外。

宣佈婚約後,斯佳麗忍受了佩蒂的昏厥,硬著心腸看到阿希禮突然顯得蒼老,避開她的眼光,祝她幸福。寶蓮姨媽和尤拉莉姨媽從查爾斯頓寫來信,她看了又好氣又好笑。她們讓這個訊息嚇壞了,竭力阻止這門親事,說這不但要毀掉她自己的社會地位,還會危及她們的社會地位。玫蘭妮憂心忡忡地皺起眉頭,說的話一片真誠:“當然,巴特勒船長比大多數人想的要好。他想出那套辦法救阿希禮,這就說明他善良聰明,而且他的確為邦聯打過仗。但是,斯佳麗,是不是彆這麼匆忙做決定?”斯佳麗聽了不禁笑出了聲。

不錯,不管誰說什麼,她都不在乎,隻在乎黑媽媽的話。黑媽媽的話最讓她惱火,也最惹她傷心。

“你乾了這麼一大堆事我全看見了,要是埃倫小姐看見的話,準會傷心的。我實在覺得難過。不過,你這件事乾得最糟,嫁給一個渣滓!冇錯,小姐,我說的是渣滓!彆跟我說他也是個好人家出身,反正一個樣。上等人家出身的渣滓跟下等人一個樣,他是個渣滓!不錯,斯佳麗小姐,我可是看著你從霍尼小姐手裡奪走查爾斯先生,可你根本就不愛他。我還看著你從你親妹妹手裡奪走弗蘭克先生。你乾了那麼多事,我可是什麼都冇說。你賣木料賺錢,說其他木料商壞話;獨自趕車到處亂闖,在那群到處流浪的heigui麵前露麵,害得弗蘭克捱了槍子兒;不給囚犯吃飽飯,餓得他們渾身冇力氣。你乾這些事我可是什麼都冇說過,哪怕埃倫小姐在天堂說:‘黑媽媽,黑媽媽!你冇照顧好我的孩子!’可不是,小姐,以前我什麼都忍受了,可這一回我忍受不了,斯佳麗小姐。你不能跟那個渣滓結婚。隻要我還有一口氣,就不行。”

“我愛跟誰結婚就跟誰結婚。”斯佳麗冷冰冰地說,“我看你忘記自己的身份了,黑媽媽。”

“還忘了現在是什麼時候!要是我不跟你說,誰還會說呢?”

“我已經把事情考慮過了,黑媽媽,我已經做了決定,你呢,最好是回塔拉莊園去。我會給你些錢,還有……”

黑媽媽神氣地挺直身子。

“我是自由的,斯佳麗小姐,你不能把我打發到我不願去的地方。要我回塔拉莊園,你就得跟我一道走。我不會撇下埃倫的孩子不管,不管用什麼辦法,都休想把我攆走。我也不會撇下埃倫小姐的外孫女,讓一個渣滓後爹養活。我就在這兒,我要待在這兒!”

“我不會讓你待在我家,對巴特勒船長粗暴無禮。我就要跟他結婚,再冇什麼好說的了。”

“要說的話多著哩。”黑媽媽慢吞吞地跟她針鋒相對,一雙昏花老眼閃爍出戰鬥的光芒。

“我以前可從冇想過要跟埃倫小姐的親骨肉說這話,可是,斯佳麗小姐,我跟你說,你不過是頭騾子套上馬挽具罷了。人可以擦亮騾子的蹄子,刷光它的毛皮,在它的挽具上掛滿銅飾,給它套一輛漂亮馬車。可騾子還是騾子,它騙不了任何人。你其實就是這副樣子。你身穿絲綢衣裳,自家有鋸木廠、店鋪,還有錢,你給自己裝出的派頭就像一匹好馬,可你照樣還是一頭騾子。你也騙不了任何人。再說說巴特勒那個傢夥,他是好人家出身,打扮得漂漂亮亮,活像匹賽馬,可他跟你一個樣,也不過是頭套上馬挽具的騾子。”

黑媽媽目光銳利地看著她的女主人。斯佳麗冇想到受了這樣的侮辱,氣得渾身發抖,話都說不出來了。

“要是你想嫁給他,那就嫁吧,因為你跟你爹一樣倔。不過,斯佳麗小姐,你記住我的話,我不會撇下你的。我就待在這兒,看這事怎麼收場。”

黑媽媽冇等回答就轉身走了,把斯佳麗獨自撇下,彷彿剛纔說的是:“等著瞧,我不會放過你!”她聲調裡的不祥預兆再不能的明顯了。

斯佳麗和瑞特在新奧爾良度蜜月期間,她把黑媽媽的那番話講給他聽。他聽了黑媽媽那個騾子套上馬挽具的比喻,不禁放聲大笑,讓斯佳麗又驚又氣。

“這麼淺顯的話表達出一個深刻道理,我還從來冇聽到過呢。”他說道,“黑媽媽是個聰明的老人,我很想得到幾個人的尊敬和善意,她就是其中一個。不過,既然我是頭騾子,我看永遠得不到她的尊敬和善意了。婚禮過後,我做了新郎頭腦發熱,拿出十塊金幣送她做禮物,她竟然不肯接受。我很少看到見錢眼不開的人,可她盯著我的眼睛,對我說謝謝,說她不是個新獲得自由的heigui,不需要我的錢。”

“她乾嗎這麼惹人生氣呢?為什麼人人都像珍珠雞似的衝著我嘰嘰喳喳亂叫?我跟誰結婚,跟幾個人結婚,這完全是我自己的事。我從來不管閒事,可彆人乾嗎非要瞎操心不可?”

“我的寶貝兒,世人幾乎什麼都能寬恕,就是不能寬恕不管閒事的人。你乾嗎尖叫得像隻捱了燙的貓?你以前經常說,不管彆人怎麼說你,你都不會在乎。乾嗎不用事實證明自己的話呢?你自己也知道,你因為一些小事還常常遭人批評,這麼大的事哪能逃脫說長道短。你肯定知道,跟我這樣的無賴結婚肯定會有人議論的。假如我出身低微,或者是個窮光蛋壞人,人們就不會氣得發瘋了。可是,一個蒸蒸日上的富有惡棍——那當然是不可饒恕的。”

“我真希望你有時候能說點兒正經話。”

“我現在說的就是正經話。虔誠的人從來就感到惱火,因為不虔誠的人總是像青翠的月桂樹一樣越來越興盛。高興點兒吧,斯佳麗,你從前跟我說過,你要有很多錢,為的是對每個人說,見鬼去吧。現在你有機會說這話了。”

“我主要想對你說,見鬼去吧。”斯佳麗說罷哈哈大笑。

“你真的還想對我說見鬼去?”

“嗯,不像過去那麼經常想了。”

“什麼時候想說就說,隻要覺得開心就成。”

“那並不能讓我覺得特彆開心。”斯佳麗說著彎下腰漫不經心地吻他。他那雙閃爍的黑眼睛掃視著她的臉,想從她眼睛裡尋找某種東西,卻冇找到,便乾笑了一聲。

“彆老想著亞特蘭大了,把那群老貓拋在腦後吧。我帶你上新奧爾良是來享樂的,我要讓你玩個開心。”

[1]“偉大的尼普頓啊,你的所有海洋能洗淨我手上的鮮血嗎”:這句引語出自莎士比亞戲劇《麥克佩斯》第二幕第二場。尼普頓是希臘神話中的海神。——譯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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