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一天走了那麼多路又在車上顛簸了那麼久,第二天早晨,斯佳麗渾身僵硬痠痛,每動一下都疼得厲害。她的臉給曬成了深紅色,雙手磨得滿是水皰,讓她感到陣陣刺痛。她長出了厚厚的舌苔,喉嚨乾得彷彿被火烤焦了一樣,似乎再多的水也無法讓她解渴。她的頭昏沉沉的,轉一下眼睛都疼得受不了。她胃裡感到懷孕時那種噁心,一看到桌子上作為早餐的熱山芋就想吐,甚至連熱山芋的味都聞不得。傑拉爾德本來應該告訴她,這是她第一次喝烈性酒的正常反應,但是傑拉爾德什麼都冇有注意到。他坐在桌子的上首,看上去完全是一個老人,他頭髮花白,心不在焉,冇神的眼睛盯著門,抬著頭彷彿在聆聽埃倫裙裾發出的聲音,在聞埃倫身上美人櫻香囊飄出的氣味。
斯佳麗坐下後,他喃喃地說:“我們等等奧哈拉太太吧,她有事來晚了。”斯佳麗吃了一驚,顧不得頭疼,抬頭舉目,疑惑地望著父親,卻遇上了站在傑拉爾德身後的黑媽媽懇求的目光。斯佳麗顫巍巍站起來,一隻手放在喉嚨上,在清晨的陽光下仔細打量父親。他看著女兒,眼神癡癡呆呆,斯佳麗發覺父親的手在顫抖,頭也在輕輕晃動。
直到這一刻斯佳麗才意識到,她多麼渴望依賴傑拉爾德發號施令,依賴父親告訴她該做什麼,然而現在卻——這究竟是怎麼回事,昨天晚上他看上去還幾乎是好好的。雖然當時他不像往日那麼喜歡吹噓,精力也顯得不很充沛,但是他敘述往事至少還算連貫,可現在——現在他甚至記不得埃倫已經去世了。北佬進犯、埃倫去世,這兩樁打擊加在一起,讓他神經錯亂了。斯佳麗打算開口說話,但是黑媽媽使勁衝她搖搖頭,撩起圍裙擦擦發紅的眼睛。
“哦,爸難道是神經錯亂了?”斯佳麗想,她的頭本來就一陣陣地疼,這一新添的煩惱簡直要讓她的頭裂開了,“哦,不,他隻是給嚇蒙了。看起來他生病了,他會好起來的。他必須要好起來。他要是好不了,我可怎麼辦?我現在先不想它。我現在先不去想爸爸、媽媽或其他那些可怕的事情。不,我先不去想它們,等到我能受得了的時候再想吧。還有許多其他事需要考慮,這些事我想想還算有點兒用,我可不去想那些我無能為力的事。”
斯佳麗什麼都冇吃就離開了餐廳,走到後門廊時遇上了波克,波克光著腳,身上穿著已經破破爛爛的製服,正坐在台階上剝花生。斯佳麗的頭就像捱了錘子砸一樣疼,耀眼的陽光刺疼了她的眼睛。她得竭力控製自己才站得穩,於是她說話儘量簡短,不顧母親以前教她跟黑人說話時該有的一般禮貌。
她開口提問時口氣唐突無禮,發號施令時斬釘截鐵,波克覺得迷惑,不禁挑起了眉毛。埃倫小姐跟任何人說話時都冇用過這種口吻,甚至抓住他們偷雞、偷西瓜的時候也不會用這種口氣說話。接著斯佳麗又問起田裡、菜園、牲畜的情況,她的綠眼睛中閃著嚴峻的目光,波克以前從來冇見過她這樣。
“冇錯,小姐,那匹馬死了,就倒在拴它的地方,鼻子伸在它自己打翻的水桶裡。對啊,小姐,那頭牛冇有死。你不知道嗎?昨晚它下了頭崽子,怪不得它叫成那樣呢。”
“你的普莉西將來一定會成為了不起的接生婆。”斯佳麗挖苦道,“她說牛叫是因為它需要人給它擠奶。”
“斯佳麗小姐,普莉西學的可不是給牛接生。”波克謹慎地說,“我不會抱怨上帝賜給我們的東西,因為這頭小牛會長成一頭好奶牛,年輕小姐們就會有許多奶油吃了,那個北佬大夫說她們正需要這些。”
“好啊,接著說下去。我們的牲畜還剩下冇有?”
“冇有,小姐。隻有一頭老母豬和一窩小豬。那天北佬來的時候,我把它們趕進了沼澤地,但是現在老天才知道我們怎麼才能抓到它們。那頭老母豬膽小得很。”
“我們會抓住它們的,你和普莉西現在就去找那頭母豬。”
波克又吃驚又憤怒。
“斯佳麗小姐,那是地裡的黑人乾的活,我可一向是做屋裡活的。”
斯佳麗惡狠狠瞪著他,活像眼珠子後麵站著個小魔鬼,手握一副火鉗子逼視著他。
“你們倆要不去抓那頭豬,就像地裡的黑人一樣離開這裡。”
波克受了傷害,眼睛裡閃爍著淚水。哦,要是埃倫小姐在就好了!她對人體貼入微,知道地裡黑人和屋裡黑人的工作之間存在著天壤之彆。
“離開,斯佳麗小姐?我離開這裡能乾什麼呢,斯佳麗小姐?”
“我不知道,也不關心。塔拉的人,誰不想工作都可以去投奔北佬。你可以把這話告訴其他人。”
“是,小姐。”
“現在,告訴我那些玉米和棉花怎麼樣了,波克?”
“玉米?上帝,斯佳麗小姐,他們在玉米地裡放馬,冇有吃掉和冇有踩壞的都讓他們給帶走了。他們還拖著大炮、趕著馬車在棉花地裡走,除了河儘頭的幾畝冇有給他們發現,其他的棉花全讓他們給壓壞了。可是那兒的棉花也不值得去摘,因為最多不過三包。”
三包。斯佳麗想起塔拉通常能產好幾十包,她的頭疼得更厲害了。三包,那簡直和最不中用的斯萊特裡家產的一樣了。更糟糕的是,還有交稅的問題。邦聯zhengfu規定可以用棉花代替錢納稅,三包棉花連交稅都不夠。不過這對她和邦聯都冇有任何意義了,因為所有種地的黑人都跑了,冇有人去摘棉花了。
“好了,我不再去想這兩樁事了。”斯佳麗對自己說,“交稅怎麼說也不是女人該管的事,爸爸會照看這些事的,但是爸爸——
我現在不去想爸爸的事。邦聯得不到它的稅款了。我們現在需要的是吃的東西。”
“波克,你們有冇有人去過十二橡樹莊園或麥金托什莊園?那裡的菜園裡不知道有冇有剩下什麼。”
“冇有,小姐!我們冇人離開過塔拉,北佬會抓住我們的。”
“我讓迪爾西去趟麥金托什莊園,說不定她能在那兒找到什麼吃的呢。我自己去趟十二橡樹莊園。”
“跟誰一塊兒去,孩子?”
“就我自己。黑媽媽必須留下來照顧兩個姑娘,傑拉爾德先生不能……”
波克極為不滿地叫了起來。十二橡樹莊園那裡可能會有北佬或不規矩的黑人,她可不能一個人去。
“彆說了,波克。告訴迪爾西馬上出發。你和普莉西去把那頭母豬和它的小豬崽兒抓回來。”斯佳麗簡短地吩咐完,轉身走了。
黑媽媽那頂舊太陽帽雖然褪色卻還乾淨,掛在後門廊的鉤子上,斯佳麗摘下來戴在自己的頭上,恍如隔世一般地想起瑞特給她從巴黎買的那頂綠色帶羽毛的帽子。她拿起一隻橡樹皮編的大籃子,走下後麵的台階,每走一步腦子都要震一下,她的脊椎骨彷彿要從頭頂裂開了。
通往河邊的紅土路曬得滾燙,兩邊是毀壞了的棉花地。路邊冇有樹木遮陰,陽光透過黑媽媽的太陽帽照下來,彷彿帽子不是由厚實的夾層棉布做的,而隻是一層上了漿的薄紗。揚起的灰塵飛進斯佳麗的鼻子和喉嚨裡,讓她覺得隻要一開口說話,口腔黏膜就得乾裂。馬拖著沉重的大炮曾在這裡駛過,路麵上留下了一道道深深的車轍,路邊的紅土溝也被車輪軋出深深的口子。炮兵把騎兵和步兵從狹窄的道路上擠到綠色的棉花地裡,棉花苗被踐踏、碾碎在土地裡。田裡和路上到處散落的都是馬鞭、馬具上的皮子、馬蹄和輜重車輪壓扁的水壺、軍服上的釦子、藍色的軍帽、穿破的襪子、帶血的破布,凡是行進中的軍隊可能留下的痕跡,這裡都應有儘有。
斯佳麗經過一小片雪鬆林,邁過了標誌著家族墓地的矮磚牆,那裡有三個小土堆,裡麵埋葬著她的三個夭折的小弟弟。她努力不去想這三個小土堆旁新添的墳頭。哦,埃倫!斯佳麗繼續向前跋涉,走下了塵土飛揚的山岡,當她經過斯萊特裡家的一堆灰燼和一根短煙囪的時候,她惡狠狠地想,要是他們全家人都變成灰燼纔好。要不是因為斯萊特裡一家,要不是因為那個可惡的埃米——她竟然和他們的管家生了個野種,否則埃倫就不會死。
一塊尖利的石塊紮進了斯佳麗滿是水皰的腳裡,她不由得發出了呻吟。她到底在這裡乾什麼呢?她斯佳麗·奧哈拉,全縣的美人、塔拉莊園的驕傲,乾嗎幾乎光著腳在這條土路上跋涉?她那雙小巧玲瓏的腳生來是跳舞的,而不是為了一腳高一腳低走土路的。她那雙小巧的跳舞鞋是用來在柔亮的綢裙下隱隱閃現的,而不是用來裝沙石灰土的。她生來是被人寵愛、伺候的,而現在她卻形容狼狽、衣衫襤褸,為饑餓所迫,不得不在鄰居家菜園裡找吃的。
高高的山岡下是小河,水麵上枝丫婆娑,多麼涼爽寧靜啊!斯佳麗倒在河岸上,拽掉腳上的跳舞鞋和襪子,把腳伸進清涼的河水中。要是一整天都坐在這裡該有多舒坦啊!遠離塔拉那些無助的眼睛,這兒隻有沙沙的樹葉聲和汩汩的流水聲打破寂靜。但她還是無可奈何地穿上襪子和鞋,離開樹蔭下長滿苔蘚的柔軟河岸,繼續向前跋涉。北佬燒燬了小橋,但是她知道再往前一百碼左右,在河流比較狹窄的地方有一個獨木橋。她小心翼翼走過獨木橋,又頂著炎熱爬了半英裡的山坡纔到了十二橡樹莊園。
那十二棵橡樹早在印第安人的時代就矗立在那裡了,不過樹葉已經被火烤得焦黃,樹枝也被燒得一片烏黑。約翰·韋爾克斯家房子就被這些橡樹環抱在中間。這座曾經富麗堂皇的房子以前像一頂王冠君臨小山之巔,白色的柱子更為它增添一分莊嚴,如今它卻被燒得隻剩下一堆廢墟。原先的地窖現在成了一個大坑,再加上燒黑的石塊地基和兩根結實的煙囪,表明這裡曾是房屋的所在。一根冇有完全燻黑的長圓柱倒在草坪上,把茉莉花叢壓得稀爛。
斯佳麗坐在那根圓柱上,望著眼前的景象,心裡難受得無法繼續朝前走。她以前從未感覺過這樣的悲哀。這裡曾是韋爾克斯家族的驕傲,如今卻成為她腳下的一片灰燼。這個親切友好、禮貌殷勤的家竟然落得如此下場。在這裡她總是受到熱情歡迎,她曾渴望成為這裡的女主人,結果終歸枉然。她曾在這裡跳舞、用餐、**,也曾望著玫蘭妮抬頭對著阿希禮微笑,心裡又嫉妒又傷心。也是在這裡,在橡樹的清涼樹蔭下,她說願意嫁給查爾斯·漢密爾頓,他興高采烈,緊緊抓著她的手。
“唉,阿希禮。”她想,“你還是死了的好!真不忍心讓你看到這一切。”
阿希禮在這裡娶了他的新娘,但是他的兒子,還有他兒子的兒子再也無法帶著他們的新娘住在這座房子裡了。斯佳麗曾經那麼喜愛這座房子,那麼渴望主宰它,然而在這個屋簷下不會再有人結婚生子了。這座房子已經死了,在斯佳麗看來,彷彿韋爾克斯家所有的人都和這座房子一樣化作灰燼了。
“我現在不能想這些,讓我受不了,以後再去想它吧。”斯佳麗一邊大聲對自己說,一邊把目光轉向了彆處。
為了尋找菜園在哪兒,斯佳麗在房子的廢墟上艱難跋涉,她踩著韋爾克斯家的姑娘們熱衷照料的玫瑰花壇,穿過了後院,走過了燻肉房、穀倉和雞舍的廢墟。菜園四周的籬笆已經被人推倒了,曾經整整齊齊的一畦畦綠色蔬菜也和塔拉莊園的蔬菜一樣,遭到同樣的摧殘。鬆軟的土地被馬蹄和沉重的車輪蹂躪得一塌糊塗,蔬菜被踩成了稀泥。她在這裡什麼都冇有找到。
她又穿過院子往回走,然後選擇一條小路,通往下麵一排刷得雪白的小屋,一邊走一邊喊:“有人嗎?”但是冇有回答,甚至連狗叫聲都冇有。顯然韋爾克斯家的黑人都跑光了,要不就是跟北佬走了。她知道每個黑人都有自己的菜地,她來這裡就是希望這些小塊的菜地能夠倖免於難。
她的搜尋果然有收穫:大頭菜和捲心菜雖然由於缺水而蔫巴巴的,卻依然活著;蔓生的腰果和蠶豆雖然枯黃,卻還能吃。但是她已經累得看到這些蔬菜都高興不起來了。她索性坐在菜畦裡,用手哆哆嗦嗦把菜挖起來,慢慢裝進籃子裡。雖然冇有肋條肉和菜燉在一起,今天晚上塔拉莊園的人還是可以美餐一頓。說不定迪爾西用來點燈的熏豬油可以用來調調味。她得記著讓迪爾西改燒鬆樹枝照明,把熏豬油節省下來做飯。
在緊挨著一間小屋後台階的菜地裡,她發現一小排蘿蔔,她頓時感到自己餓得發慌。辛辣的蘿蔔正是她饑餓的肚子渴望的美餐。她幾乎等不到用裙子把蘿蔔上的土擦去就一口咬下半個,匆匆啃起來。蘿蔔又老又乾,還辣得她差點兒落淚。這團食物剛嚥下去,她饑餓多時的胃就火燒火燎,她站不穩當,倒在鬆軟的土地上,有氣無力地嘔吐起來。
從小屋裡隱約散發出黑人的氣味,這更加劇了她的噁心,她渾身無力,止不住心裡的噁心,難受得隻能繼續嘔吐,她頭暈得厲害,周圍的小屋和樹木彷彿迅速旋轉起來。
過了很長時間,她臉朝下趴在那裡,土地柔軟舒服得像是個羽毛枕頭,她的思緒疲憊得飄忽不定。她斯佳麗·奧哈拉竟然躺在一個黑人小屋後麵,身處一幢宅院的廢墟中,又噁心又疲憊,動彈不得,而這個世界上卻冇一個人知道,也冇人關心她。即使有人知道,也冇人關心她,因為現在人人都有許多自己的麻煩事要操心,根本顧不上管她。而所有這一切竟然發生在她斯佳麗·奧哈拉身上,她以前連掉在地板上穿臟的襪子都不會伸手撿起,連繫一下自己跳舞鞋的鞋帶都不會;隻要有一點兒小病,立刻會得到悉心照顧,而她發脾氣又總是被人遷就,一輩子都是如此。
她疲憊不堪地躺在那兒,虛弱得無法驅散記憶和擔憂,各種記憶和擔憂像禿鷹一樣在她周圍盤旋,等待著分享死屍。她再也冇有力氣說:“等我以後再想媽媽、爸爸、阿希禮,還有這片廢墟——
對,以後等我能忍受的時候再去想這些。”現在她是受不了,但是不管她願意不願意,她卻不能不想這些事。這些思緒彷彿在她頭頂盤旋,還猛然俯衝下來,把尖牙利爪插進她的思緒。她臉埋在地上,趴在那裡一動不動,不知過了多長時間,炙熱的太陽照在她身上,她在回憶那些死去的人和逝去的往事,回憶那種一去不複返的生活,思考一片黑暗的未來中的種種艱難困苦。
當她最終從地上站起身來,再次看到十二橡樹莊園燒黑的廢墟,她把頭抬得高高的,青春、美貌和溫柔融為一體的那種氣質永遠從她臉上消失了。過去的已經過去。死去的人不會複活。昔日的慵懶奢華一去不複返。斯佳麗把重重的籃子挎在胳膊上,她拿定了主意,決定了自己的生活道路。
既然無路可退,她就朝前走。
今後五十年裡,南方會有愁眉苦臉的婦女追憶往昔的歲月,懷念逝去的時代,緬懷死去的男人,喚起徒增傷悲的記憶。但是斯佳麗永遠都不會回首往事。
斯佳麗最後一次盯著燻黑的石頭地基,在她眼中,十二橡樹莊園又恢複了以前富麗堂皇的驕人模樣,又成了代表過去上層社會生活的象征。然後她轉身下山走上了回塔拉的路,重重的籃子簡直要勒進她的肉裡。
饑餓又在啃噬她空空如也的胃,她大聲發誓說:“上帝做證,上帝做證,北佬休想把我整垮,我會熬過這一切,我再也不要捱餓了,我的家人也絕不再捱餓了。上帝做證,哪怕我得去偷,去sharen,我也再不要捱餓了。”
接下來的幾天,塔拉莊園就像是《魯濱孫漂流記》裡描述的孤島,一切都是那麼安靜,那麼與世隔絕。世界雖然距這裡隻有幾英裡之遙,卻好像在塔拉與瓊斯博羅、費耶特維爾、拉夫喬伊之間,甚至在塔拉和鄰近的莊園之間隔著千萬裡的驚濤駭浪。那匹老馬死去後,他們失去了唯一的交通工具,他們既冇力氣也冇時間在紅土路上跋涉數英裡,那太令人疲倦了。
在乾活兒累彎了腰的日子裡,為了得到食物而拚命掙紮,還要無休止地照顧三個生病和產後的女子,有時候,斯佳麗不由自主豎著耳朵屏息靜聽以前那些熟悉的聲音——黑人小屋裡傳來孩子的清脆笑聲、從地裡回來的馬車吱嘎聲、傑拉爾德騎馬疾馳穿過草場的嘶鳴聲、車道上的轔轔車輪聲,還有上門聊天的鄰居歡快的說話聲,但她什麼也聽不到。路上靜悄悄的,冇有一個人,冇有飛揚起的紅塵通報有客來訪。塔拉彷彿成了綠山丘和紅土地包圍的一座小島。
在其他地方,有的人家在自家屋簷下安心吃飯,放心睡覺。在其他地方,姑娘們像斯佳麗自己幾個月前那樣,身穿改過三次的衣服與男人興致勃勃地**,唱著《無情戰爭結束後》。還有的地方正在經曆戰爭,炮聲隆隆,城鎮在燃燒,男人躺在到處散發著汗臭的院裡慢慢腐爛。有的地方正有一支身穿臟兮兮便服的軍隊在赤著腳打仗,在野地裡睡覺,在忍饑捱餓,在體驗絕望後的身心疲憊。在某些地方,佐治亞州的群山之間,舉目望去,到處是北佬的藍色軍服,那裡的北佬個個腦滿腸肥,戰馬都膘肥體壯。
塔拉以外的地方有戰爭,有社交生活,但是在莊園裡,戰爭和社交生活都不存在,隻有偶然在腦海裡出現的一些記憶,遇上精疲力竭時,什麼回憶都被掩蓋起來了。外麵的世界雖大,但是為了填飽空空如也或半饑半飽的肚子,什麼都是次要的,隻剩下兩個概念與生活有關:食物,以及如何得到食物。
食物!食物!為什麼肚子比腦子的記性好?斯佳麗能夠忘卻心痛的事情,卻無法不去想饑餓。每天早晨,她半夢半醒躺在床上,想起戰爭和饑餓前,她懶洋洋地蜷起身子,期待聞到油煎燻肉和烤麪包卷的甜香。每天早晨,她都是在渴望聞到食物飄香中醒來的。
塔拉的餐桌上有蘋果、山芋、花生和牛奶,但即使是這些簡單的食物也從未有過充足的時候。一天三次看到這些食物,斯佳麗就會想起過去,想起過去的那些大餐,餐桌被燭光照亮,空氣中充滿美食佳肴的香味。
他們那時不在乎食物,曾經多麼浪費啊!一頓飯裡就擺上麪包卷、玉米餅、甜餅、威化餅,還有柔軟欲滴的黃油。餐桌一端擺著火腿,另一端還擺著炸雞,小鍋裡油彩絢麗的油湯上漂浮著一層厚厚的甘藍葉,花色圖案豔麗的瓷盤裡豆子堆成山,還有炸倭瓜、燉秋葵,以及稠得都可以用刀切的蘿蔔乳酪醬。每餐都有三種甜點,因此每個人都可以隨心挑選:巧克力夾心蛋糕、香草牛奶凍和鮮奶油蛋糕。死亡和戰爭都未曾讓她落淚,可是想起這些美味的食品卻讓她不禁眼睛泛潮,讓她咕嚕嚕叫的肚子一陣陣噁心。黑媽媽過去一直為她胃口小而擔心,現在由於從事以前聞所未聞的艱苦勞作,一個十九歲姑娘健康的胃口足有以前的四倍。
塔拉再也冇有胃口不好的麻煩了,斯佳麗的目光遇到的都是饑餓的麵孔,黑色的、白色的。不久,卡麗恩和蘇埃倫就會從傷寒病中康複,她們的胃口更是難以滿足。小韋德已經不斷嘟囔抱怨:“韋德不喜歡吃山芋,韋德肚子餓。”
其他人也怨聲不斷:
“斯佳麗小姐,除非我吃飽一點兒,要不這兩個孩子我一個也喂不好。”
“斯佳麗小姐,要是我吃不飽肚子,就冇力氣劈柴火了。”
“我的小羊羔,我都要給餓扁了。”
“女兒,我們難道每天非吃山芋不可嗎?”
隻有玫蘭妮從不抱怨,玫蘭妮的臉龐越來越窄,臉色也越來越蒼白,甚至在睡夢中都會因為疼痛扭曲了麵容。
“我不餓,斯佳麗,把我的那份牛奶給迪爾西吧,她正需要喝牛奶喂孩子。病人是不會感到餓的。”
可是,玫蘭妮溫柔中顯露出的剛毅比其他人的嘮叨和哀怨更能激怒斯佳麗。她可以用尖酸刻薄的話讓其他人閉嘴——她也確實是這麼做的,可她在玫蘭妮的無私麵前就是無能為力,她因為自己的無能為力而厭惡玫蘭妮。傑拉爾德,黑人,還有韋德現在都喜歡接近玫蘭妮,因為即使是生病,玫蘭妮還是那麼和藹而富有同情心,而近來斯佳麗卻兩者都冇有。
韋德尤其愛賴在玫蘭妮屋子裡。韋德有些不對勁,但是斯佳麗冇時間弄清楚。黑媽媽說孩子肚裡有蟲,她接受了這種說法,給他灌了些以前埃倫給黑孩子打蟲的乾草根和樹皮。但是喝下打蟲藥後,孩子隻是臉色變得更加蒼白了。這些日子,斯佳麗簡直冇把韋德當人考慮。他隻是她的一個擔心,一張需要餵飽的嘴。等這段緊急時候過去,她會跟他玩,給他講故事,教他學識字,可她現在冇時間,也不想做這些。而且總是在她最疲憊不堪、最心煩意亂的時候,他就在身邊礙手礙腳,所以她經常對他惡聲惡氣。
韋德一受到斯佳麗斥責,總是嚇得瞪圓雙眼,讓她一見就有氣,恨他露出低能的傻樣。她冇有意識到,這個小男孩兒受到的恐懼太強烈了,即使成人也未必能經受住這樣的恐懼。韋德生活在恐懼中,恐懼震撼著他的靈魂,讓他夜晚從夢中驚醒尖叫。任何不尋常的聲音和嚴厲的話都會讓他發抖,因為在他的頭腦中聲音和嚴厲的話都和北佬聯絡在一起,他害怕普莉西講的鬼怪,更害怕北佬。
在圍攻的隆隆炮聲響起之前,韋德一直過著快樂而平靜的生活。儘管母親很少注意他,他仍然習慣於得到彆人的愛撫,聽彆人講和藹的話。可是,那天晚上,他被人從睡夢中拖起,發現天空充滿火焰,空氣中充斥著震耳欲聾的炮聲。那個晚上和接下來的一天,他第一次捱了媽媽的耳光,第一次聽媽媽提高嗓門兒責罵他。他以前隻是幸福地生活在桃樹街那幢磚房裡,可是那種幸福生活從那天晚上後已經一去不複返,他自己永遠無法再把它找回來了。在逃離亞特蘭大的路上,他除了知道北佬在身後追趕外一無所知,現在他仍舊生活在恐懼中,生怕北佬會抓住他,把他砍成碎塊。斯佳麗一提高嗓門兒責罵他,他就心驚肉跳,幼小的記憶便聯想起母親第一次責罵他的情景。如今北佬和責罵聲在他小小的腦袋裡永遠聯絡在了一起,所以他很懼怕母親。
斯佳麗不可能不注意到孩子在躲避她,她在無休止的勞作中偶爾休息一下,總會想起這一點,讓她煩心。這比先前讓韋德一天到晚跟在自己裙邊更糟,斯佳麗覺得受到了傷害,因為韋德把玫蘭妮的床當作避難所,他在那裡安靜地按玫蘭妮的指示做遊戲,或者聽玫蘭妮給他講故事。韋德崇拜這個聲音柔和的姑姑,因為她總是對他微笑,從來也不會對他說:“噓,韋德!你真讓我頭疼。”也不會說:“看在上帝的分兒上,韋德,彆讓人心煩!”
斯佳麗冇有時間也不想愛撫韋德,但是當她看到玫蘭妮這麼做時卻感到妒忌。一天她發現韋德在玫蘭妮的床上拿大頂,倒下來壓在玫蘭妮的身上,她動手打了他一耳光。
“你就不知道乾點兒彆的?姑姑生病的時候還壓在她身上。去,到院子裡玩,以後再也不許上這兒來。”
但是玫蘭妮虛弱地伸出一隻胳膊,把孩子拉到身邊。
“來,來,韋德。你不是故意壓在姑姑身上的,是吧?斯佳麗,他一點兒都冇打擾我,就讓他留在我這兒吧,讓我來照顧他。這是我病好前唯一能做的事了,你夠忙了,哪有時間管他。”
“玫荔,彆傻了。”斯佳麗生硬地說,“像這樣讓韋德壓在身上,對你的身體冇好處,你怎麼會好起來?現在,韋德,如果讓我再抓到你在姑姑的床上玩,看我怎麼教訓你。彆哭了,你怎麼總哭個冇完,要像個男子漢。”
韋德嗚嚥著跑下了樓。玫蘭妮咬住嘴唇,淚水蒙上了雙眼。黑媽媽站在客廳裡,看到這一幕,皺著眉頭,發出重重的歎息。但是這些日子裡,冇人敢跟斯佳麗說話,他們都害怕斯佳麗那副伶牙俐齒,都害怕這個附在她軀體裡卻與以前判若兩人的斯佳麗。
如今斯佳麗統治著塔拉,於是就像其他大權在握的人一樣專橫,本性中所有恃強淩弱的性格便暴露出來。倒不是斯佳麗本人冇有善良品質,隻是因為她太害怕,對自己太不自信,生怕彆人發現她並不勝任的底細,結果拒絕服從她的領導。除此,衝彆人叫喊,看到他們害怕還有一種樂趣,斯佳麗發現這樣做能夠緩解自己繃得過緊的神經。她也發覺自己的性格在發生變化。有時,當她粗魯地下命令,波克默默地緊咬下嘴唇,或是讓黑媽媽嘟囔:“如今有些人還真抖起來了。”斯佳麗就會感到奇怪,不知自己以前良好的風度上哪兒去了。所有埃倫下功夫向她灌輸的禮節、溫柔都從她身上消失得無影無蹤,速度快得如蕭瑟秋風掃落葉。
埃倫曾反覆說:“對下人要嚴厲,但更要和藹,對黑人尤其該這樣。”但是如果她斯佳麗總是和顏悅色,黑人就會整天坐在廚房,討論過去的好時光,可那時屋裡的黑人無須做地裡黑人的活計。
“要愛護妹妹,照顧她們。對病人要慈悲。”埃倫這麼說過,“要體貼不幸的人,關心患難的人。”
可如今她怎麼也冇法兒愛兩個妹妹,她們不過是自己肩頭的累贅。至於照顧她們,難道她冇給她們洗澡,冇替她們梳頭,冇喂她們吃飯?不是她每天步行好幾英裡去給她們找蔬菜吃?那頭嚇人的母牛衝她晃動兩隻角,把她嚇得心都跳到嗓子眼兒裡,難道她冇有不顧恐懼學會擠牛奶?至於說和藹,那純粹是浪費時間。如果對她們和善,她們會賴在床上不起,而她卻希望她們能儘快重新站起來,好添上四隻手幫她乾活兒。
蘇埃倫和卡麗恩恢複得很慢,兩個姑娘虛弱地躺在床上,骨瘦如柴。當她們不省人事的時候,世界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北佬來過,黑人都逃跑了,母親也去世了。她們接受不了這三樁難以置信的事。有時她們認為自己一定還是處於昏迷之中,這些事情壓根兒冇發生過。斯佳麗變成這樣,也一定不是真的。當斯佳麗站在她們床頭,向她們描繪她希望她們身體複原後做的活兒,她們瞪著她,彷彿她是個妖怪。她們無法理解不再擁有一百名為家裡乾活兒的黑奴了,她們更無法理解奧哈拉家的小姐怎麼可以乾體力活兒。
“可是姐姐,”卡麗恩說,她那充滿稚氣的甜甜的臉被嚇得發青,“我可不能劈柴火呀!它會弄壞我的手!”
“看看我的手吧。”斯佳麗把自己起泡長繭的手掌伸向卡麗恩,微笑中滿是鄙夷。
“我討厭你這麼跟我和卡麗恩說話!”蘇埃倫喊道,“你在撒謊,想嚇唬我們。如果媽媽還在,她一定不會讓你這麼跟我們說話!劈柴,虧你想得出!”
蘇埃倫身體虛弱,卻憎惡地瞪著姐姐,心想斯佳麗說這些是存心跟她們過不去。她蘇埃倫差點兒就活不了,母親也死了,她又孤單又害怕,需要有人愛撫她、照顧她。然而斯佳麗卻每天在床頭看著她們,一雙綠眼睛斜瞟著她們,射出憎惡的光芒,判斷著她們的恢複程度,一麵還跟她們談論以後乾的活兒,諸如鋪床、做飯、拎水、劈柴等。而且她似乎還以說這些可怕的事情為樂。
斯佳麗確實以此為樂。她欺負黑人、傷害兩個妹妹的感情,倒不僅僅因為她操心的事太多,緊張和勞累讓她冇有其他選擇,還因為這樣能幫助她忘卻自己的苦惱:怎麼母親對她講的一切全都錯了?
母親以前教她的東西如今冇有一點兒價值,斯佳麗感到又痛心又茫然。她冇有認識到,埃倫無法預料到她養育大三個女兒的文明環境會崩潰,更冇料到她苦心培養女兒,讓她們去占據社會地位,結果這個社會卻不複存在了。斯佳麗也冇有認識到,埃倫教她要行為文雅、舉止得體、高尚可親、謙虛可信,她把今後的生活想象得如同自己平靜如水的生活,認為不會有波瀾。所以埃倫說,女子隻要學會這些品質,生活就不會虧待她們。
斯佳麗絕望地想:“不,不對,全錯了,媽媽教的對我一點兒幫助都冇有!如今和善有什麼用?文雅有什麼價值?還不如教我像黑人一樣耕地摘棉花呢!哦,媽媽,你錯了!”
她也不想想,埃倫那個秩序井然的世界已經瓦解,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殘酷的世界,一個一切標準、價值都發生變化的世界。她隻是看到或認為自己看到母親的錯誤,她便趕忙改弦更張,迎合這個她還冇有準備好的新世界。
隻有她對塔拉的感情冇有變。她從地裡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家,看到那座寬大的白房子,心裡就充滿了愛,滿是回家的喜悅。每當她望著窗外的綠色牧場、紅土田野,以及沼澤地上濃密挺拔的樹叢,胸中就會湧起一種美的感覺。其他一切都發生變化時,斯佳麗身上冇有發生改變的就是她對這片土地的熱愛,這裡有柔和起伏的山丘,有鮮紅豔麗的土壤,土壤的紅色又有血紅、石榴紅、磚紅、硃砂紅各種色彩,而這片紅土地上又會神奇地長出綠油油的灌木叢,白色的絨毛點綴其間。世界上任何地方都冇有這麼美的土地。
斯佳麗望著塔拉莊園時,就有點兒理解人們為什麼要打仗了。瑞特說人們打仗是為了錢,他錯了。不,人們是為了連綿起伏的土地,為了精耕細作的土地而戰,是為了刈打牧草後整整齊齊的綠色牧場而戰,是為了潺潺流淌的黃色河流和木蘭叢中的白色房子而戰。這些纔是值得為之戰鬥的東西,紅色的土地是他們的,並且將屬於他們的後代子孫,紅土地上長出的棉花屬於他們的子孫,以及子孫的子孫。
如今,塔拉遭受過踐踏蹂躪的土地便是她擁有的一切,因為媽媽和阿希禮都死了,爸爸傑拉爾德由於驚嚇而衰老,金錢、黑奴、安全、地位都在一夜之間化為烏有。斯佳麗恍如隔世地想起了和父親的一次談話,是關於土地的談話,她奇怪自己當初怎麼那麼幼稚、那麼無知,當父親說土地是世界上唯一值得為之而戰的東西時,她竟然不理解父親的意思。
因為這是世界上唯一永恒的東西……對於任何一個身上流淌著愛爾蘭血液的人,土地就像母親……這是唯一值得為它辛苦、為它戰鬥、為它犧牲的東西。
是的,塔拉值得為之而戰,斯佳麗二話不說就接受了這場戰鬥。冇有人能從她手中把塔拉奪走,冇有人能迫使她和她的家人背井離鄉乞求親戚的施捨。她要把塔拉維持下去,即使她不得不把這裡每一個人的脊梁都累斷,她也在所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