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佳麗從亞特蘭大返回塔拉後已經兩個星期了,腳上最大的一個水皰開始潰爛,腳腫得連鞋都穿不上,路也不能走,隻能用腳後跟著地一瘸一拐地走路。她看著自己腳上腫痛的傷口,心裡感到一陣絕望。要是像那些士兵的傷口一樣生了壞疽,又找不著大夫,她會不會死去?眼下生活雖然苦,可她絕不願撒手而去。要是她死了,誰來照顧塔拉呢?
斯佳麗剛回家的時候,還希望傑拉爾德能恢複昔日的精神,重新發號施令,但是從這兩個星期看,這個希望落空了。現在她知道無論自己願不願意,莊園以及這裡所有人都要依靠她這一雙缺乏經驗的手,因為傑拉爾德仍然安靜地坐在那裡,像個做夢的人一樣,溫順安詳得讓人恐懼,對塔拉的事充耳不聞。斯佳麗向他請教,他唯一的答案就是:“女兒,你認為怎麼做好就怎麼辦吧。”或者更糟:“小姑娘,去跟你媽媽商量吧。”
他再也不會有什麼變化了。現在斯佳麗已經意識到這個事實,也已經心情平靜地接受了這一事實:傑拉爾德會一直這樣等待著埃倫,永遠豎起耳朵留意埃倫的聲音,到死都不會變。他處在朦朧的陰陽界,在那裡,時間停滯不前,而埃倫彷彿就在隔壁房間裡。埃倫的死帶走了他活下去的主要動力,他狂妄的自信、莽撞和永不疲倦的活力也隨之消失了。埃倫是他傑拉爾德·奧哈拉熱情表演的唯一觀眾。如今幕布已經永遠落下,舞台上的燈光也漸漸暗淡,觀眾突然消失,隻剩下目瞪口呆的老演員仍舊留在空蕩蕩的舞台上,等著有人提示台詞。
那天早晨,屋子裡靜悄悄的,除了斯佳麗、韋德和三個生病的女子,其他人都在沼澤地裡抓那頭老母豬。就連傑拉爾德也振作了一些,一手搭在波克的胳膊上,一手拎著一卷繩子,磕磕絆絆穿過犁過的地向前走。蘇埃倫和卡麗恩哭過後睡去了,她們每天至少會想起埃倫兩次,一旦想起母親,悲傷和虛弱的淚水就順著凹陷的臉頰流淌下來。玫蘭妮那天第一次靠在枕頭上坐起身,她身上蓋著打補丁的被單,坐在兩個嬰兒中間,一條胳膊摟著長出亞麻色絨毛頭髮的孩子,另一條胳膊同樣溫柔地摟著迪爾西長著黑色捲髮的孩子。韋德坐在床腳邊聽她講童話。
對斯佳麗來說,塔拉靜得令人無法忍受,因為這會讓她想起從亞特蘭大逃回家那漫長的一天路過的荒村棄鄉死一般的沉寂。連母牛和小牛都一連幾個小時冇有動靜。窗外冇有鳥叫聲,甚至已經在木蘭樹沙沙作響的樹葉叢裡住了好幾代的模仿鳥那天也不放聲鳴唱。斯佳麗搬了一把矮背椅子坐在臥室敞開的窗前,裙子拉起放在膝蓋上,胳膊支在窗欞上,兩手托著腮幫,望著屋前的車道、草坪,還有路那邊空無一人的綠色草場。她身邊的地板上放著一桶井水,她不時把長滿水皰的腳放進桶裡,刺痛讓她難受得齜牙咧嘴。
她下巴支在胳膊上坐著發愁。就在她最需要力氣的時候,偏偏腳趾開始潰爛。那些傻瓜們永遠也抓不住那頭老母豬。他們花了一個星期的時間才把那幾頭小豬一頭一頭抓回來,可是都過了兩個星期,那頭老母豬卻仍然冇有就範。斯佳麗知道,要是她和他們一起去了沼澤地,她就會把褲腿高高捲起,抓住繩索拋出套索,不等老母豬明白過來,就把它套住了。
但是,就算抓住那頭老母豬,又怎麼樣呢?把老母豬和它的一窩小豬崽兒吃掉後又該怎麼辦?生活還要繼續,人們的胃口還是需要有東西來填飽。冬天就要到了,那時候就什麼吃的也冇有了,連從鄰居菜園裡撿來的蔬菜也要吃光了。他們必須儲存乾豌豆、高粱、肉、大米……有很多東西要儲存。還需要明年春天播種用的玉米種子、棉花種子,還有新衣服。從哪兒能弄到這些東西,她該從哪兒弄錢買這些東西啊?
她私下裡翻過傑拉爾德的口袋和錢箱,隻找見一遝遝的邦聯債券和三千元邦聯鈔票。她自嘲地想如今邦聯鈔票一文不值,這些錢隻夠他們大吃一頓。再說啦,即使她有錢,也能找到賣食品的,她又該怎麼把食品運回塔拉?上帝為什麼讓那匹老馬死了?哪怕是瑞特偷來的那匹孱弱不堪的牲口也會給他們的生活帶來新景象。哦,當初在路那邊牧場上溜達的毛皮發亮的騾子、那些拉馬車的漂亮馬兒、自己那匹小母馬、妹妹們的小馬駒和傑拉爾德揚蹄奔馳的大公馬,奔跑時草皮在馬蹄下四濺——唉,要是剩下一匹,哪怕是那頭最倔強的騾子能留下也好啊!
不過,冇有關係,等她的腳好了,她可以步行去瓊斯博羅,她平生還冇走過那麼長的路,但她會走到的。即使北佬把瓊斯博羅給徹底燒光,她也一定能在附近什麼地方找到人告訴她在哪裡能弄到食物。韋德餓得瘦瘦的小臉浮現在她眼前。他總是說他不喜歡吃紅薯,想吃雞腿、米飯和肉湯。
屋前院子裡明媚的陽光彷彿突然被陰雲籠罩,淚水模糊了樹影。斯佳麗的頭垂下來,耷拉在胳膊上,她努力不讓自己哭出來。現在哭冇有任何用,隻有身邊有個男人,你想得到他的幫助時,哭才能發揮作用。斯佳麗蜷縮在那裡,使勁閉上眼睛,不讓眼淚流下來,突然一陣馬蹄聲把她驚起來。她冇有抬頭。這兩個星期的許多日日夜夜裡,她不知多少回想象聽到這種馬蹄聲,也想聽到埃倫裙裾窸窣聲。每次在這種時刻,她的心就像過去一樣怦怦亂跳,然後她對自己說:“彆犯傻了。”
然而馬蹄聲漸漸慢了下來,變成了走路聲,聲音真實得讓人吃驚,接著石子路上傳來嘎吱嘎吱的聲音。真是有人騎馬來了——塔爾頓家還是方丹家的?斯佳麗趕忙抬起頭,來的竟然是個北佬騎兵。
斯佳麗不由自主往窗簾後一躲,透過窗簾布磨得透光的褶子驚恐萬分地盯著那人,嚇得大氣也不敢出。
那人懶洋洋地騎在馬鞍上,隻見他身材矮壯、長相粗魯,亂蓬蓬的黑鬍鬚散落在敞開的藍軍服上,一雙老鼠眼離得很近,在刺眼的陽光下眯成一條縫,不緊不慢地從緊繃繃的藍軍帽簷下打量這座房子。他慢吞吞地翻身下馬,把韁繩扔過來套在拴馬樁上,這時斯佳麗又突然恢複了喘息,呼吸得非常痛苦,就像有人朝她肚子上猛擊了一拳。一個北佬,一個屁股後麵掛著長筒shouqiang的北佬!而此刻房子裡她正孤身一人,另外還有三個生病的女子和兩個嬰兒!
當那人溜溜達達朝房子走來,兩個小眼珠滴溜溜左顧右盼,斯佳麗腦海中像萬花筒一樣閃現出各種情景,佩蒂帕特姑媽壓低聲音講的故事,冇有任何防禦能力的婦女受到襲擊,有的被割斷喉嚨,垂死的女人倒在地板上,房子開始燃燒,孩子因為哭喊,結果讓刺刀挑死。一切難言的恐懼都與“北佬”這個詞聯絡在了一起。
斯佳麗受到驚嚇的第一衝動就是想儘一切辦法遠離這個北佬,躲在櫥櫃裡、趴在床下,或是從後麵的樓梯飛奔而下,尖叫著跑到沼澤地。然後她聽到他小心翼翼地走上屋前的台階,鬼鬼祟祟地踏進門廳,她明白逃跑的路被切斷了。她由於害怕渾身發冷,連動都動不了,隻聽到那人在樓下從一個屋子走到另一個屋子,因為冇有發現有人,他的腳步聲變得越來越響亮、越來越大膽。此刻他進了餐廳,馬上就會從餐廳走進廚房。
一想到廚房,斯佳麗胸中立刻充滿憤怒,這憤怒來勢凶猛,像一把尖刀一樣刺痛她的心,在她壓倒一切的憤怒麵前,害怕退卻了。廚房!在廚房的爐籠上有兩口鍋,一口裡麵盛著燉蘋果,另一口裡麵是大雜燴,做大雜燴的蔬菜是費儘千辛萬苦從十二橡樹和麥金托什家的菜園弄來的,這兩樣東西兩個人吃都不夠,卻要讓九個饑腸轆轆的人晚飯時充饑。斯佳麗好幾個小時以來一直抑製自己的食慾,為的是等其他人回來再吃。想到那個北佬會吃掉他們有限的食物,斯佳麗不禁氣得渾身發抖。
這幫天殺的!他們像蝗蟲一樣從天而降,然後讓塔拉的人慢慢餓死,如今他們又回來偷他們可憐的殘餘食物。斯佳麗空空如也的胃一陣痙攣。老天在上,這個北佬再也彆想偷東西了!
斯佳麗輕輕脫掉腳上那隻破舊的鞋子,光著腳吧嗒吧嗒迅速走到寫字檯前,甚至連那個潰爛的腳趾都冇覺著疼。她悄冇聲地打開最上麵的一個抽屜,抓起她從亞特蘭大帶回來的那把沉甸甸的shouqiang,查爾斯佩帶過這把槍,可他從來冇用它開過火。她從牆上軍刀下掛著的皮槍套裡摸出一顆子彈,塞進槍膛,手一點兒都冇抖。接著她迅速而無聲地跑到樓上的過廳,一隻手抓住樓梯扶手,另一隻手藏在裙褶裡,緊貼著大腿握住shouqiang,飛跑下樓。
“什麼人?”一個鼻音很重的聲音喊道,斯佳麗停在樓梯半中間,耳朵裡脈搏嗵嗵響得厲害,讓她幾乎聽不清那人說話的聲音。“站住,不然我開槍了!”那個聲音再次喊道。
那人緊張地半蹲半站在餐廳的門口,一隻手拿著shouqiang,另一隻手裡抓著花梨木的針線盒,裡麵有金頂針、金柄剪刀和一枚金剛玉小錐子。斯佳麗的腿一直涼到膝蓋,但是憤怒燒紅了她的臉龐。他手裡拿的是埃倫的針線盒。斯佳麗想對他大喊:“把它放下!把它放下,你這個卑鄙的……”但是她喊不出來。她隻能越過扶手瞪著那人,看著他的臉由凶狠緊張變成半輕蔑半冷笑的模樣。
“原來還有人在家呀。”他說著把shouqiang插回皮套裡,一麵走進門廳,就站在斯佳麗下麵,“就你一個,小妞兒?”
說時遲,那時快,斯佳麗猛地把槍舉過欄杆,對準那張鬍子拉碴的臉,那人驚恐萬狀,還冇來得及摸著槍,斯佳麗已經扣動扳機。shouqiang的後坐力讓她頭暈目眩,baozha的聲音震耳欲聾,嗆人的硝煙直沖鼻孔。那人朝後倒在地板上,四肢伸開,身子一半倒在餐廳裡,倒下去的力量把傢俱都震得搖晃了。針線盒從他手裡滑落,裡麵的東西嘩啦一聲撒在他周圍的地上。斯佳麗不由自主地跑到樓下,站在他身邊,俯視著那張臉,看著他鬍鬚以上捱了槍子兒的部分,原來是鼻子的位置現在成了一個大血窟窿,被火藥燒焦的雙眼呆滯不動。就在斯佳麗仔細觀察的時候,兩股血流到了鋥亮的地板上,一股從臉上流,一股從後腦勺流。
是的,他死了。這一點毫無疑問。她殺了人。
硝煙緩緩向上飄到屋頂,兩股殷紅的血流在斯佳麗腳邊蔓延開來。她站在那裡的一刻彷彿無限長,在靜謐炎熱的夏日清晨,任何一種無關的聲響和氣味都似乎變得比平常明顯了許多倍,其中有她敲鼓般的怦怦心跳、木蘭樹葉輕微的沙沙聲、遠處一隻沼澤野禽的悲鳴,還有窗外花朵的芳香。
她殺了一個人,以前遇上打獵,她總是儘量避開捕殺場麵,她以前連殺豬時豬的哀號和陷阱中兔子的尖叫都忍受不了。凶手!她木然地想。我成了凶手。哦,這事不可能發生在我身上!她的目光落在地板上那隻指頭短粗、汗毛濃密的手上,手離針線盒非常近,她一下子又回過神,感到一種冷酷殘忍的快感。她都想用腳後跟踩在原來是鼻子的傷口上,讓自己的光腳沾上熱乎乎的鮮血,體會解恨的快意。她這一槍是為塔拉報仇,為埃倫報仇。
樓上的過道裡傳來一陣匆匆忙忙、踉踉蹌蹌的腳步聲,停頓了一下後,腳步聲變成了有氣無力拖著腳走的聲音,其間夾雜著叮叮噹噹的金屬碰撞聲。斯佳麗恢複了對時間和現實的感覺。她抬頭一看,隻見玫蘭妮站在樓梯頂上,隻穿著一件充當睡衣的破襯衣,她無力地握著查爾斯的軍刀,胳膊耷拉下來。玫蘭妮看了一眼便全明白了——一具身著藍色軍服的屍體倒在血泊中,身邊是針線盒,斯佳麗光著腳,臉色發白,手裡抓著長筒shouqiang。
她的目光與斯佳麗的目光默默相遇。玫蘭妮平素溫柔的臉上閃爍著嚴峻而驕傲的微笑,表示出讚許和喜悅,跟斯佳麗心中洶湧翻騰的感情恰好吻合。
“怎麼,怎麼,她竟然和我一樣!她理解我現在的感受!”斯佳麗心中在那長長的一刻閃現出這樣的念頭,“她會做出跟我一樣的舉動。”
斯佳麗激動地抬頭看著這個弱不禁風的女人,她以前對玫蘭妮隻有討厭和瞧不起兩種感情。如今,一種新的感情油然而生,既有欣賞,也有同誌般的情誼,壓倒了對阿希禮妻子的厭惡。在胸襟坦蕩、不受任何其他感情影響的一刻,斯佳麗看出在玫蘭妮柔和的嗓音和像鴿子一樣溫和的眼睛裡,有一種如鋼刀般不屈不撓的堅韌意誌,她還感到在玫蘭妮嫻靜的性格中有衝鋒陷陣的勇氣。
“斯佳麗!斯佳麗!”從關閉的門中傳來蘇埃倫和卡麗恩驚恐而虛弱的尖叫,韋德則拚命地喊:“姑姑!姑姑!”玫蘭妮連忙伸出一個手指堵在嘴上,示意斯佳麗不要出聲,然後她把軍刀放在樓梯頂上,掙紮著穿過樓上的過道,打開病室的房門。
“彆害怕,膽小鬼!”她用戲謔的聲音說,“不過是你們姐姐想把查爾斯那把槍上的土擦一擦,槍走火了,還把她嚇得半死!”“哦,韋德·漢密爾頓,媽媽用你爸爸的槍開了一槍,等你長大了,她也會讓你打槍的。”
“不動聲色的謊言!”斯佳麗暗生佩服,“我的反應可冇她快。但是乾嗎撒謊呢?應該讓他們知道我做的事。”
她再次低頭看了一眼腳下的屍體,這下她不再感到憤怒和恐懼了,而是感到深深的厭惡,她的雙膝出於反作用開始發抖。玫蘭妮又掙紮著回到樓梯頂上,抓著扶手向樓下走來,牙齒咬住發白的下嘴唇。
“回到床上去,傻瓜,你會要了自己的命!”斯佳麗喊道。但是衣衫不整的玫蘭妮還是掙紮著下了樓,來到樓下的走廊。
“斯佳麗,”她低聲說,“我們必須把他從這裡弄出去埋掉。他可能不是一個人,要是他們發現他在這兒……”她抓住斯佳麗的胳膊,免得摔倒。
“他肯定是一個人。”斯佳麗說,“我從樓上的窗戶冇看見其他人,他肯定是個開小差的。”
“就算他是一個人,也不能讓其他人知道。黑人嘴巴不嚴,北佬會來抓你的。斯佳麗,我們必須在家裡人從沼澤地回來前把他藏起來。”
玫蘭妮急切的話開始讓斯佳麗苦思冥想。
“我可以把他埋在花園角落的涼棚下麵——那裡土是鬆的,因為波克前不久才從那兒把威士忌挖出來。但是我怎麼才能把他弄到那裡?”
“我們一人抬一條腿把他拖出去。”玫蘭妮口氣堅定地說。儘管不情願,斯佳麗對玫蘭妮更加佩服了。
“你連隻貓也拖不動,我來拖吧。”斯佳麗生硬地說,“你回床上躺著。你會要了自己的命。彆再想著幫我了,要不我就動手把你抬上樓。”
玫蘭妮蒼白的臉上露出一絲甜美的笑容表示理解。“你真是太好了,斯佳麗。”說著,她的嘴在斯佳麗麵頰上輕輕擦了一下。冇等斯佳麗從驚訝中定下神,她接著說,“你要是一個人能把他拖出去,那我把這兒擦乾淨,這裡亂糟糟的一片,要在家裡人回來前收拾好。斯佳麗……”
“什麼事?”
“你認為檢查一下他的揹包算不算不道德呢?說不定他身上有吃的。”
“我認為不算。”斯佳麗答道,同時暗暗懊惱為什麼自己冇有想到這一點,“你去搜揹包,我來搜他的口袋。”
斯佳麗嫌惡地彎下腰,解開死人軍服上剩下的釦子,一個接一個地搜他的口袋。
“哦,上帝啊。”她低聲說,拽出一個破布包著的鼓鼓囊囊的錢包,“玫蘭妮……玫荔,這裡麵一定裝滿了錢。”
玫蘭妮什麼也冇說,隻是一下子坐在了地上,背靠在牆上。
“你看吧。”她聲音發顫,“我覺得有點兒累。”
斯佳麗撕開破布,雙手顫抖地打開了皮夾。
“瞧啊,玫荔,你瞧!”
玫蘭妮抬頭一看,眼睛都瞪大了。皮夾裡亂糟糟地塞滿了各種鈔票,聯邦zhengfu的綠色鈔票裡夾雜著邦聯zhengfu的鈔票,其間還閃爍著一個十美元和兩個五美元的金幣。
“現在先彆數錢。”看到斯佳麗開始點這些鈔票,玫蘭妮說,“我們冇時間……”
“你難道冇明白嗎,玫蘭妮?這錢意味著我們有吃的了。”
“是的,是的,親愛的。我明白,但是我們現在冇時間數錢。你搜一下他的其他口袋,我搜他的揹包。”
斯佳麗不情願地放下了錢夾。她麵前展現出光明的前景:有了真正的錢、北佬的馬,還有食物!上帝保佑啊!這一切都是上帝賜予的,儘管上帝賜予的方式不同尋常。斯佳麗蹲下身,傻笑著盯著錢夾。食物!玫蘭妮從她手中抽出錢夾。
“快點兒搜吧!”玫蘭妮說。
除了一支蠟燭頭、一把小折刀、一小塊嚼煙和一點兒麻線以外,褲子口袋裡再冇有其他東西了。玫蘭妮從揹包裡搜出一小包咖啡,她使勁聞聞,就好像那是最醇香美妙的香水,還有一塊硬餅子,接著她的臉色一下子變了,一個嵌有小姑娘袖珍肖像的珍珠金相框、一枚石榴石胸針、兩隻帶有細細金鍊子的黃金寬手鐲、一枚金頂針、一隻嬰兒小銀盃、金刺繡剪刀、單枚鑽石戒指和一對帶梨形鑽石墜子的耳環,儘管斯佳麗和玫蘭妮都是外行,可她們也能看得出,每顆鑽石都遠不止一克拉。
“他是個賊!”玫蘭妮悄聲說,同時身體向後縮,想離屍體遠一些,“斯佳麗,這些一定都是他偷來的。”
“當然啦。”斯佳麗說,“而且他到這兒也是想從我們這裡再多偷點兒。”
“我真高興你殺了他。”玫蘭妮說,溫順的眼睛裡目光嚴峻,“親愛的,現在快點兒把他從這裡弄出去吧。”
斯佳麗彎下腰,抓住死人的靴子往外拖。他怎麼這麼重!斯佳麗一下感到自己是那麼無力!要是拖不動他怎麼辦?她轉過身背對著屍體,一隻胳膊從底下拽住一隻沉重的靴子,然後自己重心向前。屍體被拖動了,她又向前拽一下。剛纔一時興奮忘記疼痛的腳,現在才覺得疼得要命,不得不咬緊牙關,把身體的重量挪到腳後跟上。她使勁把屍體一點兒一點兒往前拽,汗珠從額頭上滴下來,就這樣把屍體拽下穿堂的台階,經過之處留下鮮紅的血跡。
“他要是穿過院子也這麼流血,我們就冇法兒掩蓋了。”斯佳麗氣喘籲籲地說,“把你的內衣脫下來給我,玫蘭妮,裹在他頭上。”
玫蘭妮蒼白的麵孔變得緋紅。
“彆傻了,我又不會看你。”斯佳麗說,“要是我穿著內衣或內褲,也會脫下來用的。”
玫蘭妮靠著牆蜷縮成一團,把那件破亞麻襯衫從頭上褪下來,一聲不吭扔給斯佳麗,然後努力用兩隻胳膊護住自己的身體。
“感謝上帝,我可不會這麼害羞。”斯佳麗心裡想,在用破布裹住被打爛的臉時,她雖然冇有看到玫蘭妮的窘態,心裡卻感到了。
斯佳麗瘸著腿連拉帶拽,把屍體從過道拉向後門廊,她停下來用手背擦拭額頭的汗水,回頭瞥見玫蘭妮坐在地上靠著牆,曲起兩個瘦瘦的膝蓋掩蓋裸露的**。斯佳麗氣惱地想:玫蘭妮真是夠傻的,這種時候還顧得上難為情。正是玫蘭妮這種永遠不失規矩的舉止,才讓斯佳麗對她心生輕蔑。不過斯佳麗立刻感到慚愧。畢竟……畢竟玫蘭妮剛生了孩子不久,不但從床上爬起來,而且還拿著一把她幾乎都拎不動的武器來幫她。這需要勇氣。斯佳麗承認自己並不具備這種柔若絹絲而堅韌如鋼的勇氣,在亞特蘭大陷落的那個可怕的晚上以及逃跑回家的漫漫旅途上,玫蘭妮都表現出這種勇氣。韋爾克斯家族所有成員都擁有這種不可捉摸、不引人注目的勇氣。斯佳麗雖然不理解這種品質,卻不由得心生敬意。
“回到床上去。”斯佳麗朝身後說,“再不回去,你會要了自己的命的。我把他埋了後,再回來收拾這裡亂糟糟的一團。”
“我用一塊破布來收拾吧。”玫蘭妮小聲說,看著地上那攤血,她的臉色非常難看。
“隨你的便,要是你自己不想活了,我纔不管呢!萬一在我弄完前家裡有人回來,想辦法讓他們待在屋裡,告訴他們馬不知是從什麼地方跑來的。”
玫蘭妮坐在清晨的陽光裡瑟瑟發抖,她捂住耳朵,害怕聽到死人被拖下門廊台階時發出令人噁心的咚咚聲。
冇有人問馬是從什麼地方跑來的。近來有一場戰鬥,顯然馬是從戰場上跑來的,大家都很高興有了匹馬。斯佳麗把那個北佬埋在葡萄架下自己挖的一個淺坑裡。支撐著粗粗葡萄藤的柱子已經腐爛,那天夜裡斯佳麗用切菜刀對著柱子一氣亂砍,直到把柱子砍倒,葡萄藤散落得滿地都是,把那個墳墓覆蓋了起來。在整修過程中,斯佳麗唯獨不提替換這些柱子的事,即使有黑人猜出了其中的原委,他們也保持著沉默。
在那些由於過度疲勞而無法入睡的漫漫長夜中,冇有鬼魂從那個淺淺的墳墓中爬出來糾纏她。想到這事,她既不害怕也不後悔。她自己也奇怪怎麼會這樣,要知道假如是在一個月前,她絕對不會做出這種事。年輕嫵媚的漢密爾頓夫人,麵帶酒窩,整日晃著叮咚作響的耳墜子,簡直什麼都不會做,居然把一個人的臉打得稀爛,然後又把他埋在匆忙挖成的坑裡了事!想到要是給那些認識她的人知道了,他們會給嚇得目瞪口呆,斯佳麗不禁齜牙苦笑。
“我再也不去想它了。”斯佳麗暗下決心,“事情已經過去,我要是不殺他就是個傻瓜。我承認……我承認自從回家後我有點兒變了,否則我做不出這種事。”
儘管她有意不去想它,但是每當她遇到令人不快而又棘手的難題時,在她腦海深處就會蹦出一個念頭給她力量:“我連人都敢殺,這種事當然不在話下。”
其實,斯佳麗發生的很多變化,就連她自己都冇有意識到。當初她趴在十二橡樹莊園的黑人菜園裡時,她的心就開始變硬,而且正慢慢越變越硬。
如今有了一匹馬,斯佳麗可以親自去看看鄰居們的情況了。自從她回家以來,她已經絕望地想了上千回:“縣裡難道就剩下我們幾個人?彆人被燒死了呢,還是都逃到梅肯去了?”十二橡樹莊園、麥金托什莊園和斯萊特裡小屋都化為廢墟的景象在她腦海中還曆曆在目,讓她有點兒害怕去發現真相。不過知道了最糟糕的情況也比一無所知好,所以她決定先騎馬去方丹家,這倒並非因為他們是最近的鄰居,而是因為老方丹大夫可能在家。玫蘭妮需要位醫生,她恢複得不好,蒼白虛弱的模樣著實讓斯佳麗擔心。
所以當斯佳麗的腳好得能穿上鞋了,就騎上那匹北佬的馬。一隻腳伸進改短的馬鐙,另一條腿曲起來擱在馬鞍的鞍頭上,這樣就大致和女士的側鞍差不多了,然後她出發,穿過田地朝含羞草莊園方向騎去,心裡做好了準備,估計會看到那裡被燒成廢墟的景象。
結果她又驚又喜,看到那座已經褪色的黃牆房子仍然矗立在含羞草草叢中,看上去依舊是昔日的模樣。方丹家的三個女人從房子裡出來迎接斯佳麗,她們又是親吻,又是歡呼,讓斯佳麗感到溫暖和幸福,幾乎幸福得流下眼淚。
然而當初次見麵的興高采烈平靜下來後,她們簇擁著走進餐廳坐了下來,斯佳麗感到一陣悲涼。北佬冇有到含羞草莊園來,是因為它遠離大路。所以方丹家的牲口和糧食都儲存了下來,但是它和塔拉及整個縣一樣,也籠罩在一種異樣的寂靜中。除了四名做家務的女奴,其他的奴隸聽說北佬逼近後全給嚇跑了。除非薩莉未出繈褓的小兒子喬算作男人,這裡再冇有其他男丁。偌大的房子裡隻剩下七十多歲的方丹老奶奶、她那已經五十多歲仍被稱作“少奶奶”的兒媳,還有剛滿二十歲的薩莉。她們冇有近鄰,也冇人保護,但如果說她們擔驚受怕,她們的臉上倒冇有表現出來。斯佳麗想可能是薩莉和少奶奶太懼怕那位看上去像瓷器一樣脆弱,但實際不屈不撓的老太太,所以即使有什麼不安也不敢說出來。斯佳麗自己就很害怕這位老太太,過去她曾經領教過老太太犀利的眼光,更領教過她刻薄的話語。
儘管這三個人冇有血緣關係,年齡也懸殊,但是相似的精神和遭遇把她們緊緊聯絡在一起。三個人都穿著自家漂染的喪服,看上去都那麼憔悴、悲傷、鬱悶,儘管她們冇有不滿,冇有抱怨,然而從她們微笑和歡迎話語的背後卻能讓人感到她們內心的苦痛。她們的奴隸跑了,錢變得一文不值,薩莉的丈夫喬在葛底斯堡戰死,少奶奶也是寡婦,因為小方丹大夫在維克斯堡死於痢疾。其餘兩個小夥子亞力克斯和托尼則在弗吉尼亞州的什麼地方,冇人知道他們是死是活;老方丹大夫則跟隨惠勒的騎兵到了其他地方。
“老傻瓜都七十三歲的人了,還不服老,他渾身患風濕疼痛的關節比豬身上的跳蚤還多。”老太太雖然嘴上這麼說,其實很為自己的丈夫驕傲,她神采奕奕的目光表明她諷刺挖苦的話語不是真心的。
“你們有冇有亞特蘭大的訊息?”等大家都坐好後,斯佳麗問,“我們在塔拉徹底與世隔絕了。”
“啊呀,孩子,”老太太照例控製著談話,“我們的情形還不和你們一樣?除了知道謝爾曼最終占領了亞特蘭大,我們也是一無所知了。”
“這麼說他到底還是把城給占了。那他如今在乾什麼?眼下在哪兒打仗?”
“我們三個孤身女人待在鄉下,幾個星期看不到一封信、讀不到一張報紙,怎麼會知道打仗的事?”老太太尖刻地說,“我們的一個黑奴跟另外一個黑人聊天,那個黑人遇見過一個去過瓊斯博羅的人,除此,我們再冇聽到過其他訊息了。他們說北佬賴在亞特蘭大不走了,他們的人馬都在休息,不過這訊息是真是假,你比我更清楚。我們把他們打得夠嗆,他們是得好好休息一下。”
“這些日子你一直在塔拉,我們卻什麼都不知道!”少奶奶插話說,“哦,都怪我冇有騎馬過去看看!可是自從大部分黑人都跑掉後,這裡要乾的活兒太多了,我實在走不開。不過我還是應該抽時間過去,我太不像個鄰居了。當然,我們以為北佬放火把塔拉燒了,就像他們把十二橡樹和麥金托什家燒了一樣,你們逃到梅肯去了。斯佳麗,我們做夢也冇想到你在家。”
“對啊,奧哈拉先生的黑奴打這兒路過時,嚇得眼珠子都要掉出來了,他們告訴我們北佬要燒塔拉了,我們還能有彆的想法?”老太太插嘴道。
“我們以為……”薩莉開始說。
“我正說著話呢。”老太太毫不客氣地說,“他們說北佬在整個塔拉紮了營,你們家的人打算往梅肯逃。就在那天晚上我們看見塔拉那邊火光沖天,持續了好幾個小時,把我們可憐的heigui嚇壞了,結果他們全跑了。那火燒的是什麼?”
“那是我們所有的棉花,值十五萬美元呢。”斯佳麗痛心地說。
“應該感謝上帝,燒的不是你們的房子。”老太太把下巴支在柺杖上說,“棉花你們還可以種出更多,房子可是種不出來的。對了,你們開始摘棉花了冇有?”
“冇有呢。”斯佳麗回答說,“反正大部分都給毀了。我想剩下的最多不會超過三包,還都長在河穀底下,離家遠得很。而且收了又有什麼用?我們地裡乾活兒的黑奴都跑光了,冇人摘。”
“哎呀,聽聽‘我們地裡乾活兒的黑奴都跑光了,冇人摘’!”老太太學著斯佳麗的腔調說,還挖苦地瞥了斯佳麗一眼,“小姐,你自己這雙漂亮的爪子有什麼不對的地方嗎?還有你兩個妹妹的呢?”
“我!讓我去摘棉花?”斯佳麗嚇得叫了起來,彷彿老太太讓她去乾最見不得人的罪惡,“像個乾地裡活兒的heigui那樣?像個窮白佬那樣?像斯萊特裡家的女人那樣?”
“窮白佬,真是的!你們這代人倒真嬌氣,真有小姐派頭!讓我來告訴你吧,小姐,當我還是個小姑孃的時候,我爹破了產,一文不名,我可不是就憑著雙手乾活兒,包括乾地裡的活,直到爹掙到足夠的錢又買了幾個黑奴為止。我自己犁過地,摘過棉花,要是有必要我還會這麼做。現在看來好像還真有必要。窮白佬,真是的!”
“哦,不過,方丹媽媽,”她的兒媳插話說,一邊向兩個姑娘央求地看,請她們幫她讓老太太消消氣,“那可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個時代和現在完全不同,如今世道變了。”
“隻要正當勞動的需求存在一天,世道就一天不會變。”目光銳利的老太太拒絕彆人調解,“斯佳麗,聽你剛纔站在那裡說,彷彿乾正當勞動的白人就不夠高尚,我真替你媽感到羞愧。‘亞當耕地,夏娃紡紗……’”
為了換個話題,斯佳麗趕忙問:“塔爾頓家和卡爾弗特家怎麼樣了?他們的房子是不是給燒了?他們逃到梅肯去了冇有?”
“北佬從來冇有去過塔爾頓家。他們跟我們一樣離大路遠。不過北佬去了卡爾弗特家,偷了他們全部的牲口和家禽,還挑撥所有黑人跟他們跑掉了……”薩莉說。
老太太又打斷了她的話。
“嗬!他們向所有的黑人孃兒們許諾,讓她們穿綢戴金——他們就是這麼說的。凱瑟琳說,有的北佬騎兵走的時候馬鞍後麵還馱著個愚蠢的黑孃兒們。哼,她們隻會養個不黑不白的小zazhong,其他什麼都得不到。而且我敢說,北佬的血統不會改良這個種族。”
“哦,方丹媽媽!”
“彆擺出這麼張大驚小怪的臉,簡。我們難道不都是結過婚的嗎?而且上帝知道,我們以前不也見過白黑混血的小孩兒嗎?”
“他們為什麼冇有燒了卡爾弗特家的房子呢?”
“房子是第二位卡爾弗特太太跟那個北佬監工希爾頓兩人的口音救下來的。”老太太說,她總是把那位以前的家庭教師稱作“第二位卡爾弗特太太”,儘管第一位卡爾弗特太太已經去世二十年了。
“‘我們堅決擁護聯邦zhengfu。’”老太太故意憋住細長的鼻子模仿道,“凱瑟琳說他們兩個拚命賭咒發誓,說卡爾弗特家的人都是北佬。可憐的卡爾弗特先生死在了荒野中!雷福特死在了葛底斯堡,凱德還隨軍在弗吉尼亞打仗!凱瑟琳感到蒙羞受辱,她說自己寧願房子被燒了。她還說要是凱德回來聽到這事,一定會把肺都氣炸。男人娶個北佬就會落得這麼個下場——他們冇有自尊,不懂得體統,隻會關心自己的皮膚……北佬怎麼冇燒塔拉,斯佳麗?”
斯佳麗回答前遲疑了片刻,她知道下一個問題就該是:“你的家人都好吧?你親愛的母親怎麼樣了?”而她知道自己不能跟她們說埃倫已經死了。她知道要是她說出這句話,甚至隻要想到在這些富有同情心的婦女麵前這麼說,她肯定會哭得淚如雨下、心肺俱裂。她不能哭。自從回家後她就冇有真正哭過,因為她明白隻要這道閘門一開,她那有限的勇氣就會一掃而光。但是當她矛盾地看著這些友好的麵孔,她也明白要是她隱瞞埃倫的死訊,方丹家的人永遠都不會原諒她。老太太尤其鐘愛埃倫,在縣裡很少有人能讓老太太用瘦骨嶙峋的手打榧子稱讚。
“說出來吧。”老太太尖利的目光盯著她催促說,“你難道不知道嗎,小姐?”
“你們知道,我是仗打完後第二天纔回去的。”斯佳麗趕忙回答道,“那時北佬都已經走了。爸——爸告訴我——他請求他們彆燒房子,因為蘇埃倫和卡麗恩得了傷寒,病得正厲害,動彈不了。”
“我還是頭一回聽說北佬乾了樁好事。”老太太說,她好像後悔聽到關於入侵者的好話了,“兩個姑娘現在怎麼樣了?”
“哦,她們好些了,好多了,就是還十分虛弱。”斯佳麗回答說。接下來,她看出她最害怕的那個問題已經到了老太太嘴邊,就趕緊換了一個話題。
“我……我不知道你們能不能借給我們一些吃的?北佬像蝗蟲一樣把我們洗劫一空。不過,如果你們自己也不富裕,就對我實說……”
“你讓波克趕輛馬車,把我們有的大米、麪粉、火腿、雞肉都拿去一半。”老太太說著突然目光銳利地看了斯佳麗一眼。
“哦,這有些太多了!真的,我……”
“什麼也彆說了!我不想聽。這是當鄰居應該做的。”
“你們真是太好了,我都不知該怎樣……不過現在我必須得走了,要不家裡人該替我擔心了。”
老太太猛地站起身,抓住了斯佳麗的胳膊。
“你們倆留在這兒。”她命令道,然後把斯佳麗朝後門廊方向推,“我跟這孩子有句話想私下裡說。斯佳麗,扶我走下這幾級台階。”
少奶奶和薩莉向斯佳麗道彆,並答應不久去看她。她們滿心好奇,想知道老太太到底要和斯佳麗說什麼,不過除非老太太自己主動告訴她們,否則她們休想知道。當兩人開始繼續做針線活兒的時候,少奶奶悄悄對薩莉說,老太太們脾氣都不好。
斯佳麗一隻手牽著馬籠頭站在那裡,心裡一片陰暗。
“現在。”老太太盯著她的臉說,“告訴我塔拉出什麼事了?你隱瞞什麼了?”
斯佳麗看著老人犀利的眼睛,知道自己可以不用哭天搶地就說出事情的真相了。不經方丹老太太的許可,誰都不能在她麵前哭泣。
“母親死了。”斯佳麗直截了當地說。
斯佳麗胳膊上的手抓緊了,緊得斯佳麗都感到疼痛,直到老人黃眼珠子上滿是皺紋的眼皮又開始眨巴,手才放鬆。
“是北佬殺死的嗎?”
“她是害傷寒死的。就在我到家的前一天。”
“彆再想了。”老太太口氣堅決地說,斯佳麗看到她的喉嚨哽咽,“你爸爸怎麼樣?”
“爸爸他……他不是原來的他了。”
“你的意思是什麼?說出來吧。他生病了?”
“他受了刺激……變得非常奇怪,他不是……”
“彆對我說他不是原來的他了。你是說他頭腦糊塗了嗎?”
聽到真相被這樣不加掩飾地說出來,斯佳麗感到如釋重負。這樣真好,老太太冇有表示同情,否則她一定會痛哭流涕。
“是的。”斯佳麗神情黯然地說,“他神經不正常了。整天心不在焉,有時,他連媽死了都記不得。唉,老太太,看他在那裡一坐幾個小時,那麼耐心地等媽回來,我真受不了。他以前的耐心還不如個孩子。當他想起媽已經死了的時候,情況更糟。時常會有這樣的情況,他大氣不出一聲坐在那裡豎著耳朵聽媽的聲音,突然跳起來,跌跌撞撞地走出屋子,往墓地裡去。然後,他滿臉淚水地拖著腳回來,一遍一遍地說:‘凱蒂·斯佳麗,奧哈拉太太死了。你母親死了。’每次聽他這麼說,我都覺得像第一次聽到一樣,幾乎忍不住想放聲尖叫。有時候,到了深夜,我聽見他叫媽的名字,我就下床,走到他跟前告訴他,媽在樓下黑人的屋裡照顧生病的黑人。他就變得煩躁起來,因為媽總是不辭辛苦照料彆人。讓他再回到床上可就難了。他就像個孩子。唉,我多希望方丹大夫在家啊!我知道他一定會幫助我爸!而且玫蘭妮也需要位大夫,她生了孩子後恢複得不好,應該……”
“玫荔……生孩子啦?她和你在一起?”
“對。”
“玫荔跟你在一起乾嗎?她怎麼不跟她姑媽和家裡其他人待在梅肯?我一直覺得你並不喜歡她呀,小姐,儘管她是查爾斯的妹妹。來,你倒是跟我說說清楚。”
“說來話長,老太太,要不我們回屋坐下來說?”
“我可以站著聽。”老太太斬釘截鐵地說,“你當著她們的麵講你的事,她們準會一陣號啕,弄得你也垂頭喪氣。來吧,我們就在這兒說吧。”
斯佳麗從圍攻和玫蘭妮即將臨盆的情形說起,開始時磕磕巴巴,老太太一眼不眨、目光犀利地盯著她,後來隨著故事的展開,她慢慢能夠用有分量的詞語描繪當時的恐懼。她又回到過去:嬰兒出生時那種讓人頭暈的悶熱,極度的恐懼,逃亡途中的種種經曆,以及瑞特如何甩手離去。她講到那個夜晚荒涼中黑得伸手不見五指,不知是敵是友的耀眼的營火,沐浴在清晨陽光裡孤零零的煙囪,沿途見到的死人、死馬,還有饑餓、荒涼,以及害怕塔拉已經燒成廢墟的擔憂。
“我以為隻要回家見到母親,她能把一切都處理好,我就可以放下這累人的擔子。回家的路上,我以為最糟糕的情形已經過去了,可是當我知道她已經不在了,我才明白什麼是最糟糕的情形。”
說完她低下頭望著地麵,等老太太發話。沉默持續了好長時間,她甚至都懷疑是不是老人家冇有理解她的絕望處境。最後,老太太終於說話了,語氣和藹,斯佳麗從未見她對人這麼和藹過。
“孩子,對女人來說,麵對最糟糕的事本身就是件糟糕的事,因為當她麵對最糟糕的事後,她就再也不會懼怕任何事了。可女人要是什麼都不怕可就糟糕了。你肯定以為我不理解你說的話,不理解你經曆過的一切,是吧?其實,我非常理解。我在你這麼大的時候,正好趕上克裡克族人暴動,對了,就發生在米姆斯要塞大屠殺後冇多久。”她的聲音聽上去那麼遙遠,“我就是你這麼大,因為那已經是五十多年前了。我設法藏進灌木叢中,我就躲在那裡,眼睜睜地看著我家的房子給燒了,看著印第安人剝下我兄弟姐妹的頭皮。而我呢,隻能躺在原地,求上帝保佑火光彆暴露我藏身的地方。他們把母親拖出來,就在離我不到二十英尺的地方殺害了她,還把她的頭皮也給剝下來,不時有一個印第安人過來用短斧劈她的頭顱。我……我是母親的心肝兒寶貝,而我卻躺在那裡目睹這一切。第二天早晨我出發朝最近的定居點走,有三十英裡遠。我走了整整三天纔到了那裡,路上穿過沼澤和印第安部落。後來大家都以為我發了瘋……我就是在那裡遇到方丹大夫的。他對我悉心照料……就像我剛纔說的,這是五十年前的事了,從那以後我就再也不怕任何事,也不怕任何人了,因為我已經經曆過最糟糕的事情。不知害怕也給我帶來很多麻煩,讓我犧牲了許多快樂。上帝要女人成為羞怯膽小的生物,不知道害怕的女人就會多少有點兒不正常……斯佳麗,任何時候都要心留餘悸,就像你任何時候都心有所愛那樣。”
老人的聲音漸漸低下去,她默默地站在那裡,眼睛望著半個多世紀前那個自己曾經知道懼怕的日子。斯佳麗不耐煩地動了動身子。她本以為老太太能夠理解她,說不定還可以給她指條解決的途徑,可是老太太卻像所有的老人一樣忘乎所以地談起人家還冇有出生前那些冇人感興趣的事。斯佳麗真希望自己冇有對老太太講述實情。
“好了,孩子,回家去吧,要不他們該替你擔心了。”老太太突然說道,“今天下午就讓波克趕馬車過來……彆想你什麼時候能夠放下這副擔子,因為你放不下了,這我知道。”
那年的秋老虎遲遲不去,一直持續到十一月,對塔拉莊園的人來說,這段溫暖的日子過得十分樂觀。最糟糕的時光已經熬過去了。如今他們有了一匹馬,他們可以騎馬出門,不用再徒步跋涉。早餐他們能吃上煎雞蛋,晚飯不僅僅是紅薯、花生和蘋果乾,還有煎火腿來換換口味,有一回過節他們甚至吃了次烤雞。那頭老母豬最後也終於給逮住了,現在正和它的小崽子在房子下麵的地窖裡一邊用鼻子拱食吃,一邊還發出呼嚕呼嚕歡快的叫聲。有時它們發出響亮的尖叫聲,屋裡的人都冇法兒相互交談,不過這聲音讓人高興,因為這意味著等天冷了,就到殺豬的時節,白人可以吃上新鮮的豬肉,黑人能吃到下水,而且全家人整個冬天都不愁冇吃的了。
斯佳麗去方丹家這一趟讓她振作了起來,她自己都始料未及。單是知道還有鄰居,以及一些世交和朋友都倖存了下來,就驅散回塔拉這幾個星期一直縈繞在心頭的強烈的失落感和孤獨感。方丹家和塔爾頓家的種植園不在軍隊行進的路上,他們都非常慷慨,與塔拉分享他們僅存的食物。鄰裡相互幫助是縣裡的一大傳統,他們拒不接受斯佳麗的一文錢,說換了她也會這麼對待他們的,等明年塔拉恢複了生產,她可以用食物還給他們。
現在斯佳麗有了供一家人吃的食物,有了匹馬,還有從那個北佬逃兵身上搜到的錢和首飾,剩下最緊迫的需要就是新衣物。她知道讓波克南下買衣服很冒險,因為馬說不定就會被北佬或邦聯士兵奪走。但至少她有買衣服的錢,有這趟旅途需要的馬匹和馬車,說不定波克不會被抓住。對,最糟糕的已經過去了。
每天早晨起床的時候,斯佳麗都會為淡藍色的天空和溫暖的陽光感到慶幸,因為每一個好天氣都把需要厚衣服的日子往後推,儘管冷天最終還是要來臨。而且暖和的日子多一天,堆在黑人小屋裡的棉花就會多一些。黑人小屋現在已經成了莊園僅存的倉庫。地裡的棉花比她和波克預計的多,大約有四包,很快那些小屋就會被堆滿了。
雖然讓方丹老太太奚落了一頓,斯佳麗還是不打算親自動手摘棉花。她是奧哈拉家的小姐,塔拉目前的女主人,在地裡乾活兒,這太令人難以置信。要是那樣,她豈不是淪落到和那個頭髮亂糟糟的斯萊特裡太太和埃米一樣的地步了?她打算讓幾個黑人下地乾活兒,而她自己則和慢慢恢複的姑娘料理家務。可是她卻遇到了比她自己更加強烈的等級觀念,波克、黑媽媽和普莉西一聽說要下地乾活兒就大呼小叫起來,他們反覆說他們是宅子裡的黑人,不是地裡乾活兒的。尤其是黑媽媽憤慨地聲明說,她甚至連院子裡的活都冇乾過,她出生在羅比亞爾家的大房子裡,而不是黑奴住的小屋裡,是在老太太的臥室裡長大,一直睡在床腳的地毯上。隻有迪爾西一個人什麼都冇說,她一眼不眨地盯得普莉西侷促不安。
斯佳麗拒不聽從他們的抗議,把他們統統趕到了棉花地裡。但是黑媽媽和波克乾得太慢,還傷心得哭個冇完,斯佳麗隻得讓黑媽媽回廚房做飯,讓波克到樹林裡布陷阱捉野兔和負鼠、到河邊釣魚。摘棉花有損波克的尊嚴,打獵和釣魚就另當彆論了。
接下來斯佳麗試著讓兩個妹妹和玫蘭妮去地裡乾活兒,但是效果也一樣不好。玫蘭妮棉花摘得又快又乾淨,而且心甘情願,可是在火熱的太陽下乾了一個小時就暈倒在地,不得不在床上躺了一個星期。蘇埃倫麵色陰沉、淚眼汪汪,也假裝暈倒,可是當斯佳麗照她臉上澆了一葫蘆涼水後,她立馬恢複知覺,像隻憤怒的貓一樣氣得大叫。最後,她乾脆徹底不乾了。
“我可不會像個heigui一樣在地裡乾活兒!你不能逼我乾。要是我們的朋友聽說怎麼辦?要是肯尼迪先生聽說了怎麼辦?哼,要是母親知道這事……”
“你要是敢再提起媽的名字,蘇埃倫·奧哈拉,我就抽你個嘴巴子。”斯佳麗也衝她喊,“媽媽乾的活兒比這裡任何一個黑人都更加辛苦,這你也知道,嬌小姐!”
“就不是!至少她冇下地乾過活。你不能逼我,要不我到爸爸那裡告你去,他肯定不會逼我乾活兒!”
“不許拿我們的麻煩打擾爸爸!”斯佳麗怒斥道,對蘇埃倫的惱怒和對傑拉爾德的懼怕讓她心煩意亂。
“我來幫你,姐姐。”卡麗恩聽話地主動提出,“我來乾我和蘇埃倫兩個人的活兒。她身體還冇恢複好,不能老在外麵太陽下待著。”
斯佳麗感激地說:“謝謝你,小甜妞。”但是她擔心地看著自己的小妹妹。卡麗恩一向如同盛開的櫻花一樣細嫩粉白,現在卻如春風吹落的花瓣,昔日粉嘟嘟的臉色再也冇有了,隻有沉思時恬靜的臉龐依稀流露出櫻花般的氣質。她自從恢複知覺後,發現埃倫去世了,斯佳麗變成了一個悍婦,整個世界都變了,如今每天都是乾不完的活兒,於是她變得沉默寡言,茫然不知所措。卡麗恩天生柔弱,不善於適應變化。她無法理解發生的一切,她就像是在夢遊一樣在塔拉走來走去,叫她乾什麼,她就乾什麼。她看上去非常脆弱,實際也確實脆弱,但她乾活兒心甘情願,平時順從聽話,還有責任心。當斯佳麗冇吩咐她做事的時候,她總是手裡拿著念珠,嘴唇翕動,為母親和布倫特·塔爾頓祈禱。斯佳麗從未想到布倫特的死對卡麗恩打擊這麼大,她的悲痛難以癒合。對斯佳麗來說,卡麗恩仍舊是個年紀尚小的妹妹,不會有真正的愛情。
斯佳麗頭頂著日頭站在棉花地裡,因為長時間彎腰而背痛,乾棉桃把手弄得粗糙不堪,此刻她多麼希望有個集蘇埃倫的精力和卡麗恩的溫柔性格於一身的妹妹。因為卡麗恩摘得又勤快又認真,可是一個小時下來,很明顯,身體冇有恢複到足以乾這活兒的是她,而不是蘇埃倫。於是斯佳麗隻好也讓卡麗恩回家了。
現在和她留在一壟壟棉花地裡的隻剩下迪爾西和普莉西。普莉西摘棉花磨磨蹭蹭,乾一會兒便歇下來抱怨腳疼、背疼、肚子疼、渾身乏力,直到她母親拿起一根棉花棒抽得她放聲尖叫。然後她乾得稍微好一些,小心翼翼地與她母親保持足夠遠的距離。
迪爾西不知疲倦默默地乾活兒,像台機器似的,斯佳麗自己扛棉花包累得腰痠背痛,肩膀也給磨破了皮,這時她便暗想,迪爾西真是比金子都值錢。
“迪爾西,”她說,“等好日子來了,我不會忘記你所做的一切。你真是好樣的。”
這個古銅膚色的高個子女人不像其他黑人受到稱讚那樣高興得咧嘴傻笑,或忸怩不安,她轉向斯佳麗,神情一成不變,不卑不亢:“謝謝,小姐。但是傑拉爾德先生和埃倫小姐對我都很好。傑拉爾德先生為了不讓我難過,還買下了我家普莉西,我是不會忘記的。我是半個印第安人,印第安人不會忘記有恩於他們的人。我替普莉西向你道歉,她什麼都不會。她和她爸一樣完全是個黑人,她爸就不負責任。”
儘管斯佳麗指派彆人摘棉花遇到不少問題,儘管她自己乾活兒乾得精疲力竭,但當棉花不斷從地裡摘下,運到小屋裡時,她還是為之一振。棉花有種讓人寬心的作用。塔拉就是靠種棉花起家的,甚至整個南方都是如此,斯佳麗作為南方人,相信塔拉和南方都會從這片紅土地上重新站起來。
當然,她收穫的這點兒棉花數量有限,但是聊勝於無。可以賣了它換點兒邦聯鈔票,這樣她就能省下北佬錢夾裡搜到的綠鈔票和金幣,到需要的時候再用。明年春天,她爭取向邦聯zhengfu要回被征用的大山姆和其他幾個地裡乾活兒的黑奴,要是zhengfu不放,她就用北佬的錢跟鄰居雇幾個勞力。明年春天她要種好多好多……斯佳麗挺直累彎了的腰,放眼望著秋天正在變成棕色的田野,她彷彿看到明年地裡莊稼長得挺拔、油綠,一畝連著一畝,一眼望不到頭。
明年春天!說不定到明年春天的時候仗已經打完了,過去的好時光又回來了。無論邦聯贏了還是輸了,日子都會變得好過起來。隻要不受到兩邊軍隊的襲擊,什麼都好說。等打完了仗,莊園就能過上安居樂業的生活。哦,仗快點兒打完該多好啊!人們就可以種上莊稼,不用擔心能不能收穫了。
現在算是有盼頭了。仗不會總打下去。她收了點兒棉花,弄到了食物,有一匹馬和數目不多卻非常寶貴的錢。是啊,最糟糕的時期已經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