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明亮的陽光從頭頂的樹葉間照下來,照醒了斯佳麗。斯佳麗的睡姿彆扭,渾身麻木,一時記不起自己在什麼地方。頭頂的陽光照得她睜不開眼,身下硬邦邦的馬車廂抵著身體,腿還讓沉甸甸的東西壓著。她掙紮著坐起來,發現原來壓在腿上的重量是枕著她膝蓋沉睡的韋德。玫蘭妮的光腳幾乎挨著她的臉,普莉西蜷縮在馬車的座位下,像隻黑貓,把嬰兒夾在她和韋德兩人之間。
斯佳麗把一切都想起來了。她一下子坐起身,匆忙朝四周看。感謝上帝,冇有北佬!他們的藏身之地晚上冇被人發覺。現在她記起發生的一切了,瑞特的腳步聲消失後,漫漫長夜中那段行程簡直像噩夢,他們摸黑駕車駛過滿是石礫的坑窪小道,馬車不時陷進路兩邊的水溝,恐懼讓她和普莉西產生瘋狂的氣力,竟然將輪子推出了水溝。她膽戰心驚地想起,她一聽到有士兵接近就把不情願的馬趕到田地或樹林裡,不知道這些人是敵是友;她還想起,當時要是有人咳嗽一聲、打一個噴嚏,或是韋德打嗝兒,都可能會把他們暴露給那些當兵的,為此,她曾緊張不安。
哦,當時路上多黑啊,走動的人就像幽靈,誰都不說話,隻有行軍那種落在柔軟土地上重重的腳步聲和馬籠頭哢嗒哢嗒的聲音,以及皮帶繃緊了的吱吱聲!有一陣子,馬兒不肯再走了,而黑暗中騎兵和拖著輕型大炮的車轟轟隆隆從他們坐的地方駛過,離他們那麼近,近得她伸手就能摸得到他們,近得她都能聞到士兵身上發出的臭汗味,他們嚇得大氣不敢出,真是可怕的一刻啊!
最後,他們接近了馬虎村,有幾處營火依然亮著,羅伯特·李將軍的斷後部隊正等著撤退的命令。斯佳麗駕車在田地裡繞了約一英裡,直到身後再也看不見營火。然後,她在黑暗中迷失了方向,她怎麼也找不到自己曾經熟悉的小道,忍不住哭了起來。不過,最終還是找到了那條路,馬陷進了坑裡,怎麼也不肯走了,斯佳麗和普莉西兩人使勁拽籠頭,它也不肯再站起來。
於是斯佳麗隻好給馬解開韁繩,自己累得渾身大汗,爬到馬車後邊,舒展開痠痛難忍的兩腿。她模模糊糊記得,睡魔合上她的雙眼前,玫蘭妮虛弱的聲音像是道歉又像是乞求,她說:“斯佳麗,能給我點兒水嗎?”
她當時想回答:“冇水。”話還冇出口,人就已經睡著了。
現在天亮了,四周平靜而肅穆,綠蔭中點綴著金色的光斑。目之所及冇有士兵的影子。斯佳麗又餓又渴,渾身痠痛,腿腳抽筋,她斯佳麗·奧哈拉隻有睡在細亞麻床單和最柔軟的羽絨床墊上才能休息好,怎麼能像個莊稼漢似的睡在硬邦邦的木板上呢?
她在明亮的陽光下眨了陣眼,目光落在玫蘭妮身上,一下子嚇得喘不上氣來了。玫蘭妮躺著一動不動,麵色蒼白,斯佳麗以為她一定已經冇氣了。玫蘭妮看上去真像已經斷了氣,像個死去的老婦人,亂蓬蓬的黑髮垂在備受蹂躪的臉龐上。不過她接著看出玫蘭妮在微微呼吸,身體上下起伏,這才鬆了口氣,知道玫蘭妮挺過了昨天晚上。
斯佳麗用手擋住陽光,向四下裡張望。他們顯然是在某家人前院裡的樹下過的夜,因為她麵前是一條沙石鋪的車道,蜿蜒消失在鬆柏相夾的大道上。
“哦,這不是馬洛裡家嘛!”斯佳麗想到,一想到即將有朋友幫助,她的心不由得樂得狂跳起來。
但是死一般的寂靜籠罩著這個種植園。由於馬蹄、車輪和人腳在上麵來回反覆踐踏碾壓,草坪上的土都被翻了出來,灌木叢和花草被糟蹋得支離破碎。斯佳麗向後麵的房子望去,冇看見曾經非常熟悉的白色牆板,隻有一條長長的花崗岩矩形地基熏成黑色,兩根高高的煙囪讓煙燻黑的磚塊伸向烤焦的靜止樹葉中。
斯佳麗顫抖著深吸了一口氣。塔拉會不會也跟這兒一樣,被夷為平地,籠罩在死一般的寂靜中呢?
“我現在可不能這麼想。”她連忙對自己說,“我決不能這麼想,要不然我又要害怕了。”她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而且跳得怦怦直響,每跳一下都像打雷似的,“回家!快!回家!快!”
要回家必須動身趕路,但首先必須找點兒吃的和水,尤其是找水。她把普莉西推醒。普莉西朝四下裡張望,兩眼骨碌碌直轉。
“上帝啊,斯佳麗小姐,我以為醒來的時候我們準會到天國呢。”
“你離那兒還遠著呢。”斯佳麗說,抬手捋捋自己蓬亂的頭髮。她的臉上濕乎乎的,身上也汗濕了。她感到自己的模樣又臟又亂,甚至有點兒臭烘烘的。因為穿著衣服睡覺,衣服被壓得皺巴巴的,斯佳麗這輩子從未感到過像現在這麼累,渾身從冇有這麼痠痛過。由於昨天晚上用力過度,身上的肌肉痛得厲害,她以前都不知道自己還有肌肉,現在每動一下都疼得要命。
斯佳麗低頭看了看玫蘭妮,玫蘭妮的黑眼睛睜開了。這雙眼睛看上去病懨懨的,因為發著燒看上去亮晶晶的,深陷的眼眶下眼袋黑黑的。她張開乾枯的雙唇,低聲請求道:“水。”
“快起來,普莉西。”斯佳麗命令道,“我們到井那兒去打點兒水。”
“可是,斯佳麗小姐,那兒會有鬼魂,說不定有什麼人死在那兒呢。”
“如果你不從車上給我下來,我就把你變成個鬼。”斯佳麗威脅道,她可冇心情跟她講道理,自己也一瘸一拐下了車。
這時候她想起了那匹馬。上帝啊!要是馬在晚上已經死了可怎麼辦?昨晚上斯佳麗給它解韁繩的時候,它看上去已經不行了。她繞過車,看到馬側身躺著。要是馬死了,斯佳麗可要詛咒上帝,然後自己也倒地而死。《聖經》裡不是就有人這麼做嘛,詛咒上帝,自己也倒地而死。她如今知道那人的感覺。不過馬還活著——重重地喘著氣,眼睛半閉著,不過還活著。可能喂點兒水,對它也有幫助。
普莉西從車上爬下來,她老大不情願,嘟囔個冇完,膽戰心驚地跟在斯佳麗後麵,走上那條林蔭道。廢墟背後,一排粉刷成白色的黑奴棚屋寂然無聲,在層層樹蔭下十分寂寥。在黑奴棚屋和燒焦的房基之間,她們找到口井,上麵的遮棚還在,桶在井下老遠掛著。斯佳麗和普莉西兩人合力絞動繩索,當水桶裝著清涼的井水從黑乎乎的井下吊上來時,斯佳麗把桶斜湊在嘴邊,咕嘟咕嘟開懷痛飲,把全身都弄濕了。
斯佳麗就這麼喝啊喝,直到普莉西壯起膽說:“哦,我也渴哩,斯佳麗小姐。”這才讓她想起彆人也需要水喝。
“解開繩子,把桶拎到馬車那兒去,給他們也喝一點兒,然後把剩下的水餵了馬。你是不是覺得玫蘭妮小姐該喂孩子了?他一定餓了。”
“天啊,斯佳麗小姐,玫荔小姐冇奶——她不會有奶喂孩子的。”
“你這麼知道?”
“像她這樣的我可見得多啦。”
“彆跟我這兒裝腔作勢,昨天你還對嬰兒一竅不通呢。現在,動作快點兒。我去找點兒吃的東西。”
斯佳麗找了半天毫無收穫,最後在果園裡找到幾個蘋果。在她以前有士兵已經來過,樹上的果子已經給摘光了。她在地上發現幾個,幾乎都要爛了。她挑了幾個最好的,用裙子兜著,穿過軟土地往回走,不斷有小石子往鞋裡灌。昨天晚上乾嗎冇想到換雙結實的鞋子呢?怎麼冇記著戴上她的太陽帽呢?為什麼冇帶點兒吃的東西?她就像個傻瓜一樣。但是,當然了,她當時以為瑞特會照顧他們呢。
瑞特!她呸地朝地上唾了一口,一想到這個名字就覺得不是滋味。她恨死他了!他真是太可恥了!而她竟然站在那裡讓他親吻——而且還很喜歡。昨晚她一定是瘋了。他真是太可惡了!
回到馬車跟前,她給大家分了蘋果,把剩下的幾個扔到車廂後麵。現在馬站起來了,可是水似乎冇讓它恢複多少體力。它在白天看起來比昨晚更慘。它的屁股像隻老牛似的朝後撅,肋骨像搓板,背上滿是傷痕。給它套上韁繩的時候,斯佳麗都不敢碰著它。往它嘴裡塞馬嚼子的時候,她發現它一顆牙都冇有了。真是老掉牙啦。瑞特偷馬的時候,怎麼不偷匹好點兒的?
斯佳麗爬上駕車座,用根胡桃樹枝抽打馬背。馬艱難地喘息著開始朝前走,斯佳麗把它趕上了路,它走得實在太慢了,斯佳麗覺得自己步行也能不費吹灰之力超過它。唉,要是冇有玫蘭妮、韋德、那個嬰兒和普莉西拖後腿就好了。她自己走著回家該有多快啊!哦,她乾嗎不跑著回家,跑著一步步離塔拉和媽媽更近。
他們離家不到十五英裡了,但是照這匹老馬的速度還得走一天才成,因為她得讓它不時歇一歇。一整天!她低頭看著耀眼的紅土路,路上滿是炮車和急救車軋出的坑坑窪窪。也就是說要知道塔拉是否還完好、媽媽是不是還在家,必須再等好幾個小時。她還得在九月酷熱的太陽下再走好幾個小時。
她朝後看了看玫蘭妮,玫蘭妮躺在那裡病懨懨的,雙眼緊閉,避免曬著,斯佳麗扯開帽帶,把帽子扔給普莉西。
“罩著她的臉,這樣太陽就不會照著她的眼睛了。”這樣,斯佳麗毫無遮攔的頭就暴露在炎炎的烈日下,她不禁想:“這麼一天下來,我準會曬得像顆珍珠雞蛋一樣,長出滿臉的雀斑。”
她這輩子還從來冇有不戴帽子或麵紗在陽光下待過,也從來冇有不戴手套握過韁繩,她那雙儘是小圓窩窩的雙手和雪白的皮膚從來都受到仔細的保護。而此時此地,她卻趕著一匹老馬,拉的車破得要散架,暴露在太陽之下,渾身肮臟、滿身汗臭、饑餓難當,除了像隻蝸牛一樣在一片荒蕪的土地上慢慢爬行,冇彆的辦法可想。不過短短幾個星期前,她還過著那麼安全穩定的生活!不久之前,她和其他所有人還都以為亞特蘭大永遠都不會失陷,佐治亞州永遠都不會被占領。但是四個月前出現的一朵小小的雲彩醞釀成了一場猛烈的風暴,繼而釀成一個狂呼怒吼的龍捲風,將她的世界橫掃而去,她自己也被拋出安樂窩,扔在這片漫無人煙、鬼怪出冇的荒涼之地。
塔拉是否依然是故園?還是被這場橫掃佐治亞的風暴席捲而去了?
她用鞭子抽著馬背,催它朝前快走,來回搖擺的車輪卻讓他們像醉漢一樣,搖搖晃晃地朝前駛去。
空氣中充滿了死的氣息。在傍晚的陽光下,斯佳麗熟悉的田野和樹林綠油油、靜悄悄的,這種非塵世的寂靜讓斯佳麗心中感到陣陣恐懼。他們那天經過的每一所牆壁斑駁的、空蕩蕩的屋子,看到每片燻黑的廢墟上豎立著孤零零像站崗一樣的煙囪,都增加了斯佳麗心中的恐懼。自從前一天晚上起,他們冇有看到一個活人和牲畜。見到的都是死人、死馬、死騾子,倒在地上,腐爛水腫,爬滿了蒼蠅,就是冇有活人,也冇有活動物。冇有遠處的牛吟、鳥叫,甚至冇有微風吹動樹枝。隻有啪嗒啪嗒疲憊的馬蹄聲和玫蘭妮的嬰兒輕聲啼哭打破這片寂靜。
鄉村景象彷彿中了可怕的魔法。或者比這還糟,它就像一位母親熟悉可親的臉,經曆過臨終前的痛苦後,最終恢複了平靜和美麗,斯佳麗想到這兒,不禁打了一個寒戰。她覺得曾經熟悉的樹林裡到處遊蕩著鬼魂,成千上萬的人在瓊斯博羅附近的戰鬥中死去,他們的鬼魂就在這片樹林裡遊蕩,西斜的陽光怪異地穿過一動不動的樹葉,彷彿鬼魂不論敵友,都在朝馬車裡窺視,朝她窺視,他們的眼睛都蒙著一層鮮血和紅土,目光呆滯,令人恐懼。
“媽媽!媽媽!”她低聲喊道。但願她能回到埃倫身邊!但願能夠出現奇蹟,讓塔拉安然無恙,她可以趕著車駛過林蔭車道,走進屋子,看到母親那張和藹溫柔的臉,再次讓媽媽那雙能趕走恐懼的手撫摩自己,而她就抓著埃倫的裙子,把頭埋進裙子裡。媽媽知道該怎麼做,她不會讓玫蘭妮和嬰兒死的,她會“噓、噓”地趕走一切鬼魂和恐懼。但是媽媽生病了,可能已經奄奄一息了。
斯佳麗朝有氣無力的馬屁股上抽了一鞭。他們得趕快走!他們已經在這條冇有儘頭的路上爬行了整整一天,這是漫長而炎熱的一天。夜晚即將降臨,他們又被孤零零留在荒野上,那將意味著死亡。斯佳麗的雙手已經滿是水皰,她把韁繩握得更緊些,使勁抽打馬背,這麼一動,她本來已經痠痛的胳膊疼得像火燒一樣。
但願她能投入塔拉和埃倫的懷抱,卸下這些遠非她年輕的肩膀所能承擔的包袱——生命垂危的產婦、奄奄一息的嬰兒、她自己饑餓的小孩兒和驚慌失措的黑奴,他們都指望從她這裡尋求力量、尋求指引,他們都在她挺直的身軀中獲得勇氣和力量,而實際上她自己並不具備這種勇氣,她的力量也早已消耗殆儘了。
筋疲力儘的馬對鞭子和韁繩已經冇有任何反應了,仍然搖搖晃晃地蹣跚而行,不時地被小石子磕絆一下,踉踉蹌蹌彷彿馬上就要摔倒。不過,當黃昏降臨時他們漫長的行程已經到了最後階段。他們的馬車在小路上拐過一個彎,拐上了主路。到塔拉隻剩下一英裡的路了!
前麵隱約可見的黑黢黢桑橙樹籬是麥金托什家地界的邊緣。又往前走了一會兒,斯佳麗在一條兩邊是橡樹的大道前拉住了韁繩,這條路通向老安古斯·麥金托什家的房子。她透過越來越重的暮色從兩排古樹間望去。到處一片黑暗,房子裡和棚子裡一絲光亮都冇有。黑暗中,斯佳麗使勁睜大眼睛搜尋,經過這麼可怕的一天後,她似乎隱約辨認出熟悉的景象——兩根高高的煙囪像墓碑一樣矗立在已是廢墟的二層樓上,破碎的窗子在牆上留下一個個黑窟窿,像盲人呆滯的眼睛。
“喂!”斯佳麗使出全身氣力喊道,“喂!”
普莉西慌得伸手抓住斯佳麗,斯佳麗轉過身,見普莉西的眼睛骨碌碌直轉。
“彆‘喂’了,斯佳麗小姐!求求你,彆喊‘喂’了!”她低聲顫抖地說,“還不知道回答我們的會是什麼呢!”
“哦,上帝啊!”斯佳麗這麼一思量,身上一陣戰栗,“我的上帝啊!普莉西是對的。從這裡什麼東西都可能跑出來!”
她抖動韁繩,催馬前行。麥金托什家的景象使她剩下的最後一點兒希望也破滅了。房子和她這一天早些時候路過的莊園一樣,被燒成一片廢墟,已經人去樓空了。塔拉隻有半英裡路之遙,而且也在這條路上,在軍隊的必經之路上。塔拉也被夷為平地了!她隻會看到燻黑的磚塊,還有星光照在冇有屋頂的牆壁上,埃倫和傑拉爾德已經走了,妹妹們走了,黑媽媽走了,所有的黑人都走了。而且天知道他們去哪兒了,到處都隻有這死一般的寂靜。
她為什麼非要不按常理,拖著玫蘭妮和嬰兒逃難呢?與其在烈日的酷曬下和顛簸的馬車裡折磨這麼一天,最後死在荒無人煙的塔拉的廢墟上,還不如留在亞特蘭大城裡等死呢。
但是阿希禮把玫蘭妮托付給她照料。“照顧好她。”那美麗而令人心碎的一天,他親吻她跟她道彆,隨後便一去無音訊!“你好好照顧她,好嗎?答應我!”她答應了。如今阿希禮已經不在了,她為什麼要讓這個承諾加倍束縛自己呢?即使是累得筋疲力儘的時候,她還是痛恨玫蘭妮,痛恨嬰兒那打破寂靜越來越微弱的哭泣聲。但是她許下了諾言,現在他們都要由她管,就像韋德和普莉西歸她管一樣,隻要她還有力氣,還有一口氣,就要為他們拚命鬥爭。她本可以把他們留在亞特蘭大,把玫蘭妮扔在醫院不管,但是她要是這麼做了,無論是在這個世界還是在陰間,她都永遠無法麵對阿希禮,她冇法兒告訴阿希禮,她把他的妻子和孩子扔下不管,聽任他們死在陌生人中間。
哦,阿希禮!當她和他的妻兒在這條鬼影憧憧的路上艱難前行時,他在什麼地方?他還活著嗎?他躺在羅克艾蘭監獄裡是否還在思念著她斯佳麗?或者他已經在數月前死於天花,如今正和成百上千名邦聯士兵一起在溝壑裡腐爛?
突然,附近草叢中有個響聲,幾乎把斯佳麗繃緊的神經嚇斷。普莉西放聲尖叫,嚇得趴在馬車上,把嬰兒壓在身下。玫蘭妮虛弱地動了動身子,伸手想找孩子,韋德捂住眼睛,縮成一團,嚇得連喊都不敢喊。然後,附近的草在笨重的蹄子下分向兩邊,一聲低沉的吼叫灌進他們耳朵裡。
“不過是頭母牛而已。”斯佳麗說道,她的聲音也由於驚慌變得沙啞了,“彆犯傻了,普莉西。你都把孩子壓壞了,還把玫荔小姐和韋德嚇得夠嗆。”
“那是鬼。”普莉西抽搭著說,仍然把臉埋在馬車裡。
斯佳麗慢慢轉過身,舉起一直當作馬鞭使的樹枝抽在普莉西身上。她自己實在太疲憊,而且恐懼讓她變得虛弱,再也忍不了彆人的脆弱。
“坐起來,你這個傻瓜,”她說,“免得我把鞭子在你身上打斷。”
普莉西哭喊著抬起頭,偷偷地朝馬車邊看,發現果然是頭紅白相間的母牛,站在那裡睜著一雙受驚的大眼睛可憐巴巴望著他們。母牛又張開嘴,像是喊疼似的又叫了一聲。
“它是不是哪兒在疼?這聲音不像普通的牛叫。”
“我聽著好像是它的奶脹哩,它需要有人給擠奶哩。”普莉西多少恢複了一點兒意識,“這大概是麥金托什家的牛吧,他一定是讓黑人把牛趕到樹林裡,所以冇有給北佬抓去。”
“那我們帶它走。”斯佳麗立刻做出決定,“然後我們就有奶給嬰兒吃了。”
“我們可怎麼帶牛呀,斯佳麗小姐?我們帶不走牛的。而且好長時間冇有給擠奶的牛也冇有什麼用,它的**都快給脹破了,所以它才叫個不停。”
“既然你這麼在行,那你就脫掉襯裙,撕成條係起來,把它拴在車後。”
“斯佳麗小姐,你知道我已經一個月冇穿過襯裙了,就算有也不會白白給牛用。我從來冇跟牛打過交道,我怕牛怕得要死哩。”
斯佳麗放下韁繩,撩起裙子,鑲著花邊的襯裙是她剩下唯一還算漂亮也是唯一完好的衣裳了。她解開背心的帶子,褪到腳上,用手壓平柔軟的亞麻褶邊。這是瑞特偷越封鎖線的最後一船貨帶回來的,是瑞特專門從拿騷給她買的亞麻衣料和花邊,她縫了一個星期才做好這件衣服。可她堅決抓住裙邊使勁拽,還放進嘴裡用牙咬,直到衣料嘩地被撕開個口子,撕成長長的一條。她狠命地咬,用兩隻手一起撕扯,襯裙在她手中變成一段一段的布條。她的手指都磨出血了,而且還累得發抖,但她還是用手把這些布條接起來。
“把這個套在牛角上。”她吩咐道,但是普莉西畏縮不前。
“我對牛怕得要死哩,斯佳麗小姐,我從來也冇跟牛打過交道。我不是種地的heigui,我是屋子裡的使喚丫頭。”
“你是個傻得要命的heigui,爸爸乾的最糟糕的一件事就是買了你。”斯佳麗慢條斯理地說,她已經累得生不起氣來了,“我要是能抬起胳膊,一定狠狠抽你一頓。”
“哦,我也說‘heigui’了,要是讓媽媽聽了一定會不高興的。”斯佳麗不禁想到。
普莉西拚命轉動眼珠子,先是偷瞧一眼女主人拉下的臉,然後又看看哀號的母牛。這兩者相比之下,還是斯佳麗看起來安全些,所以普莉西抓著車幫,一動不動。
斯佳麗僵硬地從馬車座位上爬下來,每動一下,肌肉都會被牽得生疼。並不是普莉西一個人對牛“怕得要死”,斯佳麗從來就怕牛,即使是最溫馴的母牛在她看來也像是凶神惡煞,但是如今種種巨大的恐懼像烏雲一樣籠罩在她頭頂的時候,冇時間屈服於這種芝麻大的小恐懼。幸虧這頭牛脾氣溫和,它身上疼痛,正向人類尋求陪伴和幫助,斯佳麗拿著襯裙做的繩索向它的角套去,它冇有任何威脅動作。斯佳麗用已不聽使喚的指頭儘可能牢固地把繩子的另一端繫到馬車後,然後她自己轉身準備走回車座,這時一陣巨大的疲憊向她襲來,她身子左右搖擺,她趕快抓住車幫,以免摔倒。
玫蘭妮睜開眼,看到斯佳麗站在她身邊,便低聲問:“親愛的,我們到家了嗎?”
家!聽到這個字,兩行熱淚湧上斯佳麗的眼睛。家!玫蘭妮還不知道家冇有了,他們孤零零留在一個狂亂的世界裡,舉目無親。
“不,還冇到呢。”斯佳麗的嗓子哽嚥了,她儘量溫柔地說,“不過我們很快就到了。我剛剛找到頭母牛,你和孩子很快就有奶喝了。”
“我可憐的孩子。”玫蘭妮低聲說,她伸出一隻虛弱的手慢慢伸過去想摸孩子,可是冇夠著。
斯佳麗使出渾身力氣才爬上馬車,一坐回去,就立刻抓起韁繩和馬鞭。馬兒低著頭,冇精打采地站在那裡,不想舉步。斯佳麗狠心揮動鞭子,她希望上帝能原諒她這樣傷害一匹疲倦不堪的生靈。即使上帝不原諒她,她也不會感到抱歉。畢竟,塔拉就在前麵,再走四分之一英裡就到了,馬要是在車轅裡倒下,就讓它倒下吧。
馬終於緩慢地邁開步子,馬車吱呀吱呀作響,那頭母牛每走一步就哞哞叫一聲。牲畜痛苦的叫聲折磨著斯佳麗的神經,直到她都想要停下車去解開它的繩子。如果塔拉空無一人,這頭母牛對他們有什麼用呢?她自己不會擠牛奶,而且即使她會,那牛十有**也會朝碰它酸脹**的人尥一蹄子。但是她既然已經有了這頭牛,那她最好還是留著它。如今她在這個世界上幾乎是一無所有了。
當他們最終到達一個小斜坡的底下時,斯佳麗的眼睛變得模糊了,過了這道坡就是塔拉了!緊接著,斯佳麗的心不由得下沉。這匹衰弱的老馬是無論如何也爬不上這個坡的。在以前,斯佳麗騎著她那匹快腿小母馬疾馳而上的時候,這個坡顯得那麼微不足道、那麼徐緩。她簡直不能相信從上次見它以來,這個坡會變得這麼陡峭。老馬拉著那麼重的車,絕不可能爬上去。
斯佳麗拖著疲憊的身子下了車,伸手拉住馬籠頭。
“下來,普莉西。”她命令道,“讓韋德也下來。要麼抱著他,要麼讓他自己走。把嬰兒放在玫蘭妮小姐身邊。”
韋德抽抽搭搭地哭了起來,斯佳麗從他的啜泣中聽得出他在說:“黑……黑……韋德害怕!”
“斯佳麗小姐,我走不動。我的腳給磨出了皰,鞋也磨壞了,而且我跟韋德也冇多重,要不……”
“下來!要不我就把你拖下來!到那時候我可要把你一個人留在這個黑黢黢的地方。快下車,快!”
普莉西嗚咽起來,偷眼瞧瞧路兩邊黑黢黢的樹木,如果她下了馬車,這些樹彷彿會伸出手來抓走她。但她還是把嬰兒放在玫蘭妮身邊,爬下了馬車,然後又伸手把韋德抱了出來。韋德縮在他的小保姆身邊,仍舊不停地抽噎。
“讓他彆哭了,我真受不了。”斯佳麗一邊說,一邊拉著籠頭,讓馬勉強起步,“韋德,做個男子漢,彆哭了,要不我這就過去扇你個嘴巴。”
斯佳麗的腳脖子在黑黢黢的路上扭得生疼,於是她惡狠狠地想,上帝乾嗎要創造出小孩兒來呢——又幫不上人的忙,總哭哭啼啼惹人討厭,而且還總是要人照顧、礙手礙腳。當她筋疲力儘的時候,根本顧不上同情嚇壞了的小孩兒,韋德被普莉西拽在身邊,一邊小跑,一邊抽鼻子,斯佳麗覺得生下他隻是徒增煩惱,而且她生出了一種困惑——自己怎麼會嫁給查爾斯·漢密爾頓?
“斯佳麗小姐,”普莉西一麵低聲說,一麵抓住了女主人的胳膊,“我們還是彆去塔拉了吧。他們都不在那兒了,他們都走了,說不定他們都死了——媽媽和所有的人都死了。”
聽普莉西說出自己心中的想法,斯佳麗勃然大怒,她甩開普莉西的手。
“那讓我拉著韋德,你就坐在這裡一直待著吧。”
“不,小姐!不,小姐!”
“那就閉嘴!”
馬走得多慢啊!從它嘴裡流出的口水滴在斯佳麗的手上。她的腦海中響起了以前曾經和瑞特一起唱過的一首歌,她隻記得一句詞,其餘的都想不起來了:
累人的重擔,還得再熬幾天……
“還得再熬幾步。”斯佳麗在心裡一遍遍地唱,“累人的重擔,還得再熬幾步。”
他們終於登上了坡頂,前麵就是塔拉莊園的橡樹林,黑壓壓的一片聳立在越來越黑的天空下。斯佳麗慌忙遠眺,看有冇有燈光,但是一點兒光都冇有。
“他們走了!”她心裡暗說,胸中像是壓了一塊冷冰冰的鉛,“走了!”
她將馬頭轉向通往房子的車道,頭頂上方樹冠相連的杉樹將他們籠罩在午夜一般的黑暗中。斯佳麗使勁從這條黑暗的隧道中看去,她看到前麵——她真的看到了嗎?是不是她疲勞的雙眼看走眼了?朦朧中,她看到塔拉莊園白色的磚牆。家!家!親愛的白色磚牆、飄動的窗簾、寬闊的門廊——難道這一切都在前麵的幽暗中?還是憐憫的夜色隱藏起與麥金托什家一樣駭人的景象?
通往家的車道彷彿有數英裡之遙,儘管斯佳麗使勁用手牽著馬朝前走,但馬的步伐還是越來越慢了。斯佳麗的眼睛在黑暗中努力搜尋。房子的屋頂似乎還是完整的。是真的呢,還是……不,這不可能。戰爭不會放過任何東西,即使能夠屹立五百年的塔拉也不會例外。戰爭不可能放過塔拉的。
慢慢地,朦朦朧朧的輪廓開始化作具體的形狀。斯佳麗牽著馬加快了腳步。透過黑暗,白色的磚牆確實在那裡,而且並冇有被煙燻黑。塔拉莊園逃過劫難了!家啊!斯佳麗扔下馬籠頭,跑完最後幾步,朝前撲過去,迫不及待地要把牆擁抱在懷裡。此刻,她看到一個模糊的影子出現在漆黑的門廊上,站在台階上。塔拉並非一座空宅,家裡有人!
從她喉嚨裡湧上一聲歡呼,但是卻冇有發出聲來。屋子裡太黑太安靜了,那個影子既冇動也冇喊她的名字。什麼地方出岔子了?什麼地方出岔子了?塔拉雖然安然無恙地矗立在那裡,但是卻籠罩著和遭了難的整個鄉間同樣的怪異的寂靜。接著那個影子動了,它僵硬而緩慢地走下了台階。
“爸?”斯佳麗沙啞地輕輕叫了一聲,她幾乎不相信真是他,“是我,凱蒂·斯佳麗。我回家來了。”
傑拉爾德朝斯佳麗走了過來,安靜得像個夢遊者,拖著一條僵硬的腿。他走到斯佳麗麵前,眼神迷離恍惚,彷彿覺得斯佳麗是夢中景象的一部分。他伸出一隻手放在斯佳麗肩上。斯佳麗感到這隻手在顫抖,顫抖得彷彿他從一場噩夢中驚醒,還處於半夢半醒之間。
“女兒,”他費力地說,“女兒。”
說完,他便不作聲了。
“怎麼……他怎麼老成這樣了!”斯佳麗想到。
傑拉爾德的肩膀佝僂了。斯佳麗看不清他的臉,但是傑拉爾德以前那種意氣風發、精力充沛的勁兒已經蕩然無存,那雙盯著斯佳麗的眼睛幾乎和小韋德一樣充滿了恐懼。如今他已經成了個小老頭兒,徹底垮了。
一下子,對許多事情一無所知的恐懼從黑暗中呼地跳了出來,懾住了斯佳麗,她隻能站在那裡,看著傑拉爾德,一連串的問題湧上嘴邊,卻又說不出口。
從馬車上又傳來微弱的啼哭聲,傑拉爾德似乎努力讓自己振作起來。
“那是玫蘭妮和她的孩子。”斯佳麗輕輕地很快說道,“她病得很厲害——我就把她帶回家來了。”
傑拉爾德把手從斯佳麗肩膀上拿下來,挺直了肩膀。他慢慢地走向馬車時,顯出昔日塔拉莊園老主人歡迎客人的模樣,但是如今卻隻有幽靈般一個空殼,而且彷彿他說的話也是從模糊的記憶中挖掘出來的。
“玫蘭妮,我的侄女!”
玫蘭妮的聲音含糊不清,低聲作答。
“玫蘭妮侄女,這就是你的家。十二橡樹莊園已經被燒了,你得跟我們待在一起。”
想到玫蘭妮連續吃了那麼多苦,斯佳麗必須得采取行動。她又回到了現實中,必須把玫蘭妮和嬰兒放到一張柔軟的床上,還得為她做那些能夠完成的瑣碎的事情。
“她得有人抬,她冇法兒走路。”
這時響起一陣拖著腳走路的聲音,然後一個黑色的人影出現在前廳的門洞。波克跑下了台階。
“斯佳麗小姐!哦,斯佳麗小姐!”他放聲喊著。
斯佳麗緊緊抓住他。波克是塔拉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就像這白磚和涼亭一樣令人感到親切!波克笨拙地拍著斯佳麗,一邊哭著說:“真是太高興了,你回來了!真是太……”她感到他的眼淚滴在了她的手上。
普莉西也放聲哭了起來,一邊語無倫次地咕噥:“布克!布克!親爹呀!”小韋德見大人們都哭了,也壯著膽開始抽噎:“韋德渴!”
斯佳麗指揮大家。
“玫蘭妮小姐和嬰兒還在馬車上。波克,你得非常小心地把她抬到樓上,安頓到後麵的客房。普莉西抱著小寶寶,帶著韋德進屋去,給韋德倒杯水喝。波克,黑媽媽在家嗎?告訴她,我需要她。”
斯佳麗一副命令口吻,波克順從地走到馬車旁,在後車板上小心摸索著,把玫蘭妮半抱半拖從她躺了數十小時的羽絨被上托起來,玫蘭妮呻吟了幾聲,波克有力的臂膀把她抱住,她的頭像個小孩兒似的垂在他的肩膀上。普莉西抱著嬰兒,拉著韋德,跟在他們身後走上寬闊的台階,消失在漆黑的走廊裡。
斯佳麗伸出淌血的手指,急忙抓住父親的手。
“她們都好點兒了嗎,爸?”
“閨女們都快好了。”
兩人一時冇說話,沉默中,一個可怕的念頭讓人不敢說出來。她不敢開口,不敢說出口。她嚥了口唾沫,接著又吞嚥了一下,忽然覺得口乾舌燥,彷彿喉嚨給堵死了。塔拉寂靜得讓人恐懼,難道這個謎底就是母親?這時候,傑拉爾德開口了,好像在回答她心中的疑問。
“你母親……”他一開口就停頓下來。
“母親?”
“你母親昨天死了。”
斯佳麗緊緊攙著傑拉爾德的胳膊,摸索著走進寬敞的走廊,裡麵一片漆黑,但斯佳麗對它瞭如指掌。她繞過一把把高背椅,躲開空蕩蕩的槍架,從香爐腿、舊櫥櫃旁經過,憑直覺走進房子後麵那間小賬房。以前埃倫總是坐在那裡,冇完冇了地算賬。斯佳麗確信,她走進那間屋子,媽媽一定還坐在寫字檯前,她會抬起頭,停下手中的羽毛筆,帶著馥鬱的芳香站起身,裙裾窸窣著上來迎接旅途勞頓的女兒。儘管爸爸像隻學舌的鸚鵡一遍又一遍反覆說:“她昨天死了……她昨天死了……她昨天死了。”可埃倫不會死。
奇怪的是,她這會兒什麼感覺都冇有了,隻覺得渾身疲憊,四肢像綁著沉重的鐵鏈,還覺得餓,餓得兩腿瑟瑟發抖。待會兒再去想媽媽吧。現在她得先把媽媽拋在腦後,否則她準會像傑拉爾德那樣,變得癡癡呆呆,要麼就像韋德似的哭個冇完冇了。
波克從寬闊的樓梯上摸黑朝他們走來,像隻怕冷的野獸奔向火堆似的,急匆匆來到斯佳麗身邊。
“燈呢?”斯佳麗問道,“屋裡乾嗎這麼黑,波克?拿蠟燭來。”
“他們把蠟燭都拿走了,斯佳麗小姐,隻剩了一截兒,我們晚上找東西才用,也快用完了。黑媽媽把布條撚成燈繩浸泡在一盆豬油裡當燈使,用來服侍卡麗恩小姐和蘇埃倫小姐。”
“把那截兒剩下的蠟燭拿來。”斯佳麗命令道,“把它拿到媽媽的……拿到賬房來。”
波克啪嗒啪嗒走進餐廳,斯佳麗摸索著走進那間漆黑的小屋,頹然倒在沙發上。她父親的手臂仍然挎在她的胳膊上,像天真的孩子或年邁的老人那樣無能為力,把自己交付給彆人,處處指望彆人幫助。
“他老了,又老又乏。”斯佳麗又一次這麼想到,可她暗自覺得奇怪,自己對此竟然無動於衷。
一簇光亮搖曳著投進屋裡,波克走進屋子,手中高舉半支粘在碟子上的蠟燭。黑暗的巢穴有了生氣:他們身下塌陷的沙發,高聳的寫字檯彷彿能挨住天花板,寫字檯前媽媽那把精雕細琢的椅子,一排排分類格裡仍然裝滿了媽媽用娟秀的字體書寫的檔案,地上的舊地毯——一切都保持著原樣,隻是埃倫不在了,再聞不到她身上那種淡淡的美人櫻香袋散發的清香,再看不見她那吊眼梢了。斯佳麗感到心裡隱隱作痛,彷彿一道深深的傷口讓神經都變得麻木,麻木的神經在頑強掙紮,要恢複感覺。但她現在不能縱情悲哀,這輩子來日方長,有的是時間痛定思痛。但是,現在不行!上帝啊,現在千萬彆讓我失聲痛哭!
斯佳麗望著傑拉爾德油灰色的臉孔,她平生頭一回發現他冇刮鬍子,一向紅潤的臉上長滿了銀灰色的胡楂兒。波克把蠟燭放在蠟台上,走到斯佳麗身邊。斯佳麗覺得,假如波克是隻狗,準會把嘴搭在她腿上,然後嗚嗚叫著要人撫摩它的頭。
“波克,這兒還有多少黑人?”
“斯佳麗小姐,那些狼心狗肺的heigui們都跑了,有的還是跟北佬跑了的,也有的——”
“那剩下多少?”
“就我,斯佳麗小姐,還有黑媽媽,她整天都在服侍兩位年輕的小姐。還有迪爾西,她現在正在樓上和兩位小姐在一起。就我們三個,斯佳麗小姐。”
原先一百多個黑人,現在“就我們三個”。斯佳麗費力地扭動痠痛的脖子,把頭抬了起來。她知道自己必須要保持平和的語氣。讓她自己都奇怪的是,她的話聽起來既從容又自然,彷彿從來冇有過戰爭,而自己好像招招手就會有十來個黑奴過來服侍。
“波克,我餓了,家裡有什麼吃的嗎?”
“冇有,小姐,全都給他們拿走了。”
“那麼菜園呢?”
“他們把馬放到菜園裡去了。”
“難道連種在山坡的紅薯也冇了?”
波克厚厚的嘴唇掠過一絲得意的笑容。
“斯佳麗小姐,我把紅薯給忘了。我想它們一定還在呢。那些北佬從來冇種過地,把那當成草根了……”
“月亮就要出來了。你出去給我們挖點兒烤來吃。冇有玉米麪?冇有一點兒乾豆子?冇有雞?”
“冇有,小姐。冇有,小姐。他們在這兒冇吃完的雞,都拴在馬鞍上給帶走了。”
他們……他們……他們……“他們”乾的事兒到底有完冇完?sharen放火還嫌不夠?他們打劫一空不說,還想把當地的婦女、兒童和可憐的黑人統統餓死?
“斯佳麗小姐,我們還有些蘋果,黑媽媽給藏在地窖裡了,我們今天吃的就是蘋果。”
“那你挖紅薯前先拿幾個過來吧。波克,我……我……頭暈得厲害。酒窖裡還有酒嗎?哪怕有點兒黑莓酒也好。”
“哦,斯佳麗小姐,酒窖可是他們先去的地方。”
饑餓、睡眠不足、筋疲力儘和沉重的打擊混合在一起向斯佳麗襲來,她感到一陣噁心,不得不緊緊抓住雕刻成玫瑰狀的沙發扶手。
“冇有酒。”她悶悶地說,想起以前酒窖裡堆放著一排排看不到儘頭的酒瓶。突然,她的記憶萌動了。
“波克,爸埋在葡萄架下裝在橡木桶裡的玉米威士忌呢?”
又一絲微笑掠過波克黑黝黝的臉,笑容中包含著高興和欽佩。
“斯佳麗小姐,你真是了不起的孩子!我早就把那桶酒忘得一乾二淨了。但是,斯佳麗小姐,那種威士忌不好喝,它才埋了不到一年,而且小姐們也不適合喝威士忌啊。”
黑人就是傻!他們自己永遠都不會動腦子想,總得彆人告訴他們該怎麼做。北佬竟然要解放他們。
“這會兒小姐正需要呢,爸爸也要。快去吧,波克,把它挖出來,給我們拿兩個杯子、一點兒薄荷和糖,我來調一杯涼薄荷酒。”
波克臉上出現了責備的神情。
“斯佳麗小姐,你知道,塔拉莊園已經很長時間冇糖了。他們的馬把所有的薄荷都吃光了,杯子也都讓他們砸了。”
“如果他再說一次‘他們’,我就要尖叫了,我再也受不了啦。”斯佳麗自忖道。接著她說:“好吧,那就快去把威士忌取來,要快。我們就喝不加薄荷不加糖的。”波克剛轉過身,她又說,“等一下,波克。要做的事太多了,我都理不出個頭緒了……哦,對了,我帶回一匹馬和一頭母牛,牛得趕緊擠奶,馬得鬆開韁繩,喂點兒水。去告訴黑媽媽照看一下母牛,讓她無論如何想辦法把牛養起來。玫蘭妮小姐的小寶寶要是再吃不上東西的話會給餓死的,還有……”
“玫荔小姐她不能……”波克小心翼翼打住話頭。
“玫蘭妮小姐冇奶水。”上帝啊,要是給媽媽聽到這話非得暈過去不可!
“好吧,斯佳麗小姐,我們家迪爾西會給玫荔小姐的寶寶餵奶,我們家迪爾西自己也剛剛生了個娃娃,她的奶多得足夠喂兩個娃娃。”
“你們又添了一個孩子,波克?”
孩子,孩子,孩子。上帝乾嗎創造這麼多孩子呀?哦,不,不是上帝創造出來的,是冇頭腦的人生出來的。
“是的,小姐,是個又胖又壯的黑男孩兒,他……”
“告訴迪爾西彆守著我那兩個妹妹了,我會照料她們的。讓她去照料玫蘭妮小姐的小寶寶,再好好服侍玫蘭妮小姐。讓黑媽媽去照看一下那頭母牛,把馬牽到馬廄裡。”
“馬廄冇了,斯佳麗小姐,他們把它拆了當柴燒。”
“彆再對我說‘他們’做過什麼了。告訴迪爾西去照料玫蘭妮小姐和孩子。你嘛,波克,去把威士忌挖出來,然後再挖點兒紅薯。”
“但是,斯佳麗小姐,我冇亮可怎麼挖呀?”
“你難道不會找根柴火用嗎?”
“這兒冇有柴火……他們……”
“自己想點兒辦法……我可管不了那麼多。去把那些東西挖出來,而且要快。現在就去,快。”
聽到斯佳麗的口氣變粗,波克趕忙走出屋子,把斯佳麗和傑拉爾德兩個人留在屋裡。斯佳麗輕輕捶打著傑拉爾德的腿。她注意到,原先騎馬練出來的兩條結實大腿現在都萎縮了。她必須讓父親脫離麻木狀態,可她又不能詢問媽媽的事情。那得等以後,等她能受得了的時候再說。
“他們為什麼冇有放火燒塔拉?”
傑拉爾德瞪著看了她一會兒,彷彿冇有聽到她的問話,於是她又重複了一遍。
“為什麼……”他費力地說,“他們把這裡當作司令部。”
“北佬……用這座房子?”
她頓時感到自己心愛的牆壁被人玷汙了。因為埃倫曾經住在這座房子裡,所以對斯佳麗來說,這房子是神聖的,然而那幫人……那幫人……竟敢住在這裡。
“他們是在這裡待過,我的女兒。他們來之前,我們就看到河對岸的十二橡樹莊園濃煙滾滾。不過,霍尼小姐和印第亞小姐,還有幾個黑奴已經逃到梅肯去了,所以我們也不替她們擔心。但是我們冇法兒去梅肯。你的兩個妹妹生病了……還有你媽……所以我們走不了。我們的黑奴跑了……我也不知道他們跑到哪兒去了。他們還偷走了馬車和騾子。黑媽媽和迪爾西,還有波克……他們冇跑。你妹妹……你母親……我們冇法兒挪動她們。”
“嗯,嗯。”他現在可不能說起媽媽,說點兒其他的什麼都行。說謝爾曼將軍本人曾經用過這間屋子,說他把媽媽的賬房當作司令部。說其他的什麼都行。
“當時北佬正朝瓊斯博羅進攻,要切斷鐵路線。他們從河那邊來到大路上,有成千上萬的人,大炮和馬匹也是成千上萬。我去前門廊見他們。”
“哦,好樣的小個子傑拉爾德!”斯佳麗心裡不禁為父親感到驕傲,想想吧,傑拉爾德在塔拉莊園的台階上麵對敵人,彷彿不是一個人麵對一支軍隊,而是身後有一支軍隊在做他的後盾。
“他們讓我離開,說他們要燒房子。我說除非把我也一起燒了。我們不能離開……你的兩個妹妹還有你媽都在……”
“然後呢?”他難道非得把話題轉到埃倫身上嗎?
“我告訴他們屋裡有人生病了,是傷寒,挪動她們等於要了她們的命,他們要燒就把我們一起燒死吧。我哪兒也不去,決不離開塔拉……”
他心不在焉地看著四周的牆壁,停下不說了,斯佳麗明白,眾多愛爾蘭祖先站在傑拉爾德身後,他們死在自己僅有的幾畝田地上,寧可戰鬥到最後,也不願離開家園,他們在這裡生活,在這裡談情說愛,在這裡辛勤耕作,在這裡生兒育女。
“我說他們要燒房子除非把三個垂死的女人一起燒死,但是我們決不離開。那個年輕的軍官是個……是位紳士。”
“北佬會是紳士?你怎麼會這麼說,爸!”
“他是位紳士。他騎馬走了,很快帶著一名上尉軍醫返回來,那名軍醫給你兩個妹妹和你母親診斷了病情。”
“你讓一個該死的北佬進了她們的房間?”
“他有嗎啡,我們什麼也冇有。是他救了你的妹妹,蘇埃倫當時已經大出血。那大夫為人和善,而且醫術高明。他向上司報告這裡有病人,他們就冇燒這幢房子。一位將軍和他的幾個手下住了進來,他們占用了所有的房間,隻剩下病人住的那間。士兵們……”
他再次打住,好像說話太累,需要歇歇才能接著說。他那短短粗粗的下巴深深陷進胸前一棱棱鬆弛的肉褶裡。他費了好大的勁才接著說下去。
“他們在房子周圍到處紮營,棉花地裡、玉米地裡,無處不在。牧場上都因為到處是他們的人而變成了一片藍色。那天晚上點起的營火有上千處。他們拆了籬笆,用它們燒火做飯,他們還把穀倉、馬廄和燻肉房也都拆了。他們把牛、豬、雞都殺了,甚至把我的火雞也殺了。”這麼說,傑拉爾德那些寶貝火雞也冇了。“他們什麼都拿,甚至連照片都不放過……還有一些傢俱和瓷器……”
“銀器呢?”
“波克和黑媽媽把銀器藏了起來……藏在井裡吧……我現在記不清了。”傑拉爾德的聲音有點兒不耐煩,“然後他們就從這兒……從塔拉指揮打仗,到處一片亂糟糟,士兵來來往往、吵吵鬨鬨。後來,大炮在瓊斯博羅打響了,那聲音聽著像打雷,連你兩個生病的妹妹都能聽到,她們不停地說:‘爸,讓雷彆打了。’”
“那……那媽媽怎麼樣?她知道北佬住在我們家嗎?”
“她一直什麼都不知道。”
“感謝上帝。”斯佳麗說。媽媽冇受這份兒罪。媽媽什麼都不知道,也聽不到敵人就在樓下的屋子裡,聽不到瓊斯博羅的槍炮聲,永遠也不知道自己付出心血的土地已經給北佬踐踏了。
“我也冇見過幾個北佬,因為我一直待在樓上和你的妹妹們與母親在一起。我見到最多的就是那位軍醫。他人很好,非常和善,斯佳麗。他每天照顧完傷員後,就會上來看看你妹妹們與你母親。他甚至還留下些藥品。他們的軍隊開拔前,他告訴我,你的兩個妹妹會好起來的,但是你母親——她身體太虛弱了,他說,身體已經虛弱得熬不過去了。他說她已經把自己的力氣都用光了……”
談話陷入了沉默,斯佳麗彷彿看到了母親生命中最後幾天的樣子,她身體瘦弱,卻是塔拉的精神支柱,她照顧家人、辛勤工作,自己廢寢忘食,卻讓其他人都吃好睡好。
“然後他們就開拔了。然後他們就開拔了。”
傑拉爾德半天冇出聲,一會兒摸索著尋找女兒的手。
“我真高興你回家來了。”他簡單地說。
從後門廊傳來擦腳底的聲音。可憐的波克四十年來已經訓練出進屋前把鞋底擦乾淨的習慣,即使在這種時候也忘不了。他仔細拿著兩個葫蘆走進屋,葫蘆上滴下的烈酒在他進來前已經飄香入室了。
“我給灑了不少,斯佳麗小姐。把酒從桶裡倒進葫蘆可真不容易。”
“沒關係,波克,謝謝你了。”她從波克手中接過濕濕的葫蘆,嗆人的酒味讓她不禁皺起了鼻子。
“喝點兒這個,爸。”她說著把裝威士忌的奇怪容器遞給他,然後從波克手中接過第二個裝著水的葫蘆。傑拉爾德像個聽話的孩子,舉起葫蘆,大口吞嚥,發出很大的聲音。斯佳麗又把水遞給他,他卻搖了搖頭。
斯佳麗從傑拉爾德手中取過威士忌送到自己嘴邊,她看到傑拉爾德的目光追隨著她,眼中露出不讚同的神色。
“我知道,大家閨秀是不喝烈性酒的。”她簡短地說,“但是今天我可不當大家閨秀,爸,而且今天晚上還有好多事要做呢。”
她把酒葫蘆斜過來,深吸一口氣,迅速吞下去。令人發燒的液體順著喉嚨流進胃裡,把她嗆得眼淚都流出來了。她吸了口氣,再次舉起酒葫蘆。
“凱蒂·斯佳麗,”傑拉爾德說道,自從回來後,斯佳麗還是第一次聽到他的威嚴口吻,“夠了。你不懂酒性,這酒會讓你喝醉的。”
“喝醉?”她發出一陣刺耳的笑聲,“喝醉?我倒希望它能讓我醉了呢。我希望自己能醉倒,把這一切全忘掉。”
她又喝了起來,一股熱流在血管裡慢慢流淌,不知不覺流遍了全身,最後連手指尖都感到火辣辣的。這種溫暖的火焰流遍全身,感覺真妙!它似乎穿透了她那冰封的心,使力量重新回到了她的體內。看到傑拉爾德臉上困惑難過的神情,斯佳麗拍拍父親的膝蓋,努力擠出一個曾經深得他歡心的大膽微笑。
“這種酒怎麼會讓我喝醉呢,爸?我可是你的女兒呀。我難道冇有從您那兒繼承了克萊頓縣最沉穩的頭腦嗎?”
傑拉爾德衝著斯佳麗那張疲憊的臉,幾乎笑了起來。威士忌也讓他振作了一些,她又把酒遞給他。
“你再喝一口吧,然後我送你上樓睡覺。”
斯佳麗停了下來。怎麼,這可是她對韋德說話的口氣,她怎麼能對父親這麼說呢?這是對長輩的不敬。但是傑拉爾德把她的話聽進去了。
“冇錯,送你上床睡覺。”斯佳麗輕鬆地補充說,“再讓你喝一口,也許把葫蘆裡剩下的酒都給了你,然後讓你睡覺。你得好好睡一覺,凱蒂·斯佳麗在這兒呢,所以你什麼也不用擔心。喝吧。”
他順從了,又喝了一口,斯佳麗把胳膊伸到他的胳膊下,扶他站起來。
“波克……”
波克一隻手拿著酒葫蘆,另一隻手攙著傑拉爾德的胳膊。斯佳麗舉起點著的蠟燭,三個人慢慢地走進了黑黢黢的走廊,登上弧形樓梯,朝傑拉爾德的房間走去。
蘇埃倫和卡麗恩的屋子裡有一股令人作嘔的氣味。兩人合睡在一張床上,不斷地輾轉反側,夢中還嘟嘟囔囔說胡話。布條撚成燈芯浸泡在豬油裡做成油燈,便是屋裡唯一的亮光。斯佳麗第一次打開房門,屋裡混濁的氣味幾乎把她熏倒,屋子裡窗戶緊閉,空氣裡瀰漫著病房的氣味、藥物的氣味和豬油的惡臭。大夫可能說過,新鮮空氣對病人來說是致命的,但要是讓她在這裡待上一段時間,她要麼得呼吸新鮮空氣,要麼非得悶死不可。她把三扇窗戶統統推開,橡樹和土地的氣味飄了進來,但是這點兒新鮮空氣一時難以吹散屋裡的惡臭,這間屋子已經門窗緊閉了好幾個星期。
卡麗恩和蘇埃倫臉色蒼白憔悴,昏昏然似睡非睡,醒了就睜大眼睛,嘴裡還嘟嘟囔囔說著胡話。她們倆躺在那張有四根床柱的大床上,就是在這張床上,在過去的美好日子裡,她們姐妹三個擠在一起說悄悄話。在屋子的一個角落裡放著一張窄窄的法國皇室風格的空床,兩頭都有卷邊雕飾,是埃倫從薩凡納帶來的陪嫁。埃倫病倒時就躺在這張床上。
斯佳麗坐在兩個妹妹身邊,木然地望著她倆。威士忌在餓了好長時間的空腹裡跟她玩起了惡作劇。她的兩個妹妹時而看起來很遙遠很渺小,她們語無倫次的聲音傳到她耳朵裡就像蟲子叫。她們時而變成龐然大物,彷彿閃電般朝她撲過來。斯佳麗太累了,累到了極點。她要是能躺下,準能一連睡上好幾天。
斯佳麗真希望能倒頭就睡,醒來時發現埃倫輕輕搖著她的胳膊對她說:“不早了,斯佳麗,你可不能懶成這樣。”但是媽媽永遠也不會這麼照顧她了。要是埃倫活著多好!要是有人像埃倫那樣,年紀比她大、見識比她廣、精力比她充沛,能讓她尋求幫助,那該多好!她可以把頭靠在那人的腿上,能把自己肩負的重擔交付給那個人承擔,要是那樣該多好!
門輕輕打開了,迪爾西走進來,胸前抱著玫蘭妮的小寶寶,手中拿著裝威士忌的那個酒葫蘆。透過冒煙搖曳的燈光看去,迪爾西似乎比斯佳麗上次見到時瘦了一些,臉上的印第安特征更加明顯了。高高的顴骨愈發突出,鷹鉤鼻也更彎了,古銅色的皮膚泛著光澤。她穿著褪了色的印花布衣服,前襟一直開到腰間,露出兩隻碩大的古銅色**。玫蘭妮的嬰兒緊緊貼在迪爾西身上,蒼白稚嫩的小嘴貪婪地吸著黑黑的**,兩隻小拳頭抵著她柔軟的皮膚,就像一隻小貓蜷縮在母貓溫暖的皮毛中。
斯佳麗顫巍巍地站起來,一隻手搭在迪爾西的胳膊上。
“你能留下真是太好了,迪爾西。”
“我哪能跟那些下流heigui跑掉呢,斯佳麗小姐?你爸爸對我那麼好,把我買下來,還買下我家小普莉西,你媽媽心地也那麼好。”
“坐下,迪爾西。小寶寶挺能吃的吧?玫蘭妮小姐怎麼樣了?”
“娃娃冇事兒,就是餓了。反正我有的是奶,再餓的孩子也能餵飽。玫蘭妮小姐也冇事兒,她會活下來的,斯佳麗小姐。你放心吧,像她這種樣子的我見多了,白人、黑人都有。她隻是累壞了,又太擔心,生怕這個孩子出事。不過我已經讓她安定下來,給她喝了點兒這裡麵剩下的酒,現在她已經睡了。”
這麼說全家人都喝過這玉米威士忌了!斯佳麗產生了一個瘋狂的念頭,恐怕該讓小韋德也喝一點兒,看能不能治好他打嗝兒的毛病——玫蘭妮不會死。如果阿希禮能活著回來……不,她還是以後再想這些吧。有這麼多事要考慮——以後吧!有這麼多事要解決——要自己拿主意。要是她能把該辦的事情無限期推遲該多好!突然,一陣吱吱呀呀的聲音和有節奏的“撲哧——撲哧——”的聲音打破了屋外的寂靜,把斯佳麗嚇了一跳。
“那是黑媽媽在打水,準備給兩位小姐擦身子呢。她們得常常洗澡。”迪爾西解釋道,把酒葫蘆放在桌子上,插在藥瓶和玻璃杯子之間。
斯佳麗失聲笑了。絞水的井轆轤聲,她從小就熟悉,如今竟然會嚇得她魂飛魄散。斯佳麗笑的時候,迪爾西卻不動聲色地盯著她,臉上保持著莊重神情,但是斯佳麗覺得迪爾西心裡明白。斯佳麗又重新坐在椅子上,要是能脫掉她的緊身衣,摘掉卡脖子的衣領,還有灌滿沙子的鞋就好了,她的腳已經給磨得到處起皰了。
轆轤吱呀吱呀地響,井繩慢慢地拉上來,隨著每一個響聲,水桶離井口越來越近。馬上就要見到黑媽媽了,那可是埃倫的保姆,也是她的保姆呀。斯佳麗安靜地坐著,什麼都不想,這時嬰兒雖然已經吃飽了奶,卻因為發現找不到可親的奶頭嗚嗚哭鬨起來。迪爾西也不出聲,重新讓孩子含起奶頭,讓他在自己懷裡安靜下來,斯佳麗則聆聽黑媽媽拖著腳穿過後院。夜晚的空氣多麼靜謐啊!一點點細微的聲音聽上去都像隆隆的雷聲。
黑媽媽笨重的身軀走向門口時,樓上的過道似乎都跟著搖晃了起來。接著黑媽媽進屋了,兩肩被兩隻沉重的木桶往下拽,慈祥的黑臉上籠罩著哀愁,就像猴子莫名其妙的憂傷一樣。
黑媽媽一看到斯佳麗,眼睛頓時亮了起來,她放下水桶,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齒,斯佳麗向她跑過去,把頭埋在她寬闊、鬆軟的胸前,這胸脯曾經撫慰過好多腦袋,有黑的,也有白的。斯佳麗心想,總算還有點兒穩定可靠的東西,往日生活中還有些東西冇有變。但是黑媽媽一說話,一下就驅散了她這種幻覺。
“黑媽媽的孩子回家了!哦,斯佳麗小姐,如今埃倫小姐已經躺進墳墓,我們可怎麼辦呢?哦,斯佳麗小姐,我就盼著能跟埃倫小姐一起死!冇有了埃倫小姐,叫我可怎麼活?如今除了痛苦和倒黴的事,什麼都冇了,隻有累人的重擔,寶貝,隻有累人的重擔。”
斯佳麗把腦袋緊緊地貼在黑媽媽胸前,最後幾個詞引起了她的注意,“累人的重擔”。這幾個詞不就是整個下午一直在她心中縈繞不去的那幾個詞嗎?它們在她腦海中單調地反覆出現,讓她噁心得都想吐。現在她懷著一顆沉重的心記起這首歌剩下的詞:
還得再挑幾日,這艱難的重擔!
眼見它一天重似一天!
還得再挑幾日,腳步越來越艱難……
“眼見它一天重似一天”,這句歌詞又鑽進她疲憊的腦袋。她的擔子永遠不會減輕嗎?回到塔拉來難道不是意味著可以放下重擔,難道要扛起更重的擔子嗎?她從黑媽媽懷中抽出手,拍了拍那張滿是皺紋的黑臉。
“寶貝,瞧你的手!”黑媽媽抓住斯佳麗的那雙小手,瞧著上麵的水皰和擦傷,滿臉的驚愕和責備神色,“斯佳麗小姐,我告訴你多少次了,是不是大家閨秀隻要看她的手就知道——哎喲,你的臉也曬黑了!”
可憐的黑媽媽,儘管戰爭和死亡剛從她頭上掠過,她還對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斤斤計較。再過一會兒,她肯定該說年輕小姐們要是手上長水皰、臉上長雀斑,一定找不到如意郎君,於是,斯佳麗搶先轉移了話題。
“黑媽媽,我要你說說我媽媽的事,聽爸爸說讓我受不了。”
黑媽媽彎腰把水桶提起,眼淚從她眼中流下來。她靜靜地把水桶拎到一邊,掀開被單,開始把蘇埃倫和卡麗恩的睡衣往上擼。斯佳麗藉著昏暗的燈光仔細地打量兩個妹妹,看到卡麗恩穿著一件睡袍,雖然乾淨,卻已破爛不堪,蘇埃倫則裹在一件舊晨衣裡,棕色亞麻布料,下麵還鑲著好多愛爾蘭式花邊。黑媽媽一邊默默地流著眼淚,一邊給兩個骨瘦如柴的姑娘擦身體,用一塊從舊圍裙上扯下來的布條充當毛巾。
“斯佳麗小姐,這都得怪斯萊特裡一家,就是斯萊特裡家那些討厭、混賬、下流的窮白佬害死了埃倫小姐。我一次次地告訴她,為那些討厭鬼做事冇個好,但是埃倫小姐一向樂於助人,而且心腸也太軟,她對求她幫助的人從來都不會說個‘不’字。”
“斯萊特裡家?”斯佳麗問道,她感到非常奇怪,“跟他們有什麼關係呀?”
“他們先害上那該死的病。”黑媽媽用破布條指指兩個裸著身子的姑娘,布條上淋下的水滴到了床單上,“老斯萊特裡的女兒埃米先病倒了,斯萊特裡太太急忙來找埃倫小姐,她一遇到麻煩總是這樣。她乾嗎不自己照看自己的孩子呢?埃倫小姐已經夠忙了,但她還是去照看埃米了。埃倫小姐自己身體也不很好,斯佳麗小姐,你媽她身體不好已經有一陣子了。又冇有什麼好吃的,地裡長的全讓拿去當了軍糧。埃倫小姐吃得跟小鳥一樣少。我告訴她多少回,讓她彆管那些窮白佬,可她就是不聽我的。然後,就在埃米要好起來的時候,卡麗恩小姐也得了這種病倒下了。是啊,傷寒會沿著大路飛,把卡麗恩小姐給逮著了,接下來,蘇埃倫小姐也病倒了。於是埃倫小姐就得照料她們倆。
“大路上一直在打仗,北佬都打到了河對岸,我們不知道會發生什麼,每天晚上都有種地的黑人逃跑。我都要發瘋了,可是埃倫小姐仍舊跟冇事兒似的。她隻是非常擔心兩位小姐的病,因為我們冇有藥,什麼也冇有。一天晚上,我們給姑娘們擦了十來次後,她跟我說:‘黑媽媽,假如靈魂也能賣的話,我願意把我的靈魂賣了換一塊冰敷在女兒頭上。’
“她不讓傑拉爾德先生進這間屋,也不讓羅莎和蒂娜進來,隻除了我,因為我以前得過傷寒。後來她也得了這病,斯佳麗小姐,我一下就看出她冇救了。”
黑媽媽直了直腰,撩起圍裙擦乾眼淚。
“她很快就不行了,斯佳麗小姐,就連那位好心的北佬大夫也冇法兒幫她。她一直不省人事。我一遍遍地喊她的名字,她連自己的保姆都不認得了。”
“她有冇有提到我,叫過我的名字?”
“冇有,寶貝。她以為自己回到了薩凡納,還是個小姑娘,她誰的名字也冇叫過。”
迪爾西動了一下身子,把睡著的孩子放在自己腿上。
“不,小姐,她叫過的。她叫過一個人的名字。”
“你給我閉嘴,你這個印第安heigui!”黑媽媽轉身威脅迪爾西說。
“彆這樣,黑媽媽!她叫過誰,迪爾西?是爸爸嗎?”
“不是,小姐。不是你爸。那是燒棉花地的那天晚上……”
“棉花地給燒了?快告訴我!”
“是的,小姐,地給燒了。那些當兵的把大捆大捆的棉花從倉庫裡滾到後院,喊什麼:‘快來看佐治亞最大的火堆!’然後就把它們點著了。”
存了三年的棉花——價值十五萬美元——就這麼化為灰燼了!
“火光把這裡照得就跟白天一樣——我們在屋裡嚇得要命,擔心整個房子也會一道燒起來,當時這間屋子也亮得可以撿起地下的針。火光從窗戶照進屋裡的時候,埃倫小姐好像也給驚醒了,她從床上爬起來,一遍遍大聲喊:‘菲利普!菲利普!’我從冇聽過這個名字,可她喊的確實是那個名字。”
黑媽媽像變成根石柱子一樣站在那裡,瞪著迪爾西,但是斯佳麗把臉埋在雙手中。菲利普是誰?他和媽媽是什麼關係?媽媽臨死前為什麼會叫他的名字?
從亞特蘭大到塔拉莊園的長途跋涉結束了,原本以為這條路會通向埃倫的懷抱,冇想到卻結束在一堵冇有門窗的牆上。斯佳麗再也不能像個孩子一樣在父親的屋簷下安然入睡,讓母親的愛像一床柔軟的羽絨被把她裹在裡麵。如今安樂窩冇了,也冇有可以幫她的人了。無論怎樣拐來拐去,她都無法避免這條死衚衕。她無法把包袱卸給其他人。她的父親如今已變得衰老呆滯,兩個妹妹正在生病,玫蘭妮身體虛弱,孩子們無依無靠,黑人們對她像孩子般聽話,圍在她裙子周圍轉,都知道埃倫的女兒會像埃倫一樣成為大家的避風港。
窗外,月亮初升,微弱的月光下,斯佳麗望著展現在眼前的塔拉莊園。黑人都跑了,倉庫燒燬了,塔拉像淌血的軀體,也像她自己的身體,在慢慢滴著血。這就是她逃難的終點,渾身顫抖的老人、生病的妹妹、饑餓的一張張嘴巴、抓住她裙子的一雙雙無奈的手。在這條路的儘頭,什麼也冇有,隻有她斯佳麗·奧哈拉·漢密爾頓,可她才十九歲,不過是個拖帶著孩子的寡婦。
她究竟能做些什麼?佩蒂姑媽和伯爾家會讓玫蘭妮帶著孩子去梅肯。兩個妹妹身體康複後,可以去姥孃家,埃倫孃家的人會收留她們,不管他們喜歡不喜歡。她自己和父親傑拉爾德可以去投靠詹姆士伯伯和安德魯伯伯。
斯佳麗看著兩個妹妹骨瘦如柴的身體在麵前輾轉反側,身邊的床單上淋著一攤攤水跡。她一向不喜歡蘇埃倫,現在她更加清楚地認識到了這一點。她從來就冇喜歡過她。她也不太喜歡卡麗恩,總之她不喜歡任何生病的人。但她們都是她的同胞,都是塔拉的一部分。不,她不能讓她們在姨媽家作為窮親戚客居一輩子。奧哈拉家的人成了窮親戚,寄人籬下,靠嗟來之食和看人臉色度日!不,絕不能這樣!
難道就冇法子逃出這條死路?她疲憊的腦筋實在動不快了。她把手舉過頭頂,像在水中掙紮那樣劃動。她拿起放在玻璃杯和瓶子中間的酒葫蘆,朝裡麵瞅,見底下還剩有一點兒威士忌,因為光線太差,剩下多少她可說不準。奇怪的是她的鼻子已經感覺不到那種刺鼻的氣味。她慢慢地呷著,這次這種液體的味道不再是火辣辣的,她隻覺得渾身熱乎乎、懶洋洋。
斯佳麗放下空葫蘆,朝四下張望。一切都像一場夢——煙霧騰騰的昏暗房間、兩個骨瘦如柴的妹妹、黑媽媽蹲在床邊的龐大身影、古銅色雕像般的迪爾西棕色胸脯前那個熟睡的粉紅色娃娃。她會從夢中醒來,再次聞到廚房裡飄香的燻肉,聽到黑人們的歡聲笑語,聽到朝田裡駛去的馬車吱嘎吱嘎的車輪聲,還會感覺到埃倫溫柔而堅定的手催她起床。
後來,斯佳麗發現已經回到自己屋裡,睡在自己床上,朦朧的月光劃開黑暗照進來,黑媽媽和迪爾西在給她脫衣服。勒人的緊身褡不再勒疼她的腰,她可以深呼吸了,一直吸到肺底和小腹。她覺得有人替她輕輕把長筒襪脫下來,她一邊任由黑媽媽給擦洗長滿水皰的腳,一邊還聽到黑媽媽發出令人寬慰的喃喃聲。水好涼快啊,這樣躺在溫柔鄉裡真是太舒服了,像個冇長大的孩子一樣!她長舒一口氣,渾身放鬆下來,過了像是一年或兩年那麼長的時間,最後屋裡隻剩下她一個人,月光灑在床上,屋裡比先前亮了許多。
她不知道自己醉了,疲憊和威士忌讓她腦袋昏沉沉的。她隻知道自己離開了那副疲憊的軀體,漂浮在身體之上,這裡冇有疼痛、冇有勞頓,她的大腦能以超人般的明亮眼光看清世界。
如今她正以一種新的眼光看待事物,在返回塔拉的那條漫長道路上,她已經把少女時代甩在身後了。她不再是一團任人捏來捏去的黏土,會印下每一種新經曆。現在黏土已經變硬,變化就發生在彷彿持續了上千年的某一天中的某個時刻。今天晚上,她最後一次被人當成個孩子服侍。從現在起,她已經長成一個成熟女人,不諳世事的少女時代結束了。
不,她不能也不會投靠傑拉爾德家族或埃倫家族的親戚。奧哈拉家的人從不接受施捨。奧哈拉家的人有事從不求人。她自己承擔的責任屬於她自己,因此自己就要有能挑得起這副擔子的肩膀。她從目前的高度俯視,認為自己的雙肩如今挑得起任何重擔,她絲毫也不感到驚訝,因為她已經經曆過最糟糕的情況。她無論如何也不能拋棄塔拉,與其說這片紅色的土地屬於她,不如說她屬於這片土地。她的根深深地紮在這片血紅色的土地上,她像棉花那樣從地裡吸取養料。她要留在塔拉,無論如何也要把它維持下去,照料她的父親、兩個妹妹、玫蘭妮、阿希禮的孩子和所有剩下的黑人。明天——對,明天!明天她要親自把這副牛軛戴在自己脖子上。明天有許多事等著她去做。到十二橡樹莊園和麥金托什家去一趟,看看他們遺棄的園子裡有冇有剩下的東西;到河邊沼澤地去一趟,看看有冇有走失的豬和雞;再帶上埃倫的首飾到瓊斯博羅和拉夫喬伊,那兒一定有人願意拿食品跟她交換。明天——明天——她的腦袋像隻發條走鬆的表,緩緩嘀嗒著,但是心中的想法無比清晰。
猛然間,她自小聽過的家族故事一下子變得像水晶般清澈,這些故事她那時都差不多聽厭了,聽得都膩了,但是一直似懂非懂的。身無分文的傑拉爾德白手起家蓋起了塔拉莊園;埃倫克服了神秘的不幸振作起來;外祖父羅比亞爾在拿破崙帝位傾覆後死裡逃生,在肥沃的佐治亞海岸重建家業;外祖母的父親普柳多姆曾在海地叢林裡建立過一個小王國,後來被推翻,後來在有生之年獲得薩凡納人的尊敬。在斯佳麗的家族中,許多人都曾參加愛爾蘭的誌願軍,為愛爾蘭的自由進行過不屈不撓的鬥爭,直至被絞死,奧哈拉家族中也有人為捍衛屬於他們的權利而戰,直至戰死在博恩河邊。
所有的這些人都經曆過巨大的不幸,但是都冇有被壓垮。帝國傾覆、造反奴隸的大刀、戰爭、叛亂、被放逐、財產被冇收——這些都冇有把他們壓垮。厄運也許讓他們掉了腦袋,卻從來不曾摧垮他們的意誌。他們從不哭天喊地,他們隻會去戰鬥。他們會由於彈儘糧絕、精疲力竭而死,但他們決不屈服。所有這些祖先的幽靈似乎在屋子裡靜靜地遊蕩,他們的血液在斯佳麗體內流淌。斯佳麗看到他們一點兒都不感到奇怪,這些祖先接受了命運最惡劣的禮贈,卻將其打造成最美好的結果。塔拉就是她斯佳麗的命運,就是她要麵對的戰鬥,她必須獲勝。
她昏沉沉翻了個身,她的意識漸漸籠罩在一片黑暗中。祖先們真的在屋裡悄悄給她鼓勵?或許這不過是她的夢中情景?
“不管是不是個夢,”斯佳麗睏倦極了,喃喃自語道,“祝你們大家晚安,也謝謝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