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莉西離開後,斯佳麗疲憊地走進樓下的門廳,點了盞燈。房子裡熱得像蒸籠,彷彿四壁把中午的熱浪都吸進去了。她現在清醒了一些,肚子餓得咕咕叫。她這才記起自從昨天晚上以來,除了一勺玉米粥,再冇吃過彆的東西,於是端起燈走進廚房。壁爐裡的火已經熄滅,但是屋子裡還是熱得讓人喘不上氣。她在鍋裡找到半塊硬邦邦的玉米餅,便狼吞虎嚥地啃起來,一邊繼續尋找,看還有什麼彆的東西可吃。罐子裡還剩了一點兒玉米粥,她等不及,冇把它盛到盤子裡,就用一把炒菜用的大勺子舀著喝。玉米粥太淡,可她也顧不得找鹽了。喝了滿滿四勺後,實在忍受不了屋子裡的悶熱,她一手端著燈,另一隻手抓著剩下的玉米餅走到外麵門廳裡。
斯佳麗知道,現在該上樓陪著玫蘭妮。如果現在出了什麼事,玫蘭妮虛弱得連喊都喊不出聲。但是一想到要回到那個她度過了噩夢般時光的房間,斯佳麗就覺得厭惡。就算玫蘭妮要死了,她也不願上去。她再也不願看見那個房間了。她把燈放在窗前的燭台上,返身又來到前門廊。雖然夜色中依然餘熱未消,可外麵涼快多了。她坐在台階上,燈在她周圍投下一圈昏暗的光,她繼續啃那塊玉米餅。
吃完後,身體重新有了一股力量,這時一陣刺骨的恐懼也隨之而來。她聽到從街的遠處傳來嗡嗡的喧鬨聲,但她不知道這聲音代表著什麼。她什麼也分辨不出,隻聽得出聲音時高時低。她使勁朝前探著身子,努力分辨,肌肉冇多久就緊張得痠疼了。現在她比任何時候都更希望聽到馬蹄聲,也不會在乎瑞特那雙漫不經心、充滿自信的眼睛嘲笑她的恐懼。瑞特會帶他們走,逃到某個地方。她不知道要去什麼地方,她也不關心去什麼地方。
就在她豎著耳朵傾聽城裡的動靜時,一團微弱的紅光出現在樹梢上方。她覺得莫名其妙,望著這團亮光,看著它越來越亮。黑色的天空變成了粉紅色,又變成了暗紅,後來,她突然在樹頂上方看到一條巨大的火舌躥起來,直沖天空。斯佳麗一下子跳起身,心又開始怦怦狂跳,肚子裡七上八下地翻騰著。
北佬已經來了!她知道一定是他們已經來了,正在放火燒這座城市呢。火焰好像在市中心的東麵,火苗越燒越高,很快燒成一大片紅色,她目瞪口呆了。準是整個街區都給燒了。一股微風帶著煙塵味飄進她鼻子裡。
她逃回樓上自己的房間裡,身子探出窗外想看得更清楚些。天空已經變成可怕的血紅色,濃烈的黑煙盤旋而上,在空中形成翻滾的巨浪。現在空氣中煙塵的氣味更重了。斯佳麗腦子裡一下子滿是各種念頭,這場大火什麼時候會燒到桃樹街來,燒燬這幢房子?北佬什麼時候會衝過來抓著她?她該跑到什麼地方?她該怎麼辦?此時彷彿地獄裡所有的鬼怪都在她耳朵裡放聲尖叫,她的腦海中一片混亂與驚慌,使得她不得不靠在窗欞上,以免站不穩。
“我一定得想個法子。”她對自己說了一遍又一遍,“我一定得想個法子。”
但是思想似乎離她而去,像受了驚的蜂鳥在腦海中到處亂衝。正當她這樣靠在窗欞上,一聲震耳欲聾的baozha聲在她耳邊響起,這聲音比她以前聽到過的大炮聲都要大。巨大的火焰撕破了天空,接著又傳來更多的baozha聲。大地在顫動,她頭頂上的窗玻璃也在亂晃,隨即劈劈啪啪掉下來,落在她身邊。
整個世界彷彿變成了一個充滿噪聲、火焰的煉獄,大地在顫動,震耳欲聾的baozha聲不絕於耳。一連串的火焰射向空中,接著又穿過血紅的雲層懶洋洋緩緩落下。斯佳麗聽到隔壁房間傳出一聲微弱的聲音,但是她並冇有在意。這時候她冇工夫管玫蘭妮。她什麼都顧不上,隻感到恐懼像她看到的火焰一樣在體內的血管裡流淌。此時她就像一個孩子,嚇得要命,就想把頭埋在媽媽腿上,不要看到這種可怕的景象。要是在家就好了!在媽媽身邊就好了!
在這些令人緊張顫抖的聲音中,斯佳麗聽到了另外一種聲音,那是在驚慌的驅使下,一步三個台階的上樓聲,同時她還聽到如同喪家之犬一樣的叫喊聲。普莉西衝進了屋子,向斯佳麗飛奔而來,一把死死抓住斯佳麗的胳膊,彷彿要把她的肉都掐下來。
“北佬……”斯佳麗喊道。
“不是的,小姐,是我們自家人!”普莉西一邊大口喘氣一邊嚷,指甲深深地掐進斯佳麗的胳膊裡,“他們在燒鑄鐵廠、軍需庫和貨棧,哦,天哪,斯佳麗小姐,他們還把七十車皮的炮彈和炸藥統統炸掉,耶穌啊,我們也要給燒死了!”
普莉西開始重新號啕,同時還使勁地掐著斯佳麗的胳膊,掐得斯佳麗又疼又氣,使勁甩開她的手。
原來北佬還冇來呢!還有時間逃跑!斯佳麗剛纔嚇得魂飛魄散,這時重新振作起來。
“要是我自己穩不住神,就會像隻燙傷的貓一樣尖叫!”她想道。普莉西驚慌失措的可憐相讓她鎮定下來。斯佳麗抓住普莉西的肩膀,使勁搖晃她。
“彆說廢話,說正經事。北佬還冇來,你這個傻瓜!你看見巴特勒船長了嗎?他說什麼了?他來嗎?”
普莉西停止了哭喊,但是牙齒仍然上下打戰。
“見到了,小姐。我總算找著他了,就像您跟我說的,在一家酒吧裡,他……”
“彆管在哪兒找到他的。他來嗎?你告訴他要帶著馬來冇有?”
“主啊,斯佳麗小姐,他說我們的人把他的馬車征去拉傷兵了。”
“我的天哪!”
“不過他會來的……”
普莉西緩過氣來,稍稍恢複點兒平靜,但是眼睛仍然慌得骨碌碌亂轉。
“是的,小姐,就跟您告訴我的,我在一家酒吧裡找著了他。我站在外麵喊,他就出來了。他看見了我,剛要說話,我們的人把迪凱特街的一個貨棧給燒著了,火一下就燒了起來,他說:‘快來!’一把抓住我跑到五角廣場。在那兒,他對我說:‘有什麼事?趕快說。’我把你的話對他說了,我說:‘巴特勒船長,快帶著馬車來,玫荔小姐生了個孩子,斯佳麗小姐急著逃出城去。’然後他說:‘她說要去哪兒了嗎?’我說:‘我不知道,不過先生你一定得來,北佬就要來了,她要跟你一起走。’他笑了,說他的馬車被拉走了。”
斯佳麗聽到最後一線希望也落了空,心不由得往下一沉。她真是個傻瓜,她怎麼會想不到撤退的軍隊很自然地會帶走城裡剩下的所有車輛和牲口呢?一時間她就呆在那裡,任憑普莉西喋喋不休,但是她還是打起精神聽完事情的經過。
“後來他又說:‘告訴斯佳麗小姐,讓她彆擔心。我會給她從軍隊裡偷匹馬,哪怕他們隻剩下一匹也有她的份兒。’他還說:‘今天晚上就偷匹馬來。告訴她,即使我因此要吃槍子兒,也要為她偷一匹出來。’然後他又笑了,對我說:‘快跑回家去吧。’我剛要跑,又是轟隆隆的baozha聲,我差點兒摔倒。他告訴我:‘冇什麼可害怕的,不過是我們的人在炸danyao,以免落到北佬手裡……’”
“他要來?還要帶著馬來?”
“他是這麼說的。”
斯佳麗放心地長喘一口氣。瑞特準會有辦法弄到馬的。瑞特是個聰明人。隻要他把他們帶出這個是非之地,她會原諒他以前的一切。逃出去!跟瑞特在一起,她什麼都不怕,瑞特會保護他們。感謝上帝送來了瑞特!有了安全保障,她立刻變得實際起來。
“叫醒韋德,給他穿好衣服,再把我們每個人的衣服裝幾件放到一個小箱子裡。彆對玫蘭妮小姐說我們要走。現在還彆說。把孩子用幾塊厚毛巾包起來,彆忘了帶上孩子的衣服。”
普莉西還是兩手緊緊抓著斯佳麗的裙子,翻著白眼看著她,眼睛裡除了眼白什麼都看不見。斯佳麗猛推了她一把才讓她鬆開手。
“趕快!”斯佳麗喊道,普莉西這纔像隻兔子一樣跑開了。
斯佳麗知道自己應該進去彆讓玫蘭妮害怕,知道玫蘭妮現在一定被持續不斷、絲毫冇有減弱的炮聲和沖天的火光嚇壞了。這番景象就像世界末日。
但她還是無法讓自己回到那間屋子,現在還不行。她跑下樓,想去把佩蒂帕特小姐逃到梅肯時留下的瓷器和銀器收拾一下。但是她到了餐廳,雙手抖得厲害,一下打碎三個碟子。她跑到門廊聽了一會兒,又回到餐廳,這次又把銀器稀裡嘩啦掉了一地。什麼東西隻要經她一動,就會掉在地上。匆忙間,她竟在地毯上絆了一下,摔倒在地上,不過她立刻爬了起來,都冇感到疼。她聽到普莉西在樓上像隻受驚了的動物一樣橫衝直撞,這種聲音讓她聽得發慌,因為她自己同樣漫無目的,四處橫衝直撞。
她已經往門廊上跑過二十次了,不過這次她冇有回屋繼續徒勞地收拾。她坐了下來,這時候想把東西收拾起來是不可能的。這時候除了坐在這裡,聽著自己怦怦的心跳,等瑞特來,其他什麼事都做不了。似乎過了好幾個小時,瑞特才終於來了。在路的遠處,她聽到車軸冇有上油的吱吱尖叫聲,像是在抗議,還聽見沉重緩慢的馬蹄聲。他乾嗎不能動作快點兒?乾嗎不讓馬跑起來呢?
聲音離得越來越近,斯佳麗起身喊瑞特的名字。她看見他模糊的身影從小馬車上爬下,朝她走過來,聽見門打開的聲音。現在看得見瑞特了,在燈光下,斯佳麗看清了他的樣子。他打扮得衣冠楚楚,就像要去參加舞會,一身裁剪得體的白色亞麻衣褲,外加一件灰色的繡花波紋綢馬甲,襯衣胸口還露出些褶邊。寬大的巴拿馬帽子歪在一邊,皮帶上掛著兩把象牙柄長筒shouqiang。上衣口袋裡鼓鼓囊囊裝滿了danyao。
瑞特像野蠻人一樣,步履輕盈、大步流星地走過來,頭昂得像個異教徒的王子。這天晚上斯佳麗經曆的危險讓她嚇得失魂落魄,可對他隻不過像喝了杯烈酒。他黝黑的臉上有一股精心掩飾起來的凶相,如果斯佳麗能看得出他這種冷酷無情,準會給嚇壞的。
他的眼睛在閃爍,似乎發生的一切都讓他開心,似乎這種天崩地裂的聲音和刺眼可怖的火光隻是用來嚇唬小孩兒的。他走上台階,斯佳麗腳步蹣跚朝他迎上去,她臉色蒼白,綠幽幽的眼睛像要燃燒起來似的。
“晚上好。”瑞特拖著長腔說,一邊動作瀟灑地摘下帽子行了個禮,“今兒的天可真不錯啊。我聽說你要出門旅行。”
“如果你再開玩笑,我就再也不跟你說話了。”斯佳麗聲音顫抖地說。
“彆對我說你給嚇壞了!”他故作驚奇,斯佳麗恨不得把他推下台階。
“對,我是給嚇壞了!我怕得要死,你要是有上帝賦予山羊的那麼點兒頭腦,也會害怕的。但是我們現在冇時間閒聊,必須趕快離開這兒。”
“願為您效勞,夫人。但是您是否可以先說清楚要去哪裡。我可是出於好奇纔到這兒,想知道你到底打算去哪裡。你既不能朝北走,也不能朝東走;不能朝南,也不能朝西。到處都是北佬。現在出城隻有一條路還冇落到北佬的手裡,我們的人正從那條路撤退呢。不過這條路也通不了多久了。羅伯特·李將軍的騎兵正在馬虎村和羅迪村附近打後衛戰,要堅持到軍隊撤離為止。如果你跟著軍隊走麥克多諾路,他們會搶走你的馬。儘管這隻不過是一匹馬而已,但我可是費了好大勁才把它偷出來的。那麼,你到底要去哪兒?”
斯佳麗站在那裡,渾身顫抖,她聽到他在說話,可是幾乎冇聽見他說的是什麼。但是,他一問話,她就明白自己要去哪兒了,其實整個倒黴的一天裡她都清楚地知道要去什麼地方,也隻有這麼一個地方。
“我要回家。”她回答道。
“回家?你是說塔拉嗎?”
“對,對!回塔拉!哦,瑞特,我們必須趕快就走!”
他看著她,那眼神彷彿認為她失去了理智。
“回塔拉?老天哪,斯佳麗!你難道不明白他們這一整天都在瓊斯博羅打仗嗎?現在塔拉甚至整個縣裡可能到處都是北佬。冇人知道他們現在在哪兒,但他們就在附近。你不能回家!你不能專朝北佬的軍隊穿過去啊!”
“我就要回家!”她喊道,“我要嘛!我要嘛!”
“你這個小傻瓜!”瑞特語氣乾脆、聲音粗暴,“你不能朝那邊走。即使碰不上北佬,樹林裡也滿是雙方掉隊的士兵和逃兵。何況我們的軍隊中還有很多人正從瓊斯博羅往回撤,他們和北佬一樣會搶走你的馬。你唯一的機會就是跟著部隊向麥克多諾那條路走,這還得求上帝保佑你們,彆讓他們在黑暗中發現。你可不能回塔拉。即使你能到了那兒,也很可能發現它已經被燒燬了。我可不會讓你回家。這簡直是發瘋。”
“我就要回家!”她喊道,聲音失去了控製,開始尖叫起來,“我就要回家!你不能阻止我!我要回家!我想見我媽媽!如果你不讓我走,我就殺了你!我要回家!”
斯佳麗在壓抑了這麼長時間後,終於崩潰了,驚恐、慌亂的淚水順著臉頰流淌。她用拳頭捶打著瑞特的胸脯,繼續尖叫:“我就要!我就要!即使得一步步走回去,我也要回家!”
突然間,她倒在了瑞特的懷裡,淚濕了的臉頰蹭在他襯衣硬邦邦的褶邊上,兩個拳頭仍然不停地打著他。瑞特用手輕柔地安撫著她顫抖的腦袋,他的聲音也溫柔了起來。那聲音是那麼溫柔、那麼安詳,冇有了一絲嘲諷,變得一點兒都不像是瑞特·巴特勒了,那是另外一個身體強壯的陌生人,身上散發著白蘭地、菸草和馬匹的氣味,這氣味讓她感到寬慰,因為讓她想起了父親傑拉爾德。
“好啦,好啦,親愛的,”瑞特柔和地說,“彆哭了。你會回家的,我勇敢的小姑娘。你這就能回家,彆哭了。”
斯佳麗感到有什麼東西蹭著她的頭髮,惶恐中她猜想那可能是他的嘴唇。他是如此溫柔,讓人感到無限的安慰,她都想永遠就這麼待在他懷裡。有這麼強壯的胳膊摟著她,當然什麼也不會傷害到她的。
瑞特伸手在口袋裡摸索,掏出一塊手帕,給她擦眼淚。
“現在,像個好孩子那樣擤乾淨鼻子。”他命令道,眼睛裡含著一絲笑意,“然後告訴我該做什麼,我們得趕快了。”
斯佳麗順從地擤了擤鼻子,但是還在發抖,而且想不出該讓他做什麼。看到她嘴唇哆嗦,兩眼無奈地望著他,瑞特開始自己下命令。
“韋爾克斯太太剛生完孩子?挪動她會有危險,讓她在顛簸的馬車裡走二十五英裡更危險。我們最好把她留給米德太太照看。”
“米德家冇人,我不能留下她。”
“那好吧,把她抬到馬車上。那個頭腦簡單的小賤貨跑哪兒去了?”
“在樓上收拾箱子。”
“箱子?馬車上放不下箱子。車太小,剛剛坐得下人,而且車輪也不知什麼時候就會飛出去。快告訴她帶上家裡最小的一床羽絨被,放進車裡。”斯佳麗還是動彈不得。瑞特使勁抓住她的胳膊,他體內的一些力量似乎流進了她的身體。但願她能像他一樣冷靜輕鬆就好了!他把她向走廊裡推,但她還是站在那裡不知所措地看著他。他嘴角向下一撇,嘲弄地說:“難道這就是那位向我保證既不怕上帝也不怕凡人的勇敢女子嗎?”
瑞特突然笑了起來,放開了她的胳膊。斯佳麗被氣得目瞪口呆,怒氣沖沖地看著他,心中生起一股恨意。
“我不是害怕。”她說。
“不,你害怕了。再過一會兒,你就要暈倒,我身上可冇有嗅鹽。”
斯佳麗想不出該做些什麼,隻好無可奈何地跺了跺腳,然後一言不發地端起燈,站起身。瑞特就在她身後不遠處,她聽見他輕輕的笑聲。他的笑聲讓她挺起了脊梁。她走進了韋德的房間,發現他正抓著普莉西的胳膊坐在那裡,衣服穿了一半,獨自在那裡打嗝兒。普莉西還在嗚咽個不停。韋德床上的羽絨被很小,於是斯佳麗命令普莉西把被子拿到樓下,放到馬車裡。普莉西放下韋德,按吩咐去做。韋德跟著她下了樓,周圍發生的事分散了他的注意力,他不再打嗝兒了。
“來吧。”斯佳麗轉身到了玫蘭妮的房門前,瑞特跟在身後,手裡抓著帽子。
玫蘭妮安靜地躺在那裡,被單一直拉到了下巴。她的臉色蒼白得冇有生氣,但是一雙凹陷、發青的眼睛卻露出安詳。看到瑞特出現在自己的臥室,她一點兒都冇有顯出驚訝,而是當成件理所當然的事。她雖然虛弱卻努力想笑笑,可笑容還冇到嘴角就消失了。
“我們要回家,去塔拉。”斯佳麗匆匆解釋道,“北佬要來了,瑞特帶我們走,這是唯一的辦法了,玫荔。”
玫蘭妮努力虛弱地點點頭,指了指嬰兒。斯佳麗抱起孩子,趕緊用一塊厚毯子把他包了起來。瑞特走到床邊。
“我儘量不傷著你。”瑞特平靜地說,用被單包起她,“試著把胳膊搭在我脖子上。”
玫蘭妮費了好大的勁,但是胳膊還是無力地垂了下去。瑞特彎下身子,一隻胳膊放在她肩下,另一隻放在膝蓋下,然後輕輕把她托起來。玫蘭妮冇有發出任何聲響,但是斯佳麗見她使勁咬著嘴唇,臉色變得更蒼白了。斯佳麗把燈舉得高高的,好讓瑞特看清路,走到門口,玫蘭妮虛弱地衝牆做了個手勢。
“什麼?”瑞特溫柔地問。
“等等,”玫蘭妮低聲說,努力想抬起手指指,“查爾斯。”
瑞特向下看著她,好像認為她有點兒神誌不清,但是斯佳麗明白了,心裡不禁生起氣來,她知道玫蘭妮想要的是掛在牆上的劍和shouqiang下麵的查爾斯的照片。
“等等,”玫蘭妮又低聲說,“還有劍。”
“好的。”斯佳麗答應道。當她舉著燈給瑞特照著路小心地下了樓後,她又走回來解下劍和shouqiang。手中同時拿著這些東西,還抱著孩子、拎著燈,真有點兒不容易。自己命都快冇了,北佬就在眼前,還顧得上查爾斯的東西,隻有玫蘭妮纔會這樣。
她取下查爾斯的照片時,瞥見了查爾斯的臉。他棕色的大眼睛與她的眼睛對視著,她停下來,好奇地看著他。這個男人曾經是她的丈夫,曾經在她身邊睡了幾個晚上,還給她留下個有雙和他一樣的棕色眼睛的孩子,而她都幾乎記不起他來了。
她懷中的孩子揮舞著小拳頭,嘴裡發出輕輕的叫聲,她朝他看了看。她第一次意識到這是阿希禮的孩子,突然間她鼓起剩下的全部激情,激動地希望這個孩子是自己的,是她和阿希禮的孩子。
普莉西腳步輕盈地上樓來了,斯佳麗把孩子交給她。她們快步下樓,燈光在牆上投下晃動的影子。斯佳麗在穿堂裡看見一頂帽子,就抓來戴在頭上,把頜下的絲帶繫好。這是玫蘭妮的那頂居喪戴的黑帽子,斯佳麗戴著並不合適,但是她記不起把自己的帽子放在什麼地方了。
斯佳麗拎著燈走出了屋子,走下門廊的台階,儘量不讓那把軍刀撞著膝蓋。玫蘭妮橫躺在馬車的後部,她身邊是韋德和裹在毛巾裡的嬰兒。普莉西也爬進馬車裡,把嬰兒抱在懷中。
馬車很小,而且兩邊車幫的木板也很矮,輪子上麵還朝裡歪,彷彿隻要一動起來就會飛出去。斯佳麗又打量了一眼拉車的那匹馬,她的心不由得往下一沉。這匹馬瘦小得可憐,站在那裡,頭無精打采地垂著,幾乎垂到了兩條前腿間。馬背上被磨得皮開肉綻,而且喘得簡直不像匹馬。
“這牲口不怎麼樣,是吧?”瑞特笑著問,“看上去會死在車轅裡,但這已經是我能找到的最好的馬了。等哪天我會添油加醋地向你描述我是在哪兒、如何偷到這匹馬的,而且還差點兒捱了槍子兒。我對你的一片癡心才讓我在這種時刻去當偷馬賊,而且偷到的是這樣一匹馬。讓我扶你上車。”
他從她手中接過燈放在地上。馬車前座不過是架在車幫上的一塊窄木板。瑞特把斯佳麗整個抱起來,放在木板上。斯佳麗一邊把寬大的裙裾掖在身邊,一邊不禁想到,要是能做一個像瑞特一樣強壯的男人該多好啊。有瑞特在身邊,她就什麼都不怕,既不怕大火和炮聲,也不怕北佬。
瑞特爬到車座,坐在她旁邊,拿起了韁繩。
“哦,等一下!”斯佳麗喊道,“我忘記鎖前門了。”
瑞特爆發出一陣大笑,揮起鞭子抽在馬背上。
“你笑什麼?”
“笑你啊,還想把北佬鎖在門外。”他說,這時馬慢吞吞、不情願地朝前走開了。放在路邊的燈還繼續亮著,照出一個黃色的小圈,他們越走越遠,燈光也越來越微弱。
瑞特趕著那匹跑不快的馬離開桃樹街向西行駛,搖搖晃晃的馬車猛地拐進一條坑坑窪窪的小巷,玫蘭妮被顛得不由得發出一聲低低的呻吟。黑黢黢的樹頂交叉縱橫,路邊的房屋死一般沉寂,房屋的輪廓若隱若現,一排排白色的柵欄像墓碑一樣矗立在路旁。狹窄的小巷像條昏暗的隧道,紅色發亮的天空隻是透過頭頂密實的樹葉微微露出,影子像瘋狂的鬼怪相互追逐著。煙火的氣味變得越來越濃,而且隨著滾滾的熱浪還從城裡傳來紛亂的喧囂——叫喊聲、軍車沉重的轟隆聲、軍隊行進的咚咚腳步聲。瑞特猛地一拽韁繩,把馬拉向另一條街,這時又傳來一聲震耳欲聾的baozha聲,隻見西邊的天空騰昇起一股濃煙烈焰。
“準是在炸最後一輛danyao車。”瑞特鎮定地說,“這些傻瓜!他們為什麼今天早晨不把它轉移走呢?當時時間還很充分。唉,太糟了。我本想繞過市中心,就可以躲開大火和迪凱特街上的那幫醉鬼,順順噹噹從西南角出城。可現在不得不穿過瑪麗埃塔街,要是我冇猜錯,剛纔的baozha就在瑪麗埃塔附近。”
“非得……我們非得穿過大火嗎?”斯佳麗顫抖地問。
“不一定,不過得抓緊時間。”瑞特說完,從馬上跳了下去,消失在一個黑黢黢的院子裡。當他回來時,手中拿了根短短的樹枝,用它狠狠地抽馬背。馬開始緩步小跑起來,大口大口喘著粗氣,疲憊不堪,馬車猛地向前搖晃,他們在車裡顛得像爆筒裡的玉米花。嬰兒呱呱直哭,普莉西和韋德撞在車幫上,疼得叫喊起來,隻有玫蘭妮什麼動靜都冇有。
快到瑪麗埃塔街時,這裡樹木漸漸稀疏,沖天的火焰在房屋上空燃燒,把街道和房子照得比白晝還亮,投下可怕的影子跳動著纏繞在一起,像行將沉冇的船上許多破帆在疾風中亂飄。
斯佳麗的牙齒上下打戰,但是她簡直嚇傻了,什麼都感覺不到。儘管炙熱的火焰衝他們撲麵而來,可她還是覺得冷得發抖。這就像地獄一樣,而她正身處其中,要是她的兩腿不再顫抖,她一定會跳下馬車,尖叫著沿那條黑暗的來路跑回去,躲回佩蒂帕特小姐的屋子。她蜷縮起身子,靠近瑞特,用發抖的手指抓住他的胳膊,抬頭看著他,希望他能說點兒什麼讓她安慰寬心的話。在可怕的紅光的映襯下,瑞特黑色的側影就像硬幣上的頭像一樣清晰、優美、冷酷、玩世不恭。當斯佳麗碰了碰他後,他轉過身來,雙眼發光,像大火一樣令人害怕。斯佳麗覺得,瑞特看上去既興奮又自大,彷彿此刻的情形讓他獲得了巨大的樂趣,他們正一步步走近地獄,他卻彷彿向它伸出了歡迎之手。
“聽著,”他說,一隻手抓住槍帶上插的一支長筒shouqiang,“如果有人跑到馬車兩邊,想爬上來,或者伸手奪馬,彆管他是白人還是黑人,先衝他開槍再說。不過,看在上帝的分兒上,千萬彆一時緊張打著馬。”
“我……我有槍。”她說,伸手抓緊大腿上放的shouqiang,可她心裡明白,到了生死關頭,準會嚇得連扳機也扣不住的。
“你有槍?從什麼地方弄到的?”
“是查爾斯的。”
“查爾斯?”
“是的,查爾斯,我的丈夫。”
“親愛的,你真有過一個丈夫嗎?”他低聲說,輕柔地笑了。
他怎麼就不能正經點兒!怎麼不快點兒!
“你以為我的孩子是怎麼有的?”她厲聲叫道。
“除了丈夫,還有彆的方法——”
“你能不能閉上嘴,趕快走?”
但是他猛地勒住了韁繩,這時他們馬上就到瑪麗埃塔街了,馬車停在一座冇有著火的倉庫的陰影裡。
“快!”斯佳麗腦袋裡就這一個字,快!快!
“有當兵的。”瑞特說。
一支小部隊沿瑪麗埃塔街走來,他們耷拉著頭,以行軍的步伐走在兩邊起火的房屋中間,他們疲憊不堪,扛槍的姿勢東倒西歪,既冇勁趕路,也不操心左右是否有燃燒的木頭掉下來,不注意周圍的滾滾濃煙。他們個個衣衫襤褸,連軍官和普通士兵都辨認不出來,隻是偶爾一頂破爛的軍帽上還縫著代表南部邦聯的“C.S.A”三個字母。其中許多人都光著腳,還有幾個人用肮臟的繃帶綁著頭或胳膊。他們就這樣朝前走,壓根兒不朝左右看,而且一聲不響,要不是他們整齊沉重的步伐,倒真像一群幽靈。
“仔細看看吧。”瑞特嘲笑地說,“以後你就可以跟自己的孫子說,當年你看到過為光榮事業而戰的後衛是如何撤退的。”
驟然間,斯佳麗痛恨起瑞特來,這種痛恨一時竟壓倒了她的恐懼,使恐懼顯得卑微渺小。她明白自己和車裡人的安全都得依靠瑞特,而且他是大家唯一的依靠,但是她還是不禁要恨他,恨他不該嘲笑那些衣衫襤褸的士兵。她想起了死去的查爾斯和生死不明的阿希禮,以及所有穿灰色軍服、意氣風發的年輕人,他們現在都可能在簡陋的墳墓裡化為朽骨。她忘了自己也曾一度把他們當成傻瓜。她說不出話,但是她惡狠狠瞪著瑞特,目光裡充滿了痛恨和憎惡。
部隊行進到最後一名士兵,那是個殿後的小個子,槍托拖在了地上,東倒西歪的,他停下來,望著其他人,肮臟的臉上麵無表情,彷彿是在夢遊。這個人跟斯佳麗差不多身材,個子矮得隻有buqiang那麼高,滿是塵垢的臉還冇長出鬍子。斯佳麗腦子裡閃過一個不合時宜的念頭,他頂多不過十六歲,準是個誌願兵,要麼就是個逃學的孩子。
就在她注視的時候,那個男孩兒的膝蓋慢慢彎曲了,倒在了土路上。有兩個人從後排出來,一言不發地朝他走去。其中一個又高又瘦,鬍子一直留到腰間,他一聲不吭把自己的槍和男孩兒的buqiang交給另一個人,然後蹲下,像變戲法一樣把男孩兒輕鬆扛在肩上。他跟在撤退隊伍的後麵慢慢前行,肩膀在重負下稍稍彎曲,那個男孩兒被激怒了,像個受大人戲弄的小孩兒,儘管聲音虛弱,卻放聲喊道:“放我下來,該死的!放我下來,我自己能走!”
留鬍子的人一句話都冇說,步履沉重,緩慢地向前走,在路的拐彎處走出了斯佳麗一行的視線。
瑞特一動不動地坐著,鬆開了手裡的韁繩,眼睛追隨著這些人,黑黝黝的臉上泛起奇特的憂鬱之色。忽然,附近響起一陣木料墜落的斷裂聲,斯佳麗看到貨棧倉庫的屋頂上躥起一條窄窄的火舌,而他們正歇在這倉庫的陰影下。緊接著,他們頭頂上的各種旗子像歡慶勝利似的燒了起來,耀眼的火光直沖天空。濃煙嗆進了她的鼻孔,韋德和普莉西也開始咳嗽,不過嬰兒倒是發出輕微的鼾聲。
“哦,天哪,瑞特!你瘋了嗎?快走!快走!”
瑞特什麼也冇說,隻是狠狠地拿鞭子抽打馬背,打得馬直向前蹦,竭儘全力拉著他們一顛一簸地穿過瑪麗埃塔街。他們前麵出現一條火的隧道,通往鐵路的那條狹窄街道兩邊,房屋都起火了,而且火勢凶猛。他們投身到這一片火海之中。火光比十幾個太陽還耀眼,令他們頭暈目眩,皮膚被烤得炙熱難當,而轟隆聲、倒塌聲和爆裂聲又震得耳朵生疼。似乎他們在火海中的煎熬將永無止境,但是突然間,他們又再次進入一片黑暗中。
他們駕車衝過街道,穿過鐵路,瑞特一直機械地揮舞著鞭子。他看上去表情凝固,而且心不在焉,彷彿已經忘了自己身在何處。他寬闊的肩膀稍向前聳,下巴朝前伸,似乎心裡想著什麼不高興的事。大火的高溫使得汗從他的前額和臉頰往下淌,可他也不擦一擦。
他們拐進一條小路,又拐進另一條,又從一條狹窄的街道拐到另一條,就這樣在小巷裡繞啊繞,最後斯佳麗徹底迷失了方向,而大火也消失在他們身後。瑞特還是一言不發,隻是有規律地揮動手中的鞭子。現在天空中紅色的光亮已經逐漸消退,路變成一片漆黑,讓人害怕。斯佳麗此刻希望瑞特能說話,說點兒什麼都行,哪怕是冷嘲熱諷、尖酸刻薄的話也好。但是,他就是不開口。
管他開不開口說話呢,有他在身邊,斯佳麗已經感謝上帝了。身邊有個男人真好,能夠緊緊靠著他,感覺他胳膊上結實的肌肉,知道有他攔在自己和莫名的恐懼之間,儘管他隻不過是坐在那裡看著彆處。
“哦,瑞特。”斯佳麗低聲說,抓緊他的胳膊,“要是冇有你,我們可不知該怎麼辦了。我真高興你冇有參軍。”
他轉過頭來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讓斯佳麗放開了他的胳膊,往後縮去。此時他的眼睛裡不再有冷嘲熱諷。一雙眼睛**裸的,充滿了憤怒,並帶著某種類似狂亂的神情。他的嘴唇往下撇了撇,又把頭扭到彆處。他們默默地駕車顛簸前行,好長時間都冇人說話,隻有嬰兒微弱的哭泣聲和普莉西不停的抽鼻子聲打破了寂靜。當斯佳麗再也無法忍受普莉西稀裡嘩啦的抽鼻子聲,她轉過身去狠狠地掐了她一把,掐得普莉西使勁尖叫了起來,接著便被嚇得一聲不發了。
最後,瑞特趕車朝右拐,不一會兒,他們就走上一條比較平坦的寬馬路。房屋模糊的形狀越來越遠,現在周圍是些連續不斷、密實得像牆一樣的矮樹叢。
“我們出城了。”瑞特拉住韁繩簡短地說,“這條路通往馬虎村。”
“快走啊,彆停下!”
“也得讓馬喘口氣。”說完,他轉過身慢慢地問道,“斯佳麗,你還是決心做這件瘋狂的事嗎?”
“做什麼?”
“你還想回塔拉嗎?這簡直像是自投羅網。羅伯特·李將軍的騎兵和北佬的軍隊正好攔在你跟塔拉中間。”
哦,上帝啊!難道在經曆了這麼可怕的一天後,他打算拒絕送她回家?
“哦,我要回家!我要回家!求求你,瑞特。我們趕快走吧,馬並不累。”
“就一分鐘。你不能沿著這條路去瓊斯博羅,也不能沿著鐵路走,這一整天他們都在南邊的馬虎村一帶交戰。你還知道有其他路嗎?不需要穿過馬虎村與瓊斯博羅的小道或小巷?”
“有。”斯佳麗鬆了口氣,喊道,“如果我們離馬虎村近了,我就能找到一條繞開瓊斯博羅主道的小路,這條路要繞幾英裡。爸爸和我曾經騎馬走過,就在麥金托什家附近,那兒離塔拉隻有一英裡了。”
“好的。你也許能平安地繞過馬虎村。羅伯特·李將軍下午的時候還在那裡掩護軍隊撤退,北佬可能還冇到那裡呢。而且,當你到那兒,羅伯特·李手下的人也許不會搶走你的馬。”
“我……我到那兒?”
“是的,你。”他口氣生硬地說。
“但是,瑞特……你……你難道不打算帶我們走嗎?”
“不了,我要在這兒跟你們分手。”
斯佳麗狂亂地看了看四周,看著他們身後鐵鉛色的天空,看著兩邊像牢獄高牆一般黑黢黢的樹叢,看著馬車後麵幾個被嚇得魂飛魄散的人影,最後她的目光落在瑞特身上。她自己瘋了嗎?是不是自己聽錯了?
現在瑞特笑了起來。在昏暗的光線下,她隻能看見他雪白的牙齒,久違的嘲諷又回到了他的眼睛裡。
“分手?那——那你去什麼地方?”
“親愛的姑娘,我嘛,要去參軍了。”
斯佳麗聽了,如釋重負地歎了口氣,心裡又有點兒氣惱。他乾嗎偏偏選這麼個時候開玩笑呢?瑞特要參軍!他常說傻瓜纔會因為一陣鼓聲和演講家的幾句豪言壯語就被騙去送命——傻瓜枉自送命,聰明人坐收漁利。
“哦,我真想掐死你,把我嚇成這樣!我們繼續走吧。”
“我可不是開玩笑,親愛的。我覺得受到傷害了,斯佳麗,你竟然把我高貴的犧牲精神當作兒戲。你的愛國心哪兒去了?對我們偉大事業的愛哪兒去了?現在是你讓我光榮凱旋或戰死沙場的時候。但是,要快點兒說,我還要在離開你們參軍前進行一場慷慨激昂的演說呢。”
他慢條斯理的話在斯佳麗耳中成了一種嘲諷。他是在嘲笑她,而且她聽出來他也嘲笑自己。他乾嗎談什麼愛國心、凱旋、慷慨激昂的演說?他可能是認真的。隻是他怎麼能隨便把她留在這麼黑黢黢的路上,撇下一個或許已經奄奄一息的產婦、一個剛出生的嬰兒、一個傻乎乎的黑丫頭和一個被嚇破膽的孩子?怎麼能讓她負責帶領他們穿過數英裡的戰場,那裡到處都是掉隊的士兵、北佬、大火,老天知道那裡還有什麼。
有一次,當她隻有六歲的時候,她從樹上摔了下來,趴在那裡動彈不得。她至今還能想起當時恢複呼吸前那種難受的感覺。現在,她看著瑞特的時候,她又有了和當時一樣的感覺,呼吸不上來,腦袋昏昏沉沉,而且噁心想吐。
“瑞特,你是在開玩笑!”
她抓住他的胳膊,害怕的淚水吧嗒吧嗒地落在了手腕上。他抬起她的手,輕輕地親著。
“太自私了吧,親愛的?隻想著自己寶貴的身體,怎麼不想想我們偉大的邦聯?想想由於我在危機時刻出現,我們的軍隊該受到多大的鼓舞啊。”他的聲音裡有一點兒略帶惡意的溫柔。
“哦,瑞特。”斯佳麗嗚咽起來,“你怎麼能這樣對待我?你為什麼要離開我?”
“為什麼?”瑞特得意地笑了起來,“可能是因為,我們每個南方人身上都隱藏著難免外露的感情衝動吧。也許,我感到羞愧了。誰說得準呢?”
“羞愧?你應該羞愧死的。把我們丟在這裡,孤零零、無依無靠……”
“親愛的斯佳麗!你可不是無依無靠。任何像你一樣自私而又堅決的人永遠都不會無依無靠的。如果北佬抓住你,倒是他們該祈禱上帝保佑了。”
瑞特猛地下了車,斯佳麗目瞪口呆地看著他繞到她坐的這邊。
“下來。”他命令道。
她瞪著他。瑞特不客氣地伸出胳膊把她抱了下來,放在自己身旁。他緊緊地抓著她,把她連拉帶拖地拽到離馬車幾步之外的地方。斯佳麗感到鞋裡的沙土和石礫把腳磨得生疼,周圍的悶熱與黑暗像夢一樣籠罩著她。
“我不指望你能理解或原諒我,我也不在乎你是否能理解或原諒,因為我恐怕永遠也不會原諒自己這種愚蠢行為。我也很生氣自己如今還擺脫不掉這種不切實際的念頭,但是我們親愛的南方現在需要每一個人。我們勇敢的布朗州長不是這麼說的嗎?反正我這就去上戰場。”瑞特突然笑了起來,笑得那麼響亮,那麼無所顧忌,在陰森黑暗的樹林裡激盪起陣陣回聲。
“‘若不是我更愛榮譽,親愛的,我也不會如此愛你。’這詩句現在正用得上,不是嗎?至少比我自己此刻能想起來的都更好。因為,儘管上個月那天晚上我在門廊上說過那種話,可我確實很愛你,斯佳麗。”
他慢條斯理的話裡滿是愛戀,溫暖有力的雙手沿著斯佳麗的胳膊往上撫摩:“我愛你,斯佳麗,因為我們倆有那麼多相似之處。親愛的,我們倆都是叛逆,都是自私的無賴。隻要我們能平平安安,過得舒舒服服,即使整個世界崩潰了,我們也毫不在乎。”
他的聲音在黑暗中繼續,斯佳麗聽到了這些話,但是這番話對她毫無意義。她的思緒徒勞地努力接受他要把她一個人留在這裡麵對北佬這樣殘酷的事實。她的心裡一直說:“他要離開我了,他要離開我了。”但是冇有激起任何感情。
接著他的胳膊摟住了她的腰和肩膀,她感到他大腿上結實的肌肉抵著她的身體,他衣服上的釦子壓在她的胸脯上。她全身湧過一陣熱浪,感到又狂亂又驚慌,她忘卻了身處何地、何時、何種情況。她覺得自己軟得像個布娃娃,渾身發熱,四肢乏力、無依無助,而靠在他的胳膊上讓人那麼舒服。
“對上個月我提的建議你不想改主意了嗎?冇什麼比死亡與危險更刺激的了。斯佳麗,有點兒愛國心嘛,想想你是如何讓一個士兵在犧牲之前能擁有一段甜蜜的回憶。”
現在他開始吻她了,他的小鬍子蹭著了她的嘴,他的嘴唇滾燙,吻得慢條斯理,彷彿整個夜晚都屬於他。查爾斯從來冇有這麼吻過她,塔爾頓家孿生兄弟和卡爾弗特家兄弟的吻也從來冇有讓她這樣忽熱忽冷,渾身發抖。他把她的身體稍稍向後仰,他的嘴唇從她的喉嚨向下,滑到緊身衣上的裝飾釦。
“親愛的,”他悄聲說,“親愛的。”
她看到了黑暗中馬車模糊的輪廓,聽到韋德尖著嗓子喊:
“媽媽,我害怕!”
清醒的意識一下子回到她眩暈恍惚的頭腦中,她記起了自己一時間忘記的事情,那就是她自己也感到害怕,瑞特要離開她了,離開她,這個該死的無賴。最主要的是,他厚顏無恥到了極點,竟然用他那個無恥的提議來侮辱她。想到這裡,她不禁湧上一陣惡氣,挺起了背,猛地一下掙脫出他的懷抱。
“哦,你這個渾蛋!”她不假思索地脫口喊道,努力找出些更臟的詞來罵他,就像她爸爸傑拉爾德罵林肯、罵麥金托什一家、罵不聽話的騾子那樣,但是就是一時找不到詞,“你這個下流、膽小、討厭、肮臟的傢夥。”她實在想不出還有什麼詞,所以抽出胳膊用儘力氣狠狠地打了他一耳光。他朝後退了一步,抬手摸了摸臉。
他鎮定地“啊”了一聲,一時間兩個人就這麼麵對麵地站在黑暗中。斯佳麗能夠聽到他重重的喘息聲,以及自己上氣不接下氣的呼吸聲,彷彿剛剛急跑了一陣。
“大家都是對的!人人都是對的!你根本不是紳士!”
“親愛的姑娘,”瑞特說,“這多乏味啊。”
斯佳麗知道他又笑了,這笑聲刺激了她。
“滾!現在就滾!我希望你馬上就走,我再也不想見到你了。我希望有顆炮彈正好落在你頭上,把你炸成碎片。我……”
“什麼也彆說了,我會按你的意思去做的。當我為國捐軀的時候,我希望你的良心會讓你難受。”
斯佳麗聽到他一邊轉過身朝馬車走去,一邊還在笑。她看到他站在馬車旁,聽到他開口說話,語氣迥然不同,又客氣又尊敬,他和玫蘭妮說話時總是這種語氣。
“韋爾克斯夫人?”
馬車裡傳來的回答,是普莉西嚇壞了的聲音。
“上帝啊,是巴特勒船長!玫荔小姐在裡頭昏過去了。”
“她冇死吧?她還有呼吸嗎?”
“是的,先生,她還在出氣呢。”
“這樣可能對她更好。如果她有知覺,我倒懷疑她是不是能受得了那樣的疼痛。好好照顧她,普莉西。這些錢給你,你已經夠笨的了,彆乾出更傻的事來。”
“是的,先生,謝謝你,先生。”
“再見啦,斯佳麗。”
斯佳麗知道他轉過身來,麵對著自己,但是她冇有說話。她已經給氣得什麼都說不出來了。瑞特兩腳踏在鵝卵石地上,有一會兒斯佳麗能看見他的肩膀隱約在黑暗中晃動。他走了。有一段時間斯佳麗能聽到他的腳步聲,然後它們逐漸消失。她慢慢走回馬車,兩腿發抖。
他為什麼要走,要走進黑暗,走向戰場,走向一個已經失敗了的事業,走向一個瘋狂的世界?他為什麼要走?瑞特素愛美酒女色,喜歡佳肴軟臥,喜歡穿上等的亞麻和皮衣,他痛恨南方,嘲笑那些為之戰鬥的傻瓜。而現在他卻穿著鋥亮的靴子,踏上了苦難的征程,那裡饑餓橫行,傷痛、疲倦和心碎像不停號叫的狼群。而這條路的儘頭就是死亡。他本來用不著走,他既安全又富有,完全可以過得舒舒服服。但他還是走了,把她獨自留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而且就在她和家之間還隔著北佬的軍隊。
現在她想起所有想罵他的惡毒的詞來了,但是已經太晚了。她把頭靠在馬兒彎下來的脖子上,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