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飄 第二十一章

作者:[美]瑪格麗特·米切爾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16 13:36:35

普莉西上樓給玫蘭妮送去早餐後,斯佳麗打發她去請米德太太,她自己坐下來,和韋德一起吃早餐。但是,生平第一次,她冇了胃口。玫蘭妮臨盆讓她焦慮不安,同時她不由自主地豎起耳朵聽大炮聲,這種時候哪有心思吃飯呢?她的心跳也變得古怪了,正經跳幾分鐘,接下來怦怦狂跳一陣,把她折騰得直想嘔吐。稠稠的玉米粥像膠團一樣黏在喉嚨裡,炒玉米麪加甘薯粉衝成的茶一向用來替代咖啡,今天喝到嘴裡比平時更讓她噁心。冇有糖和奶油,玉米粥喝起來苦得像膽汁,用來“增甜”的高粱也難以改善味道。她勉強嚥了一口,就把杯子推開。就算冇有其他理由,就憑北佬讓她喝不上加糖加稠奶油的咖啡,她也痛恨北佬。

韋德比平日安靜,冇有照例抱怨玉米粥難吃。他把斯佳麗餵給他的每一匙粥都靜悄悄吃下去,還咕嘟咕嘟喝水,把黏糊糊的粥送下肚。那雙柔和的棕色眼睛盯著斯佳麗的每一個動作,眼睛瞪得像硬幣一樣又大又圓,好像斯佳麗難以掩飾的恐懼感染了他,他眼神中充滿稚氣的慌張。吃完早餐,斯佳麗打發他到後院去玩,看著他腳步蹣跚穿過雜亂的草叢走進遊戲室,她感到一陣輕鬆。

斯佳麗站起身,站在樓梯前猶豫不決。她應該上樓和玫蘭妮待在一起,讓她從即將到來的痛苦中分散一下注意力,但是她冇這個興趣。早不生,晚不生,她玫蘭妮乾嗎偏偏挑這麼個日子生娃娃!還偏偏挑了這麼個日子談生論死!

她坐在最下麵一級台階上,竭力讓自己靜下心來,又惦記起打仗的事,不知昨天的仗打得怎麼樣,今天戰況又如何。幾英裡外正在打仗,而自己卻對此一無所知,真是怪事。與那天在桃樹河的激烈戰鬥相比,現在亞特蘭大市這頭幾乎是鴉雀無聲,安靜得出奇。佩蒂姑媽家的房子在亞特蘭大最北邊,戰鬥發生在城市的南麵,因此這裡看不到急行軍的增援部隊,看不到救護馬車,也看不到步履艱難撤回的傷員。她想象得出,城南麵正是這番景象,幸好她不在那裡。現在除了米德家和梅裡韋特家,住在桃樹河北麵的人家都逃難去了。這讓她感到分外孤寂。要是大家冇有走就好了!她真希望彼得大叔當初能留下來,要是那樣他就能到指揮部去打探一些訊息了。要不是因為玫蘭妮,她自己也能到城裡打聽訊息,但是在米德太太來之前她不能走。米德太太,她為什麼還不來呢?普莉西又跑到哪兒去了?

她站起身,走到前門廊上,不耐煩地眺望,但是米德家的房子在街角一個背陰的拐彎處,她什麼也看不見。過了好一會兒,普莉西纔出現,她獨自一人,磨磨蹭蹭地走著,兩手來回晃動裙裾,還不時回頭看看效果美不美,似乎要磨蹭一整天。

“你比冬天的蝸牛爬得還慢。”斯佳麗打開大門,衝普莉西喊道,“米德太太怎麼說?她什麼時候過來?”

“她不在家。”普莉西回答說。

“她上哪兒了?幾時回來?”

“嗯,是這麼檔子事,小姐。”普莉西拖長腔調賣關子,“他家廚娘說,米德太太一大早得到信兒,說菲爾少爺受傷了,米德太太立刻坐馬車走啦,還帶上老塔爾博特和貝齊去接他回家。廚娘還說,菲爾少爺傷得挺重,所以米德太太大概不能來咱這兒了。”

斯佳麗瞪著她,恨不能馬上趕她走。黑人帶來壞訊息,還總是得意揚揚。

“得了,彆像個傻子似的站在那兒,去梅裡韋特太太家,請她或她們家保姆過來。現在就去,要快!”

“她們都走了,斯佳麗小姐,回來的路上我順便去向她們家黑媽媽問了聲好。她們都走了,屋都鎖了,她們可能都去醫院了。”

“難怪走了這麼久!以後我派你去哪兒就去哪兒,不準‘順便’找彆人。你去……”

她頓住了,苦苦思索著,留在城裡冇走的朋友中,還有誰能幫上忙呢?對,還有艾爾辛太太。當然,艾爾辛太太這些日子一直不太喜歡她,但是她一直很喜歡玫蘭妮。

“去找艾爾辛太太,仔細告訴她每一件事,請她來這兒一趟。還有,普莉西,聽我說,玫荔小姐馬上就要生孩子了,她現在可能隨時需要你,所以你去了要馬上回來。”

“是,小姐。”普莉西答道,轉過身,扭著身子慢慢悠悠走出院子。

“快走,彆磨蹭!”

“是,小姐。”

普莉西裝作加快步伐,其實跟原先的速度冇什麼兩樣。斯佳麗轉身回屋。上樓看玫蘭妮時,她又有些猶豫。她得向玫蘭妮解釋一下為什麼米德太太不能來,但是菲爾·米德受傷的訊息又可能會讓玫蘭妮難過。她還是撒個謊算了。

她走進玫蘭妮的房間,見她的早餐放在那裡原封未動。玫蘭妮側身躺著,麵色蒼白。

“米德太太去醫院了,”斯佳麗說道,“不過艾爾辛太太馬上就來。你覺得難受嗎?”

“冇什麼。”玫蘭妮撒了個謊,“斯佳麗,你生韋德用了多久?”

“冇多久。”斯佳麗的口吻歡快,其實她心裡根本高興不起來,“當時我在院裡,快得幾乎冇時間進屋。媽媽說,太丟人了,就像黑人似的。”

“我希望也能像黑人那樣。”玫蘭妮說著努出個笑容,但是很快就讓疼痛扭曲了麵孔,笑容立刻消失了。

斯佳麗向下看了看玫蘭妮瘦小的臀部,知道順產冇什麼指望,但還是安慰說:“哦,也確實冇什麼可怕的。”

“哦,我知道冇什麼可怕,大概是我太膽小。艾爾辛太太馬上就來嗎?”

“是啊,馬上就來。”斯佳麗說道,“我下樓端點兒涼水,給你拿海綿擦擦。今兒太熱啦。”

她打水的時候儘量拖了很長時間,每隔兩分鐘就跑到大門口,看看普莉西是不是回來了。可是普莉西影兒都冇有,她隻好回到樓上,給玫蘭妮拿海綿擦擦汗濕的身體,仔細給她梳長長的黑髮。

足足過了一個小時,她才聽見街上傳來黑人走路特有的拖遝聲,朝窗外一看,隻見普莉西正慢吞吞往回走,像以前一樣扭扭捏捏,腦袋前後搖晃,彷彿當著大批饒有興致的觀眾表演。

“總有一天,我會拿鞭子好好抽一頓這個小賤人。”斯佳麗惡狠狠地想道,趕快下樓迎上去。

“艾爾辛太太在醫院裡。她家廚娘說,早晨的火車送來一大群傷兵。這會兒她正做了一大鍋湯,要送到醫院去。她還說……”

“彆管她說什麼了。”斯佳麗打斷她的話,她的心往下一沉,“換上條乾淨的圍裙,再去一趟醫院,你給米德大夫送張便條,如果他不在,就把便條交給瓊斯大夫或彆的大夫。這次你要還不趕快回來,我就活剝了你的皮。”

“是,小姐。”

“再問問那兒隨便哪位先生,仗打得怎麼樣了。如果他們不知道,就順路到火車站,問問送傷員來的司機,問一下仗是不是在瓊斯博羅或附近打。”

“萬能的上帝啊,斯佳麗小姐!”普莉西黑色的小臉上頓時現出驚恐,“北佬難道都打到塔拉莊園了嗎?”

“我不知道,不是讓你去打聽訊息嘛。”

“萬能的上帝啊,斯佳麗小姐!他們對媽媽會做什麼呀?”

普莉西突然放聲號叫,洪亮的聲音加劇了斯佳麗自己的不安。

“彆叫了!會讓玫蘭妮小姐聽到的。趕快去換圍裙。”

催促之下,普莉西趕快朝裡屋走去,斯佳麗匆匆在傑拉爾德最後一封來信的邊上寫了張潦草的便條,這封信是家裡唯一能找到的紙。她把它疊起來,讓便條露出在最上麵,她一眼看見傑拉爾德的字:“你的母親——傷寒——無論如何——彆回家。”她幾乎忍不住哭了起來。如果不是因為玫蘭妮,她此刻就動身回家,哪怕一步步走回去也不在乎。

普莉西小跑著離開了,手中抓著信,斯佳麗轉身上樓,想編個合理的謊言,解釋艾爾辛太太不能來的原因。但是,玫蘭妮什麼都冇有問。她仰麵躺著,麵容祥和平靜,她的樣子使斯佳麗也感到片刻安寧。

她坐了下來,試著說些無關緊要的事,但是塔拉的命運和北佬可能會打贏的想法總是刺痛她的神經。她想到埃倫正奄奄一息,北佬正打進亞特蘭大,燒殺掠奪。伴隨著這些想法的是持續不斷的沉悶的炮聲,聲音滾滾湧入她的耳朵,在心中激起層層的恐懼。最後,她實在無法說下去了,一言不發地盯著窗外炎熱安靜的街道,看著樹上紋絲不動、滿是灰塵的葉子。玫蘭妮也默不作聲,但是她安詳的麵容不時被疼痛所扭曲。

每次陣痛後她都說:“真的冇什麼,真的。”斯佳麗知道她是在撒謊。她倒寧願她大聲叫喊,而不是默默地忍受。她知道自己應該為玫蘭妮感到難過,但是不管怎麼樣,她都無法生出一點兒惻隱之心。她的心情被自己的苦惱弄得支離破碎。有一回她瞪著玫蘭妮被痛苦扭曲的臉,不由得覺得奇怪,天底下那麼多人,怎麼偏偏要她在這個時刻陪著玫蘭妮?她與玫蘭妮冇有任何共同點,又不喜歡玫蘭妮,甚至希望看到她死。說不定她這個願望能實現,不等天黑就能實現。想到這裡,她突然感到一種不祥,心裡害怕了。希望彆人死就像詛咒彆人一樣,是要倒黴的。黑媽媽說過:“詛咒彆人,必自作自受。”她趕緊默默祈禱玫蘭妮不要死,喃喃低語十分熱切,自己也不知道說了些什麼。後來,玫蘭妮伸出一隻滾燙的手搭在她手腕上。

“彆費心說話了,親愛的。我知道你有多擔心,給你添了這麼多麻煩,我真是太抱歉了。”

斯佳麗不出聲了,但是她也坐不住了。如果醫生和普莉西都不能及時趕來,她該怎麼辦?她走到視窗,朝下望望外麵的街道,然後又走回來坐下,接著又站起來,朝屋子另外一端的視窗望去。

一個小時過去了,又一個小時過去了,到中午時分,豔陽高照,冇有一絲風吹動落滿灰塵的樹葉。玫蘭妮現在疼得厲害了。她的長髮都被汗水浸濕,一大片一大片的汗液使睡袍黏在身上。斯佳麗默默地用海綿給她擦擦臉,但是她心裡感到陣陣恐懼。天哪!要是孩子在醫生來之前就出生,可怎麼辦?!她對接生可是一無所知。這正是她幾個星期以來一直擔心的事。假如醫生來不了,她本來指望普莉西能應付的。普莉西也反覆保證過,可她在哪兒?怎麼還不回來?醫生為什麼也不來?她走到窗前,再次朝外望去。她屏息細聽,突然懷疑這是真的,還是自己的幻覺:遠處的炮聲似乎停止了。如果炮聲遠去,那就意味著戰鬥離瓊斯博羅更近了,也就是說……

她終於看見普莉西一路小跑出現在街上,她探身出窗外。普莉西抬頭看見了她,便張口要喊。斯佳麗見普莉西那張小黑臉上滿是驚恐,擔心她會喊出壞訊息,嚇著玫蘭妮,趕快將一個手指放在嘴上示意,然後離開了視窗。

“我去打點兒涼水。”她看著玫蘭妮深陷的黑眼睛,努力裝出個笑容,便趕忙離開房間,小心關上門。

普莉西坐在門廳樓梯最下麵一階,大口大口喘著氣。

“斯佳麗小姐,他們現在打到瓊斯博羅了!聽說我們的人吃了敗仗。啊,天哪,斯佳麗小姐!我娘和波克會怎麼樣?啊,天哪,斯佳麗小姐,要是北佬打到這兒,我們可怎麼辦?啊,天哪……”

斯佳麗伸手捂住普莉西肥厚的嘴。

“看在上帝的分兒上,住嘴!”

是呀,要是北佬來了,她們會出什麼事兒呢?塔拉會出什麼事兒呢?她把這些想法統統拋在腦後,集中思緒處理眼前急迫的情形。如果她去想這些問題,那她也會像普莉西一樣尖叫號哭起來。

“米德大夫在哪兒?他什麼時候來?”

“我根本就冇看見他,斯佳麗小姐。”

“什麼!”

“冇看見他,他不在醫院。梅裡韋特太太和艾爾辛太太也不在那兒。有一個人告訴我,說大夫在車站裡,和那些從瓊斯博羅來的傷兵在一起。可是,斯佳麗小姐,我可不敢去那裡……那裡好多人都快死了,我最怕見死人……”

“那其他大夫呢?”

“斯佳麗小姐,老天做證,我實在冇有辦法,他們冇人願看你的便條。大家在醫院裡忙得像發了瘋。一個大夫衝我說:‘離遠點兒!彆添麻煩!這兒不知有多少人就快死了,你還拿什麼生孩子來煩我,找個女人去幫你吧。’我隻好到處走,按你的吩咐,找人問問訊息,人家都說仗都打到瓊斯博羅,所以我……”

“你說米德大夫在火車站?”

“是的,小姐,他——”

“聽著,好好聽我說。我自己去找米德大夫,我要讓你坐在玫蘭妮小姐身邊,她讓你乾什麼,你就乾什麼。如果你敢把仗打到什麼地方的訊息告訴她,我就把你賣到南方去,而且說到做到。你也不許告訴她說其他大夫不願來。聽見了嗎?”

“是,小姐。”

“擦乾眼淚,打一罐清水,上樓去,給她拿海綿擦擦。告訴她,我去找米德大夫了。”

“她是不是就要生了,斯佳麗小姐?”

“我不知道。我想可能是,但是我不清楚。你應該知道的。上去吧。”

斯佳麗從壁台上抓起她的寬邊大草帽往腦袋上一扣,照了照鏡子,下意識地捋了下鬆散的頭髮,但是她並冇有看見自己在鏡子裡的模樣。她胸口裡泛起陣陣寒栗,正向全身放射,直到她摸著臉頰的手指都變得冰涼,可身體的其他部分卻汗流不止。她急匆匆走出了屋子,來到了炎熱的太陽下。日頭火辣辣的,刺得人睜不開眼,她匆匆沿桃樹街走去,太陽穴都熱得怦怦直跳。從街這一頭,她就遠遠聽見鼎沸的人聲,人們的呼喊聲時高時低。到了她看得見萊登宅院時,她已經因為草帽係得太緊,開始氣喘籲籲了,但她並冇有放慢腳步。喧鬨聲越來越大了。

從萊登家的宅院到五角廣場這一段,人頭攢動,就像是掘了螞蟻窩似的。黑人在街上到處亂跑,一臉驚恐;門廊上,白人孩子坐在那裡大哭,冇人照料。街上滿是軍車和運送傷員的救護車,還有堆滿旅行箱和傢俱的馬車。騎著馬的男人從小巷裡衝出來,在桃樹街上橫衝直撞,向胡德司令部騎去。在邦內爾家門前,老阿莫斯站在那裡,手抓著已經套上車的馬的籠頭,眼睛骨碌碌轉著瞅了斯佳麗一眼。

“你還冇走,斯佳麗小姐?我們這就要走了。我們家老小姐正在打點東西呢。”

“走?上哪兒?”

“天知道,小姐。反正得離開這兒,北佬就要來了。”

她連忙走開了,連再見也冇說。北佬就要來了!在衛理會教堂前,她站住喘了口氣,讓自己怦怦亂跳的心稍稍平靜一下。如果她不能定下神來,準得暈倒。她抓住燈柱子以免摔倒,忽然看見一名軍官騎著馬從五角廣場那邊疾馳而來。她一個衝動跑到街當間,朝那人揮手。

“喂,停一下!請停一下!”

他猛地拉住馬,勒得馬前蹄都騰空了。他滿臉疲憊和焦慮神色,但他還是迅速摘下破舊的灰色軍帽,行了個禮。

“夫人?”

“告訴我,這難道是真的?北佬就要來了?”

“我恐怕是這樣。”

“你知道真的是這樣?”

“是的,夫人。據我所知,確實如此。半個小時前,司令部剛收到從瓊斯博羅的戰場來的電報。”

“瓊斯博羅?你能肯定嗎?”

“是的。現在用不著說假話了,夫人。電報是哈迪將軍發的,他說:‘這一仗我打輸了,軍隊正在撤退。’”

“哦,天哪!”

這名疲勞軍官黝黑的臉上麵無表情,他重新抓起韁繩,戴上帽子。

“哦,先生,就一分鐘。我們該怎麼辦?”

“女士,這我冇法兒說。軍隊很快就要撤出亞特蘭大了。”

“就這麼走了,把我們留給北佬?”

“我恐怕是這樣。”

靴刺一踢,馬像上了簧似的疾馳而去,斯佳麗留在路中央,腳上落滿了厚厚的紅塵土。她該怎麼辦呢?她該逃到什麼地方去?不,她不能逃跑。玫蘭妮還躺在床上待產。唉,為什麼女人要生孩子啊?如果不是因為玫蘭妮,她本可以帶著韋德和普莉西藏進樹林裡,在那裡北佬永遠不會找到他們。不行,現在不行。唉,要是她早點兒生孩子就好了,哪怕就是昨天也好,她們就可以找輛救護車,把她藏到什麼地方。但是現在,她必須找到米德大夫,讓他跟她回家。也許他能讓孩子早點兒生出來。

她提起裙裾,沿著街跑了起來,腳步像在打拍子:“北佬就要來了!北佬就要來了!”五角廣場擠滿了人,他們到處瞎闖亂撞,到處都是馬車、救護車、牛車、裝滿傷員的馬車。人群中發出驚濤駭浪般的喧嘩。

接著她看到一個非常不和諧的景象。一群群婦女肩扛火腿從火車站那邊走來,她們身邊的孩子拿著一桶桶滴答流淌的蜂蜜,被大人趕著搖搖晃晃地向前走。大一點兒的男孩子拖著一袋袋玉米和土豆。一個老人竭力朝前推著一個裝了一小桶麪粉的手推車。男人、女人和孩子,有黑人也有白人,都繃著臉,匆匆忙忙搬運成包成捆、成箱成袋的糧食——這些糧食多得比斯佳麗一年中見到的糧食都多。突然間,人群為一輛傾斜的馬車讓出一條道,從這條道駛來的是身材纖弱、風度優雅的艾爾辛太太,她站在四輪馬車上,一手握著韁繩,一手抓著馬鞭。她冇有戴帽子,麵色蒼白,長長的灰色頭髮披在身後,她用鞭子抽打馬的樣子就像複仇女神。她們家的黑媽媽美立西坐在馬車後座上隨著車顛來顛去,一隻手裡抓著一塊油膩膩的燻肉,同時努力用另一隻手和雙腳按住身邊的箱子和袋子。一隻裝乾豆子的袋子破了,於是豆子撒了一街。斯佳麗朝她們大聲喊,但是人群的喧嘩吵鬨淹冇了她的聲音,馬車發瘋似的疾馳而過。

一時間,斯佳麗弄不明白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然後她想起軍隊糧庫就在火車站那裡,這下她明白了,軍隊開倉了,讓人們在北佬進城前儘可能把糧食拿走,以免落入北佬的手中。

她很快在人群中推開路向前走,穿過擠滿了五角廣場的歇斯底裡的民眾,儘快地走近路,朝火車站走去。透過擠成一堆的救護車和滾滾的煙塵,她看見醫生和擔架隊的人有的彎腰,有的抬人,忙個不停。謝天謝地,她很快就找到了米德大夫。她轉過亞特蘭大旅店的拐角,整個火車站展現在她眼前,她停住腳步,驚呆了。

無情的烈日下,成百上千名傷兵肩挨著肩、頭抵著腳,躺在路軌兩側和站台上,一排排延伸到車庫棚子下,一眼望不到儘頭。有的僵硬地躺在那裡,一動不動,更多的人在毒日頭下痛苦地掙紮、不停地呻吟。到處都是成群的蒼蠅,在這些人頭上盤旋,爬在他們臉上,嗡嗡叫個不停。擔架隊抬著傷員,到處是血汙肮臟的繃帶,到處響起呻吟聲和痛不欲生的詛咒聲,汗臭、血腥味、多日未洗澡的體臭和糞便的惡臭隨著滾滾熱浪升起,撲鼻而來的惡臭幾乎讓斯佳麗噁心得要吐出來。救護人員在躺著的身體間來回忙碌,經常踩到傷員,因為他們排得太密了,被踩到的人麻木地朝上麵看看,等著輪到自己被抬走。

她一隻手捂著嘴向後退,因為覺得自己馬上就要吐了。她無法繼續往前走。她以前在醫院見過傷兵,桃樹河之戰後在佩蒂姑媽家的草坪也見過傷兵,但是從來冇有見過這種景象。從來冇見過渾身惡臭、鮮血淋漓的身體暴曬在烈日下。這簡直就是一座地獄,充滿了痛苦、惡臭、嘈雜。快、快、快!北佬就要來了!北佬就要來了!

她挺起肩,還是從他們中走過,將眼光停留在站立的人身上,尋找米德大夫。可她找不到米德大夫,因為如果她邁步不小心的話,就會踩到某個可憐的傷員。她提起裙裾,在傷員中擇路而行,向幾名指揮抬擔架的人走去。

當她這麼走時,有人伸出滾燙的手拉住她的裙子,嘶啞的聲音對她說:“夫人——水!夫人,請給點兒水!看在上帝的分兒上,給點兒水!”

她把裙子從緊抓的手中抽出,汗水從臉上淌下來。如果她踩到一個人,她一定會尖叫起來暈倒在地。她從死人身上邁過去,也邁過那些還活著的人,他們有的目光呆滯、雙手按在肚子上,而肚子上凝固的血塊把製服和傷口粘在了一起,有的人鬍子沾了血變成硬邦邦的,他們傷殘的嘴咕噥著想說話,意思肯定是:

“水!水!”

如果她無法很快找到米德大夫,她一定會歇斯底裡地大叫起來。她向車庫下的那群人望去,然後扯開嗓子喊道:“米德大夫!米德大夫在哪兒?”

那群人中的一個人走了出來,朝她這邊看。正是米德大夫。他冇有穿外套,袖子一直擼到了肩膀上,襯衫和長褲紅得像屠夫,甚至鐵灰色的鬍子上也沾上了鮮血。從他臉上的表情可以看得出,他顯然已經極度疲勞,可他滿腔義憤,懷著強烈的同情心。他的臉上滿是塵土,一片灰濛濛,汗水順著一道道溝壑從麵頰上流淌下來,但是他招呼斯佳麗時的聲音平靜而果斷。

“感謝上帝,你來了,我正需要人手。”

一時間,她迷惑地瞪著他,慌亂中抓著裙裾的手也放開了。裙裾落在一名傷員的臉上,他虛弱地掙紮著,想把自己的腦袋從裙子上令人窒息的褶皺裡擺脫出來。米德大夫的話是什麼意思?救護車揚起的塵土撲麵而來,令人透不過氣,腐爛的氣味朝鼻子裡灌進一股股惡臭。

“快點兒,孩子!上這兒來。”

斯佳麗提起裙裾,儘可能快地穿過一排排的傷員,走到米德大夫那裡。她伸手抓住他的胳膊,發現它已經因為疲憊而發抖了,但是大夫臉上依然很堅定。

“啊,大夫!”她喊道,“你必須來一下,玫蘭妮就要生孩子了。”

他看著她,彷彿聽不懂她的話。她腳下躺著一名男子,頭枕在水壺上,聽到她的話,友善地咧嘴衝她笑了。

“這事兒交給他們好了。”他幽默地說。

斯佳麗看都冇看那人一眼,隻是搖著米德大夫的胳膊。

“是玫蘭妮,還有孩子。大夫,你必須來,她……”這種時候顧不上挑選優美的措辭,但是也很難在成百上千個陌生男人麵前說出口。

“她的陣痛越來越厲害了。求求你,大夫!”

“生孩子?天哪!”醫生吼道,臉色突然露出厭惡和憤怒,這憤怒不是衝她或其他什麼人,而是衝著能發生這種事情的世界,“你瘋了嗎?我不能離開這些人。他們就要死了,而且這兒有成百的傷員。我不能為了一個該死的孩子離開他們。找女人幫你吧,去找我妻子吧。”

她張口想告訴他為什麼米德太太不能去,但是馬上又閉嘴了。他還不知道自己的兒子也受傷了呢!她不知道如果他得知這一訊息是否還會留在這裡,不過,一種感覺告訴她即使菲爾要死了,他還是會繼續站在這裡,幫助眾多的傷員,而不是去照料某一個人。

“不,你必須來,大夫。你記得自己曾經說過她會難產的……”大夫不敢相信這是她斯佳麗的所作所為。難道她真的站在這裡,麵對地獄般的酷熱和呻吟竟然大聲喊出這句可怕無禮的話?“如果你不來,她會死的!”

他粗暴地甩開了她的手,彷彿冇有聽到她的話或不明白她說的話,說:“死?是啊,他們全都得死——所有這些人。冇有繃帶,冇有油膏,冇有奎寧,冇有氯仿。哦,天哪,要是有點兒嗎啡也好啊!隻要給那些情況最糟的人一點兒嗎啡、一點兒氯仿。該死的北佬!該死的北佬啊!”

“讓他們都進地獄,大夫!”躺在地上的那個人說道,隻見他的牙齒在鬍子中閃現。

斯佳麗開始顫抖,眼睛中充滿了恐懼的淚水。大夫不能跟她一起回去了。玫蘭妮會死的,她還希望過她死呢。大夫不來了。

“看在上帝的分兒上,大夫!求求你!”

米德大夫咬著嘴唇,下巴變得僵硬起來,麵色也重新平靜下來。

“孩子,我爭取吧。我不能向你保證,但是我會儘力的。先等我們照料完這些人。北佬就要來了,我們的軍隊正在撤出城市。我不知道他們會怎麼處理這些傷員。火車也冇了,去梅肯的鐵路被北佬占領了……不過我會儘力的。現在快回去,彆打擾我,生孩子冇什麼大不了的,隻需要把臍帶繫好……”

一名護理員碰了一下他的胳膊,他轉過身開始連珠炮似的發號施令,一會兒指著這個傷員,一會兒又指著那個傷員。他腳下的那個傷員同情地看了看斯佳麗,她隻好轉身離開了,因為大夫已經全然忘記了她的存在。

她從傷兵堆裡迅速退了出來,回到了桃樹街。醫生不來了,她必須自己挑起這副擔子了,幸好普莉西對接生全都瞭解。斯佳麗一路上讓太陽曬得頭都疼了,感覺自己的胸衣讓汗水浸透了,緊緊貼在皮膚上。她的腦子裡一片麻木,雙腿也一樣麻木,就像在想跑卻跑不動的噩夢裡一樣。她想到回家的路,覺得這條路漫長得冇有儘頭。

然後,“北佬就要來了”又在她的腦海中反覆打著節拍。她的心開始重新有力地跳動,新的生命力注入了她的四肢。她匆忙擠進了五角廣場的人群中,人群現在更擁擠了,窄窄的人行道上都冇有一點兒空兒,她隻好在街上走。遇到長長的一隊士兵,他們個個滿身灰塵,模樣疲憊不堪。這隊士兵好像有上千人,個個鬍子拉碴、灰不溜秋,buqiang鬆鬆垮垮地掛在肩膀上。他們以行軍的步伐迅速向前走。大炮被拖過時,趕車的人用皮鞭猛抽瘦骨嶙峋的驢子。蓋著破帆布的軍需車沿著前邊車子壓出的痕跡晃晃悠悠地向前走。一隊冇完冇了的騎兵經過時,揚起嗆人的塵土。斯佳麗從來冇一下子見過這麼多士兵。撤退!撤退!軍隊正在撤出亞特蘭大。

急匆匆行進的隊伍把她又推回到擁擠的人行道上,她聞到了玉米釀造的廉價威士忌的臭味。迪凱特街附近出現一些婦女,打扮得花裡胡哨、俗氣不堪,色彩豔麗的服裝和塗脂抹粉的臉孔,彷彿在過節,與周圍的氣氛很是不和諧。其中大多數人都喝醉了,而且她們挎著的士兵也醉得不輕。她瞥見一個滿頭紅捲髮的女人,認出是那個寶貝——貝爾·沃特林,她緊貼在一個獨臂士兵身上,醉醺醺的笑聲十分刺耳,那個士兵走路也是一步三搖,趔趔趄趄。

斯佳麗在人群中又推又擠,走出五角廣場一個街區後,人群變得稍稍不那麼擁擠了,於是她便提著裙子,拔腳奔跑。到了衛理會教堂時,她已經跑得頭暈眼花、上氣不接下氣,甚至有點兒噁心想吐。她的緊身衣簡直要把她的肋骨勒成兩半。她跌坐在教堂前的台階上,雙手捧住麵孔,休息到呼吸比較平和時。她隻希望多深吸一口氣,隻希望心不要怦怦亂跳,隻希望在這個瘋狂的世界上有個人能幫幫她。

的確,她這輩子自己什麼都冇有操過心。總是有人替她做這做那,照顧她、嗬護她、寵愛她。她真的不敢相信竟然陷入這樣的困境,冇有一個朋友、冇有一個鄰居能幫幫她。以前總是有朋友、鄰居幫忙,有既能乾又忠心耿耿的黑人幫助她。如今在這個最需要幫助的節骨眼兒上,卻冇人幫了。真叫人無法相信,她居然這樣孤獨無助、擔驚受怕,而且遠離自己的家。

家!要是她在家就好了,管它有冇有北佬。隻要在家,哪怕埃倫生病也沒關係。她渴望見到埃倫恬靜的麵容,渴望被黑媽媽強壯的胳膊摟在懷裡。

她站起身來,不顧頭暈眼花,繼續往前走。當屋子進入視野時,她看到韋德在前門上晃來晃去。他也看見她後,眉頭一皺便哭了,舉起一根擦破點兒皮的臟兮兮的指頭。

“疼!”他哭著說,“疼!”

“噓!噓!噓!要不,媽媽打屁股。到後院去做泥餅子,待在那兒彆走遠。”

“韋德餓了。”他繼續哭,把破了的手指放在嘴裡。

“我纔不管呢,去後院……”

她抬起頭看見普莉西從樓上的窗子探出身來,一臉的驚恐和憂慮;但是當她看見女主人,立刻換上一臉的輕鬆。斯佳麗招手示意她下來,然後走進了屋子。她解開帽子,把它扔在桌子上,抬起胳膊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她聽到樓上的門開了,傳出一陣由極度痛苦引起的低沉呻吟之聲。普莉西一步三台階跑下樓。

“大夫來了嗎?”

“冇有,他來不了了。”

“天哪,斯佳麗小姐!玫荔小姐的情況可糟了。”

“醫生來不了,誰也不能來。你得給孩子接生了,我給你做幫手。”

普莉西目瞪口呆,舌頭僵住了說不出話。她斜著眼看著斯佳麗,兩隻腳交替搓著地板,瘦小的身體不停地扭啊扭的。

“彆像個傻子似的!”斯佳麗被她愚蠢的表情給激怒了,衝她喊道,“怎麼啦?”

普莉西向樓梯慢慢退去。

“看在上帝的分兒上,斯佳麗小姐……”普莉西兩隻骨碌碌亂轉的眼睛裡充滿了害怕和羞愧。

“怎麼?”

“看在上帝的分兒上,斯佳麗小姐!我們一定得找個大夫。嗯……嗯……斯佳麗小姐,我一點兒都不知道怎麼接生孩子。媽媽接生的時候,從來都不讓我到跟前看。”

斯佳麗嚇得長喘出一口氣,這才勃然大怒。普莉西想開溜,彎下身子就逃,斯佳麗一把抓住她。

“你這個騙人的小heigui——你這話是什麼意思?你一直說自己對接生孩子什麼都知道。你告訴我,到底哪句是真話?”她抓著她使勁搖晃,直到這個滿頭捲髮的傢夥像喝醉了一樣亂晃悠。

“我撒謊了,斯佳麗小姐!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撒這個謊。我隻偷看過一回生孩子,還捱了媽媽一頓鞭子。”

斯佳麗瞪著她,普莉西向後退縮,想從斯佳麗手中掙脫出來。斯佳麗一時間不願接受這個事實,但最終意識到普莉西對接生不比她自己瞭解得更多,怒氣就像烈火燒遍她全身。她這輩子還從來冇有打過一個黑人,但是她使出疲憊胳膊上剩下的全部力氣,狠狠地抽向麵前的這張黑臉。普莉西扯起嗓子冇命地尖叫,其實是害怕多於疼痛,她上下亂跳,掙紮扭動,想逃出斯佳麗的手掌。

她尖叫的時候,樓上的呻吟停止了,過了一會兒,傳來玫蘭妮虛弱顫抖的聲音:“斯佳麗?是你嗎?來,快來!”

斯佳麗放開了普莉西的胳膊,那個小賤人坐在樓梯上嗚咽。斯佳麗一動不動站了片刻,聽見樓上低沉的呻吟又響起來了。她站在那兒,覺得彷彿有一副沉重的軛具套在了脖子上,隻要她一邁步,就能感覺到拉的負荷有多重。

她努力回想韋德出生時,黑媽媽和埃倫當時為她做的一切,當時生孩子的陣痛使一切都模糊了。不過她還是記起了一些事,於是她用權威的口吻很快地向普莉西吩咐。

“把爐子生著,火上放個水壺煮開水。能找到的毛巾都找來,還有那團線。再把剪刀給我找來,彆跟我說你找不著東西。去找,趕快去找。馬上去,要快。”

斯佳麗把普莉西拉起來,使勁朝廚房一推,然後打起精神上樓。她要告訴玫蘭妮,隻能由她自己和普莉西來為她接生了,開口說這事就夠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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