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飄 第二十章

作者:[美]瑪格麗特·米切爾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16 13:36:35

八月份暑熱難當,炮聲震天。就在這個月即將結束時,炮轟突然停止了。突然降臨的寂靜反倒讓城裡人驚恐不安。鄰居在街上見了麵,彼此麵麵相覷,拿不準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都感到忐忑不安。炮彈呼嘯了這麼多天,如今寂靜下來了,人們的緊張心情不但冇有放鬆,反而更加緊張了。誰也解釋不出北佬的大炮為什麼沉寂下來,軍隊這方麵也冇有訊息,隻是聽說他們大批撤出城市周圍的戰壕,開到南麵去保衛鐵路線了。誰也不知道現在有冇有戰鬥,不知道在哪裡打,假如現在還有戰鬥,也不知道戰況如何。

眼下,由於紙張缺乏、油墨短缺、人手不足,各家報紙都在圍城開始後紛紛停刊,訊息就全靠口耳相傳,於是最荒誕不經的謠言不知從哪兒冒出來,傳遍了全城。寂靜把人們煎熬得心急火燎,成群的人湧向胡德將軍的司令部,要求釋出訊息,成群的人擠在電報局和火車站附近,盼望打聽到訊息,希望聽到好訊息。人人一心希望,謝爾曼的大炮啞了,意味著北佬全線潰退,邦聯一路追擊,正把敵人趕往達爾頓。然而什麼訊息也冇有。電報線路冇有動靜,僅剩的一條鐵路線冇有列車抵達,郵政服務已經中斷。

秋天正悄然來臨,飛揚的塵土和悶熱隨之而來,使飽受死寂、焦慮煎熬的城裡人更加乾熱難熬,人們覺得幾乎喘不上氣來。斯佳麗盼望塔拉的訊息,急得都快瘋了,可她表麵上還儘量裝出勇敢的樣子。自從圍城以來,彷彿已經過了數不清的歲月,在這片不祥的寂靜降臨前,她覺得似乎一輩子就是這麼聽著隆隆炮聲過來的。其實,圍城開始至今纔不過三十天。啊,被圍困的這三十天!城市四周讓紅土墩、buqiang、掩體緊緊圍了起來,千篇一律的大炮聲片刻不停,塵土翻卷的街道上,救護馬車和牛車絡繹不絕,鮮血淋漓在通往醫院的路上。掩埋隊把餘熱尚存的屍體拉出去,像滾木頭一樣填進一排排淺坑,隊員個個冇日冇夜地乾活兒,累得死去活來。僅僅三十天!

而且,自從北佬從達爾頓向南進攻以來,時間也隻有四個月!才四個月!斯佳麗回首那個遙遠的日子,覺得簡直恍若隔世。啊,不可能!絕不可能隻有四個月,時間長得足足有一輩子了。

啊,四個月以前!可不是嘛,四個月以前,達爾頓、雷薩卡、肯納索山對她不過是些鐵路沿線的地名。如今這些地方都成了戰場,成了約翰斯頓一路撤到亞特蘭大前浴血奮戰又接連戰敗的戰場。眼下,桃樹河、迪凱特、埃茲拉教堂和烏托伊河也變了樣,不再是讓人賞心悅目的地方,聽了這些名字也不再讓人心曠神怡了。她再也不會把這些地方聯想成密友雲集的幽靜村莊,再也無法想象,在水流舒緩的河流旁,在綠樹遮陰的鬆軟河岸上,曾與英俊的軍官一道野餐。這些地名也都與無數次戰鬥聯絡在一起。她坐過的柔軟草地早被炮車輪子碾得稀巴爛,被交戰雙方短兵相接時踩得一塌糊塗,被傷兵痛苦的掙紮碾成平地……佐治亞的土地從來冇有把一條條舒緩的河水染成現在這麼紅。據說,北佬跨過桃樹河以後,河水曾變成猩紅色。桃樹河、迪凱特、埃茲拉教堂、烏托伊河不再是尋常地名,如今已經變成埋藏友人的墳崗,還有尚未掩埋的屍體在雜亂的灌木和茂密的樹林中腐爛,這四處地名如今成了亞特蘭大的四條邊疆,謝爾曼的軍隊正試圖從這四麵打進城,胡德的部下拚死頑抗,一次次把他們打回去。

後來,從南麵傳來訊息,讓神經緊張的市民感到驚慌,斯佳麗聽了尤其驚慌。謝爾曼再次從城市的第四邊進攻,在瓊斯博羅攻打鐵路線。此次北佬是大兵壓境,並非小股騷擾部隊,也不是騎兵分隊,而是北佬的大部隊。邦聯連忙從城防線上抽調成千上萬兵員,準備迎頭痛擊敵人。這就是當地突然靜下來的原因。

“為什麼要打瓊斯博羅?”斯佳麗自忖道。一想到瓊斯博羅離塔拉那麼近,她的心就嚇得直打戰,“他們乾嗎非打瓊斯博羅不可?為什麼不找個其他地方攻打鐵路?”

足足有一個星期冇收到塔拉的來信了,傑拉爾德上次寄來的簡訊讓斯佳麗更加緊張不安。信上說,卡麗恩病情惡化了,現在病得很重。眼下一時半會兒不可能通郵,要想得知卡麗恩是死是活,還得過很多日子。唉,要是剛圍城的時候回家去就好了,管它玫蘭妮不玫蘭妮呢!

亞特蘭大人隻知道瓊斯博羅在打仗,至於戰況如何就誰也說不上來了。於是,最離奇的謠言折磨著城裡人。最後,從瓊斯博羅來的一名信使帶來了寬慰的訊息,說北佬被打退了。不過敵人一度攻占瓊斯博羅,放火燒了火車站,切斷了電報線路,撤退前破壞了三英裡路軌。工程兵正拚命搶修鐵路,不過要花費很多時間,因為北佬把枕木架起來當篝火燒,把鐵軌堆在上麵燒紅了盤繞在電線杆上,弄得像一個個巨大的瓶塞起子。如今任何鐵製的東西壞了都難修複,要想重鋪鐵路談何容易。

那個給胡德將軍送急件的信使向斯佳麗保證說,北佬冇有打到塔拉。大戰之後,他在瓊斯博羅還見過傑拉爾德,時間就在他動身來亞特蘭大之前,傑拉爾德還求他給斯佳麗捎來一封信。

可是爸爸去瓊斯博**嗎?她向信使問起這事,可年輕的信使看上去回答不出來,他說傑拉爾德當時正尋找一名軍醫,要帶到塔拉莊園去。

斯佳麗站在陽光明亮的前門廊上,感謝那位年輕人費心,她隻覺得兩膝發軟。卡麗恩準是命在旦夕,埃倫的醫術已經救不了卡麗恩,纔不得不讓傑拉爾德上瓊斯博羅去找軍醫!信使策馬離去,捲起一小團紅塵。斯佳麗連忙撕開傑拉爾德的信。如今邦聯的紙張奇缺,傑拉爾德的信就寫在斯佳麗上次寫給他的信的空行裡,讀起來十分吃力:

親愛的女兒:

你母親和兩個妹妹都得了傷寒,她們病得厲害,可咱們一定要抱著希望,願她們好轉。你母親病倒後,要我寫信告訴你千萬不能回家,免得你自己和韋德也傳染上。她要我告訴你說她愛你,還要你替她祈禱。

“替她祈禱!”斯佳麗立刻飛步上樓,跑進自己房間跪倒在床邊祈禱,她以前祈禱時從來冇有這麼虔誠過。她唸的不是正式的《玫瑰經》,嘴裡隻是翻來覆去念著:“聖母啊,求您彆讓她死!隻要你不讓她死,我一定做個好人!求你彆讓她死!”

接下來的一個星期裡,斯佳麗像頭困獸一樣在屋子裡急得團團轉,渴望得到訊息,一聽見馬蹄聲就驚得跳起來。夜裡隻要有士兵敲門,她就摸黑奔下樓梯,可是根本冇有塔拉的訊息。她離家隻有二十五英裡的塵土路,可如今卻像遠隔重洋。

兩地仍然不能通郵,誰也不清楚邦聯軍隊目前在哪兒,也不知道北佬下一步要乾什麼。人們隻知道在亞特蘭大和瓊斯博羅之間某個地方,聚集著成千上萬的軍隊,一方身穿灰色軍裝,另一方穿的是藍軍裝。整整一個星期,塔拉方麵全無音訊。

斯佳麗在亞特蘭大的醫院裡見過許多傷寒病人,知道生了這種病一個星期後會發生什麼事。埃倫一星期前就得了這種病,現在或許已經奄奄一息了,可斯佳麗卻困在亞特蘭大一籌莫展,還得照顧一個孕婦,在她和自己家之間卻橫亙著兩支軍隊。埃倫病倒了——說不定已經生命垂危。可是埃倫根本不可能病倒啊!她從來冇生過病的。這種事想想都讓她難以置信,簡直是動搖了自己安全生活的根基。隨便哪個人都可能病倒,可埃倫不可能病。埃倫總是照看其他病人,幫他們恢複健康。她決不能生病。斯佳麗真想插翅飛回家,她想念塔拉,就像個受了驚嚇的孩子盼望回到自己唯一的避難所。

家!那座寬大的白房子,白色窗簾迎風嘩啦啦作響,草坪上三葉草濃密茂盛,蜜蜂在上麵忙著采蜜,黑孩子在前門台階上噓趕鴨子、火雞,不讓它們跑近花圃,紅土田野安寧靜謐,綿延數英裡的棉花田在陽光下漸漸變成一片雪白!啊,家!

圍城之初其他人紛紛逃離,要是她那時回家去該多好!她本來能在玫蘭妮生孩子前幾個星期把她平安帶走。

“嗨,該死的玫蘭妮!”她心裡一遍又一遍詛咒,“她乾嗎不跟佩蒂姑媽一起去梅肯?那纔是她該去的地方,那裡有她的親戚。她不該跟我待在一起,我跟她冇有血緣關係。她乾嗎要死死拖住我不放?要是她去了梅肯,我就能回家到母親身邊。即使是現在——對,即使是到了這時候,要不是因為她懷了孩子,我照樣能冒險回家去,管它路上有冇有北佬。說不定胡德將軍還會派兵護送我呢。胡德將軍是個好人,我看他準能派人護送我,再給我一麵免戰旗,讓我越過戰線。可我卻不得不待在這兒等那個孩子出生!……啊,媽媽!媽媽啊!你不能死!……這個孩子怎麼就是不生?我今天就去找米德大夫,問他有冇有什麼催生的辦法,完事後我好趕緊回家去——隻要能找到人護送,我就回家。米德大夫說過,玫蘭妮這孩子恐怕要難產。好老天哪!要是她萬一死了可怎麼辦?萬一玫蘭妮死了,玫蘭妮要是死了,那阿希禮不就……不,我決不能這麼想,想想也缺德。不過阿希禮……不,我不該這麼想,因為他恐怕已經死了。可他卻讓我許諾照顧玫蘭妮。要是我冇有照顧好玫蘭妮,結果她死了,可他萬一還活著……不,我不該這麼想。簡直是罪過。我向上帝許過願的,要是上帝讓母親活著,我要做個好人。唉,這個孩子,快點兒生出來吧。但願我能離開此地,回家去,要不就上哪兒都行,就是彆待在這地方。”

斯佳麗原來喜愛過亞特蘭大的平靜,可如今痛恨這裡不祥的死寂。亞特蘭大不再是個快樂的地方,不再是她以前熱愛過的、可以縱情狂歡的地方。這座城市已經變成個凶險的地方,就像個瘟疫肆虐的城市,圍城的隆隆炮火過後,突然變得無比寂靜,寂靜得可怕。炮轟的危險和轟鳴聲還能帶來刺激,可繼之而來的死寂中卻隻有恐怖。城市似乎潛伏著鬼魅,讓人產生不斷的恐懼、焦慮和對往事的回憶。人們的麵孔憔悴了。斯佳麗見過的不多的幾個士兵顯得精疲力竭,就像早已輸掉比賽的選手硬撐著要跑完最後一圈。

到了八月份的最後一天,城裡風傳著言之鑿鑿的謠言,稱亞特蘭大之戰開始以來最激烈的戰鬥正在進行。戰場在南麵某個地方。亞特蘭大人等待著訊息,期待著戰鬥的轉機,人們露不出笑容,也無心開玩笑。士兵們兩個星期前已經清楚的事情,現在人人都知道了——亞特蘭大已經瀕臨絕境,如果通往梅肯的鐵路失陷,亞特蘭大也會陷落。

九月一日早晨,斯佳麗醒來後,感到一種窒息般的恐怖。昨晚她入睡前就感到過這種恐怖。她昏沉沉思索著:“昨晚上床前,我惦記的是什麼事情來著?啊,想起來了,打仗。昨天在一個地方打仗了!到底哪一方勝了呢?”她匆匆爬起來,揉了揉眼睛,焦急的心裡又壓上了昨天那番沉沉心事。

現在才清晨時分,空氣已經悶熱得讓人透不過氣來,到了中午勢必晴空刺眼,烈日炙人。外麵街道上一片寂靜,冇有吱吱呀呀駛過的一輛輛貨運馬車,冇有士兵行軍蕩起的紅塵,鄰居家廚房裡冇有傳來黑人懶洋洋的嗓音,也冇有做早餐時種種悅耳的聲音,因為除了米德太太家和梅裡韋特太太家,近鄰們都逃難去了梅肯。可她也冇聽見那兩家有什麼動靜。街上稍遠的地方,店鋪和辦事機構都關門上鎖,窗戶上釘了木板,裡麵的人全都手握buqiang到鄉下打仗去了。

她每天都要經曆的奇怪寂靜已經持續了一個星期,可這天早上的死寂似乎分外不祥。她平時醒來總要賴在床上躺一會兒,伸伸懶腰,今天卻匆匆下了床,來到窗前,希望看到某個鄰居的麵孔,或者看到某種讓人振奮的景象。可街上空空蕩蕩。她注意到樹葉仍然蔥翠,卻有些乾枯,並且覆蓋著一層紅色的塵土,前院的花朵因為冇人照料,顯得枯萎淒慘。

她正站在那裡望著窗外,這時遠處傳來了沉悶微弱的聲音,乍聽上去像暴風雨來臨前遠處的一陣悶雷。

“要下雨了。”她馬上這麼想道。她在鄉下形成的觀念進而讓她想道:“地裡的確需要雨水。”但是,她片刻之後就明白了:“下雨?不對!不是要下雨!這是炮聲!”

她的心怦怦狂跳著,探身窗外,豎起耳朵傾聽遠方的轟鳴,想辨彆它究竟來自哪個方向。但是,隱隱約約的轟鳴聲離得太遠,一時讓她辨彆不出方向。她禱告說:“主啊,讓這聲音從瑪麗埃塔來吧!或者從迪凱特、桃樹河來吧。就是彆在南麵響起!千萬彆從南麵來!”她把窗戶抓得更緊,更加屏息靜聽,遙遠的轟隆聲似乎響亮了些。聲音是從南麵來的。

炮聲在南麵!南麵可是瓊斯博羅和塔拉——那裡還有埃倫哪。

此刻,說不定北佬已經打到了塔拉莊園!她再次傾聽,可是耳朵裡脈搏聲突突直跳,掩蓋了遠方的炮聲。不,他們還不可能打到瓊斯博羅。要是他們打到那麼遠,聲音該微弱模糊得多。不過,他們肯定在通往瓊斯博羅的鐵路線附近,大約十英裡的地方,也許在馬虎鎮附近。不過瓊斯博羅也不過在馬虎鎮南麵十英裡哪。

南麵響起炮聲,差不多就算敲響了亞特蘭大陷落的喪鐘。但是,斯佳麗一心牽掛著母親的平安,南麵開戰僅僅讓她擔心仗打到塔拉附近了。她在地板上踱來踱去,雙手無可奈何地絞在一起。她第一次意識到了南軍戰敗的全部含義。謝爾曼的千軍萬馬離塔拉莊園這麼近,她才終於意識到這場戰爭的可怕之處。以前,不論是隆隆的圍城炮火震碎窗玻璃,不論是衣食匱乏,也不論是一排排垂死的傷兵,都冇有讓她真正體會到切膚之痛。謝爾曼的軍隊離塔拉莊園隻有幾英裡了!就算北佬被擊退,他們也會退往塔拉方向。傑拉爾德帶著三個生病的女人,不可能逃避他們的劫掠。

唉,要是她此刻能跟家人在一起該多好哇!就是有北佬,她也不會在乎了。她光著腳在地板上來回踱步,身上的睡袍總是絆她的腳,越走,心裡的不祥預感就越強烈。她想回家去,她想回到埃倫身旁。

她聽見樓下杯盤磕碰的聲音,那是普莉西在樓下準備早餐,可她冇聽見米德太太的用人貝齊的聲音。普莉西扯著刺耳的嗓子唱起哀怨的調子:“累人的重擔,還得再熬幾天……”歌聲讓斯佳麗心煩,歌詞含義更讓她驚恐。她披上件睡衣,啪嗒啪嗒穿過走廊,來到後樓梯口喊道:“閉嘴,普莉西,彆唱了!”

底下傳來個怏怏不快的“是,小姐”。她深吸一口氣,為自己發火覺得慚愧。

“貝齊在哪兒?”

“我不知道,她冇來。”

斯佳麗走到玫蘭妮的房間門外,把門推開一道縫,隻見屋子裡陽光明媚。玫蘭妮身穿睡袍躺在床上,兩隻眼睛閉著,眼圈發青,瓜子臉有點兒水腫,原先苗條的身材如今不成形狀,變得非常難看。斯佳麗產生幸災樂禍的想法,真希望讓阿希禮看看她這副模樣。斯佳麗見過的孕婦冇一個這麼難看的。她正瞅著,玫蘭妮睜開眼睛,嫣然一笑。

“快進來。”她一麵笨拙地翻了個身,一麵說道,“太陽剛升起來我就醒了,腦子裡一直胡思亂想。斯佳麗,有樁事我要求求你。”

斯佳麗進屋坐在床沿上,刺眼的陽光正好射在床的這一邊。

玫蘭妮伸手握住斯佳麗的一隻手,輕輕捏了捏,表示出充分的信賴。

“親愛的,”她說道,“我聽到炮聲了,心裡很難過。在瓊斯博羅那邊,對不對?”

斯佳麗說了聲:“嗯。”剛纔的想法再次回到腦子裡,她的心跳加快了。

“我知道你有多擔心,要不是為了我,你上個星期聽說母親生病,本該回家去的,不是嗎?”

“是的。”斯佳麗並不顧忌禮貌。

“我親愛的斯佳麗,多謝你對我這麼好,就是親姊妹也不可能比你更體貼、更勇敢。為此我更加愛你。我拖累了你,心裡實在難過。”

斯佳麗瞪著她,心想:“她真的愛我?這個傻瓜!”

“斯佳麗,我躺在這兒一直思來想去,我想請你幫我個大忙。”她的手握得更緊了,“要是我死了,你能收養我的孩子嗎?”

玫蘭妮睜大了眼睛,目光溫柔而懇切。

“你願意嗎?”

斯佳麗連忙把手抽出去,心裡頓時充滿了恐怖,說話的聲音都粗啞了。

“嗨,彆說傻話,玫荔。你不會死。每個女人生第一個孩子前都以為自己非死不可,我自己就這麼想過。”

“你冇有。你從來什麼都不害怕,說這話是想給我壯膽。我不怕死,可我害怕撇下這孩子,要是阿希禮……斯佳麗,要是我死了,你向我保證要收養這孩子,那樣我就不怕了。佩蒂帕特姑媽年紀太大,帶不了孩子。霍尼和印第亞心地挺好,不過……我還是想要你養我的孩子。斯佳麗,答應我。如果是個男孩兒,把他養得像阿希禮一樣;如果是個女孩兒,我希望她能像你。”

“真是見鬼!”斯佳麗霍地從床邊跳起身,“你還嫌事情不夠糟,還要說什麼死不死的?”

“對不起,親愛的,不過請你答應我。我覺得就是今天。肯定就是今天。請你答應我。”

“噢,好啦,好啦,我答應。”斯佳麗不知所措地垂下腦袋望著她。

玫蘭妮真的這麼傻,冇看出我愛阿希禮?要麼就是她什麼都知道,正因為我有這份愛,纔會愛護阿希禮的孩子?斯佳麗心裡一陣衝動,幾乎要脫口而出,大聲這麼問她。幸虧這時玫蘭妮把她的手貼在自己臉頰上,斯佳麗話到嘴邊纔沒吐出來,表情又恢複了平靜。

“你怎麼覺得是今天,玫荔?”

“自從黎明起,我的肚子就一直疼,不過還不太厲害。”

“真的?那你乾嗎不叫我?我叫普莉西去找米德大夫。”

“彆,現在彆去,斯佳麗。你知道他有多忙,他們那邊人人忙得要命。隻要給他捎個話就行,告訴他說,我們今天要他過來一下。再告訴米德太太一聲,要她過來陪陪我,她知道什麼時候該去請米德大夫。”

“哎呀,彆這麼總是替彆人著想了,你知道你跟醫院的病人同樣需要大夫,我馬上叫人找他來。”

“彆,請你彆叫。生孩子往往一整天都生不下來,我不能讓大夫在這兒一待幾個小時,醫院裡可憐小夥子們更需要他。隻要請米德太太來就行了,她知道該怎麼辦的。”

“嗯,那好吧。”斯佳麗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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