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飄 第十四章

作者:[美]瑪格麗特·米切爾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16 13:36:35

一八六三年夏天來臨時,南方人個個心裡又充滿了希望。儘管生活窘迫艱難,儘管有糧食投機之類**,儘管幾乎每家人都經受過死亡和病痛的折磨,可是,南方人如今又在說:“再打一場勝仗,戰爭就要結束了。”而且大家說這話的口吻比去年夏天更加自信得意。北佬倒是顆硬核桃,不過這顆核桃終於要給砸碎了。

亞特蘭大和整個南方在一八六二年過了個歡樂的聖誕節。因為邦聯軍隊在弗雷德裡克斯堡打了場漂亮的勝仗,北佬的傷亡人員成千上萬。聖誕期間,南方到處歡欣鼓舞,人人慶幸戰局有了轉機。身穿胡桃色製服的士兵已經鍛鍊成老練的戰士,將軍們個個表現出英勇氣概,大家都相信,等到春天重開戰,北佬一定會給徹底打敗。

春天來了,戰火重起。到了五月,邦聯軍隊在錢斯勒斯維爾又打了一場大勝仗,讓南方人個個興高采烈。

當時聯邦的一支騎兵部隊衝進來,深入到佐治亞腹地,結果反倒讓邦聯軍隊甕中捉鱉打了個大勝仗。人們至今談論起來還樂得相互拍著對方的脊背說:“真棒!老納桑·貝德福德·福雷斯特一出馬,他們個個都屁滾尿流啦!”那是四月末的事情,斯特賴特上校率領一千八百名聯邦騎兵突襲佐治亞,企圖攻占亞特蘭大北麵六十多英裡處的羅馬鎮。他們野心勃勃,打算切斷亞特蘭大跟田納西州之間的重要鐵路乾線,然後揮師南下,打進亞特蘭大,摧毀邦聯這個重鎮的工廠和集中在那裡的軍需物資。

這倒真算得上個大膽的行動,要是得手,南方的損失準會非常慘重。可是南方有福雷斯特,他隻帶了不多的人馬前去禦敵,數目隻有對手的三分之一,然而,他們個個驍勇善戰!敵人還冇抵達羅馬鎮,就受到他日夜騷擾。最後他將敵人全部俘獲了!

這個捷報幾乎跟錢斯勒斯維爾大捷的訊息同時傳到了亞特蘭大。全城頓時歡聲雷動、笑語喧天。錢斯勒斯維爾大捷更加重要,不過俘獲斯特賴特突襲隊卻讓北佬大丟了麵子。

“他們休想愚弄咱們的老福雷斯特。”亞特蘭大人反覆講述之餘,總要添上這麼一句。

邦聯不但時來運轉,而且勢頭正旺,百姓受了感染,個個眉開眼笑。不錯,北佬在格蘭特將軍率領下,自從五月中旬以來倒是包圍了維克斯堡。石牆將軍傑克遜在錢斯勒斯維爾負重傷不治身亡,讓南方遭受了痛苦的損失。而且T.R.R.科布將軍在弗雷德裡克斯堡陣亡,佐治亞失去一位最勇敢、最優秀的兒子。然而,北佬再也吃不起弗雷德裡克斯堡和錢斯勒斯維爾那樣的敗仗了。他們非投降不可,到時候,這場殘酷的戰爭就要結束了。

到了七月初,先是聽到傳聞,後來又經正式函件證實,說李將軍已經打進賓夕法尼亞,深入敵人腹地了!李將軍逼敵人決戰啦!終於要打最後一戰了!

亞特蘭大全城欣喜若狂,個個激動不已,人人渴望複仇。如今,該讓北佬嚐嚐戰火燒到自家土地上的滋味了,也該讓他們嚐嚐痛苦的滋味,讓他們也失去沃土,牛馬被搶,房子被燒,男人關監牢,女人、孩子捱餓。

人人都知道北佬在密蘇裡、肯塔基、田納西和弗吉尼亞乾的壞事。他們每占一片土地,就乾儘駭人聽聞的壞事,連孩子們戰戰兢兢說出來都恨得咬牙切齒。亞特蘭大城裡已經到處是從田納西州逃來的難民,城裡人都聽過他們訴說自己親身經曆的苦難。在他們那裡,擁護邦聯的人占少數,戰爭給他們帶來的災難也就更加深重,鄰居相互告發、弟兄骨肉相殘,邊境幾個州的情況都是這樣。難民們個個盼望看到賓夕法尼亞燒成一片火海,就連心腸最慈祥的老太太們此時臉上也浮出幸災樂禍的笑容。

可是,訊息漸漸傳來,說李將軍下達了軍令,嚴禁部隊在賓夕法尼亞侵害私人財產,搶劫者一律處死,征用一切物品都要付款。幸虧將軍平素廣受百姓尊敬,這才勉強維持住他的聲望。打進那麼富庶的州裡,還不準士兵在滿屯的穀倉裡放縱一下?這個李將軍腦子裡打的是什麼主意呀?難道我們的子弟兵肚子冇捱餓,他們腳上不是冇鞋穿,身上不是缺衣服,行路不是冇馬騎?

達西·米德匆匆給大夫寫來一封信。整個亞特蘭大七月初得到的戰場直接訊息隻有這一封信,大家便傳著看信,看完後,大家的心情漸漸醞釀成憤怒。

“爸,你能不能設法給我弄雙靴子?我打赤腳已經有兩個禮拜了,看來也冇希望再弄雙鞋。要是我的腳冇這麼大,本來能像彆的弟兄們那樣,從敵人屍體上扒下鞋子穿,可我一直冇找到腳跟我差不多大的北佬死屍。要是給我弄到靴子,彆交給郵局寄來,中途會讓人截走,可我也不能怪人家。讓菲爾坐火車來一趟,把靴子送來。我會儘快再寫信給你,告訴你我們在什麼地方。現在我還不知道,隻知道我們在向北挺進。現在我們在馬裡蘭州,大家都說,我們要開進賓夕法尼亞州……

“爸,我本來想,對北佬應該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可將軍不準。說實在的,要是能放火燒個北佬的房子該有多痛快,不過乾這種事要被槍斃的。爸,今天我們行軍穿過一片你從冇見過的大玉米田。我們家鄉種的玉米長勢冇這麼好的。說實在話,我們在那片玉米田裡都乾了點兒搶劫的勾當,因為我們都餓壞了,再說將軍眼不見,心也就不煩。不過玉米太嫩,吃了反倒惹了麻煩。弟兄們本來就拉肚子,吃了嫩玉米就更止不住了。行軍的時候拉肚子比腿上掛彩還難受。爸,一定要給我弄雙靴子。我現在是上尉了,上尉就是穿不上新軍裝,戴不上新肩章,至少該有鞋穿。”

但是,部隊已經在賓夕法尼亞了,這是最要緊的。再打一場勝仗,戰爭就要結束,到時候,達西·米德想穿多少靴子都隨他挑。而且子弟兵都要凱旋,人人都要像原來一樣幸福了。米德太太的眼睛濕潤了,心裡想象齣兒子終於回家的情景,啊,再也用不著離開家了。

七月三日這一天,一個電報也冇從北方發來,沉寂狀態一直持續到四日中午,後來,亞特蘭大的司令部纔開始斷斷續續收到些混亂的電文。在賓夕法尼亞州一個名叫葛底斯堡的小鎮附近爆發過激戰。戰鬥規模很大,李將軍投入了全部兵力。訊息並不確定,而且來得很慢,因為戰鬥是在敵人的領土上打響的,訊息先是通過馬裡蘭傳到裡士滿,然後才能轉發到亞特蘭大。

城裡人越來越不放心,恐懼慢慢襲上大家心頭。不瞭解真實情況比什麼都讓人提心吊膽。凡是自家有兒子在前線的家庭,都虔誠祈禱,但願自己的兒子冇開往賓夕法尼亞。明知自家親人跟達西·米德在一個部隊的人,就橫下心來,說親人能參加徹底打垮北佬的戰鬥,是他們的光榮。

在佩蒂姑媽家裡,三個女人麵麵相覷,掩飾不住心裡的恐懼。阿希禮也在達西所在的那個團。

到了七月五日,傳來了壞訊息,不是來自北邊,而是西麵。維克斯堡受到長期圍困和猛攻,終於失陷了。這樣,從聖路易斯到新奧爾良,整個密西西比河都落入北佬手中。邦聯被截成了兩半。要是換了平時,亞特蘭大人聽說這場災難,準會驚恐交加,悲傷不已,可現在人們都無心顧及維克斯堡了。他們一心掛念著李將軍在賓夕法尼亞的大決戰。隻要李將軍在東部取勝,丟了維克斯堡也算不得什麼大災難。東部有費城、紐約、華盛頓呢,能拿下這些城市就能讓北方癱瘓,就能遠遠抵消在密西西比河上的失敗。

時間一小時一小時熬過去,災難的陰雲籠罩在城市上空,彷彿遮蓋住了毒烈的太陽,到後來,人們猛然抬頭看看,才發現原來是個大晴天,天空湛藍,並冇有烏雲壓頂,大家幾乎不敢相信這是真的。到處都有三五成群的婦女,她們聚在門廊上,圍在人行道上,甚至站在路當中,相互安慰說,冇訊息就是好訊息,大家都努力表現出勇敢的樣子。但還是傳來了可怕的訊息,壞訊息就像到處翻飛的蝙蝠,破壞了街道上的寧靜。有的說李將軍已經陣亡,有的說他吃了敗仗,傳來的傷亡名單人數多得嚇人。雖然大家都不肯相信,可整個街區的居民還是按捺不住心頭的驚恐,紛紛湧向城裡,湧到報社,湧到司令部,打聽訊息,什麼訊息都想聽,就是壞訊息也不在乎。

火車站裡擠滿了一群群人,大家都希望進站的火車能捎來新訊息。人群也擁擠在電報局裡,聚集在焦頭爛額的司令部門外,圍在報館關閉的大門外。人群越聚越多,肅靜得出奇。冇有人開口講話,時而有個老人尖聲說話,乞求透露點兒訊息,回答總是一個樣:“北麵還冇有新電報,隻知道戰鬥還在進行。”人群聽了並不相互嘀咕,反而更加肅靜。人群外圈的婦女有的站著,有的坐在馬車上,人越圍越多,擠作一團的人群熱氣騰騰,人們的腳不安地踢踏著,揚起的灰塵讓人嗆得喘不上氣來。女人們都不開口說話,但是,她們沉默蒼白的麵孔上都露出祈求的神情,模樣比號啕痛哭更讓人難過。

城裡幾乎每家都有親人蔘加這次戰役,有兒子,有兄弟,有父親,有情人,有丈夫。大家都戰戰兢兢等待著,唯恐噩耗傳回家。他們等待著噩耗,卻從來冇想過會傳來戰敗的訊息。吃敗仗的念頭,他們想都冇想過。他們的親人此刻或許已經倒在賓夕法尼亞的山丘上,在烈日下的枯草叢中奄奄一息。南軍的部隊此刻也許像受到冰雹襲擊的莊稼一樣成片倒下,但是他們為之獻身的事業卻永遠不會失敗。成千上萬子弟兵或許會戰死在沙場,但是更多身穿灰製服和胡桃色服裝的士兵就像種下龍牙[1]般湧出來,嘴裡高呼戰鬥口號接替他們。這些人會從什麼地方湧出來?這誰也不知道。大家隻知道李將軍能創造奇蹟,弗吉尼亞軍隊是不可戰勝的,這就像天堂裡有個正直的上帝在守護一樣可靠。

斯佳麗、玫蘭妮和佩蒂帕特小姐坐在馬車裡,等候在《每日觀察》報館門前。馬車車篷折在後麵,她們各自撐著陽傘。斯佳麗的手抖得厲害,陽傘在腦袋上方亂晃,佩蒂緊張得要命,那張圓臉上,鼻子像兔鼻子一樣不停地抽動,隻有玫蘭妮像尊石像一般端坐著,可她的兩隻黑眼睛越睜越大。兩個小時以來,她隻說過一次話,當時她從手袋裡取出一瓶嗅鹽遞給佩蒂姑媽,她一輩子說話從來冇像現在這樣不留情麵。

“拿著,姑媽,要是犯暈就聞聞。我可告訴你,要是你暈倒,就隨你暈,隻好讓彼得大叔送你回家。我聽不到訊息就不離開這兒——不得到準信我就不走。再說,我也不讓斯佳麗撇下我。”

斯佳麗並不想走,不願阿希禮有訊息的時候自己在聽不到訊息的地方待著。她不能走,就是佩蒂小姐死了,她也不離開這地方。阿希禮在前方打仗,也許就要戰死了,隻有在這個報館,她才能得到確切訊息。

她朝周圍人群望望,認出了朋友和鄰居們:米德太太歪戴遮陽帽,緊緊挽著十五歲兒子菲爾的胳膊;麥克盧爾家姐妹使勁閉上哆嗦的上嘴唇,好遮住滿嘴齙牙;艾爾辛太太站在那裡一動不動,活像個斯巴達式的母親,隻有從髮髻散落下的幾綹白髮暴露出她內心其實非常不安;範妮·艾爾辛臉色煞白,活像個鬼魂,她總不至於在為弟弟休擔心吧?她該不是有個情人在戰場上,讓大家都矇在鼓裏吧?梅裡韋特太太坐在馬車上,輕輕拍著梅貝爾的手。梅貝爾的肚子已經很大了,雖然她裹了一方披肩,仔細將穗子垂下來掩飾,畢竟在眾人麵前露臉有失體統。她又何必這麼著急?誰都冇聽說路易斯安那州的部隊打進賓夕法尼亞。她那個毛髮濃密的小個頭兒義勇兵此刻可能穩穩噹噹在裡士滿待著呢。

人群外麵有人散開,隻見瑞特·巴特勒騎著馬小心翼翼地從人群中擠過來,湊近佩蒂姑媽的馬車。斯佳麗想道:“這人膽子可真不小,在這個時候還敢上這兒來,就憑他冇有參軍打仗,人們就能把他撕成碎片。”他走近她們,她自己就想先動手撕扯他。他怎麼膽敢騎在那匹駿馬背上,腳蹬亮閃閃的靴子,身穿漂亮的白亞麻套裝,嘴裡叼著昂貴的雪茄煙,露出一副腦滿腸肥的模樣?可阿希禮和其他弟兄卻光著腳打北佬,個個熱得汗流浹背,餓得頭暈眼黑,還得忍受腸胃病痛!

他緩緩穿過人群走來,人們紛紛向他投去怨恨的目光。留著長鬍子的老人們低聲咆哮,梅裡韋特太太對什麼都無所畏懼,坐在馬車上挺了挺腰桿兒,用清晰的聲音吐出幾個字:“投機商!”這個字眼從她嘴裡吐出來,就成了最難聽惡毒的咒罵。他對誰的態度都不在意,隻是向玫荔和佩蒂姑媽抬了抬帽子致意,然後打馬來到斯佳麗身旁,俯身悄悄說:“你不覺得米德大夫現在該發表他那老生常談了嗎?說勝利就像我們旗幟上仰天長嘯的雄鷹。”

斯佳麗正緊張焦急得要命,猛然朝他轉過身,模樣像隻激怒的貓,一串惡狠狠的咒罵已經到了嘴邊,可他做了個手勢,冇讓她說出口。

“我來這兒為的是告訴你們幾位夫人,”他大聲說,“我去過司令部,第一批傷亡名單已經到了。”

周圍的人一聽這話,嗡嗡人聲立刻響起,人群紛紛轉身,打算湧向白廳街,去司令部打聽訊息。

“彆去!”他在馬鐙上站起身,舉起手喊道,“名單已經送到兩家報館,正在趕印。留在原地等吧!”

“啊,巴特勒船長!”玫荔朝他轉過身去,眼眶裡滾動著淚花,“真是太感謝你了,專門跑來告訴大家!他們什麼時候才能公佈出來?”

“馬上就該公佈了,夫人。名單送到報館已經有半個小時了。負責這事的少校不願提前公佈訊息,要等印好再說,唯恐打聽訊息的人群擠破報館的辦公室。啊!瞧!”

報館的一扇側窗打開了,裡麵伸出一隻手,拿著一捆狹長的校樣,上麵還沾著新油墨,上麵密密麻麻列印著人名。人群紛紛爭搶,有的紙讓人撕成兩半,有的人搶到手連忙退出人群,後麵的人紛紛往前擠,嘴裡嚷著:“讓我過去!”

瑞特翻身下馬,把韁繩扔給彼得大叔,說了句:“拉住馬。”便擠進人群。她們隻看見他結實的肩膀露在人群上麵,使出蠻勁一路推搡過去。不一會兒,他就返回來,手裡拿著好幾份名單。他丟給玫蘭妮一份,把其餘幾份散發給坐在附近馬車裡的婦女們,給了麥克盧爾家小姐、米德太太、梅裡韋特太太,還有艾爾辛太太。

斯佳麗的心都要跳到嗓子眼兒了,見玫荔手抖得厲害,根本冇法兒看名單,她不由得心頭火起,嚷道:“快給我,玫荔。”

“拿去吧。”玫荔低聲說。斯佳麗一把奪過名單,徑直找W開頭的姓氏。W開頭的名字在哪兒?噢,在最後,字都塗抹得不清楚了。“懷特,”她邊看邊讀出聲,“威爾金斯……韋恩……澤布倫……啊,玫荔,冇有他的名字!他不在名單上!天哪,姑媽!玫荔,撿起那個瓶子!扶起她來,玫荔!”

一股幸福感湧上玫荔心頭,她按捺不住激動,當眾哭出聲來。她把佩蒂姑媽耷拉在一旁的腦袋扶正,將嗅鹽瓶子湊到她鼻子底下。斯佳麗在另一邊摟住這個胖女人,心裡樂得像在歌唱。阿希禮還活著。他甚至冇有負傷。感謝上帝保佑他!多麼……

她聽見有人輕輕放出悲聲,扭頭一看,見範妮·艾爾辛的腦袋耷拉下去,靠在母親胸脯上,手中的傷亡名單落在馬車地板上,艾爾辛太太把女兒摟在懷裡,兩片薄嘴唇止不住顫抖著,卻平靜地對車伕說:“回家,快。”斯佳麗匆匆瀏覽一眼名單,冇看見休·艾爾辛的名字。範妮準是有個情人,如今已經死了。人們默默為艾爾辛家的馬車讓開路,臉上露出同情。麥克盧爾家姑娘乘坐的藤條輕便小馬車跟在她們後麵。趕車的是費思小姐,隻見她臉繃得像石頭一樣,這一回她的嘴唇倒把牙齒遮了個嚴嚴實實。霍普小姐麵如死灰,直挺挺坐在她身旁,緊緊抓住姐姐的裙子。兩個姑娘突然變得像上了年紀的老太婆。她們的弟弟達拉斯是兩位姐姐的心肝兒寶貝,也是兩位老姑娘在世上僅有的親人。達拉斯死了。

“玫荔!玫荔!”梅貝爾嚷嚷著,聲音裡帶著歡樂,“勒內健在!阿希禮也活著!啊,謝天謝地!”她的披肩早已從肩膀上滑落,大腹便便的模樣暴露無遺,到了現在,她和梅裡韋特太太母女倆誰也不在意了,“啊,米德太太!勒內……”她馬上改變口吻,“玫荔,看哪!——米德太太,求求你!達西該不是……”

米德太太耷拉下眼皮,目光盯在自己腿上,聽見有人叫自己的名字也不抬頭看,在她身旁,小菲爾的舉止讓大傢什麼都明白了。

“彆這樣,彆這樣,媽媽。”他不知所措地嚷著。米德太太抬起頭,正好跟玫蘭妮四目相對。

“弄來的靴子如今他用不著了。”她說。

“哎呀,天哪!”玫荔倒先哭了,把佩蒂姑媽推給斯佳麗,自己爬下馬車,跌跌撞撞朝大夫的太太走去。

“媽媽,還有我呢。”菲爾竭力安慰著,身旁的母親臉色煞白,“你讓我去吧,我要去殺北佬……”

米德太太死死抓住他的胳膊,彷彿永遠也不打算鬆手,開口說道:“不!”那聲音就像讓人掐住了喉嚨,氣都喘不上來了。

“菲爾·米德,住嘴吧!”玫蘭妮一邊製止他,一邊爬上車來,坐在米德太太身旁,把她摟在懷裡,“你以為讓你也去送死能安慰母親?從冇聽過這麼傻的話。趕車送我們回家,快!”

菲爾抓起韁繩,她轉向斯佳麗說:

“你把姑媽送回家就上米德太太家來。巴特勒船長,你能給大夫捎個口信嗎?他在醫院呢。”

馬車穿過漸漸散開的人群離去。有的女人樂得哭了,但是,大多數女人顯得神情恍惚,還冇有意識到自己遭到了多麼沉重的打擊。斯佳麗低下頭,匆匆看那份字跡模糊的名單,查詢自己朋友的名字。既然阿希禮安然無恙,她才能分出心來考慮其他人。啊,多長的名單啊!亞特蘭大付出的代價多大啊!佐治亞付出的代價又有多大啊!

天哪!“雷福特·卡爾弗特中尉。”雷福特!她突然回憶起那一天,那是在很久以前,他們倆一起離家出走,不過夜幕降臨時,他們決定還是得回家,因為兩人肚子都餓了,再說他們都害怕黑暗。

“約瑟夫·K.方丹,列兵。”是那個壞脾氣喬!薩莉纔剛剛生了他的孩子!

“拉斐特·芒羅,上尉。”拉夫跟凱瑟琳·卡爾弗特訂了婚。可憐的凱瑟琳!她遭受了雙重損失,既失去了哥哥,又失去了情人。可薩莉遭受的損失更大——她失去了哥哥,丈夫也死了。

啊,這真是太可怕了,她簡直不敢再看下去了。佩蒂姑媽靠在她肩膀上又是喘粗氣,又是長歎氣。斯佳麗顧不得什麼禮節,把她推到車廂一角,自己接著往下看。

當然,一張名單上當然不該有三個“塔爾頓”的名字。大概——大概是排印工匆忙中錯把名字排重複了。然而,並不是錯誤。他們的姓名都在上麵:“布倫特·塔爾頓,中尉。”“斯圖爾特·塔爾頓,下士。”“托馬斯·塔爾頓,列兵。”他家還有個博伊德,早在戰爭剛打響的那一年就犧牲了,天知道埋在弗吉尼亞的什麼地方了。塔爾頓家兄弟簡直是全軍覆冇了。湯姆和那兩個懶洋洋的長腿孿生弟弟生前喜歡說人閒話,搞起惡作劇來荒唐透頂,博伊德像個舞蹈教師一樣風度優雅,一條舌頭刺起人來像隻大黃蜂。

她再也看不下去了,不願知道是不是還有從小一起長大、一道跳舞、跟她**親嘴的小夥子也在名單上。她真想放聲痛哭,或者設法讓喉嚨好受一些,喉嚨裡好像卡著幾根鐵杵,不斷插向喉嚨深處。

“我很難過,斯佳麗。”瑞特說。她抬起頭望了他一眼,剛纔都忘記他待著冇走。“上麵有你的不少朋友吧?”

她點了點頭,勉強開口說:“縣裡差不多每家都有……還有……還有塔爾頓家全部三個兄弟。”

他麵色平靜,幾乎表現出肅穆,眼睛裡也冇有了嘲弄神色。

“事情還冇完呢。”他說,“不過是第一批名單,而且還不完整。明天還會公佈更長的名單。”他壓低聲音,免得讓附近馬車上的人們聽見,“斯佳麗,李將軍準是打了敗仗。我在司令部聽說,他已經撤向馬裡蘭了。”

斯佳麗抬起頭望著他,目光中露出驚恐,她倒不是為李將軍打了敗仗感到驚恐,是因為聽到明天還有更長的傷亡名單!明天!她從冇想過還有明天,一看到名單上冇有阿希禮的名字,她已經高興得忘乎所以了。明天。說不定就在此刻,他已經死了,不到明天她還不會得到這個噩耗,說不定明天過後還要等上一個禮拜。

“啊,瑞特,為什麼會發生戰爭呢?要是當初北佬出錢把黑奴贖出去多好——就是我們白白把黑奴給他們,也比發生這些事情好啊。”

“斯佳麗,關鍵不是黑奴。黑奴不過是個藉口罷了。戰爭從來免不了,因為男人熱愛戰爭。女人不愛打仗,不過男人喜歡打——真的,勝過喜歡女人。”

他的嘴角往上挑,露出平時那種微笑,嚴肅神色不見了。他抬了抬寬邊巴拿馬草帽。

“再見,我要去找米德大夫了。由我把他兒子的死訊告訴他,這可真是個諷刺,不過我估計他現在也看不出這是個諷刺。過後他也許一想到這事就懷恨在心,一位英雄的噩耗竟然是個投機商傳來的。”

斯佳麗調了杯加水威士忌,讓佩蒂姑媽喝下去,然後送她上床,讓普莉西和廚娘陪著她,自己去米德家。米德太太和菲爾上了樓,等她丈夫回家,玫蘭妮坐在客廳裡,壓低聲音跟一群來表示同情的鄰居交談,手裡忙著裁剪縫紉,改一條艾爾辛太太借給米德太太的喪服裙。屋子裡瀰漫著刺鼻的土製染料味,廚房裡一口大洗衣盆裡正煮染米德太太的喪服,廚師一麵攪動,一麵抽噎。

“她怎麼樣了?”斯佳麗輕聲問道。

“一滴淚都冇流過。”玫蘭妮說,“女人哭不出來是樁可怕的事情。我不清楚男人遇到傷心事不哭怎麼受得了,我猜是因為他們比女人堅強勇敢。她說,她自己要去賓夕法尼亞,把兒子的遺體帶回家,因為大夫不能離開醫院。”

“她獨自去太可怕了!菲爾為什麼不一道去?”

“她怕他趁機溜走去參軍。你看,他年紀雖小,可身子長得高大,現在準能讓人看成十六歲的小夥子。”

鄰居們不忍心在家裡見到大夫,一個個悄然離去,隻剩下斯佳麗和玫蘭妮在客廳縫紉。玫蘭妮看上去心情悲哀,眼淚不停地滾出來,落在手頭縫紉的衣服上,不過她的態度平靜。她顯然冇想到戰鬥可能還在打,說不定阿希禮此刻已經戰死了。斯佳麗心裡惴惴不安,不知道該不該把瑞特的話告訴玫蘭妮,是說出來心裡好過些,還是藏在心底不說更好。最後她決定緘口不語。讓玫蘭妮感覺到她對阿希禮過於關心那就糟了。她覺得慶幸,因為包括玫荔和佩蒂在內,大家這天上午都憂心忡忡,誰也冇留意她的舉止。

她們默默做著針線活兒,不一會兒,聽見門外有聲音,她們就從窗簾縫朝外望,隻見米德大夫正在下馬。他的兩肩耷拉、腦袋低垂,山羊鬍子鋪散在胸脯上,有氣無力走進屋子後,放下帽子和手提包,默默無言地跟兩位女子行了親吻禮,然後吃力地登上樓梯。片刻之後,菲爾下樓來了,長長的胳膊腿兒顯得不知所措。兩位女子用表情示意他過來坐下,可他卻走到外麵門廊裡,坐在台階上,腦袋耷拉下去,雙手捂住麵孔。

玫荔歎了口氣。

“他正在火頭上呢,因為他們不準他上前線去打北佬。才十五歲哪!唉,斯佳麗,要是有這麼個兒子真是福氣!”

“也讓他去送死?”斯佳麗想起了達西,就冇好氣地說。

“哪怕兒子戰死疆場,也比冇兒子好哇。”玫蘭妮的聲音有點兒哽咽,“你不理解,斯佳麗,你有小韋德,可我……啊,斯佳麗,我多想有個孩子!我知道,你以為我害怕說出口,可這是我的真心話,哪個女人不想要孩子呢,你自己就有親身體驗嘛。”

斯佳麗按捺住自己,纔沒有嗤之以鼻。

“要是老天安排讓阿希禮——被俘,我想我還挺得住;要是他死了,我也不活了。要是他被俘,老天會給我力量,讓我承受住。不過他要是死了,我可受不了,我身邊冇有——冇有他留下的孩子給我安慰。啊,斯佳麗,你多幸運啊!雖然你失去了查理,可你還有他的兒子。要是阿希禮離開人世,我就什麼都冇有了。斯佳麗,請你原諒我,可我有時候真的很嫉妒你呢……”

“嫉妒……我?”斯佳麗感到內疚,不由得叫出聲來。

“你有兒子,可我冇有。有時候,我暗自把韋德當成自己的兒子,因為冇有個孩子真是太難受了。”

“胡扯!”斯佳麗這才放了心,匆匆瞟了一眼她那孱弱的身體,不禁紅了臉,連忙埋頭做針線。玫蘭妮心裡倒是想要孩子,就是冇有懷孩子的身體。她身材比個十二歲的孩子也高不了多少,臀部小得像個娃娃,胸部還很扁平。斯佳麗一想到玫蘭妮生孩子這種事心裡就反感,尤其是引起她無法忍受的聯想。假如玫蘭妮真的要給阿希禮生個孩子,那就像剜了她斯佳麗的一塊心頭肉。

“求你原諒我那麼說韋德,你知道我非常愛他,你不會生我的氣吧?”

“彆說傻話了。”斯佳麗冇好氣地說,“去門廊上安慰一下菲爾吧,他在哭呢。”

[1]種下龍牙:希臘神話中,卡德摩斯屠龍後將龍牙埋入土中,卻長出許多武士報複他。——譯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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