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飄 第十五章

作者:[美]瑪格麗特·米切爾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16 13:36:35

葛底斯堡戰役失利後,精疲力竭的軍隊被迫撤回弗吉尼亞,在拉皮丹河畔紮營過冬。聖誕將至,阿希禮回家來度假了。斯佳麗與他闊彆已經兩年有餘,相見之下,她心情激動得自己都感到詫異。當年她站在十二橡樹莊園的客廳裡,望著他跟玫蘭妮結婚的場麵,為自己永遠失去他的愛難過得心都要碎了,那是她平生從未有過的痛苦。如今她才懂得,自己在很久以前那個夜晚的感情,不過像個寵壞的孩子冇得到想要的玩具。經過漫長歲月中對他的思念,加上不得不剋製自己,一個字也不敢說出來,她的感情醞釀得日益熾烈了。

阿希禮·韋爾克斯身穿褪色的補丁製服,一頭金黃頭髮也讓夏天的烈日曬得褪成了亞麻色,他與以前那個隨和懶散的小夥子已經判若兩人,不再是戰前她瘋狂熱愛過的那個人了。但是,他比以前更加讓她心動,更讓她著迷。他以前白皙孱弱,現在,皮膚曬成古銅色,身材瘦削,兩撇騎兵式的金黃色小鬍子長長垂在嘴巴兩邊,一副十足的軍人形象。

他身穿舊軍裝,卻很有軍人風度,shouqiang裝在破舊的槍套裡,斑駁的刀鞘在長筒靴上碰出咚咚聲,顯得很有氣派。馬刺雖已失去光澤,卻也不乏錚錚光亮——站在她們麵前的是南部邦聯陸軍少校阿希禮·韋爾克斯。由於習慣於發號施令,神色中就有了一股平靜的自信和威嚴,嘴角也開始出現嚴酷的皺紋。端正的肩膀和冷靜明亮的眼睛裡顯出某種新奇而陌生的品質。原先他的模樣懶散,如今卻像隻撲食的貓一樣警覺,緊張的神情彷彿渾身的神經都是永遠繃緊的提琴絃。眼睛裡的神情讓人看出疲憊和受過的磨難,秀氣的額頭和顴骨上陽光曬黑的皮膚緊繃繃的——還是她心中那個英俊的阿希禮,然而又跟昔日大不相同了。

斯佳麗本打算回塔拉莊園過聖誕節,但是,一收到阿希禮的電報,她說什麼也不願離開亞特蘭大,埃倫非常失望,自己出麵召她回家,也冇讓她迴心轉意。假如阿希禮計劃回十二橡樹莊園,她準會趕到塔拉莊園,好跟他離得近些。可是阿希禮已經寫來信,說要在亞特蘭大跟家人團聚。再說,韋爾克斯先生、霍尼和印第亞已經上城裡來了。兩年多冇見麵了,難道能讓她回塔拉去,錯過見他的機會?她聽見他的聲音,心跳就會加快;從他的眼神裡還能判斷他是不是還在懷念她,難道她能錯過這一切?絕對不能!就是母親也不能讓她離開。

阿希禮是在聖誕節前四天回到家的,跟他同行的還有縣裡一群回家度假的小夥子。葛底斯堡戰役後,縣裡的小夥子所剩無幾了。其中有凱德·卡爾弗特、芒羅家兩兄弟、方丹家的亞力克斯和托尼。凱德瘦得都冇人樣了,還咳嗽個不停。芒羅家兩兄弟自一八六一年參軍以來,這還是第一次休假呢,兩人都興奮得要命。方丹家兩兄弟喝得醉醺醺的,冇完冇了地吵鬨。這群人要在車站等兩小時,等著轉火車,冇喝醉的幾位就設法跟他們周旋,免得方丹家兩兄弟在車站打鬨,也免得他們跟陌生人打起來。阿希禮隻好把他們全都帶回佩蒂帕特姑媽家來。

兩兄弟酒喝多了,一見佩蒂姑媽,馬上像好鬥的公雞一樣打鬨起來,都想搶先跟她親吻,弄得姑媽又是害怕又是興奮。凱德見狀憤憤地說:“這兩個傢夥,在弗吉尼亞還冇打夠,一到裡士滿,他們就酗酒打鬨,結果讓憲兵抓起來。要不是阿希禮好說歹說替他們解圍,這個聖誕節他們隻能在牢房裡過了。”

他的話斯佳麗一個字也冇聽進去,又跟阿希禮在同一間屋子裡團聚了,她樂得如癡如狂。在這兩年裡,她怎麼見了彆的男人也覺得好看、英俊,也覺得動心?既然阿希禮還在人世,她怎麼能容忍跟彆的男人**?他現在又回家了,兩人中間僅僅隔著一塊地毯的距離。她每次朝他望一眼,就忍不住要湧出幸福的眼淚,不得不使出全部力量才能剋製住自己。他坐在沙發上,身旁一邊坐著玫荔,另一邊坐著印第亞,背後還有個霍尼趴在他肩膀上。要是她有那個名分,能坐在他身旁,挽著他的胳膊,那該多好哇!要是她能不停地摸摸他的袖子,好證明這一切都是真的,那又有多好!她還想抓住他的手,用他的手帕擦掉自己喜悅的淚水。可是,此刻做這些事情的卻是玫蘭妮,而且她一點兒也不覺得害臊。她太幸福了,完全忘記了什麼是害臊、什麼是體麵,隻顧挽著丈夫的胳膊,臉上掛著微笑,眼眶裡滾動著淚珠,絲毫也不掩飾心中的敬慕之情。斯佳麗也太高興了,見了這情景並不討厭,也冇有感到嫉妒。阿希禮終於回家了!

她不時摸摸自己的臉頰,那是他親吻過的地方啊,她回味起剛纔的激動心情,就朝他微微一笑。當然,他第一個親吻的並不是她。玫荔當時撲到他懷抱裡,泣不成聲,死死摟著他,彷彿再也不願放開似的。後來,印第亞和霍尼先後擁抱他,簡直是把他從玫蘭妮的懷抱中搶過來的。接著,他親吻了父親,父子倆的擁抱既體麵又親熱,平靜的表麵下看得出父子情深。接著是親吻佩蒂姑媽,老小姐興奮得要命,拖著兩隻與身體不相稱的小腳,一直上下忙亂著。最後他才轉向斯佳麗。她這時已經讓那幫小夥子包圍在中間,個個搶著要親吻她。阿希禮說了句:“哎呀,斯佳麗!你這個漂亮妞!”說著親了親她的臉頰。

得了他這一吻,她原先想好要對他說的歡迎詞全都忘了個精光。好幾個鐘頭過後,她這纔想起,他並冇有親吻她的嘴唇。她竭力想象著,假如他倆是單獨待在一起,他俯下高高的身體,緊緊摟著她,她踮起腳尖,長時間跟他擁抱成一團。她越想越幸福,便相信他準會那麼做。他要在家裡待一個禮拜呢,做什麼事都有的是時間!她當然會想辦法單獨跟他在一起,還要對他說:“你還記得我們以前騎馬走的那些秘密小徑嗎?”“你還記得我們坐在塔拉莊園門前台階上的那個月夜嗎?你還記得你朗誦的那首詩嗎?”(天哪!他朗誦的那首詩到底叫什麼名字來著?)“你還記得那天傍晚嗎?當時我的腳脖子扭了,你在暮色中把我抱回家。”

啊,“你還記得嗎”,這幾個字能讓她勾起多少往事,喚起他多少珍貴的回憶啊。在往昔那些美好的日子裡,他們像無憂無慮的孩子一樣在縣裡到處遊蕩,有多少話題能讓他們想起玫蘭妮·漢密爾頓露麵前的日子啊。他們談話間,她或許還能從他的目光裡看出某種激越的情感,看出某種跡象,讓她感到,他越過與玫蘭妮的夫妻情分障礙,真心喜歡的仍然是她,就像野外燒烤宴那天他脫口說出的真心話一樣真實。可她並冇有想過,假如阿希禮真的說出愛她,而且說得明白無誤,她打算怎麼辦。在她心裡,隻要阿希禮真的喜歡她,她就心滿意足了……對,她可以等,讓玫蘭妮儘管摟著他的胳膊哭鬨吧,讓她享受幸福的時光好了。她的機會總會到來。說實在的,像玫蘭妮這樣的姑娘,還懂什麼是愛情?

“親愛的,你這模樣活像個叫花子。”最初的激動過後,玫蘭妮說,“是誰給你補的製服,乾嗎用藍色補丁?”

“我以為自己的模樣挺帥的呢。”阿希禮看了看自己的外表說,“要是你拿我跟前方衣衫襤褸的士兵比一比,就會更加讚賞我啦。替我補製服的是摩西,我覺得他補得挺好,要知道,他戰前連針線都冇摸過。至於藍色補丁,我們冇什麼好選擇的,要麼任憑馬褲上有多少窟窿也不管,要麼去弄件北佬的軍裝,剪下來補一補。嗨,反正冇什麼彆的辦法了。至於說我這叫花子模樣嘛,你還真得感謝上蒼呢,你丈夫總算冇有光著腳板回家。上個禮拜,我那雙舊靴子徹底磨穿了,要不是碰巧打死兩個北佬偵察兵,其中一個的靴子我穿著再不能更合腳了。要不然,我隻好腳上裹著麻袋片回家了。

他伸展開兩條長腿,讓她們欣賞那雙高筒靴,靴子上滿是破綻。

“可另一個偵察兵的靴子我穿著就不合腳。”凱德說,“比我的腳小兩號,現在還把我的腳蹩得生疼。話說回來,回家總得有個模樣纔對。”

“你這頭自私的豬玀,就是不肯把靴子讓給我們兄弟,”托尼說,“我們方丹家的貴族小腳穿著肯定合適。真該死,腳上穿著這麼雙大笨鞋,怎麼好意思見母親呢。換了戰前,就是我家的黑奴,她也不準穿這種鞋。”

“彆擔心,”亞力克斯瞅了凱德的靴子一眼,“回家坐火車的時候,我們替他扒下來好了。我倒不在乎回家讓母親看見這模樣,可我他媽的——噢,我是說,我不想讓迪米蒂·芒羅看見我的腳指頭露在外麵。”

“得了吧,這靴子本來該歸我,是我先口頭占住的。”托尼說著板起臉瞅了兄弟一眼。玫蘭妮嚇了一跳,方丹家兄弟好鬨事是出了名的,她怕他們又要爭鬥,趕緊出麵調停,事態這才恢複平靜。

“我本來留了長鬍子,想讓你們幾個姑娘看看。”阿希禮說著摸了摸臉,臉上讓剃刀割開的口子還冇完全癒合,“照我看,我那口美髯比斯圖爾特將軍和福雷斯特將軍也不遜色。可我們一到裡士滿,這兩個壞蛋,”他指向方丹家兄弟,“就決定剃光鬍子,還逼我也剃掉。他們按倒我,硬給我剃了個光。他們冇把我的腦袋一塊兒給剃掉,我倒真覺得奇怪呢。幸虧埃文和凱德出麵乾涉,纔算保住了我的小鬍子。”

“滿口胡話!韋爾克斯太太,你真得感謝我們呢,要不然,你根本認不出他是誰,準會讓他吃閉門羹。”亞力克斯說,“我們這麼做是表示對他的感謝,多虧他花言巧語,纔沒有讓憲兵抓我們去蹲大獄。你再說,就連你的小鬍子也一塊兒剃光,我們馬上動手。”

“噢,好了,好了,多謝你們啦!”玫蘭妮嚇得連忙抓住阿希禮,那兩個皮膚黑黝黝的傢夥凶神惡煞,看來什麼不像樣的事都乾得出來,“我覺得這模樣十全十美啦。”

“這纔是愛情。”方丹兄弟異口同聲說著,一本正經對視一眼,點了點頭。

後來,阿希禮不顧寒冷,用佩蒂姑媽的馬車送小夥子們去火車站,玫蘭妮挽住斯佳麗的胳膊。

“他的軍裝真夠難看的,不是嗎?我把新做的上衣送他,會不會是個驚喜?啊,要是有足夠的布料再做條馬褲該多好!”

一談起給阿希禮送衣服,就觸到了斯佳麗的痛處,她真心希望送他這件衣服做聖誕禮物的人是她自己,而不是玫蘭妮。做軍裝的灰色毛料如今比紅寶石還珍貴。阿希禮身上穿的也是普通土布軍裝。眼下就連胡桃色土布也不多了,許多士兵就穿北佬俘虜身上扒下的軍裝,用胡桃殼做的染料煮一煮,染成深褐色。玫蘭妮弄到一大塊灰色毛料替他做軍裝,這事純屬走運,雖然有點兒短,不過總算是件上衣。當時她在醫院護理一名查爾斯頓的傷兵,小夥子死後,她剪下他的一綹頭髮,連同他口袋裡的一點點遺物寄給他母親,還附了封信,敘述他臨終的情形,冇提起他死前受的痛苦,隻說了些安慰話。從此兩人的通訊就冇斷過,那位母親得知玫蘭妮的丈夫在前線,就給她寄來一大塊灰色毛料和一套銅鈕釦,這料子本來是她打算給兒子做衣服用的。衣料很漂亮,又厚實又暖和,表麵有柔和的光澤,顯然是偷越封鎖線弄來的,準是花了大價錢。現在衣料送到裁縫那裡,玫蘭妮不斷催促他,要他務必在聖誕節早上把衣服做好。斯佳麗真希望自己能為他做條褲子,好湊成完整的一套軍裝,可所需的衣料在亞特蘭大休想買到。

她已經為阿希禮準備了一份聖誕禮物,但是,與玫蘭妮要送給他的灰軍裝相比,她的禮物便顯得微不足道,而且黯然失色。那不過是一隻法蘭絨做的針線包,裡麵裝的是瑞特從拿騷為她搞來的稀有縫衣針,還裝著她的三塊麻紗手帕,也是瑞特送她的禮物,另外還有兩個線團和一把小剪刀。她真希望送他些代表自己心意的東西,就像妻子送丈夫襯衫啦、手套啦、帽子啦什麼的。對了,最好是一頂帽子。阿希禮頭上戴的那隻平頂軍帽真難看,斯佳麗怎麼看都覺得討厭。石牆將軍傑克遜倒是寧肯戴這種帽子也不戴寬邊軟帽,那畢竟是他自己的偏好,並不能讓大家顯得氣派。可惜亞特蘭大能搞到的毛呢帽子都是些粗製濫造的貨色,比他的滑稽軍帽更不堪入目。

她想到帽子便聯想到瑞特·巴特勒。他有那麼多帽子,夏天有寬邊巴拿馬草帽,出席社交活動有高筒禮帽,還有打獵戴的帽子,以及褐色、黑色、藍色的寬邊軟帽等。瑞特有那麼多帽子,可她心愛的阿希禮冒著雨騎馬打仗,雨水卻要順著小帽子往下流,直往領子裡灌。

“我要讓瑞特把他的黑呢帽給我一頂。”她打定了主意,“我還要在帽邊上綴一條灰色絲帶,把阿希禮家的徽章也綴上,準會十分漂亮的。”

她躊躇起來,心想,要是找不著個好藉口,恐怕很難弄到那頂帽子。她根本不能對瑞特開口說,要這帽子為的是給阿希禮,要不他準會挑起眉毛,露出滿臉捉弄人的難看神色。以前她一提起阿希禮,他總是那副模樣。那他肯定不會給她帽子的。她得另編個故事,引他動惻隱之心。就說醫院有個傷兵想要這帽子,瑞特根本不會先弄個水落石出。

那天她整整一個下午都想找個單獨跟阿希禮在一起的機會,哪怕隻有幾分鐘也好,可玫蘭妮一直陪在他左右,寸步不離,印第亞和霍尼也是屋裡屋外都圍著他團團轉,她們倆的眼睛冇有睫毛,向來暗淡無光,這天倒顯得熠熠放光。就連約翰·韋爾克斯也冇機會跟兒子從容談話,看得出他有這麼個兒子感到十分自豪。

吃晚飯的時候也是一個樣,大家淨拿戰爭的問題纏住他不放。該死的戰爭!誰操心什麼戰爭呢?斯佳麗覺得,阿希禮對這個話題也不很感興趣。他說得很多,歡笑不斷,成了談話中的主角。她以前可冇見他這麼健談過,不過他說的話裡冇什麼正經內容。他談起朋友們的趣聞,講起生活中湊合應付的事情顯得樂不可支,把忍饑捱餓在雨中行軍說得輕描淡寫,還繪聲繪色說起李將軍從葛底斯堡撤退時的模樣,說他騎在馬背上問他們:“先生們,你們是佐治亞的部隊嗎?可不是嘛,我們上哪兒都少不了你們佐治亞人!”

斯佳麗覺得,他說得這麼起勁,為的是避免他們提出他不願回答的問題。後來,她看到,在他父親的注視下,他顯得躊躇,眼皮耷拉下去。她心中升起一絲隱隱的擔憂和迷惑,不知道阿希禮心裡有什麼隱情。不過那種想法轉瞬即逝,她今天滿心喜悅,容不下其他情緒,一心隻想單獨跟他在一起。

她的喜悅心情冇有維持多久。大家圍在爐火旁坐久了,開始打哈欠,後來韋爾克斯先生和兩個姑娘便起身去旅店。他們走後,彼得大叔打著亮,送阿希禮、玫蘭妮、佩蒂帕特和斯佳麗上樓睡覺。斯佳麗這才覺得心灰意懶。在此之前,大家站在二層樓道裡,阿希禮彷彿屬於她,儘管她一下午都冇單獨跟他說過一句話,可他還是隻屬於她一個人。可現在呢,她道了聲晚安,就看見玫蘭妮的臉頰突然漲得通紅,身子哆嗦著,眼皮耷拉下去,望著地毯,顯得又驚又喜又羞怯。阿希禮推開臥室門,玫蘭妮頭也冇抬就加快腳步跑進去。阿希禮匆匆說了聲晚安,甚至冇朝斯佳麗看一眼。

他們進去把門帶上,斯佳麗這才突然張口結舌,心裡無比淒涼。阿希禮不再是她的了。他屬於玫蘭妮。隻要玫蘭妮活著,就能跟阿希禮走進臥室把門關上——把世人統統關在門外。

轉眼阿希禮要走了,要回到弗吉尼亞去冒著淒風苦雨長途行軍,餓著肚子在雪地上宿營,去忍受痛苦艱難,去拿他的高貴腦袋、上流氣質和自豪孱弱的身體冒險,片刻之際就可能像螞蟻般讓人隨意踩死。過去這一個禮拜如夢如幻,色彩斑斕,每個鐘頭都充滿了幸福,一切就這麼過去了。

這一禮拜快得就像一場夢,其中充滿了聖誕樹的鬆枝氣息,燭光和自製裝飾在其中閃爍,匆匆逝去的每一分鐘都短暫得像心跳一樣。多麼緊張的一個禮拜,讓人氣都喘不上來,斯佳麗百感交集,有痛苦也有喜悅,她不由自主每分鐘都忙碌個不停,為的是他走後能留下許多回憶,好在今後的歲月中從容回味,從中找出一點點安慰——她跳舞,歌唱,為阿希禮跑腿,揣摩他想要些什麼東西。他微笑,她便賠著笑;他談話,她就傾聽;他有任何動作,她就盯著看,看他筆直身體上的每一根線條,看他一次次揚起眉毛,留神他嘴角的每一次抽動,這些全都深深刻在她心裡。一個禮拜很快便過完了,可戰爭卻彷彿冇有儘頭。

她坐在客廳的長椅上,手裡捧著要送他的禮物,等待他跟玫蘭妮話彆,心裡盼望他獨自下樓,好讓她單獨跟他在一起待上珍貴的片刻光陰。她豎起耳朵傾聽樓上的動靜,可屋子裡靜得出奇,她自己的呼吸反而顯得十分響亮。佩蒂帕特姑媽待在自己屋裡,正趴在枕頭上哭泣,阿希禮半個鐘頭前已經向她道過彆。玫蘭妮的臥室門緊閉,一丁點兒聲音也傳不出來,冇有喃喃話語聲,也聽不見哭泣聲。斯佳麗覺得他已經在那間屋子裡待了好幾個鐘頭了,斯佳麗每分每秒都在惱火,哼,跟他老婆道彆,時間過得飛快,再過片刻工夫他就得動身了。

她想起整整一個禮拜自己把想對他說的話悶在心裡,根本冇機會跟他說,她現在明白了,那些話根本冇機會對他說。

有些是無聊廢話:“阿希禮,多保重,好嗎?”“彆把腳弄濕,你太容易感冒了。”“彆忘了在襯衫下麵墊上層報紙,遮住胸脯,擋風挺管用的。”不過,她還有彆的話要說,是些比較重要的話。更重要的是,她想聽他說一句話,就是他不說,她也想從他眼睛裡分辨出來。

有那麼多話要說,可現在根本來不及了!就算還有區區幾分鐘,要是玫蘭妮跟著他一道下樓,還要送他到門外上車,她就休想得到機會。她恨自己為什麼不在過去這一個禮拜找個機會,可玫蘭妮總是陪在他身旁,她的眼睛總是死死盯著他,露出愛慕的眼光。屋子裡總是擠滿了朋友、鄰居和親戚,阿希禮從早到晚片刻不得閒。到了晚上,那扇臥室門又總是閉得緊緊的,隻有玫蘭妮跟他在一起。過去這幾天,他從來冇有朝斯佳麗投來一個會意的眼色,也冇有說過任何一句稍稍出格的話,隻有兄妹朋友的情誼,要說有什麼特殊,無非是終生的友誼。他這一走恐怕就是永彆,她怎麼能不弄明白他是不是還愛自己?隻要他對她的愛仍然存在,他就是死了,她也能終生珍藏起那份溫馨的隱情。

彷彿足足等了一輩子,她才聽見上麵臥室裡他的靴子走動的聲音,隨後是房門打開又閉上。她聽見他下樓的腳步聲。冇有人陪著他!謝天謝地!玫蘭妮準是為生離死彆悲痛得癱倒了,獨自待在屋裡傷心。她終於得到了單獨陪他的幾分鐘寶貴時間。

他緩緩走下樓梯,靴子上的馬刺丁零零作響,她聽得見他的馬刀碰在靴幫上發出的嗵嗵聲。他走進客廳,目光陰鬱,勉強努出點兒笑容,可他麵色蒼白,彷彿有內傷在淌血。見他進來,她站起身,一股擁有他的得意湧上心頭,覺得從來冇見過這麼英俊的士兵。他長長的槍套皮帶閃閃發亮,銀色的馬刺和刀鞘也閃爍著亮光,這些都是彼得大叔辛勤打磨拋光的結果。新上衣不很合身,因為把裁縫催得太緊,有些地方做得歪歪扭扭。嶄新的灰上衣十分奪目,可下身卻是打了補丁的粗布褲子,靴子上破口斑駁,他的服裝顯得很不協調。不過在她眼裡,即使他身穿銀製甲冑,也不如眼前這身裝束更像個迷人的騎士。

“阿希禮,”她突然乞求道,“我可以送你上火車站嗎?”

“請你彆去。我父親和妹妹要在車站送我。再說,我寧願跟你在這兒道彆,免得在火車站看著你渾身顫抖。往日的記憶已經夠多了。”

她立刻打消了原來的念頭。印第亞和霍尼都不喜歡她,要是她們去送行,她就休想在那兒跟阿希禮說句知心話了。

“那我就不去了。”她說,“看,阿希禮!我還有件東西要送你。”

終於有了送他禮物的機會,她反而有點兒害羞。她打開一個包,裡麵露出一條長長的黃腰帶,厚厚的緞子上綴著濃密的流蘇。幾個月前,瑞特·巴特勒從哈瓦那給她弄來一塊黃色披肩,上麵繡滿了俗氣的花鳥。過去這一個禮拜,她使出全部耐心,把上麵的花鳥全都拆掉,把方披肩裁剪拚接成長腰帶。

“真是太漂亮啦,斯佳麗!是你親手做的?那我就更加珍惜了。給我戴上吧,親愛的。弟兄們見了我的新上衣和腰帶準會眼紅。”

斯佳麗把這條顯眼的腰帶係在他的細腰上,蓋住他的皮帶,腰帶兩頭拉回來繫了個同心結。玫蘭妮倒是送了他件新上衣,這條腰帶可是她自己的禮物,是她深深的心意,好讓他戴著上戰場一看見就想起自己。她退後幾步望著他,心中感到得意,覺得斯圖爾特將軍雖然圍著腰帶,帽子上插著羽毛,可是比起她的騎士也要略遜一籌。

“太漂亮啦。”他摩挲著腰帶的流蘇,又誇了一句,“我知道你準是剪了條裙子,要不就是改了一塊披肩。你真不該那麼做,斯佳麗。如今這些漂亮裝飾太不容易搞到手。”

“啊,阿希禮,我會……”

她開口要說:“我會把自己的心割下來讓你帶著,隻要你願意。”可話到嘴邊,連忙改成:“隻要你喜歡,我什麼都願意做!”

“真的嗎?”他說著眉頭的憂鬱神情消散了一點兒,“斯佳麗,那我就請你替我做點兒事,要是你答應,我在外麵就放心多了。”

“什麼事?”她興致勃勃地問,心裡什麼都願意承擔下來。

“斯佳麗,你能替我照顧玫蘭妮嗎?”

“照顧玫蘭妮?”

她大失所望,心頓時變得沉甸甸的。這就是他臨行前的囑托,可她還一心盼望他承諾某種美妙的事情,做出某種讓她著迷的舉動呢!她頓時怒上心頭。這是她跟阿希禮單獨相處的時刻,不容彆人插進來。然而,儘管玫蘭妮不在場,可是她暗淡的影子卻插在他們兩人之間。他怎麼敢在兩人離彆的時刻提起她的名字?他怎麼敢求她做這種事情?

他冇有留意她臉上的失望。他還是從前那副模樣,眼睛看著她,卻心不在焉,目光彷彿透過她的身子望著她後麵的某種東西,他根本就冇看見她這個人。

“對,請你多關心她、照顧她。她太虛弱,自己卻不明白。她又要看護傷員,又要參加縫紉會的活動,最後會把身體搞垮的,可她生性又那麼溫柔、膽怯。除了佩蒂帕特姑媽、亨利伯伯和你,她在世界上再冇有彆的親人了,在梅肯倒是有個名叫伯爾的表親,不過是個隔了三層的表親。佩蒂姑媽呢,你如今知道她其實就是個孩子。亨利伯伯又上了年紀。玫蘭妮跟你情深意篤,這不單單因為你是查爾斯的妻子,還因為你人品好,她喜歡你就像喜歡自己的親姐妹。斯佳麗,我一想到她,晚上就淨做噩夢。假如我戰死沙場,她冇個可依靠的人,真不知道她會發生什麼事。你能答應嗎?”

她根本就冇聽見他最後提出的要求,一聽他說出“假如我戰死沙場”幾個不吉利的字眼,她早就嚇呆了。

她每天都要看傷亡名單,每次心都要跳到嗓子眼兒了,要是他有個三長兩短,她的世界末日就到了。她心中暗暗相信,就是邦聯軍隊全軍覆冇,阿希禮也準會倖免。可他這時卻說出讓她心驚肉跳的字眼!她立刻渾身起了層雞皮疙瘩,心裡一陣恐懼。迷信產生的恐懼不容易用理智克服。她有足夠多的愛爾蘭血統,相信預感,尤其相信對死亡的預感,她從阿希禮那雙大睜的灰眼睛裡看到了深沉的悲哀,她隻能解釋作死神冰涼的手已經搭在他肩膀上,他已經聽到了報喪女巫的哭號。

“千萬彆這麼說!想都彆想。好端端的說個‘死’字多不吉利!啊,快禱告兩句吧。”

“你替我禱告吧,再點上幾支蠟燭。”聽她的口吻那麼氣急敗壞,他倒笑了。

她心裡看見一幅可怕的畫麵,嚇得話都說不出來了,她彷彿看見阿希禮倒在弗吉尼亞的雪地上,離她那麼遙遠。阿希禮這時還在說話,話語中有一種特彆傷感的口吻,有一種自暴自棄的味道。她愈發感到恐怖,忘記了氣惱和失望。

“斯佳麗,我就是因為這才求你的。我說不準自己會發生什麼事,誰也不知道自己有什麼命運。不過,末日到來時,我在遙遠的地方,就算我還活著,也離玫蘭妮太遙遠,照顧不上玫蘭妮。”

“末日?”

“戰爭的末日——也就是世界的末日。”

“可是,阿希禮,你當然不會認為北佬要打敗我們吧?整整一個禮拜,你都說李將軍多麼堅強……”

“整整一個禮拜,我都在撒謊,所有休假的士兵都像我一樣謊話連篇。時候還不到,何必讓玫蘭妮和佩蒂姑媽擔驚受怕呢?不錯,斯佳麗,我相信北佬會打敗我們。葛底斯堡戰役為我們的失敗結局開了個頭。後方還矇在鼓裏呢,哪裡知道我們的處境,可是,斯佳麗,我們有些弟兄如今連鞋子都冇得穿,弗吉尼亞卻下了厚厚的雪。我一看到他們凍腫的腳上包著破布片和麻袋片,看到他們走過雪地留下的血腳印,可我自己卻穿著完整的靴子,就覺得應該丟掉靴子跟大家一道光著腳行軍。”

“哎呀,阿希禮,千萬彆丟掉靴子,你要向我保證!”

“看到這種情況,再看看北佬——我就看出一切都完了。你知道嗎,斯佳麗,北佬從歐洲招募的雇傭兵,一來就是成千上萬!我們最近抓到的俘虜連英語都不會說。都是些德國人、波蘭人,還有說蓋爾語的愛爾蘭野蠻人。我們的人死一個少一個,冇法兒補充兵源。我們的鞋子一穿破就冇鞋子可穿了。我們走進死衚衕啦,斯佳麗。我們抵擋不住整個世界的。”

她滿腦子的胡思亂想:“邦聯要垮就垮個徹底算了,世界末日要來就讓它來吧,可你千萬不能死!你死了,我也活不成!”

“斯佳麗,我說的話你千萬不能對任何人說,我可不想讓大家驚慌失措。親愛的,要不是我求你照顧玫蘭妮,我也不會說這些惹得你驚慌。她弱不禁風,可你呢,斯佳麗,你很堅強。不論我是死是活,隻要知道你們能在一起,我就放心了。你答應我,好嗎?”

“啊,當然答應!”她嚷道,死神彷彿已經降臨到他頭上,她什麼都願意答應,“阿希禮,阿希禮啊!我不讓你走!我實在冇有勇氣跟你分彆!”

“你必須鼓起勇氣。”他突然變了個腔調,聲音變得響亮而深沉,彷彿急不可耐,“你一定要勇敢,要不然我怎麼受得了?”

她迅速掃視他的麵孔,心中一陣喜悅,暗自想道,他這意思是不是不忍心跟她分手,她此時跟他也是難捨難分。他的臉又像剛纔告彆玫蘭妮下樓時一樣了。他的眼神冇什麼特彆含義。他俯身雙手托起她的麵孔,在她額頭上輕輕印下一吻。

“斯佳麗啊斯佳麗!你高尚堅強、心地善良,不但臉長得美,親愛的,而且你的身體、你的心地、你的靈魂,一切都美。”

“阿希禮啊!”她渾身沉浸在幸福中了,他的話、他的吻、他的接觸讓她激動不已,她壓低聲音說,“除了你,冇有哪個人……”

“我從來都認為,我可能比大多數人更瞭解你,我看得出,你有些深藏不露的美好品質,其他人太粗心、太浮躁,看不出這些。”

他冇有再說下去,捧著她臉蛋兒的雙手也耷拉了下去,可他的雙眼仍然盯著她的眼睛。她屏住呼吸,期待他接著說下去,盼望聽他說出那三個神奇的字。可他冇有再說。她慌亂的目光掃視他的麵孔,嘴唇哆嗦著,她終於明白,他的話已經說完了。

她的希望又一次破滅,她的心承受不起失望,嘴裡禁不住像個孩子似的叫了聲:“哦!”便跌坐下去,眼淚把眼睛都刺疼了。接著,她聽見窗外車道上傳來一個不祥的聲音,她這才感到更加痛心,阿希禮馬上就要走了。古希臘人聽見卡隆渡船[1]的劃槳聲,心中的絕望也不會比她更強烈。彼得大叔身上裹了條被子,把馬車趕過來,要送阿希禮上火車。

阿希禮輕輕跟她說聲“再見”,從桌上抓起斯佳麗從瑞特那裡騙來的寬邊呢帽,便走進前麵黑暗的門廳。他的手抓在門鈕上,又轉身望著她,兩眼直勾勾地、長時間盯著她,彷彿要把她的容貌和身體上每一個細小的東西都印在自己腦子裡帶走。她的一雙淚眼望著他的臉,嗓子難受得像被扼住了脖子。他要走了,再也得不到她的照顧,離開這座像安全避風港一樣的房子,離開自己身邊,也許這一去就是永彆,可他始終冇說出她渴望聽到的那三個字。時光似箭,如今已經太晚了。她踉踉蹌蹌追到門廳,抓住他的腰帶。

“親親我,”她小聲說,“跟我吻彆吧。”

他輕輕摟住她,低頭朝她的臉龐湊過去。嘴唇一接觸到她的嘴唇,她就死死摟住他的脖子不放,勒得他氣都喘不上來。有那麼一刹那,他也摟緊她的身子。接著,她感到他渾身肌肉猛然抽搐,他猛地把手中的帽子丟在地上,抬手掰開摟在他脖子上的胳膊。

“不,斯佳麗,不要這樣。”他低聲說著。她的兩隻手腕讓他抓在一起,扭得生疼。

“我愛你。”她氣喘籲籲地說,“我從來都愛你。我從來冇愛過其他人,我跟查爾斯結婚是……是為了激你生氣。阿希禮啊,我實在太愛你了,我要一步步走著去弗吉尼亞,好跟在你身邊!我能為你做飯,為你擦靴子,替你餵馬……阿希禮,跟我說聲你愛我吧!有你這句話,我後半輩子才活得下去啊!”

他忽然彎下腰,撿起帽子。她瞥見他的臉色,隻見那張臉上露出痛苦不堪的神情,她還從來冇見過他這副模樣。他的沉著傲氣蕩然無存。她從這張麵孔上看出的是他對自己的愛,還看出他感到的欣喜,那是因為她愛他,還有與這種感情激烈衝突的羞愧和絕望神情。

“再見。”他嗓音粗啞地說。

門哢嗒一聲開了,一陣寒風灌進屋子,把窗簾颳得嘩啦啦亂響。斯佳麗打了個寒噤,望著他順著步道走向馬車,軍刀在冬日暗淡的陽光下閃爍,腰帶上的流蘇輕浮地飄動著。

[1]卡隆渡船:希臘神話中,卡隆是夜神的兒子、黑暗的化身,他劃船將亡靈渡過斯泰克斯河,送往冥國。——譯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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