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梅裡韋特太太的唆使,米德大夫采取了行動,他給報社寫了封信,信上雖然冇有指出瑞特的名字,不過意思卻一目瞭然。報社編輯感到,這封信能引起社會轟動效應,便刊登在第二版上。這一創新舉動可謂驚人,因為報紙的頭兩版向來用於登廣告,什麼買賣奴隸、騾子、犁鏵、棺材、房屋出售出租、治性病藥、墮胎藥、壯陽藥,各式廣告無奇不有。
大夫的信為人們群起怒吼起了個頭,從此南方各地吼聲四起,聲討投機商、奸商和承包zhengfu生意的商人。當時查爾斯頓港已經讓北佬的軍艦徹底封鎖了,威爾明頓就成了偷越封鎖線的船隻出入的主要港口,商人們在那裡的作為已經到了聳人聽聞的明目張膽地步。大批投機商雲集在威爾明頓,都備足了現款,一有貨船進港,就把整船貨都買下,囤積起來等著漲個好價錢。價格總是不斷上漲,因為生活必需品越來越缺,物價便一月高似一月。老百姓要麼乾脆不買,要買就得依投機商的價錢,窮人和家境中等的人日子便越來越難過了。隨著物價上漲,邦聯貨幣不斷貶值,貨幣價值越是暴跌,人們就越急著搶購奢侈品。闖封鎖線的商人本來的任務是運進生活必需品,也允許他們附帶做些奢侈品生意,如今他們的船上運來的滿是高價奢侈品,邦聯急需的用品反而被擠到次要地位了。人們害怕明天的價格會漲得更高,錢貶得更不值錢,就瘋狂搶購這些奢侈品。
更糟糕的是,從威爾明頓到裡士滿隻有一條鐵路,成千上萬桶麪粉和無數箱燻肉因為缺乏運力,堆在鐵路旁的車站裡發黴腐爛,而投機商的葡萄酒、塔夫綢、咖啡要運出去銷售,卻總能在威爾明頓上岸後不出兩天就運到裡士滿。
以前人們私下傳說的一則訊息現在成了公開討論的話題,說是瑞特·巴特勒不但用他自己的四條船偷越貨物,以空前的高價賣出,而且還收購彆人船上的貨物,囤積起來等待漲價。據說,他現在已經成了一個壟斷集團的頭子,這個集團擁有的資本超過一百萬,總部設在威爾明頓,為的是在碼頭上購買闖封鎖線運進來的貨物。人們傳說,他在亞特蘭大和威爾明頓擁有幾十個倉庫,裡麵裝滿了食品和衣服,全都囤積在那裡待價而沽。士兵和平民都一樣,大家都為缺乏物資而苦惱,因此都惡狠狠咒罵他和他的投機商同行。
“闖封鎖線的船隊是邦聯海軍的一個分支,其中不乏勇敢的愛國者。”大夫的信結尾時這麼寫道,“他們是些無私的人,甘冒生命危險,不怕自己的財產遭受損失,為的是邦聯的生存。凡是對南方忠心耿耿的,人們都不會忘記他們,他們從冒險中得到一點點回報,誰也不會嫉妒。他們是無私的君子,我們都尊敬他們。我要說的並不是這些人。
“然而還有另外一些人,他們是些卑鄙之徒,他們披著闖封鎖線勇士的外衣,乾的卻是中飽私囊的勾當,我呼籲為天下最正義的事業而戰的人民同仇敵愾,懲罰那幫貪婪之徒。我們的士兵因缺乏奎寧而奄奄一息,他們卻為了賺錢運來錦緞花邊;我們的傷員因缺乏麻醉藥、嗎啡,在手術檯上痛得死去活來,他們的zousi船卻運來整船的香茶和美酒牟取暴利。我憎恨這些吸血鬼,他們吸吮羅伯特·李將軍麾下士兵們的鮮血,這些人敗壞了闖封鎖線勇士的美名,讓一切愛國的人們都恥於聽到這個名字。前方的子弟兵光著腳在戰場上出生入死,我們怎能容忍這些虎狼般殘忍的傢夥腳蹬賊亮的皮靴在我們中間招搖?我們的士兵啃著發黴的燻肉在篝火邊瑟瑟發抖,我們如何容得下這些傢夥痛飲香檳,享用法國鵝肝醬餡兒餅?我向每一位忠於邦聯的人發出呼籲,將這些傢夥逐出我們的家園。”
亞特蘭大人讀了這篇文章,如領神諭,他們個個忠於邦聯,便連忙將瑞特逐出自己的社交圈子。
在一八六二年秋天接待過瑞特的人家當中,一八六三年隻剩佩蒂帕特小姐一家還願意讓他上門。要不是有玫蘭妮,恐怕就是這個家也不會歡迎他了。隻要他來到城裡,佩蒂姑媽就心神不定。她明知道自己允許他來訪會招惹自己朋友們的指責,可她冇有勇氣對他下逐客令。每逢他來到亞特蘭大,她就噘起胖嘴對兩位姑娘說,她要堵在門口,不許他進門。然而,每次他上門,手裡拿著件小禮物,嘴上說幾句奉承她漂亮迷人之類的話,她就泄氣了。
“我簡直不知道該怎麼辦。”她總是這麼叫苦,“他隻要看上我一眼,我就嚇得要命,不知道我對他下了逐客令,他會怎麼做。他的名聲那麼壞,你們認為他會不會動手打我……要不就……要不就……唉,天哪,要是查理還活著多好哇!斯佳麗,你一定要告訴他,彆再登咱家的門了,好好跟他說嘛。什麼,我?!我看準是你慫恿他來的,弄得滿城風雨,要是讓你母親知道了,他會怎麼說我呢?玫荔,你千萬不能對他那麼好了。應該對他冷淡,疏遠他,他就清楚了。啊,玫荔,你覺得我是不是該給亨利寫個短箋,要他跟巴特勒船長談談?”
“彆那樣。”玫蘭妮說,“我也不會對他失禮。照我看,人們對待巴特勒船長的舉止不近情理。我能肯定,他絕不是米德大夫和梅裡韋特太太說的那種壞人。他不會囤積糧食讓人捱餓。這還用說,他甚至給了我一百塊錢,說是捐給孤兒的。我敢說,他像我們每個人一樣忠心愛國,隻是他太清高了,不願為自己辯解而已。你們都知道,翻了臉的男人有多固執。”
佩蒂姑媽對男人一無所知,不知道他們翻了臉是什麼樣,也不知道他們不翻臉是什麼樣,隻好無可奈何地揮揮胖胖的小手作罷。斯佳麗早已領教了玫蘭妮的本色,知道她慣於隻看彆人的優點。玫蘭妮是個傻瓜,可對此誰也冇轍。
斯佳麗清楚,瑞特並不是個愛國者。是不是個愛國者,她自己並不在乎,可她無論如何也不肯公開承認。她最感興趣的還是他從拿騷買來送給她的小禮物,淑女接受這種小玩意兒其實無傷大雅。物價上漲得這麼凶,要是不準他上門,她上哪兒找這些縫衣針、髮卡、糖果之類的小東西?不過,把責任推到佩蒂姑媽身上還是更簡單,畢竟她是一家之主,既是家庭主婦,就有能力判斷道德是非。斯佳麗知道,城裡人都對瑞特來訪說三道四,也說她的閒話,可她還知道,在亞特蘭大人的眼裡,玫蘭妮·韋爾克斯從來不會出錯。既然玫蘭妮替瑞特辯護,瑞特上門就是光明正大的。
話說回來,要是瑞特放棄他那套異端邪說,日子自然會好過些。她陪他在桃樹街散步時,人們就不至於故意不理睬他,讓她也跟著難堪。
“這種事情你心裡想想就算了,乾嗎一定要說出來呢?”她責備他道,“你愛怎麼想隨你便,要是不說出來,哪會惹這麼多麻煩?”
“這是你的處世態度,對吧?我的綠眼睛偽君子。斯佳麗啊斯佳麗,我本來以為你做事勇敢得多,我以為愛爾蘭人說話都是心直口快呢。跟我說實話,你雖然嘴巴閉得緊緊的,是不是有時覺得想脫口說出心裡話?”
“這個嘛……倒是不錯。”斯佳麗勉強承認道,“他們成天冇完冇了談論事業,我心煩得要死。可是,天哪,瑞特·巴特勒,要是我開口承認,那就誰也不會再理睬我了。再說,小夥子們誰也不會找我跳舞了!”
“哈,可不是嘛,舞是無論如何不能不跳的。好啦,我欽佩你沉得住氣,我比不了你。我可不會裝出愛國者的模樣,按說假裝倒也不難。糊塗的愛國者有的是,他們闖封鎖線把每一個銅板都貼進去了,打完仗準得變成窮光蛋。他們也不稀罕少我一個,既用不著我給他們的愛國主義增添光彩,也用不著我在窮光蛋中間增加一個名額。讓他們去享受頭上的光環吧。他們名副其實理應得到頭上的光環——我這可是真心話——再說啦,一兩年以後,他們除了頭上這圈光環,就一無所有啦。”
“我說你這人真夠可惡的,你明知道英國和法國就要參戰幫我們,還說這種話。而且……”
“哎喲,斯佳麗!你這話準是從報紙上看到的!你真讓我吃驚。以後再也彆看報紙了,那種文章隻能騙女人。告訴你吧,我上次去英國是不到一個月前的事,我可以實話告訴你,英國絕對不會幫助邦聯。英國從來不把賭注押在鬥敗的狗身上。英國就是英國,從來如此。再說,那個坐在王位上的德國胖女人[1]對上帝無比虔誠,她不讚成奴隸製度。就是英國的紗廠工人因為得不到我們的棉花而全都餓死,她也不會出兵幫助奴隸製度。至於法國人,那個模仿拿破崙的懦夫[2]正忙著讓法國人在墨西哥站住腳,哪有閒工夫來幫我們。
其實,最歡迎這場戰爭的就是他,咱們忙著打仗,就顧不得趕他撤出墨西哥了……得了吧,斯佳麗,外國援助的說法是報紙編造出來的,為的是維持南方的士氣。邦聯的命運早已註定了。邦聯就像隻駱駝,現在隻能靠自己駝峰積攢的營養維持生命,駝峰再大,也有耗儘的一天。闖封鎖線的行當,我打算再乾六個月左右,然後就洗手不乾了,再乾就太冒險啦。到時候,我找個傻瓜英國人,把船隻賣給他,他以為自己有本事在封鎖線上溜進溜出呢。不管船賣掉賣不掉,反正我不會在意。我已經賺夠了錢,都存在英國銀行裡,存的都是金幣,不是這種在我眼裡一文不值的紙錢。”
他的話聽起來總像是蠻有道理。其他人也許會把他的話叫作叛國論調,可斯佳麗從來覺得他的話有道理,也符合常理。她知道自己的感覺大錯特錯,也知道應該表示震驚和憤怒纔對。可她內心裡既不震驚也不憤怒,不過她可以裝裝樣子,至少這樣能讓她顯得像個可敬的淑女。
“巴特勒船長,我看米德大夫信上說你的那些話冇錯。你改過自新的唯一辦法,就是賣掉船以後參軍入伍。你畢竟上過西點軍校,再說……”
“你這口吻活像個浸禮會牧師勸人入會的嘮叨。要是我不願意改過自新呢?我乾嗎要為一個把我拒之門外的製度打仗賣命?看著這個製度土崩瓦解我才高興呢。”
“我可從冇聽說過什麼製度。”她惱火地說。
“冇聽說過?可你自己也是這個製度的一部分,跟我原來一個樣。我敢說你像我一樣也不喜歡它。你知道我怎麼成了巴特勒家的逆子?隻有一個原因,那就是我冇遵循查爾斯頓的規矩,也不願遵循。查爾斯頓就是南方的縮影。不知道你是不是已經意識到,要遵循他們的規矩有多乏味。人人必須做許多事情,就因為曆來就是這麼做的。而且由於原來冇這個規矩,許多無害的事情大家都不能做。很多這類荒唐事情讓我忍無可忍。也許你聽說過那位年輕小姐的事,他們一定要讓我娶那小姐,我終於再也忍受不了啦。我乾嗎一定要娶個討厭的傻瓜?就因為遇到一點兒意外,天黑前冇把她送回家?既然我槍法技高一籌,我乾嗎要讓她那個凶神惡煞的哥哥開槍打死我?當然啦,假如我是個正人君子,就該讓他一槍打死我,那樣就能保住巴特勒家的名聲。可我想活著。你看,我活了下來,還享了不少樂……有時候我想起我那位哥哥,他生活在查爾斯頓那幫自命不凡的老母牛堆裡,把她們奉若神靈,守著個庸俗不堪的老婆,一年到頭隻有在聖塞西莉亞節才能跳一回舞,周圍永遠是一成不變的稻田。想到這些,我總是覺得跟那個製度決裂絕對劃得來。斯佳麗,我們南方人的生活方式就像在中世紀的封建社會一樣,完全過時了。它能維持到現在倒真是一樁怪事,這個製度必須被粉碎,現在它正在崩潰。可你還想要我聽從米德大夫那樣的煽動家,讓我相信我們的事業是正義而神聖的?聽見戰鼓咚咚就熱血沸騰,抓起杆毛瑟槍,衝向弗吉尼亞,甘願為主子羅伯特·李流血賣命?你把我當成個大傻瓜了?捱上頓棍棒,還要親吻那根棍子,我可不是那種人。如今,南方跟我兩清了。以前,南方把我逐出家門,想把我餓死,可我冇餓死,反倒從南方垂死的人手裡狠賺了一大筆,足夠補償我被剝奪的繼承權了。”
“我看你是唯利是圖、卑鄙可恥。”斯佳麗的這話脫口而出,卻並不是心裡的想法。他的話大半從她左耳朵進右耳朵出,凡超越個人私事範圍的話,她都聽不進去。不過有些話聽起來還有點兒道理。富有人家的生活中,荒唐事實在太多了。她裝作心如止水的模樣,可她的心並冇有死。那天她在義賣會上跳舞,惹得人人驚恐。凡是其他年輕女子能做能說的事情,她做出來、說出來,每次人們都要挑起眉毛,露出一副不屑神色,讓她心裡怒不可遏。老傳統讓她反感,可聽他抨擊老傳統,她卻覺得非常刺耳。她在這群假作客套的人中間生活久了,聽人道出自己的感受,難免感到不安。
“唯利是圖?根本不是,我這是有遠見。不過,有遠見隻是唯利是圖的同義詞。至少,那些不像我一樣有遠見的人會把遠見說成唯利是圖。凡是忠於邦聯的人,在一八六一年隻要手頭有一千塊錢,就能乾出我這番事業,可惜唯利是圖的人太少,冇人利用到手的機會!比方說吧,從蘇姆特堡失陷,到海上設立封鎖線,這段時間裡我買下幾千包棉花,價錢便宜得要命,我把棉花運到英國,至今還儲存在利物浦的倉庫裡。我不賣這批貨。等到英國棉紡廠急需棉花的時候,到時候多少價錢都是我說了算。就是一磅棉花賣一塊錢,我也不會吃驚。”
“就是大象會爬樹,你一磅棉花也賣不到一塊錢!”
“我不會看錯。棉花的時價已經漲到一磅七毛二了。等到這場戰爭結束時,我就是個大富翁了,斯佳麗,因為我有遠見——噢,對不起,應該說我唯利是圖。以前我對你說過,有兩種機會可以賺大錢,一種是國家初建,另一種是國家崩潰。建設時期隻能賺小錢,崩潰時卻能撈大錢。彆忘了我這話,說不定將來對你有用呢。”
“真得感謝你這番忠告,”斯佳麗的腔調裡滿是挖苦,“可惜我用不著。你當我爸爸是個窮叫花子?我要多少,他就能給多少,再說,我還有查爾斯的一份財產呢。”
“照我看,法國貴族上斷頭台前,個個都有過同樣的念頭。”
瑞特不斷提醒斯佳麗說,既然凡是社交活動她都參加,身穿黑色喪服就顯得不協調。他喜歡鮮豔的色彩,斯佳麗身穿喪服,黑麪紗從帽子一直拖到腳跟,讓他看著既好笑又討厭。可她知道,要是不多穿幾年黯然無光的喪服和黑麪紗,現在換成顏色花哨的衣裙,會鬨得更加滿城風雨。再說啦,她該怎麼向母親交代呢?
瑞特說話坦率,說她這身打扮看上去活像隻烏鴉,說她穿這身黑袍顯得老了十歲。聽了這種不恭敬的話,她連忙撲向鏡子,她才十八歲哪,她想看看自己是不是真的像個二十八歲的女人了。
“照我看,你不至於甘拜下風,讓自己顯得跟梅裡韋特太太一個樣吧?”他奚落道,“再說你的品位也不至於那麼低,故意戴個黑麪紗假裝悲傷,我敢肯定你心裡根本就冇有什麼悲傷。我敢打賭,不出兩個月,我就要讓你換掉這身喪服黑紗,從頭到腳穿上巴黎最時髦的服裝。”
“算了吧,那可不成,咱們彆談這個啦。”斯佳麗一聽他暗示到查爾斯,心裡就有氣。瑞特準備去威明頓再次去海外,咧開嘴笑了笑告辭了。
幾個星期後,在一個明媚的夏日早晨,他再次登門,手裡托著個包裝漂亮的帽盒,見斯佳麗獨自在家裡,他就把帽盒打開。隻見在一層層包裝紙下麵露出一頂遮陽女帽。一見那新穎的樣式,她不禁叫出了聲:“哎呀,真是太可愛了!”她伸出手去摸。多時冇見過新裝,更談不上親手摸一摸了,一見這頂遮陽女帽,她彷彿覺得一輩子從冇見過這麼漂亮的東西。深綠色塔夫綢麵料、淡綠色波紋綢襯裡,係在下巴底下的帽帶也是淡綠色的,足有她的手掌那麼寬。一支綠色鴕鳥毛插在帽簷上,彎曲的羽毛顯得揚揚得意。
“戴上看看。”瑞特臉上掛著微笑。
她快步穿過屋子,跑到鏡子麵前,匆匆把帽子戴在頭上,把頭髮掠到腦後,露出耳墜,將帽帶係在下巴底下。
“我好看嗎?”她一邊嚷一邊轉過身,讓他欣賞,腦袋向後一仰,那支毛茸茸的羽毛立刻跟著飄動。其實,冇等看到他讚許的目光,她已經知道自己戴著這頂帽子很好看。她不但漂亮,而且迷人,綠色的襯裡把她的一對眼睛襯托得碧綠閃亮,像兩顆綠寶石。
“啊,瑞特,這是誰的帽子?我要買下。我願意把自己的錢都給你,換取這頂帽子。”
“帽子本來就是給你的。”他說,“除了你,誰還配得上這樣的綠色?你看,我冇記錯你眼睛的顏色吧?”
“你真是專門為我買的?”
“當然,帽盒上有‘和平路’的字樣,認識這法國牌子吧?”
她並不認識,隻顧望著鏡子裡自己的模樣微笑。此時,什麼對她都無所謂了,隻覺得兩年來頭一次戴了頂漂亮帽子,看上去迷人極了。戴上這頂帽子,她在男人堆裡難道不能為所欲為!接著,她的微笑消失了。
“你不喜歡?”
“我喜歡,我求之不得,可是……唉,真不願意用黑紗矇住這麼漂亮的綠顏色,再說,羽毛也得染黑。”
他立刻走到她身旁,靈巧的手指解開她下巴下麵的帽帶,片刻之後,帽子便重新裝進盒子裡了。
“你這是乾嗎?你說是給我的。”
“不是為了讓你改成喪服帽。我另找個綠眼佳人,她準會欣賞我的品位。”
“你不能這麼乾!不給我,簡直是要我的命嘛!求求你,瑞特,彆這麼小氣!給我吧。”
“把帽子改成以前幾頂帽子的醜陋模樣?那可不行。”
她抓住帽盒不放。戴上這頂帽子讓她顯得年輕美麗,哪能讓他拿去給彆的女人?絕對不行!想到要麵對佩蒂和玫蘭妮,她一時心裡畏懼。她又想到埃倫,母親會怎麼說呢?她遲疑了。不過虛榮心還是占了上風。
“我不改就是了,我保證,還是給我吧。”
他放了手,把帽盒給她,臉上露出一絲譏笑,望著她重新戴上帽子,打扮著自己。
“帽子多少錢?”她突然拉下臉來問道,“我眼下隻有五十塊錢,不過下個月……”
“帽子值邦聯紙幣大約兩千塊。”他見她露出一臉愁容,不禁咧開嘴笑了。
“噢,我的天……我先給你五十塊怎麼樣?等我……”
“我可不是來賣帽子的。”他說道,“這是給你的禮物。”
斯佳麗一時目瞪口呆。收受男人的禮物,這可是樁嚴肅的事情。
埃倫曾一再對她耳提麵命:“我的寶貝,一個淑女接受紳士的禮物,隻限於糖果、鮮花,或許還可以接受詩集或紀念冊或小瓶花露水什麼的。貴重物品千萬不能接受,就是未婚夫送的也不接受。絕對不能接受贈送的首飾或衣物,就是手套或手帕也不行。要是你接受這種禮物,男人就知道你不是個淑女,就要對你放肆了。”
“天哪。”斯佳麗想道,她望著自己的鏡中身影,又朝瑞特詭譎的臉望了一眼,“我簡直無法拒絕他這禮物,實在太可愛了。我倒……我倒寧願他對我放肆一下,隻要彆出格就行。”這念頭把她嚇了一跳,她不禁飛紅了臉蛋兒。
“我……我一定要給你那五十塊錢……”
“你要那麼做,我就把錢扔進陰溝裡。要麼,最好花錢為你的靈魂做幾場彌撒。我能肯定,你的靈魂需要幾場彌撒來贖罪。”
她勉強笑了笑。望著鏡子,看到自己在綠帽簷下的笑顏,她突然拿定了主意。
“你究竟想把我怎麼樣?”
“我這是用高級禮物引誘你,要把你腦袋裡自幼讓人灌輸的想法趕出去,讓你聽我擺佈。”他說,接著,他惟妙惟肖地模仿女人的話說,“親愛的,淑女接受紳士的禮物,隻能限於糖果、鮮花。”她聽了忍不住撲哧一聲笑了。
“瑞特·巴特勒,你真是個又狡猾又壞的傢夥,準知道我不忍心拒絕這麼漂亮的帽子。”
他的眼睛裡露出嘲諷神色,也讚賞她的美貌。
“當然啦,你可以告訴佩蒂小姐,說你給了我塊塔夫綢和綠波紋綢樣子,叫我為你定做的帽子,還可以告訴她說我敲詐了你五十塊錢。”
“不。我要說是一百塊,好讓她逢人便說,讓城裡人個個眼紅,說我出手大方。不過,瑞特,你千萬彆再送我這麼貴重的東西了。你的心意好,不過我真的什麼也不能再接受啦。”
“真的?可我還是要送你禮物,隻要我高興,隻要我看到能讓你顯得更漂亮的東西,就帶來送給你。我要送你一塊深綠色波紋綢,讓你做件上衣,配上這頂帽子。不過我要警告你,我可是不懷好意的。我這是用帽子和首飾做誘餌,引誘你下陷阱。你要時刻記住,我做什麼事都不是冇有目的,也從不辦事不圖回報。我從來不做冇報酬的事。”
他的兩隻黑眼睛掃視著她的臉,最後落在她的嘴唇上。斯佳麗垂下眼簾,滿心緊張。他要對她放肆了,埃倫的話說得冇錯。他要親吻她了,反正他想親吻她。她心裡忐忑不安,拿不定主意,不知道是不是該讓他親吻。要是她拒絕,說不定他會搶走帽子,送給彆的姑娘。要是她允許他隨便親一下,說不定他以後還會送她許多漂亮禮物,為的是再親吻她。男人都看重親吻,天知道到底是為了什麼。他們跟姑孃親吻一回,往往就對姑娘愛得死去活來,要是姑娘聰明,隻讓男人親一次,以後再也不許他親,那男人說不定會當眾醜態百出,逗人開心。要是瑞特·巴特勒愛上她,還願意向她承認,乞求得到她的一吻,或者博得她的歡笑,那可真夠有趣的。好吧,她就允許他親一回。
可他並冇有要親吻她的意思。她的目光透過睫毛瞥了他一眼,喃喃地挑逗他。
“這麼說,你從來不白做任何事情,是嗎?那你想從我這兒得到什麼?”
“還得等著瞧。”
“好吧。要是你以為我會為了一頂帽子就嫁給你,告訴你吧,我不乾。”她壯著膽子說道,說完腦袋一扭,那模樣十分可愛,把帽子上的羽毛震動得上下抖動。
他的小鬍子下露出亮晶晶的白牙齒。
“夫人,你這是自作多情。我並不想要你嫁給我,也不打算娶彆的姑娘。我這人天生不適合結婚。”
“真是的!”她嚷起來。她心裡慌了,決心要引逗他放肆一下,“我也不願意,就是跟你親吻也不願意。”
“那你乾嗎把嘴噘成這種滑稽模樣?”
“哎呀!”她朝鏡子裡瞥了一眼,見自己噘起紅唇,一副期待親吻模樣。“哎喲!”她又嚷了一聲,頓時心頭火起,使勁跺腳,“我從冇見過你這麼可惡的男人,我再也不要見到你了。”
“要是你真的這麼想,就該把帽子丟在地下踩。我的天,你發這麼大脾氣,準知道踩帽子更解恨吧。好啦,斯佳麗,把帽子丟到地上使勁踩踩,好讓我看看你多麼討厭我和我送的禮物。”
“看你敢碰這頂帽子。”她緊緊抓住帽帶上的蝴蝶結,連連往後退。他輕聲笑著追上去,一把抓住她的手。
“唉,斯佳麗,你太幼稚了,鬨得我心裡難過。”他說道,“既然你盼望我親你,那我就親親你。”說完俯下身漫不經心地用小鬍子在她臉蛋兒上蹭了一下,“現在,你看是不是該抽我一耳光,好維護自己的體麵呢?”
她噘起嘴,露出不屑神色,翻起眼睛來看他的眼睛,隻見他深邃的黑眼睛裡滿是滑稽神情,她不禁撲哧一聲笑了。這傢夥真愛捉弄彆人,真可氣!既然他不想娶她,甚至不願親吻她,那他想要的到底是什麼呢?要是他不愛她,乾嗎頻頻來訪,還送她禮物?
“這樣好多了。”他說道,“斯佳麗,你跟著我隻會學壞,要是你有點兒腦筋,就該趕我走。就看你有冇有這個本事了,我可是很難讓人攆走的。不過你跟我在一起冇好處。”
“是嗎?”
“你不至於看不出來吧?自從我在義賣會上見到你以來,你做的事都讓城裡人吃驚,該受責備的其實是我。是誰慫恿你跳舞的?是誰迫使你承認說,我們光榮的事業既不光榮,也不神聖?是誰刺激你承認說,為誇誇其談的原則丟掉性命的人都是大傻瓜?是誰讓你變成老太婆們說閒話的對象?又是誰使出絕招,引誘你接受了一件禮物?要知道,淑女一旦接受這種禮物就失了身份。”
“巴特勒船長,你也太自命不凡了吧。我還冇乾出什麼太不像話的事情,再說啦,就是冇有你插手,我也照樣做得出你說的這些事情。”
“我看未必。”他說道,他的臉色忽然沉下來,活潑神色也消失了,“要是冇有我,你仍然是查爾斯·漢密爾頓的傷心寡婦,因為照顧傷員有個不錯的名聲。可結果呢……”
她已經不再聽他說些什麼,隻顧喜滋滋地對著鏡子端詳自己,心裡想著今天下午就戴這頂帽子去醫院,給療養的軍官送花。
她並冇有想過,他最後這番話說得頗有道理。她冇明白過來,是瑞特替她撬開了寡婦生活的監牢,雖然她受人青睞的美女時代早已過去,可他卻放她出來,讓她在未婚姑娘堆裡稱王稱霸。她同樣冇明白,在他的影響下,她已經遠遠背離了埃倫的教誨。變化是在循序漸進中發生的,摒棄一個小規矩似乎跟對抗另一個小規矩冇什麼相關,而且一切看上去都跟瑞特無關。她並冇有意識到,正是在他的慫恿下,她纔將母親關於禮數的嚴厲教誨全然拋在腦後,把淑女的艱深課程全都忘了個精光。
眼下,她隻知道這頂帽子跟她再不能更相稱了,而且她一個子兒都冇花,這麼看來,不管瑞特口頭上是不是承認,他準是愛上她了。她當然想找法子讓他自己承認。
第二天,斯佳麗站在鏡子跟前,手裡抓著一把梳子,嘴裡叼滿了髮卡,要做個新髮型。梅貝爾最近去裡士滿探望丈夫,說這種髮型是州府最時興的。髮型還有個名字,叫“貓、鼠、耗子”,做起來挺難的,要先把頭髮從中間分開,每邊分成三綹,一綹比一綹小,靠近中縫的那綹最大,就是“貓”,“貓”和“鼠”還好梳,可就是小“耗子”不好對付,髮卡總是滑落,讓她氣惱。不過她打定主意要做好這個髮型,因為瑞特要來吃晚飯。隻要她的服飾或頭髮有一點兒新花樣,他總能看在眼裡,還少不了評論兩句。
她苦苦應付那兩綹濃密的鬈髮,忙得額頭上汗水直淌,這時,她忽然聽見樓下門廳裡傳來急匆匆的腳步聲,知道是玫蘭妮從醫院回來了。她發覺玫蘭妮是一步兩階奔上樓來,不由得心裡一怔,停下手中的活計,手裡拿的髮卡定在半空中,她知道準是出事了,因為玫蘭妮向來舉止穩重,像個貴族遺孀似的。她連忙跑過去一把拉開門,玫蘭妮衝進屋子,隻見她滿麵通紅、神色驚恐,像個做了錯事的孩子。
她臉頰上沾著淚水,帽子落在腦後,帽帶勒在脖子上,裙箍猛烈擺動著。她手裡抓著個東西,一股廉價香水的氣味隨著她飄進屋子來。
“哎呀呀,斯佳麗!”她關住門,跌坐在床上,“姑媽回來了嗎?怎麼,還冇回來?啊,謝天謝地!斯佳麗呀,我難過死了,真不想活了!我差點兒暈過去,彼得大叔嚇唬我,說要把這事告訴佩蒂姑媽!”
“告訴她什麼?”
“說我跟那位小姐……也可能是位太太……”玫蘭妮用手帕扇著發燙的臉,“就是那個紅頭髮女人,她名叫貝爾·沃特林!”
“哎呀,玫荔!”斯佳麗嚷起來,驚得目瞪口呆。
貝爾·沃特林就是她來亞特蘭大的第一天在街上遇見的那個女人,如今她肯定是城裡最臭名昭著的女人了。許多妓女追隨著士兵湧到亞特蘭大來,其中最惹眼的就是這個貝爾了,因為她有一頭紅髮,還身穿過分花裡胡哨的衣服。她很少在桃樹街或者其他上等住宅地段露麵,即使她來了,規矩人家的女人見了都趕緊躲到街對麵,避她唯恐不及。可玫蘭妮竟然跟她說話,怪不得把彼得大叔給氣壞了。
“要是讓佩蒂姑媽知道了,我就不活啦!你知道的,她會哭鬨,還會把這事傳得城裡人人都知道,鬨得我冇臉見人。”玫蘭妮哭哭啼啼地說道,“再說,本來不是我的錯。我……我不能見了她躲開,那多無禮呀。斯佳麗,我……我替她感到難過。你覺得我這麼想對不對呢?”
可斯佳麗並不關心這事的道德方麵,她像一切有教養而且天真的年輕女子一樣,對妓女都有一種好奇心。
“她有什麼事?說起話來怎麼樣?”
“噢,她說話語句不通順,可我看得出她想顯得文雅,可憐的人兒。我從醫院出來,彼得大叔冇趕車去接我,我就想步行回家。走到埃默森家院子外麵,隻見她在他家樹籬後麵藏著呢!謝天謝地,幸虧埃默森一家都去了梅肯!她對我說:‘韋爾克斯太太,求你跟我說句話吧。’我也不知道她怎麼會知道我的名字。我知道應該馬上躲開她纔對,可是……斯佳麗,我見她那麼可憐,再說她是在求我呢。她身上穿的是黑衣服,頭上戴著黑帽子,臉上冇化妝,看上去挺正派,隻不過頭髮是紅的罷了。我還冇來得及搭腔,她就說:‘我知道不該跟你說話,可我找過那個老傢夥艾爾辛太太,要跟她談談,可冇等我開口,她就把我從醫院趕出來了。’”
“她真的管她叫老傢夥?”斯佳麗聽了樂開了懷。
“哎喲,彆笑了,冇什麼好笑的。看來,這位小姐……就是說……這個女人,想去醫院幫忙呢——你想得出嗎?她提出每天上午可以在醫院看護傷員,當然,艾爾辛太太準是一聽這話就險些嚇死,命令她從醫院滾出去。然後她說:‘我也想出一份力。我也是邦聯的人,跟你還不一樣?’斯佳麗,我聽她說想來幫忙,心裡真的很感動。你想,既然她願意為事業出力,就說明她並不是個徹頭徹尾的壞人。你認為我有這想法很糟糕嗎?”
“看在老天的分兒上,玫荔,誰會操心你的想法是不是糟糕呢?快說說她還講了些什麼吧。”
“她說,她經常見太太們走這條路上醫院去,覺得我……我……麵善,就攔住我。她手頭有點兒錢,要我拿去捐給醫院,還要我千萬彆說出錢的來路。她說,要是艾爾辛太太得知錢是怎麼來的,肯定不會接受。那是筆什麼錢哪!我一想到這個就犯暈!我當時心煩意亂,急於脫身,就說了聲:‘啊,好吧,你真好。’還說了點兒諸如此類的傻話,她笑了笑說:‘你真是個厚道人。’說完把這個臟兮兮的手帕塞到我手裡。瞧,你聞得出這香水味吧?”
玫蘭妮伸出手,隻見那是一塊男人的臟手帕,香水味濃得嗆人,上麵打了個結,裡麪包著不少硬幣。
“她向我道謝,還說以後每禮拜都要帶些錢給我。正這麼說著,彼得大叔趕著馬車來了,看見了我們倆!”玫荔說著放聲大哭,身子一歪,腦袋靠在枕頭上,“他一見我身邊那個人,他……斯佳麗,他衝著我就咆哮起來!我一輩子還冇聽人家對我那麼咆哮過呢。他還嚷著說:‘你趕緊給我上車!’當然,我隻好服從。他一路上把我數落了個夠,半句都不容我分辯,還說要把這事告訴佩蒂姑媽。斯佳麗,你快下樓求求他,求他彆告訴姑媽。你的話他大概會聽的。要是姑媽知道我哪怕正眼看過那個女人,就準得氣死。你替我說說情,好嗎?”
“好的,我去。不過咱們還是先看看這裡麵有多少錢吧,掂著挺沉的。”
她解開手帕四角的結子,一把金幣滾在床上。
“斯佳麗,有五十塊呢!全是金幣!”玫蘭妮數完黃燦燦的硬幣,嚷起來,“你說,這種東西……這種錢……這種來路,用在士兵身上行嗎?你覺得上帝會理解她的好意嗎?她一片誠心想要幫忙,上帝不會計較錢不乾淨吧?我一想起醫院什麼都缺……”
可是,斯佳麗這時無心聽她的話了,眼睛盯著那方手帕,心裡充滿了羞辱和憤怒。手帕的角上有三個字母“R.K.B.”,是姓名的第一個字母。在她櫃子的第一個抽屜裡,恰好有塊一模一樣的手帕,那是瑞特·巴特勒昨天借給她的,當時他們在采野花,她用那塊手帕包在花莖上。她本打算等他今晚來訪時還給他的。
這麼說,瑞特居然跟這個壞女人沃特林有來往,還給她錢。她捐給醫院的錢就是這麼來的。闖封鎖線賺的金幣。瑞特跟那種人鬼混,還敢正眼看規矩人家的女人!她居然還相信他愛上了自己!這事證明他不可能愛自己。
在她看來,壞女人和跟她們有關係的事全都很神秘,讓人厭惡。她知道,男人光顧這種女人和他們乾的勾當,淑女根本就不該提,就是提起也要壓低聲音,用委婉隱晦的說法。她一向以為,隻有粗鄙的男人纔會找這種女人。在此之前,她從冇想過上流男人也可能乾出這種事——至於什麼是上流男人,具體說,就是在上流人家遇到的男人,陪她跳過舞的男人。這給她的思路打開了一個全新的領域,讓她感到毛骨悚然。說不定所有男人都這麼乾!他們逼著自己的妻子跟他們乾那種事已經夠醜陋的了,還要到外麵去找下流女人,花錢買那種樂子!啊,男人全是下流坯,瑞特·巴特勒更是男人裡最壞的傢夥!
她要把這塊手帕摔在他臉上,趕他出門,再也不理睬他了。可是,不行,她當然不能那麼做。她絕對不能讓他知道她瞭解這個女人,更不該知道他找這女人的事。一位淑女絕對不該知道這種事。
“哼!”她想著想著,心頭火起,“假如我不是個淑女,我什麼話不敢跟那個惡棍說!”
她把手帕揉成一團,下樓去廚房找彼得大叔。經過火爐時,把手帕塞進爐子裡,看著它變成火苗,心裡雖燃起怒火卻不能發作。
[1]德國胖女人:指英國女王維多利亞一世(1837—1901年在位)。因為她是曆史上統治德國漢諾威地區的漢諾威王朝的後裔,作者便稱她為德國女人。——譯註
[2]模仿拿破崙的懦夫:指拿破崙三世。1852—1870年在位的法國皇帝。——譯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