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橋還在那邊對著空氣抱怨:“這人手問題必須得解決!媽,回頭我親自去招人,現在這些90後、00後,真是冇法說,跟我們這些老前輩比起來差遠了……前幾天,我在公司,哎呀,你都不知道,說出來我都嫌害臊!”他的聲音,和著倉庫裡迴盪的搬運聲、推車聲,混成一片嘈雜的背景。崔勝男冇抬頭,隻低聲對身邊的工人說了句:“那邊再碼高點,彆塌。”顧橋再次遭到了無視,煩躁和鬱悶在倉庫悶熱的環境裡不斷髮酵。他插不上手,又放不下架子,更不願被母親看輕。目光急切的在忙碌的工人間掃過,最終落在剛清點完貨物、正拿著單據朝崔勝男走去的陳序身上。
恰在此時,陳序經過顧皓辰身旁,極細微地、近乎本能地朝他點了點頭。
一股無名火,“噌”地在顧橋心底竄了起來。
“你!那個戴眼鏡的!”顧橋抬手指向陳序,聲音拔高,顯得異常刺耳,“對,就是你!清點個單據要這麼久?現在的年輕人是怎麼了,隻想著劃水偷懶!”陳序腳步一頓,轉過身,手裡還捏著單據。他推了推眼鏡,聲音平靜:“顧總,這批貨的批次號和係統記錄有點出入,我剛……”
“覈對覈對,就你事多!”顧橋正在氣頭上,又被這不卑不亢的態度噎了一下,火氣更旺,話也開始不過腦子,“我看你就是偷奸耍滑!父母怎麼教的?啊?
一點責任心都冇有,在學校老師冇教過你乾活要利索?家裡冇人管是吧?!”
“父母怎麼教”、“家裡冇人管”,這兩句話像把生鏽的鈍刀,狠狠楔進陳序的耳膜。他捏著單據的手指猛地收緊,紙張發出細微的脆響。
周圍的工人也停下了動作,瞭解陳序的人都知道,他從小父母雙亡,自幼被爺爺奶奶撫養長大。
崔勝男皺起眉,看向兒子,剛要開口——“顧主管!”顧皓辰的聲音插了進來,不高,卻帶著一股奇異的穿透力。他放下手裡的箱子,幾步走到陳序身邊,很自然地伸手接過他手裡捏得變形的單據,掃了一眼。
“應該是後台係統冇及時更新。最近公司線上流量上去了,服務器壓力大,難免會出現一些岔子,我之前和技術部打過招呼,讓他們加緊優化。我今天再再催催,很快就會好的。”顧皓辰語氣平淡,像在陳述一件再普通不過的工作,“陳序覈對清楚是對的,不然發錯貨,損失更大。”說著,他把單據遞給走過來的崔勝男:“奶奶,是這麼回事。”崔勝男接過單據看了看,又抬眼深深看了大孫子一眼,冇說話,隻是對陳序擺了擺手:“去忙吧。”陳序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垂著眼,對崔勝男和顧皓辰極輕微地點了點頭,轉身走向貨架深處。
顧橋被兒子當眾堵了回來,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張了張嘴,最後隻悻悻地嘟囔了一句:“……那也得有點效率。”
顧皓辰冇立刻迴應父親,他轉過身,目光掃過周圍那幾個因顧橋指責而停下動作、臉色不虞的工人。
“批次號弄混、係統更新延遲、人員緊缺,不是哪一個員工的責任。我作為公司近期項目的發起和主理人,要跟大家說句抱歉!是我還有其他管理人員做得不夠到位!”顧皓辰的聲音清晰地響起,不高,但足以讓倉庫每個角落都聽清。他冇有看陳序,卻把話釘在了理上。
“最近出貨量突然加大,人手又緊,尤其是各位在倉儲部一線乾活的兄弟,大家加班加點都辛苦。壓力不該由你們來背。”幾個工人緊繃的臉色緩和了些,互相看了一眼。
顧橋覺得兒子在拆自己台,又想開口,顧皓辰卻冇給他機會。
“招人的事,等吳主管來,我會立刻跟她溝通。”他繼續說道,語氣平穩而務實,“最遲下週,會有新人來麵試。到時候排班能鬆快些,大家也不用連軸轉。”他頓了頓,從工裝褲口袋裡掏出手機,對離得最近的一個老師傅說:“王師傅,麻煩您統計一下,現在這裡,包括其他庫房,一共有多少弟兄。天熱,活兒重,我請大家喝點涼的,水、飲料、冰棍,隨便點,我手機下單,一會兒就送到。”
被點名的王師傅愣了一下,隨即臉上露出真切的笑容,連聲說“顧額……辰總你太客氣了”,周圍幾個工人的表情也明顯活絡起來,低聲交談著,剛纔因顧橋指責而起的低壓幾乎完全消散。
顧皓辰這纔看向父親,語氣依然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落地感:“爸,你是運營部主管,也得表示表示,這樣吧,我請客,你付錢!不要走公司的賬,奶奶還在這裡看著呐!”他說完,不再看顧橋青紅交錯的臉色,重新俯身,利落地搬起下一箱貨。汗水順著他專注的側臉流下,在倉庫昏黃的環境下,帶上了一種沉穩的、令人信服的力量,好似星辰。
周圍傳來一陣低笑。
顧橋張了張嘴,瞪大眼睛左看右看看,憋了半天吐了個“哎”字。
崔勝男一直沉默地看著。看著孫子三言兩語化解衝突,看著他不著痕跡地收攏人心,看著他既給了工人實惠,又全了管理的麵子,最後那句“奶奶還在看著”,更是輕飄飄地把自己架在了公司實權的高台上。
她冇說話,隻是那雙向來銳利的眼睛裡,先是閃過一絲多年不曾有過的驚喜,隨即眼底深處,一股更大的遺憾和憂慮慢慢升起,像一團化不開的陰霾……
倉庫裡的氣氛因顧皓辰的話鬆動回暖時,一個溫和卻不失穿透力的女聲從門口傳來:
“大熱天的,光喝水怎麼夠?”眾人循聲望去,吳羽敏換了一身乾爽利落的米白色亞麻套裝,頭髮重新挽好,臉上補了淡妝,正微笑著走進來。
“皓辰年輕,想得不夠周到。光喝水哪能解乏?這樣,今天晚上下班,我作東,請大家去老劉家燒烤攤,啤酒管夠,肉串管飽,就當給大家這段時間加班加點的一點心意,也是替我們當家的,謝謝各位的辛苦。”她說話時,目光含笑掃過在場的每一個工人,態度真誠又妥帖。
工人們先是一愣,隨即爆發出更熱絡的響應,夾雜著“謝謝辰總!”“老闆娘太客氣了!”的喧嚷。
顧橋笑嗬嗬地附和了兩句,撿了個被施捨的麵子。
顧皓辰和吳羽敏相互對視,“當家的”到底是誰,二人心照不宣。
“行了,心意領了,活兒還得乾完。”崔勝男再度開口,聲音恢複了平時的乾脆,“顧橋,你也彆閒著了,去把裡頭那幾箱標‘急’的貨,搬到出貨區。”顧橋含糊地應了一聲,抓耳撓腮地走向三號門,背影有些倉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