披星戴月的想你 第11章

第11章

列車抵達南城時，天空正飄著淅淅瀝瀝的小雨。

周循理冇有打傘，拎著那個簡單的行李袋，按照地址一路找去。

南城比他想象中更繁華，也更陌生，高樓林立，車水馬龍，與他待了半年的那個安靜小縣城截然不同。

他站在一棟氣派的寫字樓下，仰頭望著高聳的玻璃幕牆。

律師事務所的招牌清晰可見。

心臟在胸腔裡不受控製地跳動，混合著近鄉情怯的惶然。

還冇等他鼓足勇氣走進大樓，樓下突然傳來一陣騷動。

人群聚集，驚呼聲此起彼伏，所有人都仰著頭，指著樓上某個方向。

周循理順著眾人的目光望去，心猛地一沉。

就在這棟樓的側麵，大約十幾層的位置，一個簡易的維修平台邊緣，一個穿著破舊工裝、滿麵塵灰的男人，正搖搖晃晃地站著，情緒激動，揮舞著手臂，對著下方喊著什麼，身體不時向外傾。

樓下，消防氣墊正在緊急充氣，警察在維持秩序，但顯然，高空勸導纔是關鍵。

然後，他看到了我。

就在那個輕生民工旁邊不遠處，一個安全距離內，窗戶被打開，我探出半邊身子。

我穿著合體的米白色西裝套裙，長髮在樓頂的風中微微揚起。

距離太遠，他看不清我的表情，卻能清晰地聽到我的聲音，

“王師傅，您先冷靜，聽我說！您的事情，我們律所已經瞭解清楚了！天建公司拖欠工資是事實，證據鏈完整，勞動仲裁那邊我們已經提交了材料，下週就開庭！他們跑不了！”

我的聲音不疾不徐，

“您看看下麵，您的工友們都在等著您！還有您家裡，嫂子剛纔打電話，急得話都說不利索了，孩子還在家等爸爸回去！您要是就這麼跳下去，工資誰去要？公道誰去討？家裡老小誰去管？讓那些黑心老闆逍遙法外，您甘心嗎？”

“法律是講道理的！您也是講道理的人！咱們有理，咱們不怕！我蘇曼寧在這裡跟您保證，這個案子我跟到底，您信我一次，下來，咱們一起，用法律武器，堂堂正正地把該得的拿回來！”

我冇有空洞的安慰，冇有虛偽的承諾，每一句都落在實處。

樓頂邊緣的男人，佝僂的背影劇烈地顫抖著，似乎在哭泣。

風更大了，我被吹得身形有些晃動，

“王師傅，活著纔有希望。為了那點爛人搭上自己，不值。您下來，咱們好好聊聊案子的細節，我教您開庭時該怎麼說。咱們不僅要拿回錢，還得讓那些人受到該有的懲罰！您相信我，也相信法律，好嗎？”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終於，那個民工緩緩轉過身，朝著安全的方向邁了一步。

消防員和警察瞅準機會，迅速將他拉回了安全區域。

樓下爆發出如釋重負的掌聲和歡呼。

周循理站在人群外，渾身早已被細雨打濕，可他渾然不覺，隻是仰著頭，一眨不眨地望著高樓窗邊的身影。

細雨在我周身勾勒出一圈朦朧的光暈。

我正微微側頭，對旁邊的助理和警察快速交代著什麼。

那一刻，周循理彷彿又看到了許多年前，在市法院走廊上，那個抱著厚厚卷宗、眼神明亮的年輕女律師。

不，不一樣。

眼前的我，比當年更加沉穩，更加耀眼。

他忽然就明白了，當年我為他放棄的，究竟是什麼。

我本該一直這樣，在屬於自己的領域裡閃閃發光，而不是被困在方寸之間的廚房和客廳。

在日複一日的等待與失望中，被磨平棱角，變得黯淡。

他為我做出的“犧牲”而感動，卻從未真正理解那犧牲意味著什麼。

他享受著賢內助帶來的便利與溫情，卻忽視了一個靈魂逐漸枯萎的過程。

直到此刻，親眼看見重新找回舞台、綻放出奪目光彩的我。

他才明白，他到底......毀掉了多麼珍貴的東西。

樓下的危機解除，人群漸漸散去。

周循理還在原地，看著我在那位民工的工友和警察的簇擁下，從大樓的側門走了出來。

我一邊走一邊對身旁的助理交代：

“立刻聯絡天建公司的法務，明確告知他們，如果今天下班前不給出明確的付款方案，我們明天就向法院申請財產保全。另外，王師傅的情緒還不穩定，安排一位心理輔導員跟進一下，費用從咱們的公益基金裡出。這個案子，你親自跟，我要每個環節都萬無一失。”

我的聲音乾脆利落，條理分明。

無意間，我的目光掃過了這邊，看到了雨中的周循理。

視線在空中交彙。

周循理的心臟漏了一拍，然後他看著我平靜地移開了目光，繼續一邊吩咐助理，一邊走向停在路邊的車。

他設想過無數相遇後的可能，或是撕心裂肺，或是仇恨怨懟，唯獨冇有這種，漠視。

一盆冰水，將他從頭澆到腳。

眼看我就要上車離開，周循理終於驚醒，他不顧一切地朝我的方向追去。

“曼寧！蘇曼寧！”

然而，還冇等他靠近，一直跟在我身邊的助理和一個身材高大的法務人員，已經默契地側身一步，不偏不倚地擋住了他的去路。

“先生，請問有什麼事？” 助理的聲音禮貌而冷淡。

“我......我找蘇律師，我認識她，我是......” 周循理急切地想解釋。

“蘇律師現在有緊急事務需要處理，不方便會客。如果您有法律問題需要谘詢，可以到律所前台預約。”

就這麼一耽擱，我已經彎腰坐進了車裡。

黑色的轎車緩緩啟動，彙入車流。

周循理徒勞地追了幾步，雨水模糊了他的視線，也模糊了遠去的車影。

第二天，律師事務所的大堂角落，多了一個沉默的身影。

周循理就坐在等候區的椅子上，從清晨，到日暮。

他的出現引起了律所前台的注意，也很快被彙報上去。

起初，大家隻當是個奇怪的訪客。

但當他連續幾天出現，目光隻鎖定在我出入的方向時，議論便多了起來。

第四天下午，我結束一場庭審，帶著助理和客戶從外麵回來，剛踏進大堂，一眼就看到了他。

連日來被蹲守帶來的煩躁在這一刻終於累積到了臨界點。

我停下腳步，對身邊的助理低聲交代了一句，然後朝著他走了過去。

“周法官。”

“連續四天，坐在我工作的地方附近。”

“你想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