痞凰入營 第12章 死水微瀾與賬簿玄機

- （起）

趙老蔫死了。

失足落水，意外身亡。

這個訊息像長了翅膀，伴隨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詭異氣氛，在黑風營底層悄然傳開。大多數士兵聽後隻是唏噓兩句，一個傷退老兵的“意外”死亡，在這苦寒邊關，激不起太多漣漪。

但在蘇瀾聽來，這無疑是黑暗中響起的一聲喪鐘，冰冷而刺耳。

她站在剛剛清理完畢、池水尚顯渾濁的蓄水池邊，看著士兵將趙老蔫被水泡得發白腫脹的屍體用草蓆裹走，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帶來一絲尖銳的痛感，才能勉強維持臉上的平靜。

意外？騙鬼去吧！

這蓄水池邊緣平整，並不濕滑，以趙老蔫那種常年混跡軍營、即便腿腳不便也遠比普通人穩健的身手，怎麼可能輕易“失足”？而且偏偏是在她與之接觸，拋出誘餌之後不久？

滅口。乾淨利落的滅口。

對方用最直接、最不引人懷疑的方式，斬斷了趙老蔫這條線，也狠狠地給了她一個警告——彆碰你不該碰的東西，否則，這就是下場。

一股寒意夾雜著憤怒，在她胸腔中翻湧。她討厭這種生命被隨意掌控、被如同螻蟻般碾碎的感覺。趙老蔫或許不是什麼好人，但罪不至死，更不該成為權力與陰謀博弈下的犧牲品。

玄衣帶著親兵也來到了現場，進行例行公事的勘查。他的臉色依舊冰冷，看不出任何情緒，但蘇瀾能感覺到，他那銳利的目光在掃過池邊痕跡，以及她臉上時，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審視。

“你怎麼看？”玄衣走到她身邊，聲音平淡無波。

蘇瀾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波瀾，低聲道：“回隊長，池邊泥土未見明顯滑蹭痕跡，趙老蔫屍身除溺水特征外，暫無其他明顯外傷。表麵看來，確像意外。”

她頓了頓，話鋒微轉，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疑惑：“隻是……時機未免太過巧合。小人昨日方纔因公務與此人有所接觸，詢問了些許商隊往來之事，當晚他便意外身亡……這，不得不讓人心生疑慮。”

她在巧妙地提醒玄衣，趙老蔫的死與她正在調查的事情可能存在關聯，將自己擺在了一個“巧合”的受害者兼發現者的位置。

玄衣沉默了片刻，目光掃過平靜的池水：“巧合太多，便不是巧合。繼續查，但方向……或許該變一變。”

他意有所指，但冇有明說。

蘇瀾明白，玄衣和蕭煜必然也看出了其中的貓膩。趙老蔫的死，反而從側麵印證了“南域趙氏商行”及其背後網絡存在問題。隻是，線斷了，接下來該從哪裡入手？

（承）

趙老蔫的“意外”死亡，讓蘇瀾的調查暫時陷入了僵局。對方反應太快，下手太狠，冇有留下任何明顯的把柄。她之前撒下的網，似乎撈起了一條死魚，反而弄臟了自己的手。

營中氣氛似乎恢複如常，加強的操練依舊，規範後的軍市也照常運行。但蘇瀾卻能敏銳地感覺到，一股潛流在平靜的水麵下湧動。某些看向她的目光，多了幾分隱藏極深的審視和冷漠。

她知道，自己已經暴露在暗處敵人的視野中。接下來的每一步，都必須更加如履薄冰。

她向玄衣請示後，暫時放緩了對商行線索的正麵追查，轉而將更多精力投入到對後勤賬目的深度梳理上，試圖從那些“異常損耗”的物資流向中找到新的蛛絲馬跡。同時，她也更加倚重李狗蛋和那二十名輔兵組成的資訊網絡，讓他們留意營中任何與趙氏商行有關，或者不尋常的人員往來和議論。

幾天過去，收穫甚微。對手顯然極其狡猾，善於隱藏痕跡。

就在蘇瀾感到有些棘手之時，一個意想不到的突破口，以一種極其隱晦的方式，出現在她麵前。

這天傍晚，她正在自己的營帳內，就著油燈反覆研究那些枯燥的賬目副本，試圖從中找到被忽略的規律。李狗蛋悄悄溜了進來，神色有些緊張，又帶著一絲興奮。

“蘇三哥，”他壓低聲音，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巧的、沾著些許泥土和草屑的布袋，“這是……這是咱們隊裡一個兄弟，今天下午去清理營寨東邊那片荒廢的菜地時，在……在一個老鼠洞旁邊刨出來的。”

蘇瀾接過布袋，入手頗沉。她打開繫繩，將裡麵的東西倒在床鋪上。

並非金銀珠寶，而是一本用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巴掌大小的冊子。冊子封麵冇有任何字樣，紙張粗糙發黃，邊角磨損嚴重，顯然有些年頭，並且經常被翻動。

蘇瀾心中一動，小心翼翼地翻開冊子。

裡麵並非正式的賬本格式，而是用一種略顯潦草、但筆畫清晰的字跡，記錄著一串串看似雜亂無章的數字、符號和簡略的名稱。

例如：

“丙申臘月初七，猞猁皮五，箭桿三十，入。兌鹽三斤，粗布半匹。”

“丁酉二月初三，廢鐵料百二十斤，出。收錢一百五十文。”

“戊戌五月廿一，獸筋二十束，標記‘潮損’。轉手，得錢四百。”

記錄的日期跨度長達數年，涉及物品五花八門，但大多與軍營物資相關，尤其是那些容易出現“損耗”的物品！而且，其中多次出現了“標記‘潮損’”、“轉手”等字樣，後麵跟著具體的錢物收入！

這根本不是普通的記錄，這更像是一本……私賬！一本記錄著某些人通過倒賣軍營“損耗”物資牟利的黑賬！

蘇瀾的心臟砰砰狂跳起來。她迅速翻到冊子最後幾頁，上麵的墨跡較新，記錄的時間就在近幾個月。她赫然看到了自己之前留意過的幾批“異常損耗”物資的名稱和數量，後麵同樣標註著“轉手”和金額！

（轉）

真相如同被撕開了一角的帷幕，露出了後麵猙獰的輪廓。

趙老蔫！這本私賬，極有可能就是趙老蔫留下的！

他並非一個簡單的執行者，他也在暗中記錄著這一切，或許是為了自保，或許是為了牽製上線，又或許……隻是出於一個老兵的某種隱秘習慣。而他被滅口，很可能不僅僅是因為蘇瀾的試探，也是因為這本可能存在的賬本！

他預感到了危險，所以將賬本藏在了那片無人問津的廢棄菜地。隻是他冇想到，死亡來得如此之快。

現在，這本足以掀起軒然大波的賬本，陰差陽錯地，落入了蘇瀾手中。

巨大的機遇伴隨著極致的危險，再次擺在了她的麵前。

將賬本直接交給玄衣和蕭煜？無疑是大功一件，能立刻坐實軍營內部存在貪腐網絡，也能徹底洗清她與王大虎案最後的牽連。但這樣一來，她也就失去了主動權，成為了一個單純的“線索提供者”。而且，打草驚蛇之下，藏在最深處的“大魚”很可能再次斷尾求生，隱藏得更深。

將賬本留下，作為自己的底牌？風險極高，一旦暴露，她將百口莫辯。但這本賬本裡蘊含的資訊，如果運用得當，或許能幫她引出真正的幕後黑手，甚至……在關鍵時刻，成為保命或換取更大利益的籌碼。

蘇瀾看著油燈下那本泛黃的冊子，眼神閃爍不定。前世商海搏殺養成的冒險基因和精準算計，在這一刻占據了上風。

她決定，賭一把大的！

她要用這本賬本，佈一個局，一個既能向蕭煜展現更大價值、又能逼出隱藏敵人的局！

她仔細地將賬本內容中最關鍵、但與近期調查關聯度不那麼直接的幾頁，小心翼翼地撕下，然後用油布重新包好，藏於枕下最隱秘處。這是她的保命符和未來的籌碼。

接著，她拿出紙筆，憑藉過目不忘的記憶力和前世處理複雜資訊的能力，開始快速默寫賬本中關於近幾個月、尤其是與王大虎案和趙老蔫之死可能相關的關鍵交易記錄。她刻意模仿了賬本上那略顯潦草的筆跡，並在一些關鍵數字和物品名稱上，做了不易察覺的、符合邏輯的模糊處理。

她要交出去的，是一份“不完整”但“極具價值”的線索。

第二天，蘇瀾帶著這份她精心“加工”過的抄錄，再次求見玄衣。

“隊長，”她將紙張雙手呈上，臉上帶著“激動”與“凝重”交織的表情，“小人在覈對後勤舊檔時，於一批待銷燬的廢紙中，偶然發現了這些夾在其中的散頁記錄。其上所載，似乎與王百夫長案及近期某些物資異常損耗高度吻合！小人不敢怠慢，特來呈報！”

她將賬本的來源，推給了“待銷燬的廢紙”，合情合理，避免了引火燒身。

玄衣接過紙張，快速瀏覽，冰冷的臉上終於出現了一絲細微的波動。他目光銳利地看向蘇瀾：“這些記錄，從何而來？原稿何在？”

“回隊長，原稿混雜在廢紙中，破損嚴重，字跡多有模糊，小人是憑藉記憶和推測，儘力謄抄複原。因擔心原稿損毀，已將其小心保管，隨時可供查驗。”蘇瀾應對自如，半真半假，將主動權依舊握在手中。

玄衣盯著她看了半晌，那目光彷彿要穿透她的內心。蘇瀾坦然與之對視，眼神清澈而“忠誠”。

最終，玄衣收回了目光，將紙張仔細摺好，放入懷中：“此事我已知曉。你做得很好。這份‘抄錄’，我會即刻呈報將軍。在你找出原稿之前，此事，不得對任何人提起。”

“是！小人明白！”蘇瀾心中暗鬆一口氣，知道自己又一次涉險過關，並且成功地將一條更具分量的線索，遞到了蕭煜麵前。

（合）

從玄衣帳中出來，蘇瀾知道，風暴即將升級。她提供的這份“關鍵證據”，足以讓蕭煜下定決心，對軍營內部進行一次更徹底、也更隱秘的清洗。

而她，作為線索的“發現者”和目前最瞭解情況的人，必然會被更深入地捲入其中。

果然，當天下午，玄衣便下達了一係列隱秘的調令，以加強防務、輪換休整等名義，將幾名與賬本記錄中提到的物資往來有密切關聯的低階軍官和後勤人員，暫時調離了關鍵崗位，或置於更嚴密的監控之下。

動作迅捷而隱蔽，顯示出蕭煜麾下力量的高效與精準。

蘇瀾冷眼旁觀，她知道，這隻是開始。網正在悄悄收緊，隱藏在幕後的敵人，此刻定然如同驚弓之鳥。

傍晚時分，她正在軍市巡視，一名傳令兵快步來到她麵前，遞上一封火漆封口的密信。

“蘇三，將軍手諭。”

蘇瀾心中一動，接過密信。周圍的目光瞬間聚焦過來，帶著驚訝、羨慕，或許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忌憚。

她走到無人處，拆開火漆。信箋上依舊是那鐵畫銀鉤的字跡，內容卻讓她瞳孔驟然收縮：

【三日後，隨玄衣小隊，赴黑風鎮，清查趙氏商行據點。汝扮行商，相機而動，探其虛實。——蕭煜】

（懸念結尾）

蘇瀾捏著信箋，指節微微發白。

黑風鎮！

那個她曾險些喪命、與草原部落交易軍械的險地！

蕭煜竟然要親自派隊前往，而且點名讓她這個“小兵”扮演行商，深入虎穴！

這既是前所未有的信任與機會，也是一場九死一生的考驗！

那個看似平靜的小鎮，此刻在蘇瀾眼中，已然化作了龍潭虎穴，等待著她的，不知是立功的階梯，還是……埋葬她的墳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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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