賢妃話音落定,場間一片寂然。衛菡輕輕眨了眨眼,靜靜立在原地。
那孩子不言不語,身子下意識往後縮,全然是明顯的抗拒之意,半點都不曾掩飾。
秋風掠過草場,簌簌聲響反倒襯得周遭氣氛愈發凝滯。
賢妃臉上的溫婉笑意漸漸掛不住了,心底暗自詫異。
這個備受怠慢受盡冷落的大皇子,如今得了自己主動示好親近,他不惶恐驚訝,竟敢這般不領情,還一味退縮,難不成,她端著笑臉上來,還讓他害怕不成?
僵持之際,身側的青墨才遲疑著上前半步,低聲提醒:“賢妃娘娘,大殿下天生語遲,至今尚不能開口言語。”
大皇子無法說話本就是宮中眾人皆知的事,賢妃往日不可能不知,就算先前疏忽,前幾日賞菊宴上也曾親眼見過。
此刻被一語點破,她明顯愣了神,臉上閃過幾分錯愕與淺淡的懊惱,此事確實是她情急之下忘了。
片刻後才斂了心緒,直起身對著帝王斂衽行禮,語氣帶著幾分窘迫:“是臣妾關心則亂,一時竟忘了此事,還望陛下見諒。”
秦璋淡淡瞥了她一眼,見她麵上愧色真切,語氣平和:“你平日甚少陪伴大皇子,有所疏忽也情有可原,無妨。”
見皇上並不追究,賢妃暗自鬆了口氣,眼角餘光悄悄掃向衛菡,眸底飛快掠過一抹得意。
她旋即笑意溫婉,轉頭看向衛菡,語氣都緩緩上揚:“從前相處得少也無妨,往後日子還長,總有機會多陪陪殿下。昭儀妹妹,你說是不是?”
忽然被點名,衛菡抬眸迎上她的視線,唇角揚起一抹恰到好處的溫和笑意,並未接話。
賢妃順勢繼續說道,一副體貼周全的模樣:“昨日我見妹妹一直照拂大殿下,想來也是辛苦。今日不如便將殿下交由我來照看,我帶他四處騎馬散心,妹妹也好趁機歇息片刻,不知妹妹意下如何?”
這番話說得情真意切,處處都透著為人著想的善意。
衛菡依舊含笑對視,不偏不倚,不閃不躲,語氣從容不迫:“照看殿下一事,終究該依殿下本心纔是,我的想法倒無關緊要。”
賢妃臉上的笑容驟然一滯,兩息之後才重新恢復如常。她轉而麵向皇上,語氣懇切:“既然昭儀妹妹並無異議,還請陛下應允臣妾。”
她一副滿心熱忱、疼愛幼童的模樣,兩相映襯之下,反倒顯得衛菡態度疏淡,彷彿並不上心。
秦璋唇角淺勾,似笑非笑。
話語雖是對著賢妃而言,目光卻直直落在一旁強撐笑意的衛菡身上,意味深長。
“你既有這份慈心,朕自然應允。”
帝王話音落下,賢妃眉眼間瞬間漾開明媚笑意,心底的得意幾乎壓不住。
在她看來,這一場暗中較量,自己已然穩穩壓過魏疏宜一頭。
原來深宮之中,隻要肯主動籌謀、用心逢迎,便沒有拿不下的事。就連照拂皇子這般要緊事,陛下也對她處處遷就,如此一來,魏疏宜又憑什麼與自己抗衡?
往後若是真要論及大皇子的歸屬,倘若魏疏宜敢插手半分,她必定寸步不讓!
對方越是在意什麼,她便越要爭上一爭。
衛菡立在原地,隻覺心口堵悶,如同吞了蒼蠅一般膈應。
賢妃一聲聲喚著“昭儀妹妹”,表麵上事事徵詢她的看法,實則句句皆是虛與委蛇。
對方分明清楚,大皇子平日裏居於披香殿,並非摘星閣,這般反覆拉扯試探,說白了不過是故意拿話來噁心她呢!
而帝王方纔的默許,更是助長了她的氣焰,衛菡暗自輕嘆,這便是盛寵在身的底氣嗎?隻需故作溫婉體貼,便能順遂心意。
她不由轉頭望向身側的孩童。
大皇子不能言語,耳力與心智卻全然無礙,方纔眾人的對話,他聽得一清二楚。
此刻小傢夥滿臉侷促惶恐,小手緊緊揪著青墨的衣襟,身子不住往後縮,抗拒之意展露無遺。
衛菡心中瞭然,孩子打心底裡不願跟隨賢妃。
可聖意已明,她再無半分出言勸阻的餘地。一旦執意阻攔,難保帝王不會舊事重提,將昨夜之事一併追究。
念及此處,愧疚之感漫上心頭。
隻因畏懼惹禍上身,她便隻能冷眼旁觀,看著賢妃藉著懵懂的孩子故作慈愛、博取恩寵。
她深知這份溫情全是假意,可受製於當下的處境與身份,終究什麼也做不了,隻能任由局麵順著對方的心意發展下去。
衛菡麵上流露的落寞,落在賢妃眼裏,儼然成了落敗示弱的模樣。
她心中愈發誌得意滿,自認這一局贏得徹徹底底、風光十足。
賢妃唇角揚起溫婉的笑意,正要俯身對大皇子柔聲言語,帝王的聲音卻陡然響起。
“不過……”
秦璋話鋒一轉,刻意頓了兩息。
賢妃臉上的笑容一僵,滿眼錯愕地抬眸看來,心頭莫名升起幾分不安。
隻聽他緩緩續道:“大皇子性子素來內斂羞怯,此事終究要順著他自己的心意。他若願意隨你,便依你所言。”
賢妃當場怔住,一股強烈的不妙預感瞬間攫住心神。
她急忙抬手想去拉住身旁的孩子,生怕他藉機跑開。可大皇子此刻機敏得如同一條滑溜的泥鰍,身子輕輕一側,快步朝著旁邊奔去。
賢妃伸出去的手撲了個空,孤零零僵在半空,姿態顯得格外尷尬。
毫無意外的,在眾人目光之下,大皇子腳步輕快,徑直奔向最初一心想要親近的人。
衛菡亦下意識張開雙臂,穩穩將他接住,小傢夥順勢緊緊抱住她的大腿,小小的身子滿是依賴。
她抬手輕輕落在孩童肩頭,一下下溫柔輕拍,柔聲安撫著他的不安,片刻後又稍稍扶著他站直,伸手牽住那隻綿軟的小手。
一大一小並肩而立,舉止自然,默契渾然天成。
衛菡抬眸望向麵色難堪的賢妃,嘴角揚起一抹淺笑,語聲平緩輕柔,字字清晰入耳:“孩童心性單純懵懂,沒能領會賢妃姐姐一番好意,還望賢妃姐姐莫要與稚子計較。”
衛菡不輕不重,不多不少,將方纔賢妃施加過來的噁心與惡意盡數奉還了回去,而在她如願看到賢妃也露出瞭如吞蒼蠅一般的表情時,才總算出了口氣。
賢妃臉上的溫婉笑意徹底碎裂,眼底翻湧著惱意,卻礙於帝王在場,還有一眾王公貴女、宮人侍從旁觀,發作不得,隻能硬生生憋下滿腔火氣。
她望著兩人相握的手,指尖暗暗攥緊,麵上勉強扯出一抹僵硬的笑容,勉強頷首:“昭儀妹妹言重了,本宮自然不會與孩童置氣。”
秦璋將這一來一回的交鋒盡收眼底,眸底掠過一絲淺淡的笑意,轉瞬又恢復了沉靜。
他緩步上前,目光落在依偎在衛菡身側的大皇子身上,語氣平淡無波:“大皇子既做出了選擇,便如此吧。時辰不早,眾人也該各自備馬,準備遊獵了。”
一句話順勢打破了僵持的局麵。周遭眾人連忙應聲,紛紛移步去往馬廄,場上緊繃的氣氛這才稍稍散去。
明陽郡主走到衛菡身側,低低地笑了一聲,用隻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說道:“這孩子忒乖,倒是替你出了一口悶氣。”
衛菡淺淺搖頭,她從未想過要用這個孩子達成什麼目的,可孩童最真實的情感騙不了人,也確實是幫了她一把,握緊了掌心那隻小手,她並未多言。
這場無聲的較量,到此刻纔算暫告一段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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