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重?
秦璋聞言,麵色驟然沉斂。
身為帝王,後宮妃嬪向來唯他馬首是瞻,曲意逢迎者數不勝數。
這是他頭一回放下君主身段,主動對一人流露親近,滿心的試探與異樣心緒,換來的卻是這般涇渭分明的推拒。
帝王的高傲被生生挫傷,一股慍意暗自滋生,眸底方纔流轉的柔意與興緻盡數褪去,隻剩下被拂逆後的冷冽。
他心知行營在外確有特殊規矩,駐帳簡陋、往來人多眼雜,本就該恪守帝妃本分,不可失了體統。
可道理歸道理,心底的不快卻難以壓下。
他靜靜看著眼前刻意與他劃清界限的女子,周身氣息漸趨冷硬,再無半分先前的曖昧繾綣。
沉默片刻,他壓下翻湧的情緒,語氣冷淡,不復半分溫情:“朕知曉了。既然如此,你退下吧。”
衛菡心頭微鬆,連忙屈膝福身,行標準的妃嬪大禮:“臣妾遵旨,告退。”
她不敢多留片刻,轉身快步走到帳前,抬手掀開厚重帳簾,步履匆匆地走出營帳。
秋夜涼風撲麵而來,稍稍吹散了帳內凝滯壓抑的氣息,可她緊繃的心絃,依舊不敢有半分鬆懈。
帳內重歸靜謐,唯有盞盞琉璃燈搖曳光影。
秦璋負手立在原地,目光凝向晃動不止的帳簾,眉宇間凝著鬱色。
他何嘗不懂行營的規矩、帝妃的分寸,可他在意的,從來都不是這些條條框框。
他氣惱的是,自己難得主動流露的心意,被她這般乾脆利落地擋了回來。
在這後宮之中,身為天子,他想要誰的親近,從來都是唾手可得,唯獨這一人,處處設防、步步閃躲,連半分情麵都不肯留。
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方纔相觸的觸感彷彿還殘留在肌膚之上。
他低低吐出一口氣,眼底情緒沉沉難辨。
走到桌邊,一杯溫涼的水下肚,讓他的思緒清明瞭幾分,倏忽間那滯澀的思緒豁然被開啟。
他是帝,她是妃。
他是男人,而她,本就是自己的女人。
一個男人對自己的女人無論做什麼,都是天經地義,何來自重?
秦璋麵色變化一番,隨即哼哼冷笑,不成想今日他竟然被這個小女人擺了一道!
仗著規矩層層相阻麼?
他倒要看看,往後朝夕相處,她能靠著這些儀度禮數,躲到幾時!
衛菡都已經走出很遠了,回頭看去,王帳像是一頭蟄伏的野獸,在黑暗中,門口掛著的長明燈像是冒著幽幽綠光的眼睛,衛菡心底一顫,愈發加快了步子離開此地。
……
一夜酣眠,竟無半分夢境擾人。
帳外秋風徹夜呼嘯,吹得簾幕簌簌作響,在寂靜的山野間回蕩了整宿。
翌日秋狩場上光景一新。
原本端坐看台的後宮妃嬪、王公貴女與世家千金,大多褪去了往日雍容華美的羅裙,盡數換上利落的騎裝。
各色衣袂點綴草場,佳人身姿錯落有致,行至馬廄旁牽馬而立,嬌顏映駿馬,自成一道別緻景緻。
男子馳騁沙場是英武遒勁,而女子一身騎裝,柔態裡裹著幾分颯爽,反倒更惹眼。
衛菡身著一身寶石藍騎裝,剪裁合體,襯得身姿窈窕,可她眉宇間卻提不起半分興緻,整個人懨懨的,彷彿失了精氣神。
一旁尋來的明陽郡主將她模樣瞧得真切,眼底浮起幾分玩味,笑著打趣:“昨夜莫不是撞上什麼精怪,把你的精氣神都勾走了?怎得這般無精打采?”
衛菡一聽便懂了她話裡的調侃,沒好氣地斜睨了對方一眼,下意識抬手揉了揉臉頰,竭力想讓麵色瞧著紅潤些。
昨夜深夜自王帳離去,此地本就人多眼雜,縱使來時步步謹慎,離去時也難保不被旁人窺見行蹤。她早料到這事瞞不住,有心人定然會察覺元昭儀夜入王帳一事。
便如她今日初到場上,那道淩厲如刀的目光便直直掃來,不帶分毫掩飾,彷彿就要將她看穿。
衛菡今日沒那個心情與人眼神交鋒,不願搭理她,卻也能從餘光中瞥見那人完整的身影,不是賢妃又是誰?
她斂去心緒,轉頭對著明陽淺聲解釋:“頭一回在外露宿,帳外風聲不停,折騰得我一夜都沒睡安穩。”
她不願自己這副憔悴模樣被眾人議論,更不想流言輾轉傳到那人耳中,平白生出無謂的誤會。
明陽揚了揚眉,似信非信地彎唇一笑,目光在她臉上轉了圈,並未再多追問。
二人話音未落,明陽目光陡然掃向帝王車駕方向,飛快朝衛菡遞了個眼色。
如今頂著魏疏宜身份的衛菡,與明陽本就是相交多年的摯友,縱使內裡換了魂魄,也瞬間領會了其中意味。
知曉是那人來了,她身形幾不可察地一僵,悄悄斂了氣息,強壓下心緒,端出一派從容淡然的神態。
心緒正紛亂之際,身側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呼喚:“大殿下!慢些跑,當心腳下!”
衛菡循聲轉頭,隻見一道小小的身影迎著秋日暖陽,從草場另一頭快步奔來。
她下意識挺直脊背,腳步微挪,主動朝著那孩童迎了上去。
就在這時,賢妃溫婉的嗓音恰到好處地響起,音量拿捏得不高不低,恰好能傳入周遭眾人耳中:“陛下,臣妾自幼習騎,馬術尚可。既然大殿下也來了,不如由臣妾帶著他策馬閒遊一番?”
衛菡聞言微微一怔。
身旁的明陽當即撇了撇嘴,低低嗤笑一聲,小聲嘟囔:“惺惺作態,沒瞧見殿下分明是朝著這邊來的麼。”
說話間,帝王一行人已緩步走近。衛菡再無法故作視而不見,當即轉過身,身姿輕盈地屈膝行禮,禮數周全。
“免禮。”聽不出喜怒的二字從帝王口中吐出,叫人無法深究他此刻的情緒。
衛菡垂著眼眸,靜靜地站直了身子。
而那邊,小小身影腳下不停,迎著秋風直奔而來,眼看就要撲到衛菡跟前,賢妃身側的汀蘭搶先一步上前,穩穩將人攔在半途,麵上掛著得體的淺笑:“大殿下,慢些,跑急了可要當心摔著。”
驟然被攔下,孩童身子一僵,眸中瞬間浮起慌亂,小手侷促地攥著衣角,低垂著頭不敢看人,整個人透著茫然不安。
緊隨其後趕來的青墨喘著粗氣,見帝王與賢妃都立在當場,臉色霎時發白,連忙屈膝跪地,惶恐請罪:“奴婢失職,沒能看顧好殿下,請陛下恕罪!”
秦璋垂眸,目光先落在神色惶然的大皇子身上,又掃過跪地請罪的青墨,唇線微抿,尚未開口,一道溫婉語聲已然響起。
賢妃款步上前,柔聲解圍:“不過是孩童天性好動罷了,此地草場開闊,讓他肆意跑跑也無妨。陛下素來寬厚,斷不會為這點小事苛責下人。”
她說得從容周全,卻沒留意到帝王眼底轉瞬即逝的不悅。
見帝王並未出言反駁,賢妃心中底氣更足,當即屈膝蹲下身,與大皇子平視,語調柔得似水:“大殿下,我是賢妃。待會兒由我陪著你騎馬遊玩,好不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