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姝的目光落座不遠處停著的馬車上。
那馬車豪華,一看便是權貴世家。
看來已有貴人來求診了。
來不及深思,眼看陸恆已經推著薑玉蕊入了醫館,她抬步跟上。
屋內葯香撲鼻,灑掃的葯童顯然認識陸恆,見著他眼睛一亮,喚了聲“陸郎君”熱絡迎上來:“不巧,眼下診室裡剛來了人,不過看著沒甚大病,應當看不了多久,你們在堂屋坐一坐,還是去診室?”
戚姝心道果然,她並不想與甚貴人打照麵,正想勸薑玉蕊再去逛逛,晚些時候再過來,可陸恆已熟門熟路地推著薑玉蕊往診室去了:“既看不了多久,去診室門口候著便是!”
她無奈搖頭,隻能跟上。
數步後,隔著診室門簾,便聽見裏頭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頤指氣使道:“我家老夫人近來腿腳不適,聽聞秦大夫醫術高明,特來相請,大夫隨我走一趟,好處自然少不了。”
戚姝步子一頓。
……貴人竟是戚莞寧。
她探頭,透過門簾縫隙,可以看到戚莞寧就坐在診桌前,身後跟著兩個丫鬟,一副趾高氣揚的樣子。
而診桌後的秦大夫,半點不為所動,頭也沒抬:“老朽不出診,要看便來醫館,不看便請回。”
丫鬟上前一步,聲調高了幾分:“這位是國公府的世子夫人,專程來請大夫的,大夫好歹也掂量掂量,國公府的體麵,可不是隨便什麼人都能駁的。”
戚莞寧下巴微抬,傲然道:“我今日是誠心誠意來請你,你若不識抬舉,改日國公府有什麼不是,你可別怪我沒提醒你。”
秦大夫終於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平平靜靜的,倒像在看一個無理取鬧的小輩:“世子夫人,老夫這把年紀,什麼沒見過?國公府再大,大不過軍令。老夫當年在軍中,先帝尚且不曾用權勢壓過我,你一個世子夫人,倒是比先帝威風。”
戚莞寧臉色一變,另一個丫鬟忙上前幫腔道:“我家世子夫人親自登門,請你出診,那是給你麵子……”
“光有麵子沒有腦子是吧!”陸恆聽不下去,推著薑玉蕊徑直掀簾而入,冷眼看著戚莞寧,“秦大夫都說了不出外診,很難聽懂嗎?不看診就不要堵在這!”
戚莞寧一扭頭,看到陸恆訝然不已,再看到戚姝更是一怔。
她沒料到會在自己被一個大夫折了顏麵時,遇上戚姝,上次見,還是在王府,她被她噎得灰頭土臉,這回竟又撞上了。
她臉色白白紅紅,一想到那夥山賊還捏在戚姝手裏,她隻得又擺出那副無辜的模樣:“阿姐,你怎能放任你表弟對我這般無禮?傳出去,旁人還當陸祭酒夫婦教子無方呢。”
戚姝卻置若罔聞,將她無視得徹底,一手搭在輪椅後背上,沖秦大夫溫聲道:“這是我府上貴客,有勞秦大夫看診。”
秦大夫看見陸恆,神色緩和,目光掃過薑玉蕊後,又抬眼看戚姝,沒有急著看診,反倒是先站起身來,語氣客氣又鄭重地問:“你是陸小郎君的表姐?”
戚姝微笑頷首:“正是。”
秦大夫聞言眼色一亮,朝戚姝躬身行禮,語氣裏帶著敬意:“老朽先前不知是攝政王妃親至,失禮了。王妃請坐。”
這恭維的姿態,刺得戚莞寧眼睛生疼。
方纔她進門時擺足了世子夫人的架子,秦大夫連眼皮都沒抬,卻對戚姝起身相迎,親自讓座,這差別簡直比當麵扇她一巴掌還要難受。
她攥著帕子的手指緊了又鬆,終是忍不住譏諷出聲:“我當秦大夫是多清高的人呢,原來也是看人下菜碟,我這世子夫人到底不如王妃麵大,也罷,左右是我阿姐,我讓著便是。”
她說著,目光掃過輪椅上的薑玉蕊,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樣往戚姝湊近了幾步,故作體貼的關切道:“阿姐,你素日總愛悶在府裡,不同人往來,怕是還不知道姐夫從前隨軍落過傷,他不疼愛你,是力不從心,你便是尋了天仙似的人來,怕也未必管用。”
她頓了頓,目光又落回薑玉蕊身上,語氣裏帶著幾分刻意的惋惜,“不過阿姐既想尋人幫你籠絡姐夫,就不該怕被搶風頭,挑個樣貌不如你的瘸子,姐夫怎麼……”
“你說誰是瘸子?!”薑玉蕊坐在輪椅上,火冒三丈地瞪著戚莞寧,“王爺和姝姐姐夜夜恩愛,闔府上下誰不知道?你倒好,站在這醫館裏信口雌黃,編排起王爺的身子骨來了,區區一個世子夫人,也敢當眾不把攝政王放在眼裏,是誰給你的膽子?”
戚莞寧怒目:“你算什麼東西?也敢教訓我?”
“那你又算什麼東西,張口便說我是瘸子,還說我樣貌……”薑玉蕊氣得不行,“我定要去找太後堂姐說道說道,我無故遭你辱罵,究竟是個什麼理!”
戚莞寧的臉,瞬間煞白,方纔還盛氣淩人的眼,此刻隻剩下驚惶與難以置信。
……這個瘸子竟然是太後的堂妹?!
戚姝終於給了戚莞寧一個正眼,冷冷道:“玉蕊妹妹腿傷要緊,你馬上離開,不要耽誤她看診,今日我先不同你計較。”
她很清楚,薑玉蕊方纔那番話並非有意維護她,不過是被戚莞寧的話給惹惱了。
薑玉蕊是太後的人,和她更沒交情,當著她的麵和戚莞寧掰扯恩怨是非,給她聽到什麼不該聽的,反倒得不償失。
要同戚莞寧算賬,不該是現在。
戚莞寧嚇得身子發顫。
她心裏再有怨氣,此刻也半個字都不敢再往外吐了。
就怕戚姝當著薑玉蕊的麵,把山賊那事抖出來,再傳到太後耳中……
她不敢再想下去,惶恐不已。
她今日本是想給婆母獻個殷勤,結果顏麵掃地,可她不敢再多說一句話,隻能咬緊牙關,將那口惡氣生生咽回肚子裏,狼狽而逃。
攝政王和戚姝夜夜恩愛?
她纔不信呢!
醫館裏重歸安靜。
薑玉蕊仍不解氣地盯著門簾:“姝姐姐,你這妹妹自小便如此嗎?難怪太後堂姐那日不召她入宮。”
戚姝不做評判,隻是沖她無礙笑笑,再次轉向秦大夫,溫聲道:“勞煩秦大夫看診。”
秦大夫點了點頭,示意他們將薑玉蕊背到一旁的診榻上,取了銀針來給她看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