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大夫仔細檢視了薑玉蕊腳踝的腫脹情況,又按了按幾處穴位,問了她幾句疼不疼,隨後取出銀針,不疾不徐地施了幾針。
薑玉蕊起初還緊張得攥著扶手,幾針下去,眉頭漸漸鬆開了。
約莫一刻鐘後,秦大夫收了針,又取了一貼新調好的草藥敷上,這才直起身,語氣篤定:“好了,在這兒歇息片刻,等藥性滲進去,一個時辰後便能下地走路了。”
陸恆一愣,不禁脫口道:“可昨日我來問的時候,不是說得躺個兩三天才行嗎?”
他出門前可說得信誓旦旦,想著讓她在醫館躺個兩三天,又沒機會往王爺跟前湊,又能讓表姐著手準備送她出府。
結果她今兒個就好了,晚上能表姐能送她走嗎?
秦大夫看了他一眼,語氣淡淡的:“昨日你隻拿了病症描述來,說她傷了快十來天了,依舊疼得走不得、立不得,老朽便按最重的情況估的,今日見了本人,傷勢哪有你說的那般嚴重?本就是尋常扭傷,好好將養幾日便能痊癒。”
“可我分明是按她說的來……”
“阿恆。”戚姝適時喚住陸恆。
情況顯而易見,薑玉蕊早該好了,隻是一直裝得嚴重罷了。
她沒必要去揭穿,薑玉蕊到底是太後的堂妹,她會做足麵上功夫,和氣送她回宮。
戚姝看向秦大夫,感謝道:“秦大夫妙手,多謝秦大夫。”
薑玉蕊忍著心虛,忙出聲附和:“我一定告訴太後堂姐,是秦大夫治好我的腳,娘娘一定會有重賞!”
她腳傷確實沒她表現出來的那般嚴重,趙嬤嬤不許她好,她又愛拿傷作勢,裝著裝著,自己都分不清真疼還是假疼了。
秦大夫卻擺了擺手:“不必,太後若要賞,賞給王妃便是。”
戚姝不明所以的抬眸看他,無聲問詢。
他何故對她這般敬重示好?
秦大夫走到診桌前,一邊收拾銀針,一邊慢聲道:“中原大定之前,老朽是個軍醫,有一回糧草斷絕,軍中疫病橫行,那時還是軍師的攝政王親自帶人上山採藥,又連夜調配方劑,救了幾百將士的命。”
他似是回憶起了那段過往,收針的動作一頓,目光悠遠,很是感慨:“那時王爺亦染上了疫病,卻為穩軍心,一聲未吭,還將藥材讓給了老朽,對老朽說,傷兵多,大夫不能倒。”
“老朽這條命,是那碗葯換回來的,這些年時常會想起那一夜,王爺臉色青白,卻還坐在營帳口排程藥材,老朽想勸他歇一歇,可王爺卻說,他本孑然一身,無牽無掛,但軍中將士每一個都是家中翹首以盼的人,若以他一人之命,能多換幾人活著回去、多換幾家人團圓,便是他的幸事。”
“後來中原一統,天下太平,京城裏過慣好日子的人,沒見過邊關的風沙與刀劍,都道王爺冷麵鐵腕,可邊關的將士與百姓,人人都記著他的恩情。”
秦大夫說完,朝戚姝鄭重拱了拱手,“今日能替王妃身邊的人看診,雖不足報王爺當年恩情的萬分之一,也算聊表寸心,若王妃與王爺日後有用得上老朽之處,老朽定當竭力。”
滿室寂靜。
戚姝眼睫微顫,眸底有光影浮動。
原來秦大夫對她的敬意與示好,全是因為鄔序。
什麼“寧見閻王,莫遇鄔郎”,隻怕都是那些心懷不軌的權貴的荒唐之言。
他分明是皎皎明月,是雲上謫仙。
有他,纔是大晉之幸。
她生出些與有榮焉的驕傲,壓著心裏的觸動,沖秦大夫得體淺笑:“我回府定如實轉告,王爺若知曉秦大夫還記得軍中舊事,定然欣慰。”
秦大夫望著戚姝,眼底的敬意滲出溫和的笑意,感嘆道:“真好,有了王妃,如今王爺出門,也有人盼他歸來了。”
戚姝懂得他言語中的深意,鄭重且認真的點了點頭。
她會盼明月,夜夜高懸。
傍晚時候,一行人出了醫館。
陸恆自行回了陸府,分別時欲言又止,心裏很不踏實。
薑玉蕊的腳就這麼治好了,但今晚肯定是不會離開王府。
她不會活蹦亂跳去纏王爺吧?
他是不是又給表姐惹麻煩了?
戚姝反倒淡然。
薑玉蕊腳好的突然,但終歸是件好事。
她今晚琢磨下說辭,明日便名正言順送薑玉蕊與趙嬤嬤回宮。
當晚,王府。
戚姝沒有先行歇息,洗漱後,一直在外間等鄔序回來。
怕似上回一樣打瞌睡,便尋了一卷書來翻。
鄔序一如往常地洗漱完回屋,見她坐在外間的燈下,步子微頓:“有事?”
戚姝頷首放下書,起身迎上來:“阿恆今日尋到一位神醫,治好了玉蕊娘子的腳傷,那位大夫……”
頓了頓,她斟酌的用詞:“是王爺舊識。”
鄔序眉峰微動:“嗯?”
戚姝略去了偶遇戚莞寧的事,將秦大夫所言一字不落地轉述了一遍。
鄔序聽完,麵上卻沒什麼波瀾,語氣平平:“沒甚印象了。”
戚姝微怔。
她本以為他會所有觸動,那些生死相托的往事,被人記了這麼多年,他該動容纔是。
可轉念一想,便也釋然了。
以他這般胸襟,救過的人又何止秦大夫。
他大抵從不覺得自己在施恩,便也不會放在心上,更不在意旁人是否記得感激。
是她以己度人,把他想得淺了。
是以,她不再多說,繞回薑玉蕊的事,請示道:“那明日妾身著手送玉蕊娘子與趙嬤嬤回宮?”
鄔序頷首。
沉默了幾息,見她沒有下文,他淡淡問:“說完了?”
戚姝短暫的猶疑,那句出了醫館便想說的話,終究還是嚥了回去:“是,說完了。”
“睡吧。”鄔序轉身,邁向裏間床榻。
兩人躺下後不久,他的聲音響起:“明日我在府上,忙完了與你一道送她們回宮。”
戚姝不知他是不是怕她一人處理不好,但他願意同她一道出麵,這事便好辦很多。
她溫聲應道:“明白了。”
她輕輕攏了攏被子,卻沒甚睡意。
心裏存了沒說出口的話,總歸是睡不踏實的。
她等了又等,等到他的呼吸平穩綿長後,方纔側過身,麵朝著他的方向,在黑暗中輕聲道出先前沒有說出口的話:“日後王爺出門,我都會盼王爺平安回來。”
他呼吸依舊平穩,像是已經睡熟了。
她並不需要,也不想讓他聽見,免得他又疑心她是不是動了什麼不該動的念頭,她還得費神解釋。
情愛易逝,家人纔是長久的。
她隻希望,他們能做彼此選定的家人。
她說完便重新躺平,安然睡去。
黑暗裏,他側臥的輪廓靜默如常,隻是呼吸的節奏,反常的更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