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姝離開禮部後,便去驛館看望阿史那笙。
兩名隨從女侍正守在門外,見戚姝來了,雙手撫胸,躬身行禮:“見過王妃。”
戚姝步子未停:“公主可好些了?”
隨從互相對視了一眼,有人上前攔住戚姝:“王妃,公主睡著了。”
不待戚姝出聲,方嬤嬤上前一步,沉臉嗬斥道:“我家王妃特意來看望公主,你們也敢攔?可有將大晉天威看在眼裏?還是說,這是你們圖蘇爾公主、王子的意思?”
隨從麵麵相覷,正不知該如何回答,屋內傳來阿史那笙虛弱的聲音:“我醒著,讓王妃進來。”
方嬤嬤目光淩厲的掃了兩位隨從一眼,徑直為戚姝推開了麵前的門,在側身相讓,禮儀做足。
戚姝一邁進去,便見阿史那笙靠坐在床榻上,麵色比昨日還要糟糕,唇上一點血色也無。
她目光越過走近的戚姝,探向戚姝身後,不知是在尋覓什麼,緊張期盼皆有。
戚姝走近,目光瞟見阿史那笙的脖頸處的指痕時一頓。
那青紫的痕跡,一看便是被人盛怒之下扼住脖頸。
是誰所為,不言而言。
阿史那崢可真是個禽獸,阿史那笙負傷,他也下得去手?
阿史那笙察覺到戚姝的目光,下意識地伸手,扯了扯自己的衣領,像蓋住脖頸上的痕跡。
戚姝便似什麼都沒看見一般,將目光移開,在榻邊的圓凳上坐下,溫聲道:“公主今日感覺如何?”
阿史那笙搖頭:“沒什麼好轉,夜裏難以入睡。”
她抬眼望著戚姝,屏息輕聲地問:“王妃昨日帶來的太醫,真能治好我?”
她體內的“霜骨”,那太醫診出來了嗎?
戚姝今日過來是給她解毒的嗎?
可那位太醫為何沒來?
還是如阿史那崢所言,大晉的太醫奈何不了圖蘇爾的毒,她隻能被疼痛折磨,受他所控。
戚姝知曉她問的是什麼,緩聲安撫:“秦太醫擅治不寐之症,定能讓公主早日睡上一個好覺。”
昨日她與鄔序先行離開了,沒能問問秦書禾診治的結果。
但從昨日秦書禾所言推斷,他是覺得“霜骨”之毒棘手,並非治不了。
她側頭掃了眼跟進來的隨從,意有所指地沖阿史那笙開了口:“隻是公主這胸口的傷,怎地也一點好轉的跡象都沒有?可是伺候的人不盡心?”
隨從是阿史那崢安排盯著阿史那笙的,有隨從在,她們不便言談,得把隨從支走。
方嬤嬤會意,立即質問隨從:“可是你們沒有照顧好公主?”
隨從連忙低頭:“公主傷在胸口,昨日才包紮妥當,不可能這麼快便好轉。”
戚姝不予置評,隻問道:“公主今日可喝過葯了?”
阿史那笙點頭:“晨間喝過了。”
戚姝側目看著隨從,問道:“葯是你們煎的?”
隨從隻當戚姝是要指責她們疏於伺候,忙應聲回道:“是奴婢們看著煎的,第二劑還在灶上煨著,照顧公主,不敢懈怠。”
戚姝稍作沉默,似是思索斟酌,片刻後開口道:“既然你們未曾偷懶,許是煎藥的法子不對,公主才過了一夜,半點不見起色,不過中原煎藥的法子與你們草原當是不同,難怪你們不得要領。”
說完,她看向方嬤嬤,吩咐道:“你隨她們去灶房,把煎藥的火候和時辰教仔細了,務必讓她們學會為止。”
方嬤嬤會意,躬身應道:“是,王妃。”
兩位隨從有些遲疑,不敢留這攝政王妃與她們的公主獨處。
戚姝冷臉沉聲,端出王妃的威儀來:“你們莫不是怕本妃會欺負你們公主不成?連煎藥的法子也不願學,自不會盡心伺候公主,本妃這就挑兩個聽話伶俐的婢女,替你們來照顧公主。”
隨從聞言,連聲認錯,同方嬤嬤一道退下去灶房。
屋內隻剩下戚姝與阿史那笙兩人。
阿史那笙像是鬆了一口氣,脊背微微鬆了下來。
戚姝沒有急著開口,她起身走到窗邊,確認窗外的廊道無人,又將窗戶合攏,方纔重新落座。
她看著阿史那笙脖頸的指痕,低聲:“阿史那崢做的?”
阿史那笙抿唇垂眼:“你們走後,他找我撒氣,他看穿我故意受傷輸掉比武,引太醫為我看診。”
回憶起被他扼住喉嚨的體驗,她攥緊床褥,復而抬眸望著戚姝,神色緊繃地解釋道:“昨日我說喜歡王爺,想留在王爺身邊,是說與阿史那崢聽的,非是真心話,我對王爺沒有這些心思念頭。”
戚姝一派淡然地點頭:“我知道。”
“王妃……信我?”阿史那笙目光裏帶著一絲意外的顫動。
戚姝溫聲安撫她:“你且放心,我不會因你昨日的話對你心存芥蒂。”
她朝她傾身湊近,直言提醒道:“盯梢你的隨從雖被我支走,但難保阿史那崢不會聞訊趕來,時機難得,你若也信我便將原委說與我聽,我與王爺纔好知該如何救你。”
事到如今,阿史那笙早就將鄔序視為唯一的救命稻草,她壓著洶湧的情緒,死死抓著床褥,儘可能的壓低聲音道:“阿史那崢瘋了!父汗不肯傳位給他,他便與他舅舅合謀奪權。他將父汗關在帳中,對外隻說舊傷複發、需要靜養,父汗的脖子以下已經動不了了,每天隻能喝一點羊奶維持,像一具還在喘氣的空殼。”
說到這,她腦海裡已經浮現上回見到父汗的慘狀。
曾經威風凜凜的父汗,被折磨得不成人樣,沒有半點體麵與尊嚴。
她恨不能撕碎阿史那崢的血肉,牙齒都在發顫:“阿姐也被他喂毒囚禁,他不是人,他將阿姐……”
她說不下去,一雙眼瞬間發紅:“還有巴圖,是父汗最信任的老臣,被阿史那崢打斷了腿關在地窖裡,他當著巴圖的麵,將巴圖的腿餵了草原狼……還有其其格,我最好的朋友其其格被活餵了草原狼……”
想到那個畫麵,她控製不住地乾嘔,渾身氣得發顫。
饒是戚姝對對圖蘇爾的情形已猜到幾分,此刻親耳聽阿史那笙說來,仍覺驚詫。
不敢想,親眼目睹了那些殘忍畫麵的阿史那笙的,會有多痛苦。
她一時尋不出合適的言語來安撫麵前這個渾身發顫的人,隻能起身走近,輕輕撫了撫她的後背:“公主且先緩一緩,莫要動了胸口的傷。”
阿史那笙抬眼望著戚姝,一雙大眼紅彤彤的,她忽然掀被下了床,徑直朝著戚姝跪下,額頭重重地磕在青磚地上:“求你,救救父汗,救救阿姐,救救巴圖,救救大家……”
戚姝彎腰去扶她:“你先起來。”
阿史那笙卻不肯動,固執的跪在地上,似乎非得聽到一個承諾,才能安心。
戚姝沒有生拉硬拽,免得令她傷口崩裂,卻也沒法如她所願的應承。
她望著她的發頂,又勸了一遍:“你先起來說話,若是阿史那崢來了,見你這副模樣定要生疑。”
阿史那笙的肩微微顫了一下,這才撐著地麵慢慢坐回榻上。
戚姝在她身側坐下:“你還知道什麼,都說出來,我會一字不差的轉告王爺。”
她替她攏著被褥,引導重點地問道:“阿史那崢已經奪了權,圖蘇爾既已在他手中,他為何還要與顧國公結盟?又為何要把你送進王府?”
他為了顧崇遠提供戰馬,那顧崇遠許諾了他什麼,讓他決意摻和中原的皇權爭奪?
總不可能隻是為了錢財。
阿史那笙搖頭:“我不知道,我隻知他想將我安插在王爺,為顧國公傳遞訊息,但我絕不會幫他的!”
她說著期盼地望著戚姝:“王妃,你讓我入王府吧,我不會肖想王爺,也不會出賣王爺,我可以幫王爺傳遞假訊息,求你……”
她不想在阿史那崢身邊,膽戰心驚的活下去。
戚姝同情阿史那笙的遭遇,卻也隻能嘆息回道:“這件事我做不了主,要看王爺如何定奪。”
阿史那笙的眸光暗淡下去。
除了等待,她別無他法。
可她能等,父汗、阿姐他們能等嗎?
戚姝低聲寬慰:“你好好養傷,王爺會想法子的,你體內的‘霜骨’,昨日為你看診的太醫會為你解。”
單論阿史那崢要與顧崇遠結盟,參與中原的皇權爭鬥,鄔序便不可能會放過他。
離開驛館回王府的途中,戚姝順路去了趟陸家,想去問問秦書禾,對阿史那笙體內的“霜骨”之毒,有幾分把握,若是要解,要如何解,她這邊也好琢磨準備如何配合。
然而秦書禾不在陸府,宋敏說他今日入宮了,暫未回來。
戚姝聞言便也不急著問了,他既入了宮,她想問的那些,想必鄔序都會問了,晚上她隻需問鄔序便可。
要離府時,倒是遇到了陸恆。
他興沖沖湊上來,有些期盼地問:“表姐,你前日參加宮宴,太後可與你說了什麼?”
戚姝不答反問:“太後該與我說什麼?”
“我與薑玉蕊退婚的事啊!”他有些困惑的嘀咕,“我那退婚的奏請書都送上這般久了,太後早該被我懇切的言辭打動,允我退婚了吧?怎地一點動靜也沒有。”
戚姝挑眉,問出關鍵點:“你何時寫的奏請書?找誰送到太後麵前的?”
她近來事多,是半點沒過問陸恆近況。
陸恆回道:“薑玉蕊啊,給她都十來日了。”
戚姝當下便有了答案,掀了掀眼皮,看他:“你不如再寫一份,我擇日替你呈給太後。”
“為何?”
“近來我因宮宴入宮頻繁,薑玉蕊若是有將你寫的奏請書轉呈太後,太後早找我說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