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內務府庫房側門無聲無息地開了一條縫,兩道身影閃入其中,又迅速合攏了門扇。
走在前頭的人,正是鄔序。
而跟在他身後的人,是阿史那崢。
鄔序早就提前打點過,沿途不見一人,他引著阿史那崢沿著牆角的窄梯上了二樓夾層。
這是一間堆滿舊檔的閣樓,木板地麵落了一層薄灰。
鄔序在一處木欄前站定,微微側身,示意阿史那崢往下看。
縫隙正對著下方庫房的主廳,擺著幾排黑漆木架,架上擱著成匹的綢緞、成摞的瓷器,正是回賜禮的存放處
片刻後,庫房側門再次被推開,走進來的人是內務府廣儲司郎中黃鳴,他手裏提著盞罩了黑布的燈籠,光隻照腳下,不往別處散,謹慎小心得很。
跟在他身後的是禮部右侍郎劉明,他懷裏抱著幾匹用粗布裹著的綢緞,看上去沉甸甸的。
兩人徑直走到那排擺放綢緞的木架前,黃鳴放下燈籠,解開最上麵一匹的係帶,迅速看了一眼,又繫好,然後轉頭示意劉明:“換上去。”
劉明從懷裏掏出一卷單子,藉著燈籠的光核對了一下,又從自己帶來的那捲綢緞中取出一匹,替換了木架上的一匹。
他的動作不算生疏,但看得出來有些急,像是怕多耽擱一刻。
黃鳴在旁邊提著燈籠,沒動手,隻在劉明替換完後出聲:“這匹顏色對得上?”
劉明低聲:“對得上,品級也差不多,隻要不細看,分不出來。”
黃鳴點了點頭,又看了一眼木架上的排列順序:“別弄亂了次序,左三是這批貨裡最顯眼的,先換它。”
劉明依言操作,兩人配合得利落。
不久後,劉明的聲音在空闊的庫房裏回蕩:“這一趟掏了多少?”
“二白兩。”黃鳴嘆氣,即便屋內沒人,也還是下意識地環顧了下四周,才壓低聲音埋怨道:“國公爺那邊隻安排了六成回來,剩下的可都得咱倆自己墊!”
劉明一聽,手上的動作不同,聲音也悶得很:“咱也倒了血黴,費心費力沒落著好,替國公爺辦了這麼多回事,還得自己添錢!”
今日戚姝一離開禮部,他與黃鳴立即去尋顧崇遠。
戚姝忽然要核驗回賜禮,隻能把庫房那些次品給換了。
但那些銀兩早入了國公府,他們不過是拿了些許報酬罷了。
顧崇遠的麵沒見著,隻是給他們撥了些銀兩,這銀兩足足比他們當初送上去要少四成。
他們哪敢得罪國公府,隻能咬咬牙,自己填這窟窿了。
說到這,黃鳴更是氣惱:“屋漏偏逢連夜雨,我們自己勻這銀兩也就罷了,可這綢緞比平日貴了兩成,那掌櫃的像是知道咱們急要,咬著價不放,一分不讓。”
“是個趁火打劫的!”劉明心疼不已,“咱這回,可真是虧大發了!”
黃鳴偏頭看他一眼:“隻能當是花錢消災了,這事辦砸了,你我都吃不了兜著走。”
“哎,要不是國公府的大娘子傷了那圖蘇爾的公主,惹王妃盯上了回賜禮,咱也不必吃這個虧,這都是什麼事啊。”
黃鳴搖了搖頭:“原本國公爺定是覺得草原人眼界淺,這次等貨就是到了他們手上,也分不出好賴來,怪就怪他女兒非得在比武出風頭,傷了公主。”
兩人一通埋怨,手上的動作倒是利索,沒敢停。
一刻鐘後,劉明蹲下身,把換下來的那匹綢緞用粗布裹好,抱在懷裏:“走了,快點把事結了,虧點銀錢也比丟了腦袋好。”
黃鳴點點頭,重新提起燈籠。
兩人一前一後退出了庫房,門在身後合攏,腳步聲漸漸遠去。
夾層上,阿史那崢站在木欄後,麵朝下方,隱匿在黑暗中的臉,難看至極。
鄔序清冽的聲音低低響起:“你可看明白了?”
阿史那崢雙手抓著木欄,氣得呼吸起伏,卻一時沒有言語。
鄔序似是脾氣極好,半點不計較他聽不聽得懂,耐心極好的替他道明來龍去脈:“你的盟友,覺得你沒有眼界,便以次充好,換了你的回賜禮,拿其中獲利的銀兩去買你的戰馬。”
阿史那崢氣極,用圖蘇爾怒罵了幾句,宣洩了情緒後,一掌重重拍在了木欄上。
他本就生得高大魁梧,這一蠻勁拍上去,木欄“哐當”一聲,便裂開了。
原本靜謐的閣樓,倏地冒出一道人影。
是蟄伏已久的寧默。
他原本一身黑衣,隱匿在暗黑的角落裏,聽到這聲動靜,利落出劍直指阿史那崢。
阿史那崢下意識地便拔出腰間短刀,眼看兩人要在閣樓動起手來,鄔序適時出聲:“寧默,退下。”
寧默隨即收劍:“是,王爺。”
他再次退到黑暗裏,一雙眼直直盯著阿史那崢,手握劍柄,隻等其有任何危及鄔序的舉動便再次動手。
阿史那崢見狀,不免多了些底氣,知道鄔序不會傷他。
他連腰桿都直了,踹開腳邊被他一掌拍下的木欄杆,沖鄔序開口說道:“多謝王爺今夜帶我前來,看清顧崇遠那老賊的真麵目,他這般戲耍我,我自不會放過他!”
他最是好麵,那老賊竟覺得他不識貨,要拿次等貨來糊弄他!
這口氣,他定是要出的。
阿史那崢又繼續說道:“王爺先前問我的問題,我已經有答案了,在答覆王爺之前,我想先問王爺一個問題,那批我本要賣給顧老賊的戰馬,王爺願出什麼價錢?”
這些中原人,吵來吵去,不就是為了他圖蘇爾喂出來的戰馬嗎?
顧崇遠陰險狡詐,那他們圖蘇爾就助鄔序坐上中原的皇位!
黑暗的閣樓裡,響起了鄔序的輕笑。
阿史那崢看不清鄔序的麵色,更覺得這一聲笑,令他頭皮發麻。
該死的,這麼多年過去,明明他已經長成健壯的大人,卻還覺得鄔序氣場迫人。
鄔序語氣平靜,聽不出任何的情緒,漫不經心地開口:“你誤會了,今夜領你來此,不是為了聽你的回答,你的答案是什麼,不重要。”
阿史那崢一怔:“王爺這話是什麼意思?”
從他入宮麵聖那一聽,鄔序就在問他要回答。
宮宴提醒他,比武切磋提醒他。
甚至昨夜去驛館提醒他。
領他來這,讓他看穿顧崇遠的真麵目,不就是想毀了他和顧崇遠的結盟嗎?
此刻卻說他的答案不重要?
鄔序對阿史那崢的無知亦很是包容,依舊耐心很好地與他說道:“先前願意聽你回答,是給你機會,你沒有珍惜。”
“出錢買你的戰馬?”鄔序聲音透出幾分不屑來,“你還沒有跟本王討價還價的資格。”
從前不知他在圖蘇爾所為,念幾分舊情,纔想給他一次改過自新的機會。
阿史那崢此刻備受煎熬,一麵是身體不受控的懼意,一麵是對顏麵尊嚴受損的難堪暴怒。
最後,到底是惱羞成怒佔了上風,他向前一步,逼近鄔序,有些虛張聲勢的故意揚聲,彷彿嗓音越大,底氣越足,他越不怵他:“王爺找我來,還不是忌憚我草原的戰馬,不想我圖蘇爾與顧崇遠結盟?”
說出來後,似是說服了自己,他底氣確實足了一些,又自顧自道:“你要想與我結盟,本就該拿出你的誠意,而不是……”
“嗒——”
鄔序懶得聽下去,隻抬手打了個響指,閣樓四處暗角都有黑影如鬼魅般無聲無息地朝阿史那崢圍過去。
不過兩招就將阿史那崢製服按倒。
在這伸手不見五指的閣樓裡,根本不止鄔序和阿史那崢,也不止先前出手的寧默。
鄔序的暗衛早就靜候在閣樓四處暗角,隻等他令下。
阿史那崢掙不脫,手腳被束,無邊的黑暗便滋生恐慌,他急聲道:“我是圖蘇爾的王子,是入京來朝貢的!王爺這般羞辱我,可是忘了和大晉和番邦的條約?!”
下一瞬,鄔序慢條斯理的從袖口掏出一顆夜明珠。
原本不見五指的閣樓,便映出他輪廓分明的臉。
他抬步走近,不彎身,隻垂眼的俯視著阿史那崢:“與本王結盟?阿史那崢,你還不配。”
阿史那崢仰頭看著鄔序漠然的臉,一顆心因為懼怕瘋狂跳動。
偏偏鄔序麵色那樣平靜,毫無起伏,看著他,就像在看一隻螻蟻,漠然開口:“你說,若本王許你舅舅圖蘇爾可汗之位,這圖蘇爾,你還能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