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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來奇怪。
大約是我隨謝氏南遷後還見過薛劭一次。
預兆中冇能見到江家如何,倒是對薛劭的未來瞭如指掌。
謝氏傾頹之時,就是薛劭一飛沖天之日。
冇人知道他怎麼得了九皇子賞識的,更冇人知道九皇子——不,或許應該叫她九皇女,是如何敢與皇後瞞天過海、以女子之身爭奪帝位,最終還成了贏家的。
總之,女皇登基,謝氏日薄西山後,我在宣州見過薛劭一次。
他來接老姨娘回盛都頤養天年。謝氏不敢得罪新貴,恭恭敬敬寫了放妾書,還將他奉為座上賓。
薛劭在席間不假辭色,獨獨對我以禮相待:「昔日劭曾受少夫人一言之恩,如今少夫人有何未竟之事,儘可托付,劭定當竭力。」
他說的是我尚未嫁入謝氏時的事。
那時他還身負半仆之名,被幾個高門子弟當街奚落。我本也不是什麼有頭有臉的人物,不過憑藉才貌賢德有幾分聲名,自然不願多管閒事。
可風吹起車簾,我看著那被踐踏至泥濘的少年的雙眸,漆黑如墨,偏偏還燃著火。
鬼使神差地,我挑開簾子,笑著替他解了圍。
後來我雖然嫁入謝氏,薛劭卻在我入門前便已離開侯府自立門戶,我與他也再無往來。
卻不想他還能記得這一言之恩。
那時,我第一個念頭便是求他也帶我回盛都。可轉念一想,一句話的恩情,又能如何消磨?朝堂更替,不知道爹孃他們得慌成什麼樣,畢竟一家人冇一個頂用的......
最終,我對薛劭盈盈一拜:
「請薛侯,照拂我父母兄妹,妾身感激不儘。」
薛劭深深看我一眼。
還我一禮:
「好,也請少夫人,保重。」
我得他吉言,卻未能應驗。
薛劭離開第三個月,歲暮天寒,我還有兩日才滿二十歲,卻因一場風寒病逝於宣州的第一場雪後,冇能等來又一年春天。
......
我對薛劭年少時的印象,隻有那雙在泥濘中尚不熄滅的眼睛。
所以聽仆從說,他登門求見我時,我是有些驚訝的。
我在阿兄的陪同下見了薛劭。
說是陪同,阿兄跟薛劭見了禮便坐得遠遠的繡花去了,阿兄的手又快又巧,為了讓我的穿著在貴女間出類拔萃,我的衣裳都是他做的。
薛劭朝我行了一禮:「江女郎。」
我回禮,目光卻冇有從他的臉上離開。
說起來,這還是我頭一回仔細打量少年時的薛劭。
盛都少年多玉質風流,薛劭卻並非如此。
他膚色不白不黝,棱角溫潤,眉眼雖然鋒利,卻被圓潤的鼻頭沖淡了幾分,是一副介於淩厲與乖巧之間的好相貌。
春寒料峭,他衣著單薄,背脊卻挺得筆直。
我讓婢女為他又添了一盞熱茶。
「薛郎君是為婚事而來?」
他點頭:「是。」
「郎君有話,但說無妨。」
我心中備好了兩套說辭。
若他不願娶我,我便請他與我虛與委蛇一段時日,待半年後朝堂風起雲湧,長公主無暇顧及我,再悄悄退婚。
若他願意娶我,那我立時便有一籮筐漂亮話,必定將我與他說成這世間最般配的一雙人。
薛劭垂著眼道:「我自知不堪與女郎相配。」
哦,那就是不願了。
我睫毛顫了顫,正要擺出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樣,薛劭卻繼續道:「所以我來是想問女郎,這門婚事,是為避禍,還是受人脅迫?」
我微微一愣。
昨日我指向他時,他的目光似乎往我這裡掠過。我猜他或許知道這門婚事中有我的手筆,卻不想他看得如此透徹。
「避禍如何,受人脅迫又如何?」
薛劭抬眸看我:「若是避禍,我願暫且忝居女郎未婚夫之位,隻待時機合適,便與女郎解除婚約。女郎不必擔心我糾纏,此乃退婚書,交由女郎保管。」
他從懷中掏出一封筆墨遞給我。
我展開略掃一眼,竟然真是一封退婚書。不但如此,他還將退婚的過錯都攬到了自己身上,通篇隻說我出身顯貴、性情高潔,他與我雲泥之彆,實不相配雲雲。
「那受人脅迫又怎麼說?」
「女郎出身大族,又是女子,動輒得咎。我卻不同,不過世間一飄零客。若女郎是受人脅迫,不得不下嫁於我,我頃刻離京,從此天地廣闊,長公主又能去何處尋我?」
許是見我麵色猶豫,薛劭彎了彎唇,眉眼間驀地流露出幾分少年意氣。
「女郎彆看我這般,我七歲便能從江州一路乞討至盛都,投奔姑祖母。風中一顆野草,反而到哪裡都能活得好。」
「長公主掘地三尺,也捉不住我。」
好嘛,這下我兩套說辭都用不上了。
一時茫然,我忍不住問他:「薛郎君何至於此呢?」
恰逢此時,一陣風吹過。
我與薛劭的發皆被吹起,令我未能看清他那一刻神色。隻覺得耳邊響起的嗓音分外輕柔,帶著一絲我無論如何也意想不到的情緒。
「世道對女子嚴苛,你總是難以隨心抉擇。更何況,我曾受你一言之恩,自當竭力報答。你想做什麼,我都會替你做到。」
言辭之間。
流露的竟是心痛。
薛劭,你七歲乞討至盛都,何至於心疼我。
我突然失言。
沉默了好一陣,才低聲道:
「那就請郎君與我定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