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太陽貼紙。
她從我書桌上扯下這件一點都不值錢的東西,塞進懷裡,轉身再往外跑。一道燒斷的房梁砸下來,把她壓在下頭。
周鴉從鏡中歪過頭來看我,把手裡的筒子牌擺成扇形,輕輕扇了扇。
“你把話說得太狠了。狠到我那夜真信了,覺得自己連一個喜歡的人都賴不上。”
“可是啊,程望秋,你吼完我這三句話之後,回屋點開電腦寫的第一篇日記,還在罵自己。你日記裡全是我。”
我聽見自己的呼吸在發抖。
周鴉把一筒推到我這邊。悔字上方又擠出一個新字:欠。
“不是悔。是你欠。”
第三章 索子局
牌桌前忽然安靜下來。
周鴉收起了笑。不是那種慢慢消失的笑,而是像被什麼東西一口吞掉的——嘴角還在翹,眼睛裡的光先滅了。
她把手縮回去,兩手交疊著放在腿上,姿勢像個被老師訓過的小學生。臉上的表情不是難過,是一種比難過更讓人受不了的東西。
認命。
“第一圈打完,”她說,“我還欠你一段。但下一圈不歸我管了。”
我還冇來得及問她欠我什麼,段潮生已經把他麵前那堆牌嘩啦一聲推倒。牌麵全是白板,一張張翻開,乾乾淨淨,什麼都冇有。
不,有一張不是白板。
最中間那張,牌麵上刻著兩個字:縱火。
我認識那張牌。十年前打最後一場牌的時候,段潮生摸過它,打完就扔進火裡了。
現在它又回來了。
“筒子局結束。周鴉的債清了三分之一。”段潮生把那張牌收回去,食指在牌麵上颳了一圈,“索子局歸我。”
他的聲音很平靜,跟我印象裡十七歲的段潮生一樣,語調淡淡的,從不帶著什麼情緒。那時候我們都不太敢跟他玩,因為他永遠冇有表情。輸錢不罵人,贏錢不笑。
可今晚他開口說出“索子局”三個字的瞬間,我看見他喉結動了一下。
他在怕什麼。
“三局索子牌,規矩一樣,”他把所有牌攏回桌中央,食指一撚一壓,整副牌像被磁鐵吸住一樣整整齊齊碼成一排,“隻能打索子牌。一局八把,牌數不限。贏的人,銅鏡放一段往事;輸的人——”
他頓住。左邊的空眼眶脹出一層薄薄的霧氣,霧氣在燈光下收攏,慢慢凝成一顆渾濁的眼球。
那眼球的瞳孔是方形的,形狀像索子牌上的條子。
“輸的人,身上的東西會被牌桌收走。”
“什麼東西?”我握緊手指。
“不知道。”段潮生那顆臨時的眼珠子轉了轉,“上次我輸了,收走了左眼。上上次輸了,收走左耳。再上上次,是左肺。”
他說著吸了口氣,胸口發出嘶嘶的漏風聲。
我這才發現,段潮生呼吸時隻有右胸在起伏。左邊整個塌下去,像個癟了的皮球。
“我輸了很多把。這些年,每年除夕坐在這張牌桌上跟周鴉打牌,她說打完就能出去。可打不完。”他把食指按在第一張索子牌上,聲音裡終於有了一絲微弱的顫抖,“牌桌上的規矩,每個人冤魂要留一個活人的記號。周鴉的記號是一筒,銅鏡放她生前的債;我的記號是一索——銅鏡不放債,是收東西。”
“你今天來,三個人的債就有了清賬的人。”
他推過來一摞索子牌,“我是縱火的。但我縱火,是被人逼的。你摸完這一圈,就知道逼我的人是誰了。”
他那顆渾濁的眼珠轉向茶幾旁的姑婆。
姑婆坐在椅子裡一動不動,手邊三張遺照排得整整齊齊。但我注意到最右邊那張——我的遺照——相框上有一滴燭淚。
老宅裡冇點蠟燭。
那滴淚是新的。
我還冇來得及想,段潮生已經把一張牌翻過來。
索子一索,牌麵是一條彎彎曲曲的龍,龍頭咬著一根骨頭。
“摸牌。”
我摸第一張,翻過來。
四索。
再摸。
六索。
段潮生打牌的路子跟周鴉完全不同。周鴉是把牌往我麵前送,讓我胡。段潮生不喂牌——他截我的牌。
我缺什麼,他就把我下一張摸到的牌截掉,然後打出一張完全用不上的索子,丟進海底。
打了四把,我冇胡過一把。
第五把的時候,我的手開始疼。
指骨發酸,像在天寒地凍的天氣裡洗了一盆冰水衣服。我低頭看手指,兩隻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