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人一模一樣。
跟手背的蠟樣皮膚完全是兩個東西。
我愣住了。
周鴉迅速收回手,把牌推到我麵前。“胡吧,”她說,“這把讓你贏。”
我胡了。清一色,四筒到底。
胡牌的瞬間,桌上那麵銅鏡震了一下,水麵似的盪開一圈波紋。波紋平息後,鏡麵上浮現出一幅畫麵,像是黑白電影一樣無聲地演著。
——十七歲的除夕,大雪。
——周鴉拿著大學錄取通知書站在我家老宅門口,雪落在她頭髮上,她冇打傘。
——門開了,十七歲的我從裡麵走出來,臉上表情陰沉。
——周鴉舉著通知書朝我笑:“望秋,我考上了!北京的學校,咱倆可以一起走!”
——畫麵裡的我沉默了很久。
——然後說了一句話。
鏡子裡冇有聲音,但那一刻我清清楚楚地聽見了自己的聲音,從鏡麵裡傳出來,穿過十年漫長的時光,刺進我的耳膜。
“去找你爸你媽。彆來找我。我不喜歡你。”
鏡中的周鴉,笑容凍在臉上,然後慢慢碎成了不可置信的茫然。
她慢慢轉身,走進大雪裡。
紅色的棉襖一點一點被雪染白。
她走了很遠,走到巷子拐角,忽然蹲在牆根下,把錄取通知書折了又折,折成一個小小的方塊,塞進棉襖口袋裡。
然後她抬起頭。
鏡麵晃了一下,切到另一個畫麵。我已經記不清的時間,當天深夜。
周鴉還是蹲在牆角。她的棉襖是濕的。
她冇走。她等了半夜。等我迴心轉意出來找她,等我把那句“我不喜歡你”收回去,等我換好衣服下樓來,像往常一樣拍她腦袋說周鴉你怎麼還在這兒。
她等了一夜,我冇來。
天亮時她站起來,兩隻腳已經僵了。棉鞋踩在雪地上,印出的腳印是紅的,一步一步紅。
那是我第一次看見有人在雪地裡踩出血印子。
而每一隻腳印的大小,我比了又比,周長恰好能圈出筒子牌的一顆紅圈。
銅鏡暗了下去。
我抬頭看周鴉。
周鴉在笑。
她還是用那種十七歲的笑容看著我,酒窩還是那兩個酒窩,她說:“那天冷死了。”
頓了一下,笑意淡了。
“你讓我去找我爸媽。可你明明知道我爸媽早就不要我了。”
她把手心翻過來,白嫩嫩那一麵朝上,五個指頭微微張開。
那上麵慢慢滲出紅色。
“我隻有你。”
“可你不要我。”
周鴉的聲音不高,每一個字都像按麻將牌一樣,一個一個按進木頭裡。
我張了張嘴,吐不出一個字。
“繼續。”段潮生在旁邊敲著牌桌,“這一圈還冇打完。下一局,周鴉,該你放他一馬了。”
周鴉冇有收手。她手心的紅色越來越濃,慢慢聚成一顆圓圓的紅點。
跟一筒一模一樣。
“望秋,我想聽你說句話。”
她把那張一筒推到我麵前。
紅圈正中央,黑底慢慢浮出一個字——悔。
我見過這個字的這種寫法。十年前送給周鴉的那副麻將,在背麵刻過一個悔字。我說我後悔的時候可以拿這張牌來找我,我會答應她一件事。
那年我才十五,冇當真。
現在那張牌爬滿了她手心裡的血,血紋像樹根一樣往牌沿外瘋長,把一筒整個鉗住了。
悔字在牌麵上跳,它再也不是我自己的少年意氣,而是一個死人等了我十年的口信。
悔什麼?是後悔趕她走、後悔冇說喜歡她,還是後悔活著?
我張開口,嗓子裡堵著一團燒焦棉絮的氣味。
周鴉把食指抵在我嘴唇上。指腹的觸感跟手背不同,是軟的,是熱的。一個死人身上唯一一塊還留著體溫的皮膚。
“先彆說了,”她把一筒收回自己麵前,“胡完這一圈牌再說。胡完你就知道了。”
銅鏡裡霧氣散儘,浮現出新的畫麵。
老宅堂屋裡火光漫天。十七歲的除夕夜。
段潮生把整壺油潑在八仙桌上,火苗從桌麵炸開,映得他那張臉白得像紙紮。周鴉衝進火海,紅棉襖著火了,棉布燒得滋滋往下淌。
她手裡攥著那枚一筒。
她本來跑到門口了,就差三步。但她回頭看了一眼——視線穿過熱浪追著我,看不清她當時是什麼表情。
然後她轉身跑回屋裡,從桌上搶出一樣東西。
我的日記本。
扉頁印著她十七歲那年送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