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值晚膳前,鄒禦醫親手煎了葯一路從禦藥房過來,奉到時月影麵前。
“這是一副新葯,臣翻閱了十數本醫藥古籍才尋得此方,古籍上記載的病症,與娘孃的病症十分相似,臣有信心,不出十副葯,娘孃的病症必定有所好轉。”
時月影瞧著冒苦氣的葯,黛眉微蹙,放下團扇伸手接過來。
甫一仰頭,才飲了一口就覺著苦得紮心,狠了很心閉上眼眸一飲而盡。
突如其來的一股力道將葯碗打飛,時月影身子一顫,就聽見耳邊乍然響起一聲刺耳的碎裂聲,視線跟著葯碗移動,大半碗葯灑落地毯。
她一回身,霎時對上一雙怒意盎然的眼眸,“皇上......?”
“你給皇後喝的是什麼葯?!”元景行勃然大怒地質問鄒禦醫。
鄒禦醫驚得跪到地上,看向皇後求救。
“皇上息怒,這是治臣妾失憶症的葯而已。”
時月影並不覺得這是什麼大事,元景行未免太小題大做了。
“誰準吃藥治病的?!”元景行訓斥她。
“......”小皇後眸光困惑,皇帝太莫名其妙麼了,輕聲反問道,“難道陛下不允許臣妾重拾記憶麼?”
寢宮之中氣氛凝結,宮人們皆跪伏在地。
皇帝的臉色顯然易見的陰沉暴怒,若在朝堂之上,臣子們早已經跪下請求皇帝寬恕。
縱觀天下,唯有時月影敢在這種時候站在他麵前與他對峙。
元景行收斂怒意,拽過時月影的手腕拉她到跟前,“朕自然希望你的失憶症得以痊癒!隻是朕收到告密,有人意圖下毒害皇後!”
他的視線緩緩落到鄒禦醫身上。
後者聽了這話,恍若遭了晴天霹靂一般,緩緩地仰起頭,人呆若木雞,“臣、臣沒有...”
“隻是治失憶症的,絕對不是毒藥。”在男人陰沉的眸光下,時月影緩緩解釋,聲音越來越輕。
時月影身子微微顫抖,這是她初次見識到雷霆正怒的元景行。
“去,把鄒禦醫帶到刑部,嚴加拷問!”元景行側眸吩咐門口的禦前侍衛。
鄒禦醫幾乎昏厥過去,哽嚥著求時月影救她。
時月影心急如焚,反手扣住皇帝的手腕,“陛下一定是弄錯了,鄒禦醫一心隻想治好臣妾的失憶症,絕對沒有要毒害成妾,況且這葯有沒有毒一驗便知。”
皇帝沒有收回成命的意思。
時月影幾步走到門口拉住了鄒禦醫的袖子,回眸又去求皇帝,“鄒禦醫隻是好心想醫好臣妾,陛下不能屈打成招。”
元景行神色一凜,吩咐侍衛先行退下,他撩袍坐到木榻上,“行,皇後要證據是麼?銀雪,去傳院判過來驗毒!”
時月影緩緩舒了一口氣,一定是皇帝弄錯了,隻要查明這葯無毒即可還鄒禦醫清白。
皇帝視線落到時月影手上,一雙白皙的柔荑正攥著鄒禦醫的袖口。
當場用足了勁道將她帶到身邊,強迫她鬆手。
自從她蘇醒過來之後,皇帝一直對她還算溫柔,今夜實在粗暴,且蠻不講理。
“你喝了幾日的葯了?”元景行怒意正盛,強忍下來側眸問她。
“十三日了。”時月影如實回答,“倘若葯裡有毒,臣妾還能安然無恙站在陛下麵前麼?”
“等院判來驗過便知!”
“......怎麼不講道理。”時月影嘀咕道。
“你說什麼?!”元景行已經顧不得再在她麵前裝溫柔了。
時月影搖頭,心底油然而生一股懼意,可她小時候明明不怕他的呀。
皇帝對她沒好氣。
院判匆匆趕來,從瓷碗碎片上提取藥液。
須臾,手中銀針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黑,“回稟陛下,這湯藥中含毒!”
“這不可能......”時月影拔下頭上的銀簪準備再探,她喝了十多日的葯,並未覺得有一絲一毫的不適。
“皇後這是懷疑朕汙衊鄒禦醫?”元景行攥著她的手腕,眸光幽深,冷聲質問道,“朕是你的夫君,朕與鄒禦醫之間,你更信任誰?”
當著眾人的麵,他問她要一個答案。
時月影攥著銀簪,咬著唇,她深信鄒禦醫不可能下毒害她,但倘若她真親自去試探湯藥,那便是當眾忤逆皇帝。
“臣妾、臣妾、”
皇帝側眸吩咐侍衛,“來人,鄒禦醫謀害皇後,送去刑部!”
“陛下怎能如此武斷呢?即使湯藥有毒,也未必是鄒禦醫下的毒。”
“即使不是他下的毒,他欺君之罪在所難免,竟然敢瞞著朕給你私自用藥!”
皇帝看起來惱火極了。
時月影被他攥著手腕,鄒禦醫求饒的聲音漸行漸遠,她根本反抗不了皇帝,這個男人過於霸道專橫,“陛下究竟是因毒藥而憤怒,還是因為他私自替臣妾治病而惱火?”
皇帝將她困在身前,抿著唇下顎緊繃,凝視她。
“朕隻對你一個人惱火!”他咬牙切齒道。
她執拗地瞪著他。
“你信任朕還是信任鄒禦醫?”
時月影不言語,擰著手腕企圖掙脫他的手掌。
“朕是你的夫君,你更信任一個禦醫?是不是?”
她越掙紮,他攥著她手腕的力道更大,明晃晃的欺負人。
時月影覺得他十分不可理喻,掙脫不得,咬著唇眼淚奪眶而出,男人終於鬆開了手。
她氣得轉身往內室,想躲他躲得遠遠的。
“看好皇後!不許她在步出未央殿半步!”元景行暴戾地吩咐殿內的宮人。
***
他說隻對時月影一個人憤怒,這事一句徹頭徹尾違心的話,他隻對自己憤怒。元景行何嘗不知鄒禦醫是清白的。
此事真正激蕩起來的並非怒意,而是他的恐懼,如今騎虎難下,他懼怕有朝一日她想起先前所有事情,樁樁件件,又鬧著要離宮,說要離開他。
所以隻能隱瞞下去,落子無悔,沒有回頭路了。
時近子時,院判大人來禦書房求見。
元景行靜坐了許久,依舊心煩意亂,他很想回她身邊,“還有何事?”
“陛下,雖然老臣在銀針上作假,但是皇後葯中含有少量硃砂。”
元景行神色微凜,示意他繼續往下說。
“硃砂有安神之用,但長期服用則成了毒藥。幸而及時發現,否則皇後娘娘不出一年,性命堪憂。”
鄒禦醫被押來了禦書房。
“院判大人胡說八道!臣親手為皇後煎的葯,其中怎麼可能含硃砂?!這不可能的!”
“我冤枉你?!你自己看!”院判將收集來的藥液重新擺放在桌案上。
鄒禦醫為證清白,親自嘗葯,“真的有硃砂......”他的神色瞬間崩潰,渾身顫抖著求饒,“臣無辜!沒有害娘娘!臣也不知道怎麼葯中怎麼會含有硃砂!”
證據確鑿,謀害皇後的事是板上釘釘了!
“你呈給皇後的葯本該是補身之用,如今這葯不知是何藥方,欺上瞞下,你還敢說自己無辜?!”院判恨極了鄒禦醫,他一而再再而三地給皇後私自用藥,簡直要害了整個太醫院,“陛下!鄒禦醫謀害皇後,老臣請陛下賜他死罪!”
元景行盯著那僅存的藥液,眸光凜冽,語氣沉靜下來,“你的意思是,你呈給皇後的湯藥之中,本不該有硃砂這一味葯是麼?”
“是!是!”鄒禦醫連聲為自己辯駁,“臣都是按照治療失憶症的古方來為皇後煎藥,這藥方種沒有硃砂這一味葯,臣親手煎藥,記得很清楚,並沒有放入硃砂!”
真有人存著謀害皇後之心!
先從禦藥房、太醫院開始查,今日有哪個宮的宮婢或侍衛在鄒禦醫煎藥時走進過禦藥房,或從門前經過,皇帝派了禦前侍衛盡數將他們帶出來,一一審問。
子時過半,事情先查到了皇貴妃頭上。
鄒禦醫指認道,“半個月前,皇貴妃向臣透露了皇後娘孃的失憶之症,臣才下定決心要翻遍醫典古籍為皇後治病。”
元景行抬眸看向尹蕊兒,“是這樣麼皇貴妃?”
尹蕊兒驚愕至極,連聲為自己辯解,輕易招供出了祥嬪。
到了這一步,事情就很輕易地水落石出了,祥嬪身邊的宮女熱心幫著鄒禦醫煎藥,經常趁著他走開時往湯藥裡放硃砂,目的就是神不知鬼不覺地害死皇後。
任憑祥嬪如何求饒,元景行下了狠心並未寬恕。
書房裏,殿裏隻餘皇貴妃一人瑟瑟發抖,“表哥,我隻是,我隻是想醫好皇後的病,沒想到祥嬪竟然敢謀害皇後!”
元景行無聲地看著尹蕊兒,倘若今夜不是銀雪的話引起他的注意,他根本不知道時月影的葯有問題,若非他為了遮掩故意騙皇後那葯有毒,院判又怎麼可能驗出硃砂,環環相扣,無比驚險。
“你若存了謀害皇後的心,此刻還能活著在朕跟前麼?”皇帝一絲一毫都未顧念表兄妹情意。
這話比刀剜在心上還疼。
尹蕊兒仰著頭,傷心欲絕,“表哥,你這幾年滿心滿眼都是皇後!你是不是忘了她姓時?若太後泉下有知、”
“這話朕聽過數不清多少遍!”元景行靠坐在禦座之上,聲音透著明顯的疲。
尹蕊兒收起眼淚,“皇上可否想過,紙包不住火,皇後已經起疑,你還打算隱瞞下去嗎?”
元景行扶額靠坐龍椅,君王氣勢不減,“倘若你沒有故意為之,皇後怎麼可能起疑!”
“即使沒有臣妾,宮裏的每一個人都可能不經意間引起皇後的疑心。好,即使陛下能瞞得天衣無縫,倘若有朝一日時月影重新回憶一切,皇上又該如何應對?”
那於他而言,可真是滔天的災難。
無解。
元景行抬起眼眸,眸光清冷,渾身殺意,“皇後安分守己,為什麼你們每一個人,每一個人都要將她從朕身邊奪走?!!”
***
深夜,時月影輾轉難眠。
失憶之後,彷彿被一層薄紗矇住雙眼,遮蔽了真相,元景行說她的父母去了金陵,又狠心將白霜調走,如今鄒禦醫是她恢復記憶的希望,他也都奪走了。
叫她不得不懷疑,他所言究竟有幾分真?
恍惚間榻邊幔帳被撩起,她緩緩抬眸,咕噥道,“皇上怎麼又來了?”
元景行沐浴過後再來的,散了一身的火氣,“那朕走?”出口依舊是慍怒的語氣。
她往裏挪了挪,心不甘情不願地為他騰出一半地方,“陛下躺下吧。”
濕漉漉的眼眸緊盯著他,剛吵完架,氣氛古怪。
他還真掀開薄被上榻來了。
剛吵完架,難道要麵對麵談心不成?她僵硬地翻轉背對著他。
元景行靠著床欄,眼角餘光睨她一瞬。
“那碗葯確實無毒,是朕錯怪鄒禦醫了。”
嗯?元景行魔怔了不成?
“朕已經釋放他了。”
小皇後側額瞧著他,男人嘴上說錯怪了禦醫,語氣神態是半點兒沒服氣。
“陛下怎麼連認錯都理直氣壯的?”她溫溫柔柔的質問他。
元景行側開視線,依舊不服氣。
“那陛下回答臣妾,為何要汙衊鄒禦醫?”
“還不是因為你向著他?!那些亂七八糟的葯不準你再亂吃!”
纔不是什麼亂七八糟的葯。
時月影不願同他辯論,離得他遠遠的躺下準備入睡。身側的男人跟著躺下,勁臂一伸輕而易舉地圈她入懷。
“你別不理朕!”
“......”堂堂君王竟然能在雷霆震怒與撒嬌賣乖之間來回自如地切換。
時月影閉起眼睛,“臣妾困了。”
“下月中旬,你我啟程去江南,我們在江南行宮住兩個月。然後朕答應你,返程途中繞去金陵見你父母兄長,你可以在家裏小住幾日。”
“真的麼皇上?!”時月影喜上眉梢,轉身麵朝著皇帝,因為太激動,一雙小手揪住皇帝胸口衣襟,“君無戲言?”
元景行垂眸打量著她,“怎麼?又不困了?”
“你糊弄人。”
“哪個糊弄你了?”元景行反問,“中旬出發,去江南行宮住上三四個月避暑。皇後東西多,你命人提前預備起來,否則路上缺了什麼少了什麼,朕可不管你。”
時月影歡喜了,在皇帝耳邊說了幾句奉承的話,再然後皇帝見她心情好,想同她行周公之禮,她也就任由著他,並且很聽話地配合了。總之到後半夜皇帝的心情也極好。
作者有話說:
皇帝發自內心的疑問:為什麼是個人都企圖將皇後從朕身邊搶走?
皇城待不下去了,帶老婆跑路:)
---
鄒禦醫:柳暗光明又一村,不不不,富貴險中求,愛拚才會贏。感謝在2022-05-2915:51:23~2022-05-3015:47:50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初見知晚遇2個;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初見知晚遇22瓶;鶴唳華亭4瓶;四時榮、月亮情深1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援,我會繼續努力的!